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医院档案室,手里攥着母亲被篡改的缴费单。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岳母开口要我卖掉祖屋的前一天。
所有人都以为我还是那个落魄的富二代,只有我知道,这具身体里藏着一份上一世从未出现过的病历,而病历上的名字,正是站在我面前的岳母。
第1章
岳母把祖屋的房产证拍在病床柜上时,我手里的水杯直接掉了。
“沈砚,明天过户。”林慧盯着我,“你妈这刀也该动了,不给钱,我们没脸替你张罗。”
我看着摔在地上的水,水沿着瓷砖缝往病床底下钻。
上一世,她就是用这招逼我把外婆留下的祖屋交出去。
我不同意。
三天后,我母亲的手术临时取消。主刀医生在术前发现老人家的心律数据有问题,家属又拒绝承担额外风险。转院晚了四十个小时,等送到市三医院,人已经没了。
临死前,母亲一直攥着我的手。她说砚砚,账不对,妈妈房里那本旧账……
话没说完,她就走了。
后来林慧拿着我的签字,把祖屋过户,又以护理费、营养费、手术费的名义,一笔笔往外掏。我连母亲的骨灰都没来得及好好安放,周启明就成了恒瑞医疗的外聘专家。
他每转一个患者,我妈的住院账上就多一笔说不清的钱。
我查了半年,最后死在审计室外的楼梯上。
右耳里的耳鸣停了。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月十七号晚上。
母亲刚住进市三医院,术前同意书还没送到她手里。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缴费单,主刀费、麻醉费、ICU预缴金,一共八万六千四百元。
缴费人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沈砚。
可这张单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上一世,手术定在十月十九号,周启明临时增加了术前检查,缴费单直到十九号上午才送到我手上。
现在才十七号。
有人在提前一天动我的钱。
我捡起水杯,耳朵里又响起细密的嗡鸣。声音太重时,我看账上的数字会发飘,只能拿出手机放大,一个个核对。
金额没问题。
付款账户也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单据右下角的患者签字。
“沈知秋”三个字写得规规整整,笔画却没压进纸里。
这是打印上去的。
我刚把缴费单翻到背面,病房门被人推开。
林慧走在前面,周启明跟在后面。
她换了一身深色外套,手上的翡翠镯子擦得发亮,进门先看我母亲。老人睡着了,手背扎着留置针。
“弟,你也在。”林慧冲周启明笑了一下,又转脸看我,“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周启明没理她,先拿走我手里的缴费单。
“术前检查可以免,但特护病房得升。”他翻了两页,“ICU也先留三天。你要是现在拿不出钱,主刀顺序就要重新排。”
我看着他胸前的工牌。
市三医院心内科,周启明,副主任医师。
就是这个人把我母亲推进了恒瑞的转诊通道。
上一世他跟我说,医院的床位紧,老人年纪大,等耗材批下来再做手术才安全。
我等了三天。
“你算错费用了。”我把缴费单抽回来,“心梗合并房颤,术前只需要动态心电监测,不需要冠脉造影。”
周启明抬眼:“病人随时可能室颤,你懂什么?”
“沈知秋懂。”
他脸色沉下来。
林慧拍了拍床沿:“砚砚,别跟医生犟嘴。你妈这个情况,医生肯接就不错了。”
“妈说的是ICU费用。”我指了指单子,“这上面却多了一项恒瑞的可穿戴心电监测贴,单价四千八。医院有免费设备,为什么让家属买?”
周启明伸手来拿:“系统没更新,我重新打印。”
我捏住纸没松手。
“系统没更新,签字先更新了?”
病房安静了两秒。
林慧的脸色立刻难看:“沈砚,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我看着她,“谁签字,谁解释。”
“妈只交给我八万六。”我把单子放在床头,“多出来的那一万二,我一分不付。”
林慧的手摸到翡翠镯子上,来回转了半圈。
那是她算账时的习惯。上一世每一次从我要钱,她都会先转两圈镯子。
“你是不是觉得住院花了钱,就能跟我谈条件?”她说,“你妈这个病,手术拖不得。”
“那就按医院流程走。”
周启明终于撕下脸:“我告诉你,十九号这台手术排的是主任医师江澄。你现在闹,老人错过最佳窗口,真出了事,你负责?”
我心口一沉。
江澄是母亲的管床医生,也是沈知秋的同门师兄。上一世,正是沈知秋发现旧病历异常,私下提醒我,让我重新核对手术记录。
如果周启明敢拿江澄压我,事情就比我想的更脏。
“我妈要是有事,责任不归你,也不归我。”我拨通沈知秋的电话,开了免提,“但谁敢私自改她的医嘱,我会一个一个问清楚。”
电话接通,那头先报了床号。
沈知秋听完缴费单的事,只问了一句:“纸质单据上有没有恒瑞的器械编号?”
我翻到右下角。
有。
HZ-ECG-0917。
林慧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就是医院的设备编号?”
“市三医院的可穿戴贴,编号是第三批次。”沈知秋在电话里说,“HZ开头的是恒瑞去年送来的试用机。”
周启明一把夺走缴费单。
我直接按了床头呼叫铃。
“二十三床家属,麻烦保卫科和医务科来一趟。”我对电话那头说,“有人擅自更换缴费项目,还伪造患者签字。”
林慧猛地站起来:“沈砚,你敢?”
周启明压低声音:“你以为把医务科叫来,就能拖过十九号?”
“能不能拖,试试。”
两分钟后,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周启明却突然把缴费单撕成两半。
这动作太快,连林慧都愣了。
他将一半塞进口袋,另一半扔进垃圾桶。
“行了。”他摘下工牌,压在床尾,“既然沈医生要查,那就让医务科查。至于恒瑞的试用设备,林慧,你买还是不买?”
林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买。”她从包里拿出祖屋的房产证,“但房子今天就得过户。”
我把房产证推回去。
“不出钱,不签字。”我看着林慧,“你们不是要拿命换钱吗?我倒要看看,谁先把谁逼急。”
门被推开,保卫科的人还没进来。
我母亲的床铃忽然响了。
老人睁开眼睛,盯着周启明,声音发虚。
“启明……别拿我那本旧账,去找恒瑞要钱。”
我心口一沉。
林慧的镯子停在半圈,周启明的手也僵住了。
母亲却像没看见他们,径直看向我。
“砚砚,你上辈子来晚了。”
病房里的空调还在吹,冷风刮过我后颈。
耳鸣骤然消失。
下一秒,母亲抬起扎针的手,指向我身后。
“顾承川来了。”
第2章
“顾承川就在门外,你再不开门,我就要报警了。”
我挡在病房门口,母亲的手还悬在半空。
林慧看了看走廊,回头压着嗓子问:“哪个顾承川?”
