我死在项目验收的前一天,罪名是挪用公款,所有证据都指向我。
再次睁眼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撞开,那个曾把我从火灾里救出来的恩人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终于肯认罪了。
可我明明看见,他头顶藏着一行只有我能读懂的字:谎言。
第1章
“周衡,设备亏空三百万,这责任你认不认?”
沈知远把会议记录推到我面前,手指压着最后一页,语气很轻。
我盯着他,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三分钟前,我死在盛远科技十七楼会议室。
胸口发闷,耳朵嗡鸣,最后看见的是投影幕布上那串亏空数据。我栽在桌边,后脑撞上桌角,沈知远一直站在旁边,替我打了急救电话。
他说:“别怕,我会照顾好你家人。”
现在,我坐在验收会议开始前的会议室里。
手机显示十一点零四分。
距离我死,还有整整二十四小时。
墙上的电子钟停在一处,红点不再闪动。
“问你话呢。”沈知远敲了敲桌面,“认,还是不认?”
我抬手看表,腕表还在走。
不是梦。
“你要我认什么?”我问。
“三百万设备差额,验收商已经撤资了。公司现在缺现金,股东在催。”沈知远往后靠,“只要你承认是自己采购时改了参数,导致设备返工,其他人可以保住。”
陈磊坐在长桌另一头,马上接话:“周哥,项目组的人都清楚,参数是你一个人改的。”
“你亲眼看见了?”
他避开我的目光:“会议记录里有。”
“哪次会议?”
陈磊噎了一下:“……验收前那场。”
我翻开桌上的记录。
采购价、返工单、验收报告,全是真的。签名也是我的。
只有一件事不对。
我看向陈磊,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很轻的杂音。
不是声音,是感觉。
会议记录上的签名,在我眼里浮出一行字。
【他说谎。】
陈磊没参加改参数那场会议。
“陈磊。”我把文件推过去,“会议记录第三页,谁整理的?”
“我……”他捏了捏笔帽,“行政给的。”
“沈总也这么说。”我说,“他说我改坏设备时,你就在门外守着,对吧?”
沈知远的手停了停。
那句话是假的。
陈磊的脸一下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拿回我的签字。”我抽出采购确认书,“下午两点前,我会把采购流程全部走完。”
“周衡。”沈知远叫住我,“别犯傻。”
我回头:“怎么?”
“你妹妹还在公司。”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把手里的签字笔放下,声音放缓:“小雨刚转正,试用期没过。你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开,她以后怎么在公司待?”
我心口发紧。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逼我。
那天雨下得很大,小野发高烧,我拿不出医药费。沈知远替我垫了两千,又把小雨塞进盛远科技,说给我留了个职位。
我记了三年。
后来项目出事,沈知远说能保小雨,我就认了采购责任。财务那边的数据有疑点,我也闭嘴了。
我想着一家人能平平安安。
结果验收当天,我被推出办公室,当晚从十七楼坠下。
死亡证明写的是压力过大,情绪失控。
我妈拿着那张纸,问我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我妹妹辞了职,再没接我电话。
弟弟周野也消失了。
“项目是公司的项目。”我把确认书收好,“她进公司是她自己的事。”
“好。”沈知远点头,“那我们谈谈条件。”
他示意会议室里的人先出去。
陈磊收东西时碰倒了水杯,擦了两遍桌面才走。
门关上,沈知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诊断单。
“我刚从医院回来,医生说你有焦虑症,睡眠也不太好。现在认错,公司给你治疗费,也会替你照顾小雨和小野。你不认,明天股东进场,项目组一个都留不下。”
我看着诊断单。
上辈子,它被夹在我的辞职材料里。
“你拿我的病历威胁我?”
“我在帮你。”沈知远把诊断单推近,“当年你妈住院,是我联系的床位。你忘了?”
我没忘。
那是我们家最难的时候。可这些年,他从我这里拿走的钱,早够还清那笔人情。
“你要的不是我认错。”我说,“你要我替你背下采购审批。”
“审批流程是你负责的。”
“原始参数不是。”
沈知远笑了一声:“证据呢?”
我张了张嘴。
没有。
我脑子里能看见他是否说谎,却不能把谎话变成证据。
这能力救不了我。
“你现在出去,还能保留项目负责人的体面。”他坐回椅子,“留下来,还能拿到钱。”
“我妹妹需要什么,跟我没关系?”
“周衡,你妈下个月复查。”他说,“小雨下个月转正。周野最近在做什么,你也清楚。”
门突然被推开。
周小雨抱着文件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哥,他们让我来送材料。”
她看见沈知远,脚步停住。
“你来得正好。”沈知远招手,“告诉周衡,公司没打算开除你。”
小雨没动。
“哥,”她压低声音,“沈总让我签了一份担保书,说你一定会签项目责任书。”
“什么担保书?”
她没回答,先看了一眼沈知远。
我感觉更不舒服了。
那感觉告诉我,她接下来要说的是真话。
可她的嘴唇在抖。
“拿来。”我说。
“不能在这里给你。”
“周小雨。”
她抱紧文件:“沈总说,你签了,我就转正。你不签,公司会让我还培训费用,还会让周野把欠公司的钱还清。”
沈知远叹气:“小雨,工作要讲规矩。你哥不愿意承担责任,是他的选择,别把公司对你们家的照顾忘了。”
小雨眼圈红了。
我盯着她。
“我什么时候让公司照顾了?”我问。
她低下头。
“哥,六年前妈住院,沈总给了我们五万。野哥欠公司的培训费一直没收,小雨的转正名额也是他给的。他说……他说只要这次项目出事,你顶下来,我们一家就能安稳。”
五万块。
上辈子我只知道两千。
我看向沈知远。
“是你给的钱?”
“是。”他回答得很快。
没有那层熟悉的感觉。
【他说谎。】
我后背一下出了汗。
“小雨,那份担保书给我。”我说,“不管谁说什么,我先看。”
沈知远站了起来。
“周衡,你想清楚。你今天走出这栋楼,明天小雨的转正申请就会撤。”
“把门锁上。”我说。
“什么?”
“把门锁上,沈知远。”我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录音,“还有,把原始采购审批记录调出来。”
他盯着我的手机。
“你在录什么?”
“证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远忽然笑了,抬手把我按在桌面上的手机推远。
“你拿什么当证据?”
我说:“先从那五万块开始。”
他脸色没变,手却收回去了。
我心里有了数。
门外传来保安的脚步声。
沈知远按下桌边呼叫器:“十七楼会议室,有人扰乱公司秩序,请保安上来。”
保安进门后,我主动把手机递过去。
“麻烦了。”我说,“我这就走。”
经过沈知远身边时,他叫住我。
“明早九点验收,你别后悔。”
我停了一步。
前世这个时间,我已经签完责任书,一个人在楼道里哭。
墙上的钟从那时起就坏了。
直到我死,也没修。
我走出会议室,保安在后面推了我一把。
我踉跄着撞到门框,肩膀疼得发麻。
“滚远点,别在公司闹!”
我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的门已经关紧。
走廊尽头,那只停住的电子钟还在亮着。
我低头翻手机,想删掉刚才的录音,保存失败。
文件列表里多出一段我从未录过的音频。
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十三分。
我点开。
先是一阵杂音,随后传来会议室翻纸的声音。
接着,是我自己的声音。
“沈知远,三百万的亏空不是设备返工,是你改了回款账户。”
另一个声音属于沈知远。
“你签了责任书,项目就能继续。别拿你家人的命赌。”
录音里的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录音外响起了敲门声。
有人在门外问:“周总,股东到了,可以开始了吗?”
我抬头看向走廊。
墙上的电子钟依旧停在十一点零四分。
手机里却跳出沈知远发来的消息。
【周衡,下午两点,股东会议室见。】
屏幕上,时间正在一秒一秒跳动。
十一点零五分。
十一点零六分。
第2章
“我的权限被冻结了。”
我站在盛远科技十七楼的门口,输入工牌三次,屏幕都弹出同一行红字。
【账号异常,请联系管理员。】
昨晚那条消息还躺在手机里。
【周衡,下午两点,股东会议室见。】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八分。
他让我来,我就来了。真听话。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我,眼神躲了一下。
“周总,您的工位已经换到临时项目区了。”
“谁换的?”
“行政通知。”
“沈知远呢?”
她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不肯再看我。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陈磊坐在第二排,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看见我进来,他先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
“来得正好。”财务部的赵经理把一沓资料推过来,“周总,原始验收记录找不到,系统里也查不到。现在大家都在等说明,你先把情况说清楚。”
“我要调记录。”
“你的权限冻结了。”
“谁冻结的?”
赵经理没回答。
我看向陈磊:“早上的系统日志,谁调过?”
陈磊把笔帽扣上,又打开。
“周衡,大家都在等你解释项目亏损的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原始记录在谁手里?”
“服务器里的记录全被删了。”
“不对。”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昨天验收的时间。
“十点四十,项目组进场。设备调试到十一点二十,供应商在十二点之前提交了盖章验收单。下午两点的股东会,只是确认回款账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沈知远推门进来,西装扣子扣得整齐,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
他扫过白板上的时间,脚步停了半拍。
“周衡,你还没被停职,就别在会议室里带节奏。”
“原始验收记录在档案室。”
“你权限被冻结,档案室不会接待你。”
“我昨晚听见有人说,记录被转存到旧服务器。”
“那就把旧服务器打开。”陈磊突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他抿了抿嘴,把手从桌下拿出来。
“我是说,周衡可以查。”
我看向沈知远。
“沈总,原始记录是不是旧服务器里?”
“没有意义。”
“那你为什么不让查?”
“因为项目验收记录已经被重新归档。”沈知远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周衡,你负责的项目出了问题,回款账户也有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调查,不是继续纠缠服务器。”
“你知道旧服务器在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说话时,右手食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一下。
我看得清楚。
他在撒谎。
而且不是第一次。
“那你承认项目亏损是我造成的吗?”我问。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
陈磊站了起来。
“周衡,我承认。”
我转头看他。
他脸色发白,眼睛盯着桌面。
“昨天验收的时候,你让我把供应商的盖章页交给你。我交给了你。后来回款账户也是你让改的。”
“那张盖章页你看过吗?”
