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次逃婚
婚礼当天我陷入时间循环,每次逃婚失败就重来。
第98次我蹲在酒店后门哭,摄影师递来一张纸条:这次别跑正门,地下车库有车,钥匙在花篮底下。
第99次我成功了,却发现未婚夫也在循环里。
他红着眼问我:“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
我笑了:“巧了,你每次抓我回来,不也是为了我家那块地?”
第98次。
我蹲在酒店后门的消防通道里,婚纱裙摆泡在昨夜的积水里,头纱缠在生锈的铁栏杆上,像一条上吊用的白绫。脚上那双八厘米的婚鞋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左脚丝袜破了个洞,大脚趾顶出来,凉飕飕的。
酒店后厨的泔水桶就在三米外,一股隔夜龙虾混着烂菜叶的味道往鼻子里钻。我捂着嘴哭,不敢出声,因为前九十七次的经验告诉我,只要哭声超过四十分贝,周砚的保镖就会在三分钟内出现在任何一个我自以为隐蔽的角落。
第一次我跑的是正门,红毯还没走完就被伴郎团架回去了。第二次我翻二楼窗户,婚纱挂在空调外机上,我整个人悬在半空,底下围了二十多个举手机拍照的宾客。第三次我假装晕倒,周砚直接叫了救护车,在医院急诊室门口把我截住了。第四次我买通化妆师换了她的工服,结果在员工通道撞上周砚他妈。
后来我越来越熟练。第七次我提前三天在酒店隔壁租了间民宿,婚礼当天从消防通道溜出去,结果民宿房东是周砚远房表姑。第二十三次我学会了撬锁,从地下车库偷了辆保洁三轮车,骑出去两个路口被交警拦下,因为婚纱拖地卷进了车轮。第五十六次我剪了短发穿上男装,混在伴郎团里往外走,周砚站在门口一个个拍肩膀,拍到我的时候他说:“林晚,你假发歪了。”
第九十一次我干脆没出酒店,躲在宴会厅舞台底下的储物间里,打算等散场再走。结果周砚致辞的时候说:“我知道你在听,出来吧,底下闷。”我当时差点把手里那瓶防狼喷雾捏爆。
第九十七次我成功跑出了酒店大门,跑过两条街,跑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刚拧开盖子,周砚从货架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两盒关东煮,说:“跑累了吧,吃点热的。”
我他妈当场把水泼他脸上了。
然后时间重置。我又躺在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酒店大床上,床头电子钟显示早上六点整。窗外是千篇一律的阴天,楼下婚庆公司在搭花门,电钻声准时响起。我连身上这件真丝睡袍的褶皱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因为我已经穿了九十八次。
这就是我的婚礼当天。时间循环。跟游戏存档似的,只要婚礼没办成或者我被抓回去,就自动读档,回到早上六点。我试过不跑,老老实实走完流程,结果晚上入洞房的时候周砚递给我一份股权转让协议,我签完字,眼前一黑,又回到早上六点。那次之后我明白了,这个循环的触发条件不是“逃婚失败”,是“婚礼完成”。只要婚礼没完成,我就永远困在这一天。
所以第九十八次,我决定换个思路。我不跑了,我蹲着。
后门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坏了,我缩在楼梯拐角,听着楼上宴会厅传来《今天你要嫁给我》的彩排声,一遍又一遍。周砚请的婚庆公司特别敬业,光这首歌就循环了四十分钟,我怀疑他们是想把我逼出去。
蹲了大概半小时,腿麻了。我扶着墙想换个姿势,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浑身一紧,心想完了,又被发现了。结果来人没抓我,从我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蹲下,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抬头,是个男的,穿黑色卫衣,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我认识他,婚礼跟拍摄影师,叫陆时。前九十七次循环里他一直在,但我从来没正眼瞧过他,因为每次我都在忙着跑路。
他递完纸巾没走,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塞到我手里,起身就走了。全程一句话没说。
我展开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跟医生处方似的:
“这次别跑正门,地下车库有车,钥匙在花篮底下。”
我愣了三秒。前九十七次,从来没有人给我递过纸条。所有人都在抓我,伴娘劝我,伴郎拦我,周砚他妈拉着我的手说“晚晚别闹了”,只有这个人,告诉我怎么跑。
我攥着纸条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扶着墙缓了半分钟,我做了个决定。