“恒瑞审计负责人。”我盯着她,“你还敢说你弟弟只是拿了点介绍费?”
周启明把撕掉的缴费单往垃圾桶里一扔。
“沈砚,恒瑞的事跟他没关系。你现在把人招来,是想让全院都知道你为了岳母讹钱,连集团审计都敢碰?”
我笑了。
“行。你们都别走。”
我拉开门,保卫科和医务科的人正往这边赶。顾承川却没出现。
护士站后面只有保洁推着车,墙角监控亮着绿点。
我回头看母亲。
她闭着眼,呼吸重新变沉,针管里的药已经见底。
“又糊涂了。”林慧立刻说,“老年人说胡话你也信?”
我没理她,拿起手机给沈知秋发消息。
“顾承川今天来市三医院了?”
沈知秋回得很快:“没有。他上午在恒瑞总部开会。”
我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医务科怎么还不来?”
“沈砚。”沈知秋压低声音,“你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录音没有?”
“录了。”
“先别删。查完缴费记录,去四楼旧档案室。”
我盯着母亲苍白的脸。
她刚才说“我上辈子来晚了”。
我妈从不说这种话。她连自己欠超市十六块五都记得清清楚楚。
“旧病历里可能有东西。”沈知秋继续说,“但我只能确定索引被人动过。原始签字不在这边。”
我没回消息,直接转身下楼。
林慧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查账。”
“你一个档案员能查什么账?”
我回头看她。
“能查谁拿了我妈的钱。”
四楼档案室在住院部后面,平时没人来。
我刷了外包人员工牌,门开了三次才响。
屋里排着十几排铁柜,窗缝漏风,桌上落着灰。监控旧得发黄,画面每隔几秒跳一下。
沈知秋已经在里面。
她换了件灰色毛衣,正把一只纸箱搬到桌上。
“你怎么进来的?”
“心内科借病历做科研。”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钥匙,“快查。你母亲住院前的缴费流水有问题。”
我打开系统,手刚碰到鼠标,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蜂鸣。
一下接一下,疼得太阳穴发紧。
沈知秋把一瓶水推过来。
“老毛病又犯了?”
“昨晚没睡。”
“先看日期。”
我把母亲近三年的缴费记录调出来。
每一页我都记得住。金额、科室、医保结算,连她哪天多拿了两盒护心药都清楚。
屏幕上的数字却对不上。
去年六月十二日,母亲在市三医院做了心电图,缴费单上写着自费四百八十元。
原始流水里没有这笔。
取而代之的,是恒瑞试用设备的使用费。
“这不是体检。”沈知秋说,“是把你母亲的住院记录挂到了设备试用项目下面。”
“设备试用要本人签字。”
“她没签。”
“谁签的?”
我往下滑。系统弹出附件。
电子签名一栏,写着“赵月”。
我停了两秒。
“赵月已经离职了。”
沈知秋凑过来看。
“哪个赵月?”
“护理部那个。签过我母亲的陪护委托书。去年十月离职,现在在城南一家养老院。”
“她不可能来给这份东西签名。”
我把页面放大。
签名生成时间显示: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六分。
我看向墙上的钟。
四点十一分。
“沈医生。”我问,“你确定这是旧病历?”
沈知秋没回答。
她伸手翻开纸箱,里面全是转介单、签字流转单和监控索引。
“你看编号。”
我一张张翻。
HZ-0317、HZ-0318、HZ-0319。
到了0319,纸张颜色变了,编号却连着。
“这张是后来换进去的。”我说。
“怎么看出?”
“0318右下角有蓝墨水,压到0319的边了。这两张原本在一起。”
沈知秋拿出手机拍照。
我把前后两张转介单并在一起。
患者姓名都是我妈,科室是心内科,转介医生却写着周启明。
他根本没有在心内科坐诊。
“为什么绕这一圈?”沈知秋问。
“把我妈的记录从普通住院改成设备试用。试用费高,签字再补上,钱就能从另一条账走。”
“钱去哪?”
我看向旧监控索引。
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每个月都有一次设备试用记录,签字护士分别是赵月、陈茜、吴晓、刘佳。
其中刘佳三年前就死了。
赵月上个月给养老院交过一次临时护理费,金额是六千八。
陈茜换了一辆车。
吴晓儿子刚办留学。
“钱先过她们,再回恒瑞。”沈知秋说,“这些人是中间账户。”
“原始签字在哪儿?”
“监控索引后面。”
我拆开装订线。
一张薄薄的复写纸掉了出来。
上面只有半行字。
“沈砚?”
我抬头。
档案室的门被人推开。
顾承川站在门边,灰色大衣没沾灰,手里拿着一张工作证。
“ Outsourced档案员沈砚,私自进入限制区域,擅自撕毁病历附件。”
沈知秋挡到我前面。
“是我叫他来的。”
顾承川把工作证放到桌上。
“正好。集团收到举报,沈砚涉嫌倒卖患者病历。”
我没理他,盯着那张复写纸。
半行字是护士赵月的笔迹。
内容却只有一句。
“如果沈砚查到这里,别让他去财务室。”
我翻过纸。
背面还有一个刚生成的电子签名。
赵月。
时间是四点二十六分。
可现在已经四点二十九分了。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
“沈医生,这份签名是实时更新的?”
“对。”
“赵月本人呢?”
沈知秋拿出手机,拨了养老院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您好,赵月今天有没有回过养老院?”
“她下午三点就走了,说去市三医院送材料。”
我低头看向顾承川。
他没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敲门。
“档案室保安。”门外的人说,“有人报案,说你们偷了恒瑞的设备评估报告。”
顾承川拿起那张复写纸,轻轻撕成两半。
“沈砚,你还有三分钟。”
他把其中一半塞进我的档案袋。
“想保住你母亲,就去财务室找我。”
我看着纸上的半行字。
赵月不是去送材料。
她来取那张真正能扳倒恒瑞的旧病历。
而档案室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锁另一侧。
第3章
“你还有三分钟。”顾承川把工作证收进大衣口袋,“沈砚,去财务室找我。”
保安在外面拍门。
沈知秋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到门口。
“恒瑞的设备评估报告已经报失。保安,先看工作证,别听人乱扣帽子。”
门外安静了两秒。
“沈医生,这事跟你没关系。集团的人说了,档案员必须留下配合调查。”
我看着顾承川。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已经被医院辞了。母亲转院手续卡在收费窗口,林慧拿着存折来找我,说家里实在周转不开,让我先卖老家的房子。
那套房子后来没卖成。
钱进了周启明母亲的账户。
我还替周启明签过一份设备领用确认单,最后被说成是我盗卖医疗设备。医院报警,档案室的照片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我没想到,重活一次,这个局还是从档案室开始。
“时间到了。”顾承川看了眼腕表。
“顾负责人。”沈知秋挡在门口,“你手里拿的是集团临时访客证,哪来的权限扣人?”