“看没看过有什么区别?系统操作记录上是你的账号。”
“账号能借用。”
“你觉得谁会替你背这个责任?”
陈磊声音越来越高。
“周衡,大家都想保住项目。你别把自己的错误推给其他人。”
他说到“其他人”时,手指在桌面上狠狠按了一下。
我盯着他。
“你怕了。”
“怕你什么?”
“你怕查到最后,签字的人不是你老板。”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磊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沈知远看了他一眼。
“够了。陈磊,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陈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
“昨天验收会议的录音。”
我伸手去拿。
他按住了录音笔。
“先听。”
“那就放。”
沈知远点头。
录音里传出翻纸声,随后是我自己的声音。
“回款账户按新方案执行,供应商那边我来确认。”
接着是沈知远:“出了问题怎么办?”
“我承担。”
最后一句之后,录音戛然而止。
有人松了口气。
赵经理看着我说:“周衡,你听清了。这段录音证明你改了账户,也承认了责任。”
我看向沈知远。
“这不是昨天的录音。”
“哪里不是?”
“录音里的背景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三分。”
赵经理拿出手机,翻到会议安排。
“昨天下午的验收会就是两点十三分开始。”
“会议通知写的是两点十分。”
“临时提前了三分钟很正常。”
“沈知远,你昨天两点十三分在哪儿?”
“我在会议室。”
“你签过到场记录吗?”
“周衡。”沈知远提高声音,“你在质疑我?”
“我在确认时间。”
会议室门被推开,林岚抱着几本账册站在外面。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沈知远侧过脸。
“林主管,这里没你的事。”
“我送验收档案。”她把账册放到桌边,手却没有松开,“正好听见周衡在查服务器。”
陈磊立刻说:“档案已经移交了。”
林岚看了他一眼。
“系统里的归档记录是昨天下午四点十八分生成的。可档案盒上的封条是今天早上才换的。”
赵经理伸手去拿。
林岚把账册往回收了半寸。
“我还没说完。”
沈知远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
“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林岚的手指死死扣着账册边缘,“我只是送东西。”
“林主管,出去。”
她没动。
陈磊拿起录音笔,想把录音关掉。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这段录音,谁给你的?”
“行政发的。”
“发到哪个群里?”
“没有群。”
“邮件?”
“周衡,你别管来源。”
我转向沈知远。
“让行政把原始邮件调出来。”
“没必要。”沈知远说。
“那就说明录音有问题。”
赵经理冷着脸:“录音里是你自己的声音,时间也对得上。周衡,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配合调查。”
“我配合。”我说,“把原始文件拿出来,播放完整版本。”
沈知远看着我,眼神沉了下来。
“系统正在修复,暂时没有完整版本。”
“那为什么有剪辑版?”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伸手去拿陈磊的录音笔。
陈磊猛地往后缩。
“你干什么?”
“听完整版。”
“坏了。”
“什么时候坏的?”
“刚才。”
“会议开始前还好好的。”
“你别逼我!”
陈磊喊得太急,录音笔从桌边滑下去,摔在地板上。
盖子弹开。
存储卡掉了出来。
陈磊弯腰去捡。
我先一步踩住卡片。
他抬头看我,眼神终于变了。
“周衡。”
我蹲下,捡起卡片。
“这东西我带走。”
“你没有权限。”
“那就报警。”我说,“让警察来查谁动了公司的录音。”
沈知远看着我。
几秒后,他把目光移向林岚。
“林主管,暂停周衡职务,所有系统权限立即回收。”
林岚没动。
“沈总,档案是我保管的。要冻结权限,至少得有一份书面说明。”
“你可以补。”
“什么时候?”
“现在。”
她低下头,翻开账册。
“我补不了。”
“那就按流程处理。”
沈知远把一份文件递给她。
“人事通知。暂停周衡职务,配合内部调查。签字吧。”
林岚接过笔,手指在纸上停了两秒。
我看见了。
她要签。
这一次,我真不能只顾着自己。
“你签了之后,项目会继续吗?”我问。
林岚抬头。
“项目当然要继续。”沈知远替她回答,“没有周衡,验收流程照样能走。”
我笑了一声。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周衡。”沈知远看着我,“你签责任书,项目还能继续,股东不会撤资,员工的工资也能按时发。你要是继续闹,所有人一起陪你承担。”
我握紧那张暂停通知。
这一次,我没说“算了”。
他们已经把我逼到这份上了,我若再退,家里人都会被拖进来。
我转身追了出去。
林岚在后面叫住我。
“周衡。”
我回头。
她把手机屏幕朝我晃了一下,又立刻扣在掌心。
“别去查旧服务器。”
“里面有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财务室的方向。
“先保住你自己。”
她转身回去,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了十一点零四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是那句“别去查旧服务器”。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小雨。
【哥,你能不能先转两万?】
我盯着屏幕。
【急用。今天不还,沈总那边会不高兴。】
我还没回复,她又发来一条。
【哥,沈总说,你弟弟签的那份兼职协议,也归他管。】
我立刻拨她的电话。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条消息跳了出来。
【哥,别怪小雪。你要是不签责任书,债就由周野还。】
我抬头看向会议室紧闭的门。
沈知远正隔着玻璃看着我。
他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人把门打开。
“周衡,进来。”
我握紧手机,没动。
很快,屏幕上又亮起一行新消息。
发送人不是小雨。
是周野。
【哥,沈总刚才说,我欠他的钱,已经算在你头上了。】
紧接着,会议室里传出沈知远的声音。
“周衡,最后一次机会,签字。”
我没有进去。
我把那张暂停通知撕成两半,转身往电梯走。
手机再次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里面传出周小雨压低的哭声。
“哥,沈总让我问你,昨晚那段录音,到底是谁给你的?”
我停在电梯前。
录音里的敲门声,股东到场,还有我说的那句话。
那段录音,我从未录过。
可周小雨为什么会问,是谁给我的?
第3章
“病人欠费八万六,下午五点前不补上,床位就撤了。”
我站在临海市第三医院的收费窗口前,护士把一张催缴单推过来。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
“我卡里不是还有钱吗?”
“昨晚十一点四十,银行冻结了。”护士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妈这个月的费用,月底还能继续治。下午五点前先把押金交了,不然只能办出院。”
“冻结原因呢?”
“这我哪知道。”她把单子又往前推了推,“周先生,快想办法吧。”
我掏出手机,点了三次查询,页面都跳出一行红字。
账户余额显示可用。
可我一分钱都取不出来。
八万六。我银行卡里明明有十一万三千,前天刚发的项目奖金,一分没动。
“缴费授权是谁办的?”
护士抬头打量我:“授权人不是你吗?”
“我什么时候签过?”
“昨晚送来材料的时候,签的是你的名字。”她又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还有个财务主管的签字,盖了盛远科技的章。手续很全,我们才让继续住院。”
她把文件夹转过来。
最上面是《住院费用代缴及账户授权书》。
右下角确实有我的名字。
字很用力,末笔拖得很长。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慢慢出了汗。
这名字是我签的,可我根本没见过这份东西。
有人拿着我的签名,来医院签了我的命。
手机在这时响了。
沈知远。
我按下接听,没有出声。
“到医院了?”他问。
“你冻结了我妈的账户?”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轻。
“知远”两个字从齿缝里磨出来,听得我手心发黏。
“周衡,钱是你自己挪走的。公司只是暂时替你保管,免得你乱花。现在把验收款的去向认下来,账户马上解冻。”
“我没挪。”
“那八万六,你拿什么交?”
我攥紧催缴单,纸张边角扎进指腹。
“沈总,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我想要你做该做的事。”
“什么该做的事?”
“下午五点前,董事会发来认责通知。你承认私自转走三千二百验收款,项目损失由你个人承担。”他语气缓和了些,“签完字,我替你妈交费。周野那边和小雨那边,我也不会再追。”
“你拿他们逼我?”
“怎么会。”他叹口气,“我是在帮他们。盛远这批智能安防设备还有三个月到期,验收款不到账,供应商会断货,上千个岗位就没了。周衡,你以为我非要毁你?盛远不能倒,倒了以后,谁来给医院、给学校、给那些欠钱的人兜底?”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收费窗口。
护士还在等。
墙上电子钟的红数字一跳一跳,16:24。
“非要我认?”
“下午五点。”他提醒我,“过了时间,你母亲的转院手续就会办好。至于转到哪家医院,我会替你安排。”
“你敢动她?”
“你可以试试。”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发疼。
前世就是从这一晚开始的。
母亲被转去另一家医院,当夜病情反复。等我再见到她,她已经说不清话。沈知远拿着那份认责书告诉我,只要签字,大家都能好过。
前世我签了。
我看着他一步步接管盛远,看着小雨替他在公司跑腿,看着周野背着高利贷东躲西藏。我以为只要母亲活着,只要家里还完整,我扛一顶罪又算什么。
现在我重生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催缴单,连护士说话的语气都没变。
可我不会再按他的路走。
我重新拨通沈知远的电话。
“想好了?”他问。
“责任书发我。”
“电子签名。”
“不行。”我说,“我要看完整文件。还有,账户先解冻两万,让我交押金。”
“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那就五点见。”
我挂断电话,把授权书从头到尾拍下来。
放大。
签字栏下面,有行小字。
“付款计划经财务主管林岚复核。”
旁边是林岚的签名。
“林”写得还算清楚,“岚”字最后一横却短了一截。
我给林岚发消息。
【授权书是不是你签的?】
一分钟。
两分钟。
她没有回。
医院缴费机就在旁边,屏幕上的数字冷冰冰地闪。
我拨了财务室座机。
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最后,是林岚接的。
背景里全是键盘声。
“周衡,你先别问授权书。”她开口就压得很低,“现在整个财务部都在找冻结指令的授权人。”
“是不是你签的?”
“我没签过复核意见。”
“那上面的签名——”
“我看见了。”她打断我,“我的签名是真的。文件也是真的。周衡,冻结账户的人用的是你的授权,但这份授权什么时候递进去的,我不知道。”
“你把扫描件发我。”
“你要干什么?”