第九十八次,我要跑成功。
地下车库在酒店负二层,我穿着婚纱坐货梯下去的,电梯里遇到个推布草车的保洁阿姨,她看了我一眼,啥也没问,还帮我按了楼层。这酒店员工素质真好,难怪周砚选这儿办婚礼。
花篮摆在B2电梯口,一大排,全是白玫瑰,俗气。我蹲下来摸了一圈,在第三个花篮的泡沫底座底下摸到一把车钥匙,大众的,遥控器上贴着标签:B2-117。
我按了下解锁键,角落里有辆车闪了闪灯。一辆白色桑塔纳,车龄起码十五年,保险杠用胶带粘着,后座堆着矿泉水箱和旧报纸。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去一拧,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三声,着了。油表显示还有四分之三。
我深吸一口气,挂挡,松手刹。车往前窜了一下,我赶紧踩刹车,脑袋差点磕方向盘上。前九十七次我偷过三轮车、骑过共享单车、坐过黑摩的,开汽车还是头一回。但没关系,桑塔纳是手动挡,我大学暑假在驾校练过,虽然那个驾校倒闭了。
车慢慢悠悠爬出地库,栏杆自动抬了。我拐上地面,酒店大门就在五十米外,周砚的伴郎团正站在门口抽烟,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也对,谁能想到逃婚新娘开着一辆破桑塔纳。
我踩油门,车速从二十码提到四十码,拐上主路,融进车流。后视镜里酒店越来越小,我差点哭出来。九十八次了,我第一次跑出这条街。
然后我听见副驾驶座底下有动静。
一个脑袋从后座矿泉水箱后面探出来,手里举着个防抖云台,上面夹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直播。
陆时。
他冲镜头挥了挥手,说:“家人们,逃婚新娘已上车,目前行驶平稳,点赞过十万我让她拐弯去民政局。”
我一把抢过手机砸他脸上。他接住了,动作特别熟练,顺手把直播关了。
“你他妈怎么在这?”
“车是我的。”他系上安全带,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了一根点上,摇下车窗弹烟灰,“花篮也是我放的,钥匙也是我藏的。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倒是问都不问就开。”
“你跟踪我?”
“我干婚拍的,今天跟拍你婚礼,从早上六点拍到现在,你跟个地鼠似的到处钻,我镜头都快跟不上了。”他吐了口烟,“前九十七次你跑得跟逃命似的,我每次想递话你都窜没影了。这次蹲着哭,总算逮着机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前九十七次我确实跑得太快了,根本注意不到旁边有个摄影师。
“那你为什么帮我?”
他把烟掐了,扭头看我。这人眼睛挺好看的,单眼皮,眼尾长,就是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林晚,你真不记得我了?”
“你谁?”
“高中,坐你后桌。你上课偷吃辣条,油滴我作业本上,我跟你要纸巾,你撕了半包给我,说‘不用还了,我爸批发这个的’。”
我想起来了。高二那年我确实坐第三排,后桌是个不爱说话的男生,整天趴桌上睡觉,老师提问他永远答不上来。有回月考他作文写跑题了,题目是《我的理想》,他写“想开一家婚庆公司,专门给不想结婚的人办离婚派对”。语文老师气得把他卷子贴在黑板报上示众,全班笑了他一个礼拜。
“陆时……你是那个‘离婚派对’。”
“对,是我。”他拍拍桑塔纳的仪表盘,“后来我真开了婚庆公司,不过主要接婚礼,离婚派对业务还没开展起来。你这场是我今年接的第十八单,前十七单都顺利办完了,就你这单,卡了九十八遍。”
“你怎么知道循环的事?”
“我又不是傻子。”他翻了个白眼,“第一次你从正门跑,我在二楼拍照,看得一清二楚。然后第二天你又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同样的婚纱同样的头纱,连左脚丝袜破的洞都一样。我以为我熬夜熬出幻觉了,结果第三天、第四天、第……反正循环了十来次我才确定,你被困住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啊。”他表情特别无辜,“第十五次你从二楼翻窗户,我在底下举着牌子,上面写了‘别翻了,左边消防梯能走’,你看了我一眼,骂了句‘神经病’。”
我努力回忆。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但我当时以为他是酒店请来的气氛组。
“第十九次我给你塞了张房卡,让你去隔壁房间躲着,结果你转头交给周砚了,说‘有个变态给我塞房卡’。”
我:“……”
“第三十二次我把我的车钥匙扔你脚底下了,你捡起来看了看,顺手扔垃圾桶了。”
“我以为谁乱扔垃圾。”
陆时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行,不翻旧账。现在说正事,你这车开出去不到五公里就会被周砚的人拦下来,他在出城三个路口都设了卡,车牌号全录进去了。”
我一脚刹车靠边停下:“你怎么不早说?”