顾承川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灰色大衣擦过门框,留下一句话。
“沈砚,别拿你母亲的住院费赌气。”
门刚打开一条缝,沈知秋伸手压住。
“等等。”
她从顾承川刚才站的位置捡起一张纸。
不是复写纸,是快递面单。
寄件人:恒瑞医疗集团行政部。
收件人:沈砚。
寄件时间,今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就在顾承川撕掉复写纸之后。
“东西还在档案室吗?”我问。
“不在你手里。”沈知秋拆开面单,“但他知道你查到了什么。”
我把那半张复写纸摊平。
赵月留下的那半句话还在。
如果沈砚查到这里,别让他去财务室。
可顾承川偏偏让我去财务室。
这不是警告。
是给我看他们准备好的东西。
沈知秋把手机递给我。
“赵月刚才给我发了消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苏琴的病历被拿走了。别回病房。”
苏琴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立刻拨养老院。
耳鸣嗡的一声,电话接通后的声音全压在左边。
“沈先生?”
“我妈呢?”
“下午有人来取复查单,姓林,说是你岳母。”
“病历呢?”
“赵护士说已经交了医保转院材料。那个人还留了电话。”
对方报出一串号码。
尾数0719。
我听过这个尾号。
上一世,林慧拿着母亲的病历复印件去缴费,缴费单上收款账户就是周启明母亲的账户。
尾数0719。
我挂掉电话,给林慧拨过去。
她接得很快。
“砚砚啊,你终于肯接电话了。妈跟你说,家里那套老房子挂出去没有?亲戚那边等着用钱,周启明下个月要评主任,急着用钱打点,你可不能耽误了人家。”
“急着用钱,关我房子什么事?”
“你是外孙女婿,你舅舅女儿都嫁到省城了,谁还管这事?再说了,你一个档案员,一个月能挣几个钱?把房子卖了,先交二十万,剩下的慢慢还。”
“二十万做什么用?”
“医院设备。你舅手里有个项目,缺启动资金。你舅说了,只要你签一份费用确认书,钱立刻到账。”
“哪份确认书?”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我妈病历是不是你拿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林慧的声音压低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你,是不是你拿的?”
“是又怎么样?我是你妈住院的管事,我不拿谁拿?你舅认识人,转院能省不少事。你别犟,先把房子的事办了。”
“取走病历的时候,档案柜里的蓝色牛皮纸袋还在吗?”
“你管它在不在干什么?”
“妈。”
她顿住了。
我没说话,耳边只剩耳鸣。
过了几秒,林慧自己开口。
“蓝色袋子当然在。那年装你外婆的死亡证明时用过,启明那孩子还说要留着给你妈办转院。袋子里面夹着一张旧缴费单,你妈的心脏药也从那儿拿过。”
我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蓝色纸袋里夹过旧缴费单,这事我知道。
可那张单子在我母亲住院后第三天就消失了。
上一世,我问过林慧。
她说医院统一换袋,旧单子早丢了。
“你想说什么?”林慧不满道,“砚砚,你妈现在住得挺好,别没事找事。房子什么时候卖?”
“明天签。”
她一下高兴起来。
“这才像话。卖价一百六十万,先转二十万,剩下的钱进你外婆那个旧账户。你舅说了,钱到账就让你签确认书。”
“旧账户还在用?”
“都在用。你外婆的户头,密码你外公生日。怎么了?”
“转完把截图发我。”
“你连亲妈要零钱都要查账?”
“发不发?”
“发!你翅膀硬了。”
电话挂断。
我看向沈知秋。
“怎么了?”
“上一世,林慧取走我妈病历时,档案柜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断电。”
沈知秋皱眉。
“上一世?”
说漏嘴了。
她盯着我,我没有解释。
重活一次这种事,说出去也没人信。更何况我现在还拿不出证据。
“我是说,她以前每次来拿材料,都挑断电的时候。”我改口,“今天下午取病历,监控里有没有她?”
“有。”沈知秋调出手机,“她三点十二分进住院部,四点零三分离开。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
“但这份转院单上,她的签名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抬头。
“电子签?”
“对,档案系统显示刚补录,设备是周启明办公室的公用电脑。”
顾承川的快递面单也指向同一件事。
有人在抢时间。
先拿走病历,再把时间改到上一世发生过的那个点。
我给林慧回了条消息。
“房子已经挂出去了,一百六十万,先付二十万定金。”
她秒回。
“那你今天夜里别睡了,平台转账有时限。确认书明早八点前必须签,晚了项目就取消。”
我点开医院内部网。
费用确认书已经上传了。
抬头是市三医院外包档案设备领用项目,金额二十万元。
我的名字被填在经办人一栏。
附件里还有一份情况说明。
“沈砚未经审批进入档案室,擅自复制患者资料,接受恒瑞集团设备询价,并同意以个人账户代收二十万元项目款。”
顾承川把屎盆扣得很准。
现在他急着让我签,是因为他的假材料还没补全。
“沈医生,能查我的账号流水吗?”我问。
“能查医院结算端,个人账户不行。”
“那就查周启明的。”
“他会删记录。”
“删不干净的。”
上一世我做过半年医院外包数据整理。每笔设备款进来前,都会有医院账户先做一次预结算。
沈知秋打了几个电话,眉头越皱越紧。
“找到了。今晚九点二十三分,预结算二十万,来源是恒瑞外包项目专户,尾号0719。收款方还没确认。”
我笑了一声。
0719。
林慧转给我钱的账户,也是这个尾号。
她所谓的“定金”,根本不是给我卖房的钱。
是周启明的过桥款。
他们先让钱进我的个人账户,再诱导我签确认书。出了事,钱和文件都能证明我收了钱,盗卖病历,损坏设备。
顾承川负责做账,周启明负责医院内部背书,林慧负责拿捏我。
至于钱最后落到谁手里,他们不在乎。
反正出事的是我。
“九点二十三分预结算,午夜十二点前必须确认费用。”沈知秋说,“沈砚,别签。”
我当然不签。
但我可以让他们更急一点。
我给林慧发消息。
“二十万已经到账。你让周启明把收款账户发给我,我核对一下尾号。”
不到一分钟,林慧发来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收款人:沈砚。
金额:二十万元。
付款账户尾号:0719。
转账时间:23:41。
我盯着那串数字。
上一世,林慧也是这样给我看的。
她说房子已经卖了,钱先给我妈交住院费,让我别管来源。
我把截图放大。
截图右上角显示交易状态:待入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资金来源:恒瑞医疗设备项目专户。”
林慧不懂这些。
她只顾着让我签确认书。
凌晨十二点整。
我的手机震动。
顾承川发来一封邮件。
“沈砚先生,您名下费用确认书将于十五分钟后自动生效。逾期未确认,集团将启动追偿程序,并保留追究相关人员责任的权利。”
邮件底部附着电子签章。
签章时间是十二点零一分。
提前了十四分钟。
上一世那份确认书,也是这个时间生成。
我忽然明白,周启明急着让我签,是因为他今晚就要转走那二十万。
一旦确认书生效,账户里的钱就能以设备款名义提走。
我点开附件,却没有签字。
我把原文件转发给沈知秋,又给她看了转账截图。
“保存。”
“你要去哪?”