“查谁提交的。”
她沉默了几秒。
“医院窗口只能验证章,不能验证递件人。”
“那你查上传记录。”
“系统在盛远自己手里。”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刚试着查账号,提示权限不足。有人把我降成只读了。”
我靠墙站着,手机贴着发烫的耳朵。
前世林岚最后也丢了工作。
她在群里发过一段文字,说账目有问题。第二天,她就成了操作失误的负责人。
“你现在帮我查一件事。”我说。
“说。”
“我妈的费用从今天开始不能再断。你能不能做一笔临时垫付?”
“周衡,我没有权限。”
“昨晚那份授权上明明有你。”
“签名可以伪造,权限不能。”她停了停,“还有,周衡,你别在电话里说这些。财务室外面有人。”
线路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碰撞声。
林岚立刻换了口气。
“周主管,冻结原因还在核查,请您耐心等待。”
她挂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沉下去。
她还在公司,说明还不敢明着跟我划清界限。可她刚才那声碰撞,分明是有人听见了。
沈知远不只拿住了我的家人。
他连林岚也按在桌面上。
电子钟跳到四点四十一。
我把授权书打印出来,拿笔圈住林岚的签名,又圈住盛远科技的红章。
不能直接去质问。
就算我现在把照片发出去,沈知远也能说是伪造。系统在他手里,授权经过他的手,医院只认章和签名。
我需要一个能证明文件是后补的证据。
走廊的灯忽然灭了一排。
再亮起来时,沈知远站在电梯口。
他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径直朝我走来。
“周衡。”
我收起纸。
“你来做什么?”
“帮你交费。”他停在我面前,视线落在那张催缴单上,“还是差八万六?”
“你不是让我签字吗?”
“签了再交,也来得及。”
他抽出文件袋里的纸。
是认责书。
最后一行空着,留着让我签名。
“账号密码只有财务主管知道。”沈知远把一支钢笔放在文件袋上,“你妈不能等。”
“我问你一件事。”我说。
“说。”
“昨晚那份缴费授权是谁送进医院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签字,我告诉你。”
我没碰那支笔。
沉默拖了几秒,走廊里只有打印机不停吐纸的声音。
沈知远先笑了。
“你以为换一张纸,就能改变什么?”
他拿起催缴单,揉成一团。
“四点五十了。”
我看着他。
前世我就是太怕,怕母亲没人管,怕弟弟妹妹出事,怕担下罪名以后家里彻底散掉。
这一世我照样怕。
怕到手抖,怕到听见病床上母亲咳嗽,我连缴费单都拿不稳。
可我不能再拿一家人的命,替自己的恐惧付账。
“给我一天。”我说。
“账户不会等你。”
“明早九点前,我给你答复。”
沈知远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下。
“对了,你母亲的主治医生姓方,对吧?”
我心口一沉。
“方医生明早要参加科室会诊。”他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楼层数字,“时间还早,足够准备转院。”
电梯到了。
门开了,他走进去。
“还有一件事。”我说,“那份授权上的签名,是不是林岚的?”
沈知远隔着正在合拢的门缝看我。
“她自己签没签,我比你清楚。”
门关了。
我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只剩那句话。
他自己签没签,我比你清楚。
这不代表林岚签了。
也不代表林岚没签。
有人要我在这两个人之间选一个相信。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授权书。
林岚的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编号。
我拿出手机,用手电照着放大。
号码前四位是盛远内部的文件前缀。
后面不是林岚工号。
我见过这个号码。
上一章拆掉的暂停通知右下角,也有同样的一串编码。
我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授权书的编号是昨晚十一点四十生成的。
暂停通知上的编号,是昨晚十一点零二分。
两件事都发生在我被叫进会议室之前。
有人先冻结了母亲的账户,再让人把我叫去签责任书。
沈知远口中的“替你保管”,从一开始就是个套子。
可真正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暂停通知的签收账号。
上面写着周小雨。
我立刻拨她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那边很吵,像是在仓库里。
“哥。”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千万别再给沈总打电话。”
“我没给他打。你在哪?”
“你拿到那份授权书了吗?”
我握紧手机。
“你怎么知道授权书?”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接着,小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哥,授权书不是昨晚才做的。”
“那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有人在小雨身后叫了她一声。
她猛地捂住话筒,撞翻了什么东西。
“等等,小雨!”
“哥,沈总让我问你……”她的呼吸很急,“那段会议录音,到底是谁发到你邮箱的?”
电话断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张授权书。
纸页背面,贴近印章的位置,浮出一行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印。
三个月前。
我不记得自己签过任何东西。
可三个月前,小雨刚进盛远科技实习。
第4章
“哥,照片里搬设备的人就是我,你再不认罪,沈总就要让我滚出盛远。”
电话那头很吵,金属托盘摔在地上,哐当一声。
我握紧手机,脑子里嗡了几秒。
“你在哪儿?”
“城北仓库。”周野喘着气,“哥,你先别跟沈总吵。他手里有照片,还有保安的记录。”
“他给你什么条件了?”
周野没说话。
“周野,说话。”
“转正。”他声音低下去,“干满三个月就转正。还有那笔助学贷款,沈总说会替我补上。”
“设备是谁让你搬的?”
“主管安排的,说只是挪个位置。”
我还想问,小雨却先开口了。
“哥,你先别管设备的事。你拿到授权书对不对?沈总让我签的,说只是帮财务走个手续。我签完才知道那是冻结妈账户的东西。”
她越说越急,背景里不断有人喊工号。
“你签的时候看过完整内容吗?”
“他说妈住院急用钱,先冻结几天,等公司拨款下来就能解。”小雨吸了口气,“哥,我不是故意瞒你。沈总说这事闹大,他会让我们兄妹都进名单。”
“进什么名单?”
“欠款和违规用工名单。”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我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城北仓库。
四十分钟后,我在北门找到周野。
他穿着盛远蓝灰色的工服,袖口沾着灰,正低头刷手机。看见我,他先把手机塞进口袋。
“哥,你真来了。”
“照片给我。”
周野磨蹭半天,还是把手机递给我。
照片拍得很清楚。仓库门牌、货架编号,连他工牌上的名字都能看清。他正用叉车搬一台黑色机柜,胸口贴着一张橙色标签。
违规搬运设备,照片上是这么说的。
可机柜右下角那排绿灯还亮着。
真正停机的服务器,不会亮。
我把照片放大,指给他们看。
“你们拍设备之前,它已经断电了?”
周野愣住。
“这是你说的停机设备?”
主管老刘从办公室出来,五十多岁,肚子把工服扣子撑得很紧。他冲我摆摆手。
“周负责人,设备状态跟照片没关系。记录显示,周野没有工单,私自进入核心库区,性质很严重。”
“这张标签是什么?”
“临时资产标签。”
“工单号呢?”
老刘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系统记录里没有。”
“那就是没工单。”
“没工单就不能搬。”老刘说,“他违规在先,设备亮不亮灯,有什么区别?”
我盯着他。
他刚才说的是“系统记录里没有”,不是“工单没批”。
他在撒谎。
我以前不会追这种细节。被指着鼻子问急了,只会一句“我没做过”。然后认下来,挨处分,赔钱,辞职。等公司把锅全扣到我头上,我还会替沈知远解释一句,他也是为了项目。
想到这儿,我胸口发闷。
老刘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沈知远坐在盛远会客区,身后是整面落地窗。
“周衡,核心设备被违规转移,项目交付已经受到影响。你如果愿意主动承认操作失误,公司会给你保留体面。你母亲后续的治疗费用,弟弟的助学贷款,妹妹的转正名额,也都能继续安排。”
他说得很稳,连语气都带着替人着想的意思。
“项目是你做坏的,不承认,公司会怎么处置,你很清楚。”沈知远看着我,“几百人的饭碗,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毁了。”
我攥紧了手机。
这句话很毒。
前世我就是被这句话压垮的。我怕项目垮,怕同事失业,更怕医院再催费,怕周野被退学,怕小雨在盛远干不下去。
最后我签了责任书。
这一次,手指还是抖了一下。
“哥。”周野站在我旁边,声音很小,“你别管我了。照片拍到了,主管说我再顶一次,就把我和周小雨一起开除。”
“你刚转正三个月,工牌就挂在身上。”
“哥!”
“你闭嘴。”
他脸一下白了。
沈知远还在视频里笑。
“考虑清楚。你认下来,最多承担一个管理责任。其他人还能继续在公司做。”
“妈账户里的钱呢?”我问。
“那要看公司怎么评估。”
“所以你承认,授权书是你设计的。”
“我只是让资金先别动。”他纠正我,“你母亲的主治医生,我已经联系过了。”
我呼吸一滞。
视频里的他低头喝了口水。
“别拿病人逼我,沈知远。”
“那就签字。”他放下杯子,“周野违规搬运,小雨签了不完整的授权文件。你作为项目负责人,没有及时止损。三件事连在一起,公司才能启动追责程序。”
他说完,直接挂断。
老刘收起笑,敲了敲桌子。
“周负责人,给沈总回句话吧。”
“不用。”
“周野还在试用期。”
我从周野手里拿回手机,拨通小雨。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哥,你见到小野了吗?”
“见到了。”
“你别怪他,沈总答应替他还助学贷款,还给我留了正式岗位。我们要是都不听话,妈那边……”
“妈现在在哪?”
小雨不说话了。
“说。”
“市一院。”
“账户冻结,住院费谁交的?”
“沈总。”
我低头看着脚边那块发黄的地面。
“我没冻结你妈账户。”沈知远的声音从老刘手机里传出来。他没挂视频,只把声音调大了一格。
“医院那边还有十二万缺口。你不认,下午就会收到催缴单。”
“别拿医院吓唬我。”
“我没必要吓唬你。你可以拒绝,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周野和小雨从盛远清出去。”
我没出声。
这就是我最没出息的地方。明知道是坑,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先算他们撑不撑得住。
周野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哥,要不你先签……”
“闭嘴,先干活。”
老刘嗤了一声,把一张纸拍到桌上。
“签字吧。签了,周野这次违规就不追究。小雨的事,公司也可以不写进人事档案。”
我拿起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核心设备异常转移系项目负责人周衡决策失误。
我笔尖抵着签名处,没落下去。
老刘又开口。
“你别以为你在拖时间。林主管已经把备份账册送来了,等审计部的人一到,你连签不签都未必有机会。”
林岚。
她动作比我快。
这时,小雨在电话里急急地说:“哥,你别签!我刚才收到沈总的消息,他让我发一段求情的话给董事,说你最近压力太大,需要团队理解。”
“你发了?”