“你让我说了吗?上车就砸我脸。”
我冷静了三秒钟。“那你让我开这车?”
“这车是我套牌弄来的,原车牌是报废车的,周砚查不到。但你得拐弯,走老国道,别上高速,他的人在高速口蹲着呢。”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桑塔纳在路边突突突地抖,跟哮喘似的。
“陆时。”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套牌车都整出来了,违法的事你也干?”
他别过头,去调后视镜,调了半天也没调出个名堂。耳朵尖红了。
“没什么,就是看不惯。”他声音闷闷的,“我拍了九十八次婚礼跟拍,你每一场都在哭。别人结婚笑,你结婚跟奔丧似的。我寻思这婚不结也罢。”
我鼻子有点酸。九十八次了,终于有个人看见我在哭,而不是问我“你跑什么”。
“行。”我重新挂挡,桑塔纳哆嗦着起步,“听你的,走国道。”
国道G321,双向两车道,路两边全是汽修铺子和农家乐,大货车轰隆隆地开,桑塔纳夹在一堆重卡中间像个玩具车。我把油门踩到底,时速勉强六十,空调是坏的,窗户摇下来,灰往嘴里灌。陆时不知道从哪摸出两个口罩,一个自己戴,一个递给我。
“你这车有年头了吧?”我喊,风太大。
“零九年的,我师父传给我的,当年他跑婚庆就用这辆,桑塔纳后排能睡三个新娘。”
“你师父现在呢?”
“退休了,回老家开五金店了。”他顿了顿,“他是我继父。”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盯着窗外。
“我亲爹走得早,我妈改嫁给他。他对我还行,就是爱喝酒,喝完酒就吹他当年跑婚庆的辉煌历史,什么给副市长开过婚车,什么头车是加长林肯。后来他身体不行了,店盘给我,我接着干。”
“那你高中那会儿说开离婚派对,是认真的?”
“半认真吧。”他笑了一下,牙挺白,“那时候觉得结婚特没劲,两个人凑一块儿摆酒收份子钱,跟合伙开公司似的。现在干了几年婚庆,发现还真有不少是合伙开公司,但你这种被硬按着头拜堂的,还是少见。”
他看了我一眼,话里有话。
我没接。周砚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我家做建材生意的,我爸去年资金链断了,周砚他家做地产,缺个稳定的建材供应商。两家一拍即合,我和周砚从相亲到订婚用了三个月,订完婚我爸的债务就解了。周砚这人面儿上挑不出毛病,一米八二,长相周正,说话慢条斯理,对我客客气气,连婚前协议都没让我签。我妈说这种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可我在他书房抽屉里翻到过一份商业计划书,封面上写着“林氏建材收购方案”。落款日期是我们订婚前一天。
我拍了照,没声张。我爸还不知道,他以为周砚是真心娶我。我要是直接揭穿,周家翻脸,我爸的窟窿没人补,厂子就得倒闭。所以我选了最笨的办法:跑。跑出这一天,哪怕只有一天,我就能想办法把证据递出去。结果跑了一百次也没跑出去。
“前面有加油站。”陆时突然说,“拐进去,换我开。你这一路踩刹车踩得我晕车。”
我把车停进加油站,换了位置。陆时上车第一件事是把座椅往前拉了半尺,他腿长,膝盖顶到方向盘底下。第二件事是从手套箱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扣我脑袋上,“你婚纱太扎眼了,等会儿下国道,把裙子脱了,我后座有条运动裤。”
“你后座什么都有?”