“财务室。”
“你疯了?顾承川让你去,不等于那里没人等你。”
“我知道。”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耳鸣还在,左边几乎听不清动静。我只能盯住沈知秋的嘴唇,等她把话说完。
她没劝我。
“把原件发我。”她说,“你去财务室,我报警,但不会说是谁让报的。”
够了。
我拿起档案袋,推开档案室的门。
走廊尽头,财务室的门缝透出灯光。
桌上的电脑已经进入签章倒计时。
十四分钟变成十三分钟。
我刚走到门口,里面传来周启明压低的声音。
“顾哥,钱都进专户了。沈砚签完,明天上午就能转到嫂子那张卡上。”
顾承川的声音随后响起。
“病历拿到没有?”
“拿到了。赵月已经处理干净。”
门内静了一瞬。
周启明又问:“林慧真确定他愿意签?”
“他不敢不签。”
电脑上的倒计时跳到十二分钟。
我推开门,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顾承川看着我。
周启明的手还压在鼠标上。
“你来早了。”顾承川说。
“是你们来早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
恒瑞专户的二十万元,正在向周启明妻子的账户转账。
收款时间:00:06。
还有四分钟。
周启明猛地松开鼠标。
顾承川却没动,只盯着我手机上的银行推送。
“沈砚,你想做什么?”
我拉过旁边的电脑,输入自己的账号和密码。
系统弹出提示。
“该账户已被司法冻结。”
冻结人一栏写着沈知秋的名字。
周启明骂了一声,伸手抢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抬手按下桌边的红色报警器。
刺耳的警报响彻财务室。
门外传来保安的脚步。
顾承川忽然拔掉电脑电源,又把那半张复写纸扔进碎纸机。
“你以为留下截图就能定我的罪?”
“不能。”
我看着碎纸机转了两圈。
“所以我没报警抓你。”
周启明冲到电脑旁,发现转账页面已经变成灰白色。
他回头盯着我,额角全是汗。
“你他妈耍我?”
“不是我。”我拿出录音笔,红灯还亮着,“是你们自己说漏了。”
顾承川伸手按向报警器。
我先一步拔掉了电源。
保安推门进来时,转账页面彻底暗下去。
周启明却突然笑了。
“沈砚,你以为那二十万,还是上一世那二十万?”
我心里一沉。
他一把抓住顾承川的衣领。
“我妈那个账户十分钟前已经被冻结了!钱根本没转进去!”
顾承川看向我。
我眼前突然一黑。
不对。
上一世的钱,确实进了林慧那个账户。
可这一世,从我答应卖房开始,林慧给我看的,就是一张提前做好的截图。
真正的二十万,还在恒瑞专户里。
而周启明已经知道,我身上也藏着上一世的账。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还能活回第二次,是不是也该告诉我,这一次谁会死?”
第4章
周启明问我,这一次谁会死。
我没回答,只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
“二十万没进林慧账户,恒瑞专户还在。”
顾承川按着碎纸机开关,冷冷看我。
“你还想查?”
“我想查清楚,谁把转介名单改了。”
保安已经站到门口,财务室里的人全停了。周启明还揪着顾承川的衣领,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很。顾承川想要晋升,周启明想要灰色分成,真出事了,谁也不会替谁扛。
我摸出手机,给林慧拨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沈砚,你又要闹什么?”
“房子可以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祖屋可以卖。”我看着碎纸机里剩下的纸屑,“二十万先打给你,剩下的按手续走。”
林慧的声音立刻软了。
“你终于想通了?那房子本来就是你家的,你爸留下的,早卖早省心。别再让你妈住那个破病房里,医院费用太高了。”
我没说话。
上一世就是这么一句“为你好”,把我身上的东西一件件掏空。先是房子,再是存款,后来连我妈那套老房子的养老钱都没保住。
“授权书我签好了。”我说,“你让周医生帮我补一笔收款记录。”
“你找启明干什么?他医院忙得很。”
“房子卖了,钱进你的账户,总得有人证明钱从我名下转过去。”
林慧没再问。
半小时后,她带着授权书来到医院财务室。她看见我和周启明站在一起,脸色变了变,随即把文件拍在桌上。
“签都签了,别再拖。”
我没接。
“周医生,转账时间写在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
周启明盯着我。
“你在教我做事?”
“这笔款本来就要进你的专户。”我把手机推过去,“你写清楚收款人,后面的账就好对。”
周启明没有动笔。
顾承川却开口了。
“写。”
周启明转头。
“你确定?”
“让你写就写。”顾承川盯着我,“他既然肯卖房,说明他已经认命了。一个档案员,没必要再留。”
我心里松了一点。
顾承川想让我闭嘴。
他准备让周启明把假账补完整,再把“转卖祖屋所得”做成我主动转移资产的证据。等林慧拿钱,我背上骗取岳母钱款的罪名,恒瑞就能把之前的窟窿全推到我身上。
这招不算高明。
可他们忘了,监控不归顾承川管。
我拿起笔,在授权书末尾添了一行。
“补充说明:款项由恒瑞医疗集团专户代收,周启明见证。”
林慧立刻炸了。
“你写这个干什么?钱进我账户就行,关恒瑞什么事?”
“手续需要见证人。”
“你少拿这些糊弄我。”她一把抢过授权书,“房子卖不卖?不卖我现在就走。”
“卖。”
她盯着我,“你妈还在住院,费用我会替你交。”
“别交太多。”
她愣了一下。
“交够这个月就行。”我把母亲的住院证拿出来,“她的名字还在恒瑞的转介名单里,先转回市三医院心内科。那边的沈医生已经答应接。”
林慧的声音沉下来。
“你怎么知道转介名单的事?”