“还没有。”
“发什么?”
“就是求他们别撤你的职。”
“截图给我。”
信号断了一下。
再接通时,小雨的声音很轻。
“哥,我删了。”
“你说什么?”
“那条求情消息,我删了。”
老刘的手机屏幕亮起。
沈知远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雨正在盛远另一间办公室坐着。她面前放着一份合同,右手压着手机,屏幕上是被她删除的求情消息。
删除时间,就在刚刚。
“你妹妹比你聪明。”沈知远说,“她已经选好了。”
我盯着小雨。
她隔着电话哭了一声。
“哥,对不起。沈总说,只要你不认罪,他就把我转正,也替家里还清债。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说完,挂了。
老刘把桌上的纸又推近两寸。
我没有签。
不是因为我突然硬气了。医院十二万的缺口还压在头上,妈躺在病床里,小野的工牌可能今天就被收走,小雨的转正通知就在沈知远手机里。
可这一次,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老刘,照片是谁拍的?”
“公司保安。”
“哪个保安?”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这张照片里的机柜是盛远新采购的备用服务器,资产编号还在内部库房,没有上线,也没有断电。”我把手机转过去,“你们拍它违规转移,是为了给周野造假处分,还是想补上那份根本不存在的停机记录?”
老刘的嘴角僵住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
仓库外传来一声急刹。
黑色轿车停在北门,沈知远从车里下来,外套搭在臂弯。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老刘面前。
“林岚没来。”
老刘赶紧低头。
“她说备份账册被人动过,临时反悔。”
沈知远终于看向我。
“是你?”
我还没回答,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沉下去。
来电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乱码。
他没接。
下一秒,我的手机也响了。
同一串乱码。
我按下接听。
那边没有说话,先传来轻微的呼吸声,随后是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
“周衡,别信沈知远。那段会议录音,不是我发到你邮箱的。”
“你是谁?”
“你妹妹的合同上,有两个签名。”
“谁的?”
“我的。”
我浑身一冷。
沈知远也听见了电话内容。他抬起头,第一次没控制住表情。
“你到底是谁?”
女人笑了一声。
“三年前,盛远财务系统第一次被入侵。动手的人,就坐在沈总对面。”
电话挂断了。
沈知远盯着我,慢慢把手机收进口袋。
“周衡,”他说,“你妈的主治医生刚换了病房。护士站的人说,有人在查她的病历。”
我猛地转身往外跑。
身后,沈知远的声音追过来。
“你现在去医院,也救不了她。”
第5章
“我妈要是少一根头发,我今天就把你和老刘一起送进去。”
我盯着沈知远,手机还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是医院护士站,信号断断续续。
“周先生,病人刚转到普通病房,家属暂时不能探视。”
“为什么不能探视?”
“有人刚替她办了授权。”
我心口一沉。
沈知远靠着车门,语气平静:“你现在去医院,也只会让护士把你赶出去。”
“那就让他们赶。”
“我手里有你母亲的病历,还有她最近两次缴费记录。”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你应该不想让她知道,你为了自证清白,连她都顾不上。”
这话很脏。
偏偏戳中我最没用的地方。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动。前世我妈就是在项目风波后,身体垮得厉害。她临终前还问我,单位是不是已经还我清白了。
我说清了。
她不信。
临死前的人当然不信。
“周衡。”沈知远叫了我一声。
我没理,径直往外走。
“仓库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脚步一顿。
“什么仓库?”
他盯着我,眼里多了点东西:“你不知道?”
“少装。”我回头,“北郊那个旧仓库,不在盛远的资产表上,对吧?”
沈知远没说话。
这就够了。
前世我在这里丢尽了脸。服务器少了两百组,启动记录被人改过,所有证据都指向我监守自盗。沈知远救了我一次,他说公司会替我赔钱,让我签下认责书。
我妈知道后,气得住院。
我还记得仓库里那股机油味,地面有轮胎压出来的黑印。那天来了六辆车,每辆都没有项目编号。
我转头看了眼沈知远。
“让开。”
“周衡,林岚没来,账册也没拿到。你现在去北郊,只会白跑一趟。”
我上了车,一脚油门开出去。
母亲那边,我已经给护工打了电话。护工说没有人来闹事,只有一个自称护士的人问过病房,还碰了床头柜。
我让她先把病历收好,谁来都别交。
这点事总算能办。
可我不敢去医院。护士站敢说是我妈的主治医生签的授权,沈知远就敢拿医生威胁她。
我不能拿她赌。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北郊路边。
旧仓库的铁门半掩着,门口蹲着一个修车铺。中午没人修车,卷帘门拉起一半,地上全是擦零件留下的黑油。
对面仓库却很热闹。
“轰”的一声闷响,车门合上了。
我压低帽檐,绕进修车铺。
赵叔正蹲在地上拧螺丝,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扳手掉了。
“周衡?”
“赵叔。”
“你怎么来了?”
“借你手机用一下。”
赵叔没动。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亮着。锁屏还是今早拍的医院缴费单。
“林岚呢?”我问。
“不知道。”
“陈磊说你看见沈知远的人往这边运东西。”
赵叔捡起扳手,拧了两下,又放下。
“照片没有。”
“那你拍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拍到。”
我看着他。
赵叔的修车铺开了十几年,对面仓库换过三拨租户,哪辆车能开进来,哪条狗会钻哪个门洞,他都清楚。
他撒谎。
赵叔避开我的视线,手背上的老茧蹭掉一块黑油。
“我只修车,不管闲事。”
“有人花钱让你删照片,我可以给你介绍别的活。”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
赵叔抬起眼:“我儿子在盛远后勤上班。”
我心里一沉。
前世赵叔的儿子赵启,因为盗卖废旧服务器被开除。沈知远把账算到我头上,说那批服务器是我带出去的。
我盯着赵叔。
“他还在盛远?”
“昨天被叫去谈话了。”
“今天仓库里在运什么?”
赵叔不吭声。
外面又传来引擎声。
我走到卷帘门边,隔着一条窄缝往外看。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仓库门口。
没有公司标识,车头也没有项目编号。
后门打开,两个工人往下卸东西。黑色机柜,裹着防撞膜。
第二个工人手里的标签露了出来。
YS-SR-07。
盛远项目服务器,编号第七组。
前世这张标签成了判我死刑的证据。
他们说,这批机器是我私下运出去做假账,服务器上的操作记录也经过我的手。
可他们不知道,那天仓库里还有另一批机器。
“从哪儿弄来的?”里面有人问。
“沈总安排的,别问那么细。”
“先装后门那两台,剩下的送数据中心。”
我拿出手机,对着缝隙拍照。
“咔。”
赵叔在身后骂了一声:“你疯了?”
“我拍到东西了。”
“拍到又怎么样?沈知远能让你消失,也能让我儿子明天就没工作。”
我收起手机。
“所以你到底拍没拍到?”
赵叔沉默片刻,朝外面抬了抬下巴。
“你刚才拍的是后门。前面换车牌的时候,有两扇卷帘门,我只能从那拍。”
他走到工具柜最里面,搬开一箱轮胎,从夹层取出一部旧手机。
手机外壳裂了,边缘沾着油。
“原始照片都在里面。”
我没接。
“你为什么给我?”
“我不是给你。”
赵叔盯着我:“我想让你先回答我,盛远服务器的事,周衡,你到底干没干?”
“没干。”
“你拿什么证明?”
“我不知道。”
前世的我,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赵叔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柜台上。
“我只交原图。别的别找我。”
我点开照片。
一共四十七张。
前几张是仓库大门和车辆入场时间,后面是几张没开闪光灯的远拍。照片很糊,只能看清车厢轮廓和部分车牌。
其中一张拍到了后门。
机柜上的编号清楚。
YS-SR-07。
再往后翻,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仓库侧面。车身没有盛远标识。
车牌拍不全,但前四位清楚。
我抬头:“这车你见过?”
“见过。”
“谁的车?”
“我常修的一家车行。老板姓孙,专门给公司租商务车。”
赵叔指了指照片里的车头:“左边有块补漆,保险杠上还有我贴的标记。他们每次来,车都停我门口修。”
“沈知远不可能提前知道你会拍。”
“你什么意思?”
“他塞给你的照片,车牌会遮,拍摄时间会改。”
赵叔脸色变了。
“你是说,这不是我拍的那批?”
“有可能。”
仓库里忽然有人喊:“车先别走!沈总那边又来电话了。”
我心里一紧。
下一张原始照片里,那辆黑色商务车启动了。
挡风玻璃后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打电话。
赵叔把照片放大。
“开车这个,我认识。”
“谁?”
“我没见过脸。”赵叔盯着副驾驶车门,“但他穿着你们盛远的工牌。”
照片太糊,工牌只露出一半。
可工牌下面挂着一串钥匙。
钥匙扣是蓝色塑料的,上面印着一个“野”字。
我妹妹给周野做的生日礼物。
我也有一只。
周野那只是旧的,蓝色已经褪了。
半小时前,他给我发过消息。
“哥,我今晚加班,不用给我留饭。”
我没回。
前世这一天,周野也说过同样的话。
后来我在沈知远办公室看见一份兼职名单,周野签在最后。
我给周野拨了电话。
无人接听。
仓库里的发动机声越来越响。
赵叔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别去拦车!”
“为什么?”
“副驾驶那个,不是你弟。”
我手僵住。
“你认识?”