“跑婚庆的,什么都得备着。有回新娘婚纱拉链崩了,我拿鱼线给她缝的。”
我爬到后座,把婚纱扒了,换上运动裤和一件宽大的卫衣,卫衣胸口印着“XX婚庆传媒有限公司”。又土又暖和。我缩在后座啃他递来的面包,一边啃一边问:“你那直播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他打方向盘拐上国道,“我前几次看你怎么都跑不出去,寻思是不是得要人帮忙。结果开了直播没人看,最高在线七个人,其中一个是我妈。”
“那你关了吧,别播了。”
“早关了。”他把后视镜掰正,“不过有人截屏了。你看后面。”
我回头,后窗玻璃外面,一辆黑色GL8不远不近地跟着,车头右侧大灯碎了,用胶带粘着,特别眼熟。那是周砚车队里的车,前九十七次我坐过很多回,每次被抓回去都坐这辆。
“跟了多久了?”
“从你出酒店就跟着了。”陆时语气平淡,“你以为你真跑出来了?周砚的人从第二个路口就咬上你了,我让你拐国道就是想把它们引开,前面三公里有个超限检查站,货车排队过磅,堵得跟停车场似的,到那儿我们弃车走人。”
“那车不要了?”
“套牌车,本来就是要扔的。”他想了想,“就是有点舍不得,我师父的车。”
三公里后果然堵了。十几辆大货车排成一溜,司机们蹲在路边抽烟。陆时把桑塔纳往货车队伍里一塞,拉着我下车,钻过护栏,翻进一片橘树林。我穿着他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跑起来跟唱戏的水袖似的,他拽着我胳膊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大概十分钟,从一条田间小路穿出来,上了另一条柏油路。
路边停着一辆电动车,小牛牌的,白色,后座绑着个保温箱。
“这也是你安排的?”
“我搭档的。”他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你搭档是谁?”
“前面婚庆公司那个,负责音响的,叫大熊。他今早把车停这儿的,让我们跑路用。”
我坐上去,手没地方放,只能揪着他卫衣帽子。小牛启动没声,嗖一下就窜出去了,比桑塔纳快多了。风灌进袖子,我眯着眼,看见国道上的GL8还在堵着,一动不动。
“陆时。”
“嗯?”
“你从第几次开始帮我安排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电动车拐进一条村道,两边全是香蕉树,叶子哗啦啦扫过头顶。
“第三十二次你把我车钥匙扔垃圾桶那次之后。”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就琢磨,你一个人瞎跑跑不出去,我得做点什么。然后我开始踩点,摸周砚的人手布置,找路线,试了十几回才摸清规律。你前五十次跑的方向全是错的,周砚在东南北三个方向都布了人,唯独西边老国道这边他顾不上,因为修路封了半幅,他以为你不会走。”
“所以你一直在试。”
“对,你跑你的,我试我的。第九十次那次你从正门跑,我让大熊开了辆洒水车堵在门口,结果周砚直接调了辆铲车把洒水车推开了。第九十五次我找了一辆殡仪馆的车,想把你装棺材里运出去,结果那司机路上接了个真活儿,拐去火葬场了,你没跟上。”
我忍不住笑出声。前九十七次我跑得那么认真,以为全世界都在抓我,结果有个人在背后默默帮我踩点,还被我扔了钥匙骂了神经病。
“陆时。”
“又怎么了?”
“谢谢你。”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脖子红了,从耳朵一直红到领口。
“少废话,坐稳了。前面村口有个小卖部,我去买两瓶水,你在车上别动。”
小卖部在村口大榕树底下,铁皮棚子,货架上摆着辣条和方便面,门口蹲着条黄狗。陆时进去买水,我坐在电动车上等他,卫衣帽子拉到眉毛,口罩捂到鼻梁,只露两只眼睛。
然后我看见了周砚。
他从村道另一头走过来,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手里还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袋面包。他看见我的时候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找了你半天,原来跑这儿来了。”他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我,“没吃早饭吧,先垫垫。”
我坐在电动车上没动。前九十七次他也这样,永远不急不躁,永远客客气气,抓我回去的路上还会给我买奶茶,问我要不要加珍珠。
“你怎么找到的?”
“你手机定位没关。”他指了指我口袋,“从酒店出来就开了,我跟着信号找过来的。路上堵车,绕了半天。”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果然,共享位置还开着。前九十八次我根本没注意过这个。
“周砚。”我把手机扔给他,“你直说吧,那批建材的采购价你压了多少个点?”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说什么?”