“档案室每天都能查到。”
“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究竟是谁拿我妈的名字换钱。”
周启明骂了一句,伸手要拿我的住院证。
我按住纸角。
“别碰。”
他压低声音:“沈砚,你别逼我把事情做绝。”
“你做过什么?”
“我帮你妈转床,是给你面子。”他靠近半步,“名单上有她的检查结果、用药记录,还有你们家的住址。你真想闹,我可以让医院记住她的每一笔花费。”
“你记住的是钱,还是她的病?”
他脸色一沉。
这时,林慧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神态马上变了。
“医院催缴费?”
“沈医生。”她对着电话,“什么手术停了?”
我心里一沉。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沈知秋正在解释,心内科的临时手术被排到明天,院里要求重新确认转介手续。
“不是我叫停的。”沈知秋说,“是名单上的人被标成‘恒瑞转介患者’,系统自动延后手术。”
林慧看向我,眼神冷了下去。
“因为你妈转院,停了手术?”
“名单不是我改的。”
“那你去跟医生说清楚。”她把手机塞进我手里,“你妈要是出事,你连房子也别想卖。”
我接过电话。
“沈医生,先别跟院方争,把她的床位和手术风险记录发我。”
“你现在还在查那个名单?”
“查。”
“沈砚,手术等不了。”沈知秋压着声音,“我可以想办法,但我不是心内科主任,强行收治会留下责任记录。你先把钱交齐,再让家属签字转院。”
“我签。”
“你听我说完。”她停了一下,“原始转介记录在旧档案室。监控索引还在,系统里能查最后一次调阅人。”
我的耳鸣突然响了起来。
尖锐的声音压在脑子里,连电话里的呼吸声都变得模糊。
“旧档案室的索引现在谁在管?”
“档案科的人说下午要清理一批过期资料。”
我看向墙上的钟。
下午两点十七分。
周启明已经拿起笔,在转账记录上写下收款时间。
我一把按住纸。
“别写。”
周启明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授权书上写了,款项由恒瑞专户代收。你现在写晚了。”
“你故意拖时间?”
“对。”
顾承川一把夺过授权书,撕成了两半。
“林慧,今天的钱不会到账。”他看着我,“你想卖房,先证明你名下还有那套房。”
林慧立刻把火力转向他。
“顾承川,你什么意思?房子是沈砚答应卖给我的,恒瑞拿什么卡我?”
“你拿了钱,就是恒瑞替你垫的。”顾承川压低声音,“林慧,别忘了你女儿下学期的留学费用,是谁批的。”
林慧的手抖了一下。
周启明把碎纸片扔到桌上。
“沈砚,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设套?”
“是。”
“卖房是假的?”
“授权是真的。”
我看向他。
“你缺一笔转账记录,我缺一个能把账接上的人。现在记录写不写,已经不重要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旧档案室的监控索引。
页面加载了十几秒。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索引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沈知秋在电话那头问:“怎么了?”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删了。”
“谁删的?”
我没有回答。
系统右下角还有一条自动日志,记录删除操作发生的时间。
下午两点二十六分。
周启明刚写下“2:17”的那支笔,还停在纸上。
我抬头看他。
他的笔尖慢慢裂开,墨水沿着指缝往下淌。
“谁让你动档案索引的?”我问。
周启明脸色一下白了。
他还没开口,顾承川的手机先震了一下。
我瞥见屏幕上的通知。
【恒瑞集团审计提醒:沈砚档案权限已冻结。】
紧接着,档案室的电话打进来。
“沈砚?”值班员压低声音,“你母亲刚才被转走了。”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
“转去哪?”
“不知道。”她声音发颤,“监控里没有记录,只有你的工牌刷开过门禁。”
我盯着周启明手里的笔。
“我妈不在病房里了。”我说,“档案索引被删,门禁记录是我的。”
沈知秋在电话那头立刻开口:“我马上查心内科留观区。”
“别去。”我说,“他们既然动了我妈,就会等你出现。”
“那你怎么办?”
我看着那行被删除的索引。
“先找到她。”
周启明忽然把笔扔到地上,转身就往门口走。
我拦住他。
“你去哪儿?”
他没回答。
顾承川却笑了。
“晚了,沈砚。你以为只有你妈会被转走吗?”
我猛地转头。
“你什么意思?”
他抬手擦了擦被周启明抓皱的衣领。
“你手里那份房产授权书,已经被系统认证完成交割了。”
我低头看向桌上。
那张被我按住的补充页还在,签名栏旁边却多了一枚电子印章。
林慧的手机同时响起。
她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沈砚,你妈名下那套养老房,也被登记成抵押物了。”
我盯着顾承川。
“你动了我妈的房?”
他靠在桌边,语气平静。
“你卖祖屋,我拿养老房补账。很公平。”
“你敢动她一分钱,我让你进去。”
顾承川笑了笑。
“那就看你能不能先找到她。”
他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转账提示。
收款人不是林慧。
收款人姓名:沈知秋。
金额:二十万。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骨一寸寸冷下去。
沈知秋的电话还没挂。
“沈砚?”她问,“你还在吗?”
我张了张嘴,耳鸣声盖过了所有声音。
有人拿沈知秋的名字,正在收我的钱。
第5章
“谁把我的收款凭证放进清账会议室的?”
我一脚踹开会议室的门,把手机拍在长桌上。
屏幕上,沈知秋的账户又多了二十万。
顾承川已经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个灰色文件袋。
“还有脸问?”林慧把缴费单推过来,“患者投诉你挪用住院押金,院方要你当场解释。”
“先找我妈。”
“你妈的事等查完再说。”
“那是二十万,不等了。”
我把缴费单推回去。
“这张签发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我那时在档案室。收款流水却显示下午四点入账,时差六个小时。顾总,你们清账室连时间都算不明白,还查谁?”
顾承川没有接话。
周启明坐在他右手边,袖口沾着碘伏,右手食指一直在敲桌面。
“你记错了呢?”周启明说,“也可能是系统延迟。”
“系统延迟只往后推,不会往前倒。”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我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三张打印纸。
“六月十二号,我经手心内科三床的费用,总额八万六千四。录入单上写着全部缴清,实际只收到五万二。”
林慧皱眉。
“关你什么事?”