“上午我在修车铺见过他。”赵叔咽了口唾沫,“他拿着你弟的身份证复印件,来问能不能开我的厢式车。”
我低头看向照片。
驾驶座上的人从领口扯下一张工牌,反扣在膝上。
车已经开到仓库门口。
灯扫过挡风玻璃。
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不是周野。
是陈磊。
我盯着照片右侧,忽然发现驾驶座车门外还贴着半张封条。
封条上的项目编号不是盛远。
是盛云。
三年前入侵盛远财务系统的那家公司。
那女人电话里说,三年前动手的人,就坐在沈总对面。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忽然震动。
周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他自己的身份证。
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
“哥,别报警。”
紧接着,沈知远的号码打了进来。
“周衡,”他慢悠悠地问,“旧仓库那边,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第6章
“周衡,你弟在我手上。你要是敢报警,今晚他就跟那批货一起进局子。”
沈知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办公室的空调正对着我后颈,冷得我手指发僵。
我没有立刻回话。
手机屏幕右上角,时间是二十三点十七分。
周野发来的照片还亮着。身份证背面那行红字太刺眼,“别报警”三个字被人用力按进纸里。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问。
“旧仓库的封条拍清楚,账本交给我。”
“账本在哪儿?”
“你不是已经进了财务室吗?”
我握紧手机。十分钟前,我确实在公司档案室找到了旧仓库出入记录。赵叔说那批设备有问题,陈磊却出现在装货车上。沈知远知道我在查谁,说明财务室里有他的人。
还有林岚。
盛远科技财务主管,账上每一笔大额付款都经过她的手。
“林岚在加班?”我问。
“她在等你签字。”
“签什么?”
“授权书。对了,签完记得拍照,发给我。”
电话被挂断。
我站在档案室门口,脚下是刚才撬开的柜子,里面散着几份发黄的采购合同。
一份都没用上。
我先给周野拨了电话。
无人接听。
又给妹妹小雨打。
响到第六声,她才接。
“哥,你怎么才回我信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小野今晚没回家。”
“我知道。”
“你别报警。”她忽然急促起来,“沈总说,只要我们配合你,他就不追究小夜的兼职。哥,他说会让我们赔到卖房子。”
我眼前黑了一瞬。
卖房子。
爸妈留下的那套旧房,我们三个人一起住了二十多年。小雨按揭了首付,周野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交给家里。前世我就是怕连累他们,认下了那笔不该认的罪。
后来小雨还替我挨了一巴掌。
那巴掌我没等到。
“他在哪?”我问。
“我不知道。”
“你把门锁好,谁来都别开。”
“哥,沈总说——”
“我明天去见沈知远。”
小雨没再说话。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带着仓库出入记录去了财务部。
林岚坐在工位里,眼下两片青黑。她看见我,立刻把桌上的文件合上。
“你怎么来了?”
“问你要一份授权签字。”
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昨天不是你约的我吗?”
“昨天我还在仓库。”
林岚抬头看了我两秒,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
“你想死,别拉上我。”
这句话不重,反而让我听出了她的害怕。
我拿出三张照片,一张张放到她面前。
旧仓库的车辆登记,厢式车入场时间是四月六日晚上九点四十。
假货单的日期,也是四月六日。
第三张是赵叔修车铺的收款记录。同一个车牌,保养和维修费用全记在盛远科技名下。
林岚的视线停在最后一张。
“这能说明什么?”她问。
“车属于盛远,货单写的是盛远租赁设备。付款账户却不在盛远。”
“可能是设备外包。”
“外包公司三年前已经被注销了,法人叫徐文清。”我压低声音,“就是盛云那家公司的法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主管,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把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昨天沈总让我签的设备款授权,为什么金额比你留存的底账多出八百六十万?”
她没有回答。
桌上的签字笔滚到地上,磕在桌脚,声音很脆。
我弯腰替她捡起来。
“签了会怎么样?”
“系统会自动生成付款单。”林岚说,“财务章是真的,签名也是我的。钱出去以后,所有人只会看到我批过。”
“你签过?”
“没签。”
“那他为什么拿授权书来找我?”
林岚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她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平时总戴戒指,今天没有。
“我不签,他就会让小陈代签。”她重新戴上眼镜,“小陈上个月刚买房。”
周衡哥哥的软肋又被人拿捏住了。
我没笑,也没办法发火。
“小陈代签,出了问题也是他的?”
“是。”
“你不怕?”
林岚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周衡,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我有房贷,有女儿。你要是只想拿回自己的清白,别找我。”
“你的女儿多大了?”
她愣了一下。
“十二。”
“那你该知道,她有一天会看懂你签过的字。”
我本来还想说几句,手机却震了一下。
周野发来定位。
位置在城南二手车行。
后面跟着一句话:“哥,我已经签了离职交接。别再找我。”
我心里一沉。
林岚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家里人怎么了?”
我没回答,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的目标很简单。”我说,“我要那份原始底账。”
林岚拉开抽屉,最上面全是空文件夹。她翻了半天,摇头。
“底账三天前被沈总借走了。”
“那你备份呢?”
“我有电子版。”
“在哪里?”
她指向墙角的保险柜。
“密码每周换。今天的密码我不知道。”
“我知道。”
林岚猛地抬头。
“周三晚上,公司停车场发生火灾。保安说是电路老化。”我看着她,“那晚你女儿学校临时停电,你接她回家,走的是后门。后门刷卡机坏了,你跟保安吵了十分钟。”
她盯着我,眼里多了点东西。
不是信任。
是确认我没在诈她。
她走到保险柜前,按下六位数字。
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本黑色账册。
“电子版在共享盘里。”她说,“这个是我自己的手抄备份。每一页我都盖了章。”
我翻到四月六日。
纸上写着,采购八台服务器,金额二百四十万。
下一行却被划成了八百六十万。
多出来的数字前面,压着林岚的签名。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不是我的意思。”她一把夺过账册,“伪造得也太蠢了。”
“你没看出来?”
“底账不在这儿,我怎么核对?”
她翻到前几页,手指突然停住。
“不对。”
“怎么?”
“页码断了。”
我低头看。
前面是三十七页,后面直接是三十九页。
三十八页不见了。
“共享盘里也没有?”我问。
林岚已经打开电脑,插进自己的移动硬盘。
“别催。”
她翻了很久,屏幕上弹出四个备份文件。
日期分别对应过去三个月。
最早的一份停在四月五日。
剩下三份全是今天。
“今天?”我问。
“上午十点二十六分,十点三十七分,十二点零四分。”
林岚点了最新那个文件,页面开始刷新。
三十八页还在。
我刚要松口气,她却猛地把电脑转向我。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红字。
“此版本已被覆盖,原始文件已删除。”
林岚的嘴唇发白。
“我没有删。”
“昨天谁进过财务室?”
“沈总。还有两个审计人员。”
“上午十一点二十左右,我进来过。”
“我知道。”
“那十二点零四分呢?”
林岚低头看审计记录。
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十二点零四分,系统记录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远程删除了三十八页。”
“谁的账号?”
“我的。”
“不是你?”
“不是我。”她摘下眼镜,手抖得厉害,“可密码只有我知道。”
保险柜里的手抄账册还摊在桌上。
我伸手去拿,她却按住了那一页。
“周衡,先别报警。”
“为什么?”
“账能证明钱有问题,不能证明是谁拿了钱。”
“周野在他们手里。”
“所以更不能急。”林岚看着我,“你一报警,他们先动你弟。”
我拿出手机,准备再次拨打周野的电话。
屏幕却先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盛远财务部的后台。
删除操作的时间清清楚楚:十二点零四分。
而登录账号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操作终端:盛云旧系统管理员账号。”
三年前入侵盛远财务系统的那个人。
那个坐在沈知远对面的人。
正在看着我们。
第7章
沈知远把一份认罪书推到我面前时,母亲刚做完第二轮化疗。
“签了,你妈继续治,周野和小雨也能平安回去。”
我没接笔。
“这话你上辈子也说过。”
沈知远手指停在文件边缘,笑意淡了。
“周衡,别拿死人的事压我。你妈现在躺在里面,每拖一分钟,都是钱。”
护士推门进来,换了一袋药。
“家属去交费,账户余额只够撑到明早。”
我攥紧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点了头。
认罪书一签,锅全扣到我头上。盛远停掉母亲的特护,陈磊站出来指证,小雨被逼着承认我指使她改数据,周野的兼职工资被扣光。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救命恩人”,从头到尾都在拿我们一家人当绳子。
这一世,我不会再把绳子递过去。
“账册呢?”沈知远问。
“备份不在我身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你想换什么?”
“我先签,你恢复医院授权,再让我见小雨和周野。账册随后给你。”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妈还在你安排的病房。”
沈知远看了我几秒,把笔推过来。
“可以。”
我翻开认罪书。
第一页写着项目资金去向,第二页承认我私自审批,第三页是处理决定,末尾盖着盛远科技的公章。
关键的几行,全是空白。
“这里怎么不填?”我问。
“公司会统一补。”
“补完以后,我还能改吗?”
“你都认罪了,还改什么?”
“我想看看具体金额。”
沈知远眯起眼:“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讲规矩了?”
“吃过一次亏。”
前世我没拿到证据,母亲死了,周野背了处分,小雨辍学去外地还债。等我想翻案,所有人都只会问我一句:“你当初不是认了吗?”
我拿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沈知远伸手要拿,我用两根手指压住纸。
“还有附件。”
“什么附件?”
“账目明细。钱去了哪儿,总得让我知道。”
他盯着我,随后从手机里调出一张表。
“这是你要的。”
我扫了两眼。
数字对得上,付款方却换成了两家已经注销的外包公司。原始收款方没有出现。
“这不是我要的。”
“那就是没得谈。”
我松开纸,按下自己的指印。
沈知远拿回认罪书,第一时间检查签名。
他的拇指在空白页上停住。
“你故意的。”
“签都签了,你急什么?”
“事实没写,你也敢认?”
“我认的是盛远给我的处理方案,又没说空白里会写什么。”
他的脸彻底冷了。
“账册在哪?”
“等医院恢复授权。”
“周衡。”
“叫我签字可以,动我妈不行。”
沈知远把认罪书收进文件袋,拨通电话。
“把财务授权切掉。对,现在。”
我心口一沉。
手机同时震动,是林岚发来的消息。
“账册我拿着。他没拿到。”
我刚要回,沈知远已经看见我的屏幕。
林岚紧接着又发来一条。
“后台出事了,周野的工资账户被冻结了。”
“沈知远,你冻结他工资干什么?”