“你书房那份收购方案,第三页,毛利率预测,你写的是百分之三十四。正常采购毛利率百分之十八,你多出来的十六个点从哪儿挤的,你比我清楚。”我从电动车上下来,站在他对面,“我爸不知道,你以为我也不知道,对吧?”
周砚没说话。他盯着我看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把西装扣子解开了,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易碎品。
“晚晚,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你跟我结婚就是为了低成本拿我爸的供货渠道,婚后你再慢慢把厂子掏空,我爸还念你的好。你算盘打得挺精。”
他吸了口气,又呼出来,脸上重新挂上笑,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笑。
“行,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们谈条件。婚礼办完,收购方案作废,我保证你爸的厂子照常运转。你要是不配合,你爸下周就得接法院传票,他那笔过桥贷款是我找人放的,抵押物是你家厂房。”
我攥紧了拳头。这事我真不知道。
“所以你娶我还带威胁的?”
“商业联姻嘛,各取所需。”他语气平和得跟聊天气似的,“你爸需要钱,我需要渠道,你嫁过来两边都踏实。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我差点把电动车头盔砸他脸上。就在这时候,小卖部的塑料门帘一掀,陆时拎着两瓶农夫山泉出来了。他看了周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水递给我,然后往我前面站了半步。
“周总,婚礼跟拍尾款还没结呢。”
周砚明显没把他放眼里:“你是那个摄影师?尾款找我助理结。”
“不急。”陆时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您这婚礼怕是办不成了。新娘跑了九十九回,再跑一回凑个整,您这喜酒钱都够再办一场了。”
周砚笑容淡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您那几辆GL8还在国道上堵着呢,我让大熊把限高杆放下来了,您的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陆时把水喝完,空瓶往垃圾桶里一扔,“就您一个,我们俩人,您觉得您拦得住?”
周砚脸色终于变了。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屏幕显示无服务。这村道两边全是香蕉林,信号本来就弱,陆时刚才进小卖部估计顺手把信号放大器给拔了。
“林晚。”周砚盯着我,“你想清楚,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去说。”我打断他,“你那笔过桥贷款合同我拍了照,抵押物估值虚高了四成,真要打官司你这边也不干净。周砚,咱俩别互相威胁了,没意思。婚我不结了,你回去把收购方案撕了,我爸的厂子我自己想办法救。你要是敢动他,我就把你那份计划书发给你对家,咱俩看谁先死。”
周砚看了我很久。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
“行。”他把西装扣子重新系上,“林晚,你比我想的厉害。”他转头看了陆时一眼,“你俩挺配,一个敢跑一个敢帮。”然后他拎着那袋牛奶面包走了,走到村道拐角还回头补了一句,“婚礼场地费不退的啊。”
“不退拉倒!”我冲他背影喊。
等周砚走远了,我腿一软蹲地上了。肾上腺素退干净之后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陆时也蹲下来,跟我面对面,递了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可以啊林晚,刚才那几句挺硬的。”
“硬什么啊,我腿都软了。”我把棒棒糖撕开塞嘴里,“你什么时候拔的信号放大器?”
“进小卖部买水的时候。那玩意儿就装在小卖部房顶上,我管老板借梯子上去的。”
“老板让你拔?”
“我给了老板两百块钱,说做信号测试。老板还帮我把梯子扶稳了。”
我嚼着棒棒糖笑,笑到一半又有点想哭。九十九次了,我终于把话说开了,虽然对手戏还是靠别人打配合。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他。
“先去你爸那儿,把合同的事说清楚。我认识个做企业法务的,我师父的牌友,便宜好用。”他把电动车掉了个头,“上车,我带你回城。”
“你这小牛能跑多远?”
“满电续航八十公里,到你家够了。半路没电我蹬回去。”
我坐上后座,这回没揪他帽子,直接搂住了他的腰。他僵了一下,电动车画了个S弯,差点撞上榕树。
“林晚你干吗?”
“搂腰啊,坐电动车不都这样。”
“那你也提前说一声……”
“我提前说了你让吗?”
他没吭声,电动车稳当了,穿过香蕉林,拐上水泥路,村口的限高杆确实被放下来了,横在路中间,周砚那几辆GL8还在对面堵着,司机探出脑袋骂街。
我从后座回头看了一眼,觉得今天的风吹着真舒服。
我爸听完来龙去脉之后,坐在他那张破办公桌后面抽了半包红梅。他头发白了一大半,去年资金链断的时候一夜之间白的,我看了心疼,但嘴硬。
“所以那小子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咱厂来的?”