“周启明下午四点二十分,在系统里补录了一笔两万六千六百。补录人签名是沈砚,你听听这声音。”
我点开录音。
电流声后,传来周启明的声音。
“补录完成,原凭证别留。”
“你签我的名字,字倒挺熟练。”
周启明的食指停了。
顾承川抬眼看他。
“录音可以剪辑。”
“那看原件。”
我把一叠移交单摆到桌上。
“六月十二号的原件编号是HR-QA-0612-37。复核后变成HR-QA-0612-91,监控附件编号也从A3换成了B7。补录时间是四点二十,能查到的只有B7那段监控,偏偏设备坏了。”
顾承川终于坐直。
“你想说编号被人手工替换?”
“编号不会自己换。”
我将打印纸推到顾承川面前。
“六月十九号,我的账号注销后又恢复过。七月二号,有人用我的工号下载患者押金流水。那三天我没排班,门禁也没有我的记录。”
“你有证据?”
“系统会忘,我的脑子不会。”
耳鸣又轰了一声。
我把笔放下,听不见周围人的呼吸,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过分。
糟了。
这股耳鸣一起来,我分不清周启明什么时候换了姿势。
等我缓过那阵嗡响,桌上的文件被人动过。
三张打印单还是三张,顺序没变,中间那张边缘却多了一道折痕。
周启明的手搭在桌沿。
“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记得收过钱?”
林慧立刻抬头。
“周启明,你说什么?”
“姐,我随口问问。”
“闭嘴。”
林慧一把夺过他的手机。
屏幕亮着,未接来电十二个,全是恒瑞集团审计专线。
顾承川伸手去拿,她直接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你们查我儿子,查到这里来了?”
“林女士,请把手机给我。”
“我不是你的员工。”
周启明起身要走。
我挡在门前。
“你不能走。”
“沈砚,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你刚承认补录过费用。”
“他说的是随口问问。”
周启明盯住我,眼里的火烧得很旺。
“档案员做好分内的事就行,少管审计。恒瑞养着半个医院的人,你真要为了几万块钱得罪所有人?”
“少跟我讲大账。”
我按住门把手。
“你经手患者转介,拿的是分成。补录押金,是为了把账做平。顾总替你抹账,你拿钱替集团堵窟窿。敢把‘随口问问’再说一遍,我就报警。”
林慧突然开口。
“转账是他擅自办的,我不知道。”
所有人都看向她。
周启明脸一下白了。
“姐!”
“你急着撇什么?”林慧把手机推回给他,“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担。”
“这些年是谁让我收那些转介费的?”
“是你要保住职称。”
“那转账呢?”
“你自己贪的。”
三句话,甩得干净。
周启明攥住椅背,指节发白。
顾承川却笑了。
“家事等会儿再算。林女士,清账室现在处理集团资产损失。警方已经报警,凭证、流水和监控都交齐了。沈砚涉嫌侵占患者款项,正式立案前,还请配合。”
门外走进两个穿制服的人。
我看向顾承川。
“你们敢用假凭证?”
他按下投影仪。
屏幕亮起,一张转账回单放大。
付款方:恒瑞医疗集团专项审计款。
收款方:沈砚。
金额:十八万。
下面还有我的身份证号。
林慧捂住嘴,眼圈一下红了。
“砚砚,你怎么能拿公司的钱?”
这声“砚砚”叫得我恶心。
“我什么时候签过收款确认?”
顾承川调出第二页。
“签名是你的。”
我盯了两秒。
那三个字起笔像沈,收尾却故意拖长,我写“砚”时最后一捺从不越界。
“伪造得挺像。”
“那就等警方核验。”
他合上文件袋。
“你母亲的养老房已经进入抵押处置。集团会追究你的侵占责任,你最好想清楚怎么配合。”
我没理他。
刚才那张回单右下角有一串流水号。
前面是6位医院收费代码,后面跟着一串日期。
日期不对。
恒瑞审计款没有患者押金批次的代码。
我抬头看顾承川。
“这张凭证从哪里导出的?”
“财务系统。”
“哪个节点?”
他没回答。
周启明却突然开口。
“原审计系统。”
我转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签字可能是剪进去的吗?”
周启明咬住后槽牙。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问:“原审计系统在哪台服务器上?”
“财务机房。”
“备份呢?”
他没吭声。
“那我再问一遍,十八万从哪个账户转出?”
顾承川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够了。”
“不,还没够。”
我拿起那张回单,对准投影灯。
纸张是热敏纸。
迎着光看,底纹里浮出一行灰字。
“听见没有,警官?”我把纸递过去,“恒瑞所谓审计专用纸,供应商编码是恒瑞总部的。十八万却从医院财务节点转出,流水前面挂着患者押金批次。”
其中一名警察接过去。
“具体节点?”
“我不知道。”
顾承川盯着我。
“你刚才还说不让系统替你背锅。”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我把手机打开,拨通沈知秋的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仍是无人接听。
我心里一沉。
第二条短信同时进来。
【别查回单了。你母亲转进了恒瑞大楼B2层。】
发送人:沈知秋。
紧接着,第三条短信弹出。
【但我账户里的二十万,是周启明用我的名字设的假账户。要抓人,快点。】
我抬头。
周启明正趁警察核验回单,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
“周启明。”
他没回头。
我伸手按住他口袋里的手机。
“二十万哪儿来的?”
他猛地扭身,撞翻椅子。
林慧尖叫一声。
顾承川却盯着沈知秋发来的短信,第一次没了笑。
“B2层是集团旧机房,普通人进不去。”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灯全灭了。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
沈知秋发来一张照片。
监控画面里,我妈坐在轮椅上。
她面前站着一个穿恒瑞工牌的男人,正把一份文件递给她。
文件抬头只有三个字。
【授权书】。
照片下面是一句刚发来的话。
【他们不是要抵押房。】
【他们要让我妈亲笔签一份房产赠与协议。】
第6章
“他们要抵押的不是房,是我妈那张老房子的地契。”
黑暗里有人撞翻了文件架,纸张哗啦啦砸在地上。
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正要往B2走,沈知秋的电话接通了。
“沈砚,你妈还没签字。”
“那你在哪儿?”
“市三医院。”她喘得很重,“周启明刚才趁乱给恒瑞打电话,说原始账册在城南旧河仓库,今晚十点销毁。”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零七分。
耳鸣又响了,尖锐的声音堵住半边脑子。我扶住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
顾承川已经走到门口。
“沈知秋在骗你们。”他说,“旧河仓库三年前就封了。”
我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封了?”
顾承川没回答,伸手去拔会议室门锁。
林慧尖叫着拦住他。
“别去!那里真有东西,启明说过,账本上有你的名字!”
周启明猛地回头。
“姐,你闭嘴!”