“让他长点记性。”
周野那小子为了给母亲治病,连夜搬货都不肯歇。银行一冻结,他下个月的药费就断了。
“你答应不动他们。”
“我只答应不碰他们的命。”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我也跟着追出去,在走廊尽头拦住他。
“你到底要什么?”
“全部的备份,一份都不能少。”
“不可能。”
“那你慢慢耗。”
沈知远按下电梯,抬手指了指我手里的手机。
林岚发来一张截图。
盛远旧系统管理员账号刚刚上线,远程锁定了财务档案。
紧接着,医院财务打来电话。
“周先生,您的母亲被转进了普通病房,后续治疗需要重新缴费。”
我站在护士站前,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没说话。
沈知远在电梯里看着我,抬手合上门。
门快关严时,我忽然察觉不对。
普通病房只暂停药,不该立刻停掉治疗。
除非有人已经替医院做了决定。
我翻开刚才收到的认罪书,发现文件袋内侧多了一张缴费授权单。
授权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可我从没签过这张东西。
护士站里,护士把一份刚打印的病历递给我。
“周先生,系统刚收到您的授权。重症监护室床位已经有人替您预交了。”
“谁替我交的?”
“转账人信息被隐去了。”
护士翻到最后一页,脸色变了。
“还有这个。十分钟前,医院收到一份家属授权,要把您母亲转到盛远合作的外院。”
我盯着那枚鲜红的电子签名。
“转院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今晚十二点。”
“现在几点?”
“十点四十七。”
我把授权单拍下来,发给林岚。
只过了几秒,她回了一个地址。
“别拦沈知远,他在医院有内应。那份授权的接收终端,和昨天删除账册的旧系统管理员账号,来自同一台机器。”
我抬头看向电梯上方亮着的楼层数字。
十二楼,正在往上。
可母亲的病房在七楼。
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他看见我,没有躲,反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场正在进行的直播。
直播镜头里,正是七楼母亲的病床。
画面右上角写着一行字:
“盛远科技董事长沈知远,涉嫌非法转移治疗资金,实时连线调查。”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慢慢发凉。
这场直播,是假的。
沈知远还没上车,手机就响了。
他接通后只听了两秒,忽然抬头看向我。
“周衡,你把备份给了谁?”
我没回答。
手机从沈知远手里滑落,砸在电梯门槛上。
屏幕自动接通免提,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总,十一点整,认罪书会进入警方证物清单。”
是陈磊。
沈知远盯着我,眼里第一次没了刚才的从容。
“陈磊在哪儿?”
我看着手机上的直播画面。
病床旁,一个护士正在拔掉监护仪的电源线。
而她胸前的工牌上,写着我的名字。
第8章
护士拔下电源线时,我的手已经按住了电梯门。
“别动。”
她回头看我,手还搭在插头上。
“周先生,监护仪暂时出了故障,我是来更换备用电源的。”
胸牌上那张脸确实是我的。
姓名,科室,连工号都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
“周小雨。”
我盯着她。她没撒谎。
这能力最近越来越不听招呼。昨晚问林岚账册备份藏在哪,她嘴唇动了一下,明明说了“在旧机房”,我却看见了相反的意思,害我白跑了趟停车场。
头疼从后脑勺一直顶到太阳穴,我只能扶着墙缓了口气。
护士又看向我身后的沈知远。
“沈总,医院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家属签字也确认过了,十一点四十转到盛远合作的外院。那边有专门的护理团队。”
沈知远没接话。
他盯着护士胸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没下过转院指令。”
护士低下头。
“系统里有授权。”
“谁提交的?”
“周衡。”
我心里骂了一声。
又是我。
手机里的直播还在继续,七楼病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评论区滚得飞快,都在骂我为了脱罪连亲妈都敢送走。
沈知远朝我伸出手。
“把备份交出来。”
“我要是有备份,刚才就不会问你备份给了谁。”
“周衡,你母亲还在楼上。”
“所以呢?”
“你可以恨我,但别拿她的命赌。”
他说得很稳。
我看着他,视线里浮出一行很淡的字。
他没说谎。
至少此刻,他真想让我交出备份。至于转院是不是他安排的,这张嘴不会告诉我。
护士趁我偏头,拔掉了插头。
监护仪屏幕一下黑了。
病房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我心口猛地一缩,抬腿往楼梯间冲。
沈知远拦住我。
“你跑不了。”
“你敢拦我?”
“周衡,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直播是假的,护士是假的,可你母亲是真的。你现在冲上去,除了让所有人看见你情绪失控,还能做什么?”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
“我妹妹叫周小雨。”
护士往旁边退了半步。
沈知远的视线扫过她的胸牌,终于明白哪里不对。
“真正的周小雨今天入职盛远,什么时候来的医院?”
护士不答。
我抬脚踹开安全门,沿着楼梯往上跑。
身后传来沈知远的声音。
“拦住他,别让他进七楼。”
至少两个人从电梯里追出来。
我跑到六楼半,头疼突然加重,脚下一软,撞在扶手上。
那一瞬间,视线里的字乱了。
护士说她是周小雨,没有假。
可她又说过“周衡提交了授权”。
这两句话都是真的。
她的身份是真的,提交授权的身份也是真的。
她在冒充我妹妹。
也是真的。
我扶着墙喘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知远还有同伙,而且不止一个。
手机响了。
是陈磊。
我盯着屏幕,没有接。
上一章他亲口告诉沈知远,认罪书会进入警方证物清单。现在打给我,大概是来补刀。
电话自动断开,又打进来。
我接了。
“周衡,你现在是不是正躲在楼梯间?”
我没说话。
“刚才那个护士不是我找的。她胸牌是真的,身份是假的。我只负责把你骗到电梯口,谁知道她连你妹妹的衣服都准备好了。”
“你还想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陈磊压着嗓子,“录音拿到了,就在我身上。”
追我的人已经到了六楼。
“周衡,沈知远不知道录音在哪儿。他以为你把备份交给林岚了,正在逼她开财务系统。你要再不出来,他就会拿你弟弟的工作记录威胁你。”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财务部。”
我看着不断往上跳的楼层数字,手机贴紧耳朵。
“把录音发我。”
“不能。”
“那你打电话干什么?”
“录音里不光有认罪书。”陈磊喘了口气,“还有沈知远亲口承认,他提前知道验收设备没到。”
我心口一震。
前世的局就是这样。
设备没能按时进场,验收失败,所有责任都压在我身上。沈知远事先知道,却一直没有告诉我。
“他承认了?”
“承认了。还有一段,是他在验收前一晚让你主动认下全部责任的录音。”
“你确定?”
“我亲眼看着他删过一段。”
楼梯间的门被撞开。
两个保安冲上来,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电击器。
“周先生,沈总请您回去配合调查。”
陈磊在电话里急道:“别让他们拿走我的手机。”
我直接挂了断。
保安逼近时,我忽然问:“你们是沈知远的人?”
“没有沈总,我们只负责保护医院秩序。”
“刚才那份转院授权,是你们放进来的?”
对方没回答。
可我眼前那行字亮了。
他在撒谎。
可下一瞬,字又消失了。
头疼让我站立不稳,我扶着栏杆,突然问:“你们的工号为什么是今天的临时号?”
保安愣了一下。
“胡说,我们都是长期工。”
这次,我眼前什么也没有。
能力失效了。
我把手机塞进裤袋,按下刚才录音键。
“林岚,沈知远在你办公室吗?”
“在。”
“陈磊录音拿到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拿到了。但周衡,你现在上来也没用。沈知远已经知道你没把备份交给我。”
“那他为什么还要演这出?”
林岚没有回答。
“你在他办公室?”
“周衡,我劝你别来。沈总手里还有一个人。”
“谁?”
“小雨。”
我心口一沉。
电话里传来林岚压低的声音。
“她十分钟前被带进财务部。沈知远让陈磊发认罪书给你,就是为了让你交出备份。现在认罪书没拿到,陈磊暴露了,他不会继续等。”
保安已经走到我面前。
“周先生,最后警告一次。”
我看着他们,忽然松开扶着栏杆的手。
“我要见沈知远。”
“你最好配合。”
“转院授权的接收终端在十二楼旧系统机房,对吧?”
两个人同时僵住。
我转身往楼下走。
“带路。”
他们不敢拦了。
电梯里,沈知远站在十二楼,脸上的从容已经没了。
“周衡,你想清楚。备份现在交出来,我只追究伪造转院授权的人,不动周小雨。”
“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验收设备那天,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设备没到的?”
沈知远抬起眼。
“七天前。”
七天。
前世我被扣住时,设备商说物流延误,所有人都说沈知远比我更冤。
“很好。”我把手机拿出来,“陈磊,发吧。”
沈知远猛地伸手来抢。
我往旁边一退,录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先是陈磊压低的声音。
“沈总,周衡不会背这个锅,他手里有验收清单。”
接着是沈知远。
“清单可以重做。让他主动签认罪书,设备商那边自然有人改口。盛远不能停,停了,所有人的饭碗都没了。”
我听得手心发凉。
前世他逼我认下全部责任时,只说公司不能倒,说我年轻还能重新开始。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安排好的。
录音还在继续。
“把周衡叫来。”沈知远说,“设备没到,他必须认下全部责任。再给他一个升职机会,他家里缺钱,会谢我们的。”
“我妈还在住院。”
“正因为如此,他不敢闹。他最怕家里人受苦。”
前世那些被迫咽下去的话,全被这几句录音翻了出来。
沈知远冲过来关掉手机。
我没拦他。
屏幕已经黑了,录音却在林岚那边同步存了一份。
“沈总,您早就知道设备没到。”林岚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录音笔,“您让我签的不是调整账,是给这件事补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沈知远看着她。
“林岚,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她扶了扶眼镜,“我的工资可以扣,岗位可以丢。可真进了牢里,我女儿的学费谁交?”