“嗯。”
“你跑了九十九回?”
“嗯。”
“那个摄影师帮你跑的?”
“嗯。”
我爸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外面厂房院子里的叉车。
“晚晚,爸对不住你。”
我愣了一下。我爸这人一辈子没跟人服过软,跟我妈离婚都没说过软话,这会儿跟我说对不住。
“爸本来想着,周砚条件好,你嫁过去不吃亏,厂子也能保住。爸没想过你愿不愿意。”他转过来,眼睛有点红,“跑了九十九回,你咋不跟爸说呢?”
“我说了你信吗?”我坐到他办公桌上,跟他平视,“你当时那笔贷款下个月到期,周砚他爸一个电话就能让银行抽贷,你跟他说不结了,他当场就得犯心脏病。”
我爸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椅子腿嘎吱响。
“那现在咋整?”
“陆时找了个律师,姓吴,他师父的牌友,专门做企业债务重组的。吴律师看了我拍的合同照片,说这合同里抵押物估值虚高,打官司能拖,拖到咱们找到新投资方就行。另外周砚那份收购方案是白纸黑字,他不敢真跟你翻脸,翻脸我就把照片发给税务局。”
“你哪来的照片?”
“我翻他书房抽屉拍的。”
我爸瞪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他笑起来满脸褶子,跟我小时候考了双百分带他去开家长会时一个表情。
“行,比你爸有出息。”
陆时在门口跟吴律师打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进来的时候拿着个小本本,上面记了五六页。他往我爸面前一坐,开始掰扯:第一,过桥贷款展期要准备哪些材料;第二,周砚那边的收购方案可以反过来当作谈判筹码,逼他把贷款利率降下来;第三,林氏建材的渠道优势整理一份清单,他认识两个做建材电商的,能帮忙牵线。
我爸听完了,问了他一句:“小伙子,你图啥?”
陆时挠了挠后脑勺,看了我一眼。
“图她以后别跑了吧。”
我踢了他一脚。他龇牙咧嘴地躲,我爸哈哈笑,笑得咳嗽,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半杯,说行,这事就这么办。
婚没结,但婚礼场地定金退不了,陆时说他想办法。他让大熊把场地重新布置了一下,搞了个“林氏建材客户答谢会”,把原本请的婚庆宾客换成了我爸的供货商和客户,酒席照吃,司仪照请,就是新郎换成了我爸。我爸上台讲话,说了二十分钟建材行情和明年合作政策,底下鼓掌鼓得挺响,都说林老板嫁闺女还捎带开订货会,这买卖做得精。
我坐在台下第一桌,穿着陆时那件婚庆公司卫衣,啃着龙虾。大熊坐我旁边,就是那个管音响的搭档,二百多斤,光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看着跟社会人似的,其实特老实,一直给我剥虾。
“嫂子。”大熊喊我。
“谁是你嫂子?”
“陆哥让我叫的。”
“他放屁。”
大熊嘿嘿笑,继续剥虾。
答谢会结束那天晚上,陆时送我回家,还是那辆小牛电动车。我问他:“你那套牌桑塔纳呢?”
“让交警拖走了,罚了两千。大熊去处理了,说扣了十二分,回头得重新学科目一。”
“那车到底是你师父的还是你偷的?”
“我师父的,但他早就想报废了,一直懒得去办手续。我借来用用,顺便帮他走了个报废流程,一举两得。”
我坐后座上笑,脑袋靠他背上。晚风挺凉,他把卫衣帽子翻上来扣我脑袋上。
“林晚。”
“嗯?”
“你那个时间循环,是不是破了?”
我愣了一下。对哦,从周砚走那天之后,时间就正常了。第二天我醒来是早上七点半,手机上的日期跳了。我爸的债务在吴律师操作下展期了半年,周砚那边没再找麻烦,估计是算过账,觉得硬碰硬不划算。陆时继续跑他的婚庆,接单量比之前少了,因为周砚在圈子里放了点话,说他撬客户。但大熊在抖音上发了条视频,拍的就是我那九十九次逃婚的剪辑,配乐用的《西游记》片头曲,点赞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全在问“这新娘最后跑了没”,大熊统一回复:跑了,还拐走了摄影师。
婚庆公司生意反而好了起来,好多人私信问能不能办“反催婚主题派对”。
“应该是破了吧。”我说。
“那就好。”他电动车拐进我家小区,停在单元楼底下,“要是再循环,你记得提前跟我说,我好把桑塔纳藏好。”
我从后座下来,绕到他前面,蹲下来跟他平视。这人坐电动车上脚还够不着地,得踮着。
“陆时。”
“又怎么了?”