这一嗓子够快,也够蠢。
我抓起桌上的工牌追出去。
顾承川没拦我。他只擦了擦手,低声说:“沈砚,账本烧掉,你顶多背个盗卖祖屋的嫌疑。她保不保得住,就不好说了。”
“你拿我妈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他看了眼腕表,“还有五十三分钟。”
沈知秋已经在楼下等我。
她换了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车钥匙。
“上车。”
“你怎么拿到周启明的电话?”
“病区值班系统能查到转诊电话。”她把手机递给我,“刚才那段录音是他打给仓库管理员的,通话没加密。”
我点开录音。
周启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十点前把旧账装箱,灰色流水那本单独放。谁敢私拆,我亲自废了他。”
录音只有九秒,最后还有一句压低的话。
“顾承川想拿账本换审计部的位置,他想让我把沈砚送进去顶账。做梦。”
我把录音又放了一遍。
耳鸣压住了沈知秋的声音,我只听清“旧河仓库”和“十点”。
“听不清就戴上这个。”
她递来一副降噪耳机。
我接过来,没戴。
“仓库有几层门?”
“正门一道,里面一道。周启明手里有钥匙。”
“管理员呢?”
“应该已经走了。”
九点十八分,车子停在旧河仓库外。
这里过去是恒瑞的耗材中转点,后来换过一次承包商,铁门上的漆剥了大半,门口堆着破托盘。
沈知秋看了一眼时间。
“你脸色不对。”
“昨晚没睡。”
“手别抖。”
“我知道。”
我推开车门,脚下发软,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耳鸣最烦的时候,听见的声音会忽远忽近。我不想在进仓库前晕过去,更不想让沈知秋一个人进去。
她把一根短撬棍塞给我。
“我走前面。”
“凭什么?”
“周启明认识我。看见我,他不会马上动手。”
“那我走前面。”
“你是档案员,不是特警。”
“周启明认识我,我也认识他。”我攥紧撬棍,“他敢拿我当替罪羊,就得看着我把账本翻出来。”
沈知秋看了我两秒,把背包递给我。
“行。你录像,我开锁。”
铁门没锁。
推开后,里面有股陈旧纸箱受潮的味道。几排货架蒙着灰,地上却没有脚印。
“谁来过了。”我说。
“周启明?”
“不知道。”
沈知秋蹲下摸地上的灰,指腹沾了一道黑印。
“有人推过箱子,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仓库深处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我关掉手电,拉着她躲到货架后面。
顾承川从侧门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恒瑞保安。
周启明比他晚到一步,西装外套扣错了位置,额头全是汗。
“钥匙呢?”顾承川问。
“在我这。”
“给我。”
“账本里有多少灰色流水,你比我清楚。”周启明捂住外套口袋,“我帮你把沈砚送进去,你给我担保科长的位置。”
顾承川看着他。
“你弟弟的病历我已经压下来了。”
周启明脸色变了。
“什么病历?”
“你父亲在恒瑞住院的三年记录。医保审核每年都会重新核对,你说,他要是知道这些记录被改过,会怎么样?”
“你敢动我爸的病历?”
“我只负责保管。”
周启明把手伸进口袋。
顾承川往前一步。
两个人同时停住。
我悄悄把手机从货架缝里伸出去,镜头对准他们。
沈知秋在手机上打字给我。
【别出声。】
周启明突然笑了。
“顾承川,你真以为账本烧了,沈砚就会认?”
“他不认,周启明,你会认。”
“那就一起死。”
周启明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钥匙,是遥控器。
红色指示灯亮着。
沈知秋迅速按掉我的录像。
“炸药?”
“仓库燃气报警器。”我盯着那东西,“遥控的是阀门?”
周启明没回答。
顾承川伸手去抢,货架被撞倒,箱子砸下来。我拉着沈知秋往后退,耳朵里全是嗡鸣。
周启明按下了按钮。
墙角传来刺耳的蜂鸣,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
仓库深处,一扇卷帘门正在下降。
“里面还有门!”沈知秋喊。
顾承川忽然扑向周启明,两个人撞在一起。遥控器掉在地上,被一只旧布鞋踩住。
门后的灯亮了。
一个穿仓库管理员衣服的男人抱着纸箱往外跑。
他没看顾承川,也没看周启明,径直冲向我。
“账本给你!”
纸箱砸进我怀里,沉得差点让我跪下。
沈知秋扯开最上面一层牛皮纸。
一本发黄的硬皮账册露出来,封皮写着四个字:旧河专账。
“谁让你送的?”我问。
男人喘着气,指了指卷帘门。
“林慧。她让我把另一本交给周启明,说有周家参与转诊的分成记录。”
顾承川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抢账本。
我抄起撬棍横在两人中间。
“都别动。”
“沈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顾承川盯着我手里的东西,“把那本放下,我可以保证不追究你盗卖房产。”
“我妈还没签授权书,你当然不急。”
“你拿到这本账,也看不懂。”
“那你怕什么?”
顾承川没说话。
周启明忽然捡起地上的保安电棍。
“姐让你拿另一本,没让你碰这一本。”他朝我逼近,“把账给我,我还能保住你。”
“林慧呢?”
“她是你岳母。你们结婚三年,我照顾你们家这么久,拿一本账怎么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
周启明口中的“另一本”,根本不在我怀里。
我低头看账册,第一页夹着张医院回单。
付款方是城南第六医院家属互助会。
收款方,是林慧。
金额:八十六万。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旧河仓库抵押款及患者家属转存。
周启明看见那页,棍子停在半空。
“姐拿了这笔钱?”
“看来你不知道。”我把账册翻开,纸页哗哗作响,“你拿了一部分,她拿了更多。”
林慧从仓库外冲进来。
她跑得太急,鞋跟卡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账本呢?”
我举了举手里的硬皮册。
“妈,你来得正好。”
林慧盯住周启明。
“你不是说账烧了吗?”
“烧了。”顾承川慢悠悠地说,“你让周启明把账送去旧河,他没送。现在东西在沈砚手里。”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转账记录一查就知道。”
周启明看向林慧。
“姐,八十六万怎么回事?”
林慧抓着手提包,指节一下一下发白。
“那是替你铺路。”
“铺什么路?”
“你在医院做转介,需要打点关系。我替你付了专家会诊费、讲课费,还有那套老房子的抵押款。你说拿到主任位置,这些钱都能拿回来。”
顾承川笑了一声。
“你听见了吗,启明?她连你的晋升款都敢贪。”
“你闭嘴!”