她是在保工作。
到了这一步,她才决定赌一把。
陈磊从另一边冲进财务室,衣领全是汗。
“备份服务器已经被警方封了,沈知远删不干净。”
沈知远盯着我们,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还没输。
只要认罪书进了证物清单,他就有机会把锅全扣在我头上。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还有多久?”我问。
没人回答。
陈磊咽了口唾沫。
“十一点五十,认罪书会自动同步到警方证物清单。”
“验收截止呢?”
“十一点五十。”
我看向墙上的钟。
十一点二十七。
还有三小时。
“不止三小时。”陈磊盯着手机,脸色忽然变了,“认罪书同步时间被人改过。”
“改成几点?”
“凌晨两点。”
沈知远脸色一白。
“不可能,系统权限只有我有。”
陈磊把笔记本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刚恢复的权限日志。
“两点那批证物的上传人不是你。”
“谁?”
日志往下滚了一行。
账号来自盛远旧财务系统,认证人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太阳穴又开始跳。
两点的任务,我根本还没创建。
沈知远慢慢转向林岚。
“旧管理员账号还在谁手里?”
林岚盯着屏幕,脸色一点点白了。
“不是别人。”
她抬头看我。
“是小雨。”
第9章
“小雨要是被带进警局,沈知远就会拿她替我认罪。”
我挂断林岚的电话,拔下财务室的数据线。
陈磊抱着录音笔追出来。
“你去哪儿?”
“轮渡口。”
“那里已经封了,沈知远的人下午还守着。”
“那正好。”我低头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三十八分,“守着的人,最怕没东西可守。”
林岚把电脑塞进包里,第三次扶眼镜。
“账册备份在旧财务系统,雨点登录后自动同步。沈知远改过上传时间,两点的任务却没有真正生成。”
“说明他只是改了显示。”
“对。”
我心里压着的石头挪开一点。
至少小雨还没被推进坑里。
陈磊把录音笔塞给我。
“我只有这一份。那天沈知远让我在会议纪要上签字,我留了原声。”
“你不是说没参会?”
“我去了,就在门外。”他抹了把汗,“我怕进去以后被他让我背责任,所以录音了。后来大家都指着你,我没敢交。”
“现在敢了?”
“现在不交,我也会被推出去。”
我没骂他。
墙头草也有墙头草的用处。
下楼时,我给小雨拨了电话。
没人接。
再打,关机。
“沈知远可能已经去找她了。”
林岚脚步一顿。
“那你更不能去轮渡口。”
“今晚十二点,有一笔三百万从旧财务账户转进周野的兼职账户。”我盯着手机,“小雨只是入口,真正要藏的是运输单和现场照片。”
陈磊急了。
“经侦在盛远楼下,你现在过去干什么?”
“找能把东西送进去的人。”
我推开玻璃门。
十一点四十分。
前世这个时候,我已经坐在认罪书前,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直。
这一回,我不会再替任何人闭嘴。
轮渡口在城东,废弃了六年。
旧候船厅的铁门锁着,墙外贴着黄色警戒带。靠近水边的台阶上躺着几个啤酒瓶,昨晚有人来过。
我刚走下两级,手机震了。
小雨发来一条短信。
“哥,别报警。”
紧接着是一张模糊照片。
沈知远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份文件。
文件抬头印着盛远科技,下面是她的身份证号。
我指节一下攥紧。
“你在哪?”
她没回。
陈磊凑过来看完,骂了句脏话。
“沈知远这是逼她签东西。”
我抬头扫过候船厅。
二楼废弃售票口后面,有灯光闪了一下。
“谁在那里?”
没人出声。
我关掉手机手电,走上台阶。
“周衡,别碰门。”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
我停住脚。
“你是谁?”
“顾沉。”
男人走下来,三十岁上下,灰夹克,手上戴着沾灰的白手套。他右腿有旧伤,下楼时不怎么吃力。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昨晚十二点,你来过这里。”
我心里一沉。
不可能。
昨晚我在公司盯着系统日志,根本没离开。
顾沉走到我面前,摊开右手。
掌心里躺着一张发黄的硬纸票根。
边缘焦黑,中间印着已经停用的轮渡编号。
日期是三年前。
九月十七日。
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今天也是九月十七日。
前世那场事故,就发生在这天夜里。
“你来过。”我说。
顾沉盯着票根。
“我是受害者。”
“受害者不会提前拿着自己的旧证物等人。”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很轻,我还是看见了。
我问:“票根从哪来的?”
“旧案证物袋。”
“经侦扣的?”
他没有回答。
“那你也不是受害者。”我往前一步,“至少不只是。”
顾沉抬眼看我,目光沉下来。
“你不信我?”
“我只信能核验的东西。”
“十二点零七分,真正转账发生。”他说,“你提交的东西能证明有人动过账,却证明不了钱到了谁手里。”
陈磊在后面低声问:“什么十二点零七?”
我把票根翻过来。
背面用蓝黑笔写着一串数字。
0317。
“这是账户尾号?”
“不是。”
“那是什么?”
“运输单编号。”
顾沉把票根递给我。
“周野的兼职账户只收钱,不干活。接货的是小雨真正工作的那家物流公司。十二点零七分,钱先走,随后车辆从二号仓出发。”
“你怎么知道?”
顾沉看着旧候船厅深处。
“因为三年前,我替人在这条水路接过一次货。”
“接的什么?”
“货没上车,人还在船上。”
他抬手指向水面。
“第二天,轮渡撞上废弃浮标。官方说操作失误,可那晚根本没有开航任务。”
我捏着票根,脑子里乱得厉害。
三年前也是这里。
如果顾沉说的是真的,轮渡事故早于盛远项目骗局。
“小雨、沈知远、周野,都和这事有关?”
顾沉摇头。
“你妹妹是被拖进去的。你弟弟也是。至于沈知远……他未必是最初放货的人。”
“最初是谁?”
“票根不会告诉你。”
他往后退。
我想伸手抓住他,手碰到他夹克时,口袋里掉出一只透明证物袋。
袋子封口已经拆过。
里面是一小截带血的袖扣。
我盯着那只袖扣。
沈知远今天穿的黑色衬衫,领口就少了一枚。
“你到底是谁?”我问。
顾沉低头看着证物袋,没再装。
“我不是受害者。”
“你接近我,是想让我替你查三年前的事。”
“是。”
“为什么是我?”
“前天,有人用我的旧账号登录盛远旧财务系统。账号名是周衡。”
我一下没说话。
前天晚上,我在家修网络,路由器闪了很久的红灯。
我以为是设备坏了。
“你在栽赃我?”
“我在等真正登录的人。”顾沉说,“我以为是你。”
“结果还是我。”
“是。”
这答案倒让我出了口气。
至少他没把我当傻子。
顾沉转身往岸边走。
“林岚的账册,陈磊的录音,旧仓区十三点的监控照片,都在北门候车亭的柜子里。照片下面压着一份运输签收单。”
“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今天上午九点。”
“为什么要帮我?”
他停在警戒带前。
“因为沈知远毁掉的不只是你的人生。”
顾沉没有回头。
“三年前那条船上,有我妹妹。”
我站在原地,票根被风吹得贴在手背上。
手机忽然响了。
是林岚。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衡,旧财务系统刚收到一条删除指令。”
“谁发的?”
“显示是管理员权限。”
“管理员是谁?”
“沈知远。”
“账号名呢?”
“顾沉。”
陈磊倒吸一口气。
顾沉还没走出候船厅,手机也响了。
他接通,只听了两秒,脸色便变了。
“经侦封了二号仓。”
我盯着他。
“谁告诉他们的?”
他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身后。
我慢慢转过身。
码头监控的红色指示灯正对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没熄火。
车窗降下一条缝,沈知远坐在里面,手里拿着小雨的身份证。
“小雨在我手上。”他说,“周衡,你要证据,还是要妹妹?”
我握紧那张旧票根。
顾沉低声道:“别过去。他在拖时间。”
“我知道。”
“经侦支队接待室在两条街外,车里有备用证件。柜子里的材料送进去,案子才能立住。”
“可小雨呢?”
沈知远隔着车窗,把身份证贴在唇边,轻轻一吻。
“十二点零七分以前,你没得选。”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五十九分。
岸上的风越来越冷。
我转身冲向候车亭,跑出两步,又停下。
沈知远笑了。
“你以为她真在车上?”
车门敞开。
后座空着。
只有一部正在接通视频的手机。
屏幕里,小雨站在旧财务室门口。
林岚就在她身后,脸色惨白。
小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哥,别信顾沉。”
视频随即中断。
黑色轿车缓缓后退,驶入雾里。
我攥紧旧票根,指甲刮过票背那串编号。
三年前的轮渡号后面,还压着一行极淡的字。
“九号仓,接货人——周衡。”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前世的今天,我从没去过九号仓。
可顾沉早就知道我会去。
远处,车尾灯在雨雾里闪了两次,彻底消失。
我低头看向北门候车亭。
柜子还没上锁。
里面除了账册、录音和运输照片,还放着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周衡收。
落款时间,是前世我出事后第三天。
我伸手碰到信封时,手机又震了。
沈知远发来一张照片。
周野跪在盛远仓库门口,手腕上全是血。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真正的转账人不是你弟弟,是你。”
我盯着屏幕,胃里一阵发冷。
信里却传出手机震动声。
不,不对。
那不是信。
是旧票根下面藏着的一枚微型录音器。
有人把呼吸声关掉了,可录音还在继续。
最后三秒,一个女人开口。
“可以启动九号方案了。”
我认得那个声音。
沈知远身后的女人。
可那张照片里,根本没有她。
第10章
“周野手腕上的血不是他的!”
林岚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开,我还没来得及回拨,她已经换了号码打过来。
“照片是沈知远发的,人已经被我们找到。”
我攥紧手机,指节都白了。
“在哪儿?”
“盛远停车场消防通道。他没事,手上的是番茄酱。沈知远让人拿手机拍,骗你过去。”
“那小雨呢?”