“你从第几次开始喜欢我的?”
他差点从电动车上栽下来。
“谁喜欢你了?”
“那你从第三十二次就开始给我递钥匙、踩点、找路线,你闲的?”
“我见义勇为不行?”
“你耳朵又红了。”
他一把捂住耳朵,电动车歪了一下,我赶紧扶住车把。两个人离得特别近,我闻见他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跟他这人一点不搭。
“高中那会儿。”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撕辣条给我那回。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好,辣条分我半包,纸巾分我半包,连油点子都分我半本作业。”
“那你高中毕业怎么不找我?”
“找了啊,你毕业照都没拍就转学了。我去你班问,你同桌说你爸生意搬外地了。后来我跑婚庆,接的第一单就是你大学室友的婚礼,我跟她打听你,她说你谈恋爱了。”
我想起来了,大三那年谈了个学长,谈了半年就分了,那人后来去了上海,再没联系过。
“那你干婚庆这么多年,没找别人?”
“找了,没成。”他摸了摸鼻子,“干我们这行的,节假日全在婚礼现场,对象嫌我不着家。后来寻思算了,就拍拍别人结婚得了。”
我看着他。这个人从第三十二次开始帮我,那时候我连他脸都没记住。他帮我踩点、试路线、套牌车、拔信号放大器、找律师、办答谢会,所有的事都做在明面上,我还傻不愣登地扔他钥匙。
“陆时。”
“最后一次啊,再问我就走了。”
“要不咱俩合伙吧。”
“合伙干啥?”
“你婚庆公司不是缺个老板娘吗?我不逃婚了,我留下干。我大学学的市场营销,你管拍摄我管拉单,大熊管音响,咱们把‘反催婚派对’做成品牌,专接不想结婚的客户。”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认真的?”
“我跑了九十九回,就为了不跟不想嫁的人结婚。现在碰到个想嫁的,我干嘛不认真?”
他没说话,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钥匙。老式的,铜的,齿都磨圆了。
“什么?”
“我师父五金店的钥匙。他说了,哪天我找着对象就把钥匙给她,店里那些铁皮柜子随便挑,当彩礼。”他把钥匙塞我手里,“你嫌寒碜就扔了。”
我攥着那把钥匙,铜的,还带着他兜里的体温。
“陆时。”
“又又又怎么了?”
“你手机借我一下。”
“干啥?”
“把我手机定位关了。上次你教我的,别让周砚再摸过来。”
他笑了,掏出手机递给我。我打开地图APP,把自己账号登上去,关掉共享位置。顺手翻到他相册,划拉了半天,从第三十二次循环开始,每回我跑路他都在后面偷拍。第一张是我在垃圾桶旁边扔他车钥匙,第二张是我翻二楼窗户挂在空调外机上,第三张是我蹲在消防通道哭,他拍的。最新一张是答谢会那天,我穿着他卫衣啃龙虾,嘴角沾了酱,他拍的。
“你删几张啊,丑死了。”
“不删,当素材库,以后公司宣传用。”
“你敢。”
他骑上电动车跑了,跑出十米回头喊:“明早八点公司开会,不准迟到,老板娘!”小牛突突突地窜出小区大门,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路桩。
我上楼回家,把那把铜钥匙挂钥匙串上。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公司,大熊已经煮好了咖啡,陆时在剪辑视频,看见我进来,扔过来一件新卫衣,胸口印着“反催婚派对,主理人:林晚”。
我套上卫衣,往他旁边一坐。
“今天接了几单?”
“六单。”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全是看了你逃婚视频来的,有个客户要求办‘离婚冷静期主题派对’,定金都付了。”
“那就办。”
循环结束了,日子还得过。这回不用跑了,我打算留下来好好干。顺便把那个摄影师收了,虽然他连彩礼都是五金店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