“在我身边。她刚才看见的是旧财务室,监控画面。我们没拆穿她。”
我闭了闭眼,喉咙堵得难受。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一次次被骗,一次次沉默,最后所有人都拿捏得死死的。
“小雨,给我接电话。”
片刻后,听筒里传来细碎的呼吸声。
“哥。”
“离林岚远一点,别碰门锁,也别看沈知远发来的任何东西。”
“可周野……”
“他平安。你也给我平安,听到没有?”
“听到了。”
我挂断电话,把旧票根、录音器、信封和柜子里的账册全部装进证物袋。
那张照片我留着。
不是为了动手。
我要沈知远亲口承认,他拿我家人逼过我多少次。
上午九点,经侦部门正式受理。
负责询问的赵警官看了我一眼,把一杯温水推过来。
“周衡,你只有一次完整陈述机会。九号仓的事,别漏,也别猜。”
“我知道。”
“盛远项目从三年前开始造假,经侦只查合同、资金流和虚假验收。周衡离职前负责的项目,正好在调查范围里。”
赵叔也来了。
他把手机里的原始照片导出来,一张张放大。
“这是盛远仓库改造前的照片。”
照片里,墙后留着未封死的暗门,地面有新铺水泥的痕迹。角落里那根水管,和旧财务室地下的锈迹位置能对上。
“这不是我拍的。”赵叔说,“我当年只负责拍工程进度。照片是自动备份,原文件在旧手机云盘里。”
林岚把三本账册放到桌上。
“项目账、资金账、员工工资账。工资账最干净,也最干净得不对劲。”
赵警官翻了几页。
“你们公司账上写着周野在仓库做夜班,工资每月六千。”
“对。”
“他一个在校学生,为什么能开项目车辆权限?”
林岚没说话。
我看向她。
她盯着纸页,嘴唇抿得很紧。
“签名是我代打的。”她说,“沈知远说你弟弟缺钱,先做兼职,后来直接给他开了权限。系统记录显示,你亲自审核过。”
赵警官抬头。
我心里一沉。
前世的习惯还在拽我。怕牵连母亲,怕周野出事,怕小雨被债主盯上,所以我看到那些异常时,闭了眼。
“那笔权限是我放的。”我说,“我没看全。”
“承认就行。”赵警官说,“证据链不靠一句漂亮话。”
十点半,陈磊到了。
他进门后先看我,又看赵警官,额头上全是汗。
“我……我来作证。”
赵警官说:“说事实,别替任何人找补。”
陈磊把手机放在桌上。
“会议录音在这里。原始文件,录制时间连续,没有剪过。”
录音里传出沈知远的声音。
“周衡性格软,家里又有病人。他扛不住,只需要他签字。”
另一个男人问:“账做平以后呢?”
“他会把责任全揽下来。再给他留一笔赔偿款,足够他母亲治病,他就不会闹。”
录音停了几秒。
沈知远又说:“他比大多数人有用。让他背锅,总比让公司垮掉强。”
我盯着手机屏幕,耳朵里嗡嗡的。
这就是沈知远。
他很清楚我的软肋,也算准了我会忍。
“我会作证。”陈磊喉结滚动了一下,“以前网上那些话,我第一个指证周衡。那些都是沈知远让我们统一的口径。”
赵警官问:“你为什么现在愿意说?”
陈磊苦笑。
“我也怕成为下一个替罪羊。项目上的签章不全,会议录音也没删干净。沈知远想让我把出纳和仓储的锅都背了,我昨晚才发现,他给我也留了一份假流水。”
“你可以不说。”
“说了,至少还有机会把责任讲清楚。”
赵警官点开另一份材料。
“沈知远以虚假劳务、虚假验收和循环转账,侵占公司资金三千二百多万。公司没垮,是他把窟窿拆给了几个项目组,最后又都推给周衡。”
我问:“公司真的没事?”
林岚冷声道:“账上看着没事。仓库已经空了,两个合作方发了律师函,核心项目全停了。他想保住的从来不是公司,是自己的位置。”
下午两点,公开问询设在经侦会议室。
沈知远到场时穿着深灰西装,袖口干净,鞋底没沾一点灰。
他看见我,神情没有半点意外。
“周衡,你非要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是你逼的。”
“我给你妈转过治疗费,也给周野安排过工作。没有我,你们兄妹早饿死了。”
“所以你就拿这些堵我的嘴?”
他靠近桌边,压低声音。
“你不懂。公司有上千人吃饭,项目垮了,债主上门,多少人活不下去?牺牲你一个,换大家继续拿工资,有什么错?”
我看着他。
前世我最恨的,就是这副嘴脸。他把恶意说成担当,把自己放在高处。
“你不是怕公司垮。”我说,“你怕的是查下去以后,没人为你的账签字。”
沈知远脸色变了。
赵警官按下播放器。
会议录音从头播放。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录音结束,沈知远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手却停在半空。
林岚继续说:“账册已经和银行流水核过。三笔取现,一笔转进境外咨询公司,三笔回流到项目关联账户。签字审批人是沈知远。”
“审批可以补。”沈知远说。
“那你解释周野的夜班记录为什么有连续三百二十七天的门禁影像?”
沈知远没答。
赵警官又打开仓库照片。
“旧财务室通往九号仓的通道,也是你让人封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拿出那封没有寄件人的信。
封口处残留着暗红色印泥,和录音器上的指纹检材一致。
“这封信三天前才放进柜子。”赵警官说,“里面的纸张来自盛远档案室,打印设备使用记录还在。”
沈知远盯着信,额角开始渗汗。
“信是谁寄的?”我问。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直想拿到它?”
“我没想。”
“你让陈磊进旧财务室,让周野替你运东西,还给小雨发工资威胁。沈知远,你怕的从来不是我问九号仓。”
赵警官把转账单推到他面前。
“你指使员工家属开通医疗代付账户,再从项目资金中把钱转出去,伪装成给周衡母亲的费用。三年来,一共一百八十六万。”
“那是周衡母亲的药费!”沈知远猛地抬头,“你们不能扣留病人治疗!”
“钱已经全部追回,医院恢复正常结算。转账账户也查清了。”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经侦现在正式传唤你。”赵警官说,“涉嫌诈骗、伪造文件、侵占资金及妨害作证。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交代的每一项都会进入案卷。”
沈知远站起来,椅子向后撞在墙上。
“周衡!”
我看着他。
“Surprise?”
他嘴唇动了动。
“你以为把我拉下来,你就能干净?你母亲的病、周野的前途、小雨签过的那些文件,哪一样断了?”
我走到他面前,压住声音。
“你碰过他们一次,我就留一份证据。以前我怕你,现在我更怕自己再晚一天。”
他被带出会议室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也有松口气。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我没空欣赏。
案子办结用了五天。
盛远科技发布官方公告,暂停沈知远职务,公开道歉,赔偿我和小雨的工资及社保损失。陈磊提交书面证词,撤回此前所有指证。周野被解除虚假劳务关系,盗刷车辆权限注销,学校那边也出具了情况说明。
小雨搬出沈知远安排的住处。
她抱着纸箱站在楼道里,问我:“哥,我们是不是又要欠别人钱了?”
“不会。”
“可周野说,房租、药费、我的学费……”
“公司的赔偿先到账。妈后续治疗走医保,我重新接项目。还有,你已经成年,学费自己去谈,别再替谁瞒。”
她眼圈红了,点头。
“我也去面试。”
“先把简历发给我看。”
“好。”
周野瘦了不少。他坐在医院走廊,右手腕上只有一块创可贴。
“哥,我差点把东西运出去。”
“我知道。”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我觉得你蠢。”
他低下头。
“以后别蠢了。缺钱告诉我,我去挣。违法的事不碰,陌生人的车不送,明白吗?”
“明白。”
我把妈从病房扶起来。
她刚做完复查,精神比前几天好。医生说治疗已经恢复,再观察一周就能稳定出院。
她看见我,眼圈先红了。
“衡衡,新闻上说你……”
“项目出了问题,我已经处理完。妈,对不起,让你担心。”
“是不是因为沈知远?”
“嗯。”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很凉。
“我知道你从小要强。可家里再难,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背。”
“我没一个人。”
我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小雨端着饭,周野推着轮椅走进来。谁也没再提沈知远,病房里只剩筷子碰饭盒的声音。
很普通。
我却吃了两碗饭。
一周后,我重新入职。
新公司的项目总监把合同推给我。
“周总,工期紧。出了问题,我们一起扛。”
我笑了笑。
“可以。但所有签字留档,所有会议录音,财务独立复核。”
他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早听说你要求严。”
“严点好。省得以后有人告诉我,这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手机在这时响了。
经侦赵警官发来一份补充情况说明。案卷里那笔来自母亲名下、无法确认来源的陌生转账已经查明,是沈知远通过员工报销通道做出去的假流水。钱款全部追回,母亲的账户恢复原状,没有其他损失。
末尾还有一行备注。
“另,经查,该报销通道曾接收过境外咨询公司的测试款,现已封存核查。”
我看完,给赵警官回了电话。
“需要我配合吗?”
“需要。你母亲名下的账户后续若有变动,通知我们。”
“好。”
挂断电话,我走出公司大楼。
天刚黑,街边餐馆挤满了人。我给小雨打电话,她已经签下一家公司的实习通知。
“哥,妈让我别催你回家吃饭。”
“我马上到。”
周野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袋菜。
“哥,今天我做饭。你别嫌咸。”
“咸就少放盐。”
“妈说你以前在家,从来不让我进厨房。”
“以前我错了。”
他没接话,脚步却快了起来。
我推开家里的门。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放着盛远科技被查的新闻。
我伸手关掉电视。
“新闻看完了。咱们吃饭。”
一家人的碗筷摆上桌,小雨抢着给妈夹菜,周野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烫得手直甩。
我低头喝汤。
前世我总觉得忍下去,就能护住所有人。
这一世我才知道,沉默只会让拿捏你的人伸手更长。
好在还不算晚。
沈知远进去了,该还的钱还了,该清的白清了。
至于以后的项目、该挣的钱、该吃的苦,我们一家四口坐下来,一口一口解决。
这顿晚饭很热。
我给每个人夹了一筷子菜。
“都吃。”
这一次,没人再怕下一顿饭在哪里。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