林慧突然冲向我,伸手要撕账册。
我往旁边一让,她扑空,膝盖撞上纸箱。
那张回单飘了出来。
她顾不上疼,捡起回单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这不是……”
“不是什么?”我问。
她攥着回单,手抖得厉害。
我盯着她。
“妈,这笔账,你到底替谁认过?”
林慧沉默几秒,忽然抬头看向顾承川。
“是我指认的。”
顾承川眉头一皱。
“十五年前恒瑞第一批患者补偿款失踪,是你拿着一份沈家旧账,指认沈砚的父亲盗卖药品。”她声音发抖,却越说越快,“你答应我,只要我作证,就给我儿子留一个主任的位置,还替我丈夫还清赌债。”
仓库里只剩卷帘门落地的轰响。
我耳朵里的蜂鸣停了。
“你说什么?”
“你没听清?”林慧转过来看我,眼睛发红,“当年是你爸拿走了补偿款!你落魄成这样,本来就该替家里还债!”
我翻开账册。
后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询问笔录。
被询问人签名那一栏,写着林慧。
我刚要拍下那页,手机忽然响了。
周启明的号码。
沈知秋替我接通,按下免提。
视频里,我妈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笔。
她面前的人摘下工牌,露出了脸。
是林慧。
视频中的林慧拿出另一份授权书,放到我妈膝边。
“亲家母,签了它。以后沈家那套老房子,就是我们林家的。”
我看着仓库里的林慧。
她也在看视频。
视频里的她对镜头笑了笑。
“姐,你还在仓库啊?”
仓库里的林慧脸色惨白,猛地扑向周启明。
“你把我妈带去了B2?!”
周启明一把掐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货架上。
“你闭嘴!”
屏幕上,我妈的笔尖已经落在授权书上。
第7章
“把笔放下。”
视频里,我妈的手停住了。
她没有抬头,只把授权书往桌边推了推。
“他已经知道了。”她轻声说。
我盯着屏幕,耳朵里的蜂鸣又响起来,一阵一阵,连周启明骂人的声音都压不住。
林慧还在仓库里挣扎,嗓子都喊劈了。
“周启明!你敢动我妈,我跟你没完!”
周启明松开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顾承川把我供出来了。”
顾承川靠在货架边,拿手帕擦着袖口。
“你把我供出去之前,怎么不想想自己拿了多少?”
“审计组明早进场,我不拉你垫背,死的就是我。”
仓库里的两个人隔着两排货架对视,谁都没再说话。
我抬手示意沈知秋别挂电话,又把手机架到账册旁。
“顾承川。”
他看向镜头。
“公开审计的名单是谁定的?”
“集团审计委员会。”
“名单上有我吗?”
“有。你父亲当年的补偿款案,加上你在院外保管病历,系统会认定你销毁证据、侵占资产。”
“所以我才是替罪羊。”
“你本来就不用替罪。”顾承川语气很平,“你主动认下来,最多判几年。恒瑞会把受影响的项目清掉,损失能控制。”
周启明猛地抓起旁边的文件夹,砸在货架上。
“顾承川,你他妈少装干净!转介协议上的回扣,有一半是你签的字!”
顾承川抬眼看他。
“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我为什么不说?名单上又没有我的名字!”
顾承川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支录音笔。
红色指示灯正亮着。
周启明脸色一下白了。
林慧却突然安静下来。
她扶着货架,摸出手机,划开一段录音。
“周主任,十二床那个病人转到恒瑞以后,费用能返多少?”
录音里的周启明笑道:“六成。顾总那六万,先付你两万五。”
“你拿两万多,我拿四万多,凭什么我拿大头?”
“病历是你改的,监控也是你让人删的。没有你们外科配合,我上哪儿拿六成?”
顾承川眯起眼。
“林慧。”
“这些年你删掉的合同,我都留了。”
她从外套内衬抽出一个U盘,放在账册旁边。
“原件不全,但够了。”
我看着U盘,又看向顾承川手里的录音笔。
他没慌,反而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按下暂停。
“沈砚,你最好想清楚再交。”
“我手里这段录音只有四十秒,时间戳和会议编号都能查。至于里面的钱是不是进入恒瑞账户,原始流水没拿到之前,公开只会让你母亲也被卷进去。”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顾承川说,“公开审计名单上写得清楚,沈家旧案涉及补偿款差额。你一提交材料,所有人都会重新查你母亲当年的手术记录。”
“我爸的账,为什么查我妈?”
“因为她是当年的授权家属,也是医疗补偿金的共同接收人。”
我心口一沉。
林慧却叫起来:“对!当年的授权书是她自己签的!”
我没理她。
“你说原始流水在我手里?”
顾承川看向桌面的账册。
“十五年前的出入库账、恒瑞第一年的项目结算单,还有当年的监控编号,都在那里面?”
“少了两页。”
“哪两页?”
“资金流水和手术确认单。”
“那就什么都证明不了。”
沈知秋在视频那头开口:“顾总说得对。原始流水和完整病历缺一不可,否则他们可以说录音伪造,也可以把沈母列为补偿金冒领人。”
我翻到账册中间,一张塑封卡掉出来。
是医院旧监控的调取编号。
顾承川眼睛盯住了那张卡。
我顺手捂住。
“沈砚,你母亲现在还在B2签字。你父亲留下的证据又被你翻出来,你真要为了十几年前的事,把她送进去?”
我妈在视频里抬起头。
“砚砚?”
她叫了我一声。
我耳朵里的蜂鸣突然盖过所有声音。
右边的抽屉、门外的脚步、顾承川呼吸的间隔,全搅在一起。
我把手机音量调高,又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板,放在账册上一枚、一枚。
“妈,你先别签。”
“你把授权书撕了。”
她没动。
周启明忽然凑到视频前,语速很快。
“沈砚,你妈的手指不好控制。她刚做完心律监测,血压还没稳。你现在公开录音,院方会立刻暂停她后面的手术。”
沈知秋冷声问:“她刚做完监测?”
“对,术前监测。”
“在哪做的?”
“B2。”
沈知秋转头看向屏幕另一端。
“阿姨,您现在在哪?”
我妈低头看了看轮椅扶手。
“我在办公室。”
沈知秋马上拨通护士站电话。
周启明去抢她的手机,她后退一步,直接挂断了视频。
几秒后,她的声音重新接入。
“沈砚,B2没有心内科术前监测室。周启明在骗你。”
我盯着周启明。
“你敢不敢开原视频画面,让我看看所谓监测在哪?”
周启明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秋已经妨碍医疗秩序。”
“少拿制度压人。”我把旧监控卡拍在账册上,“顾承川,林慧,周启明。你们三个还有两分钟。谁再碰我妈,我就把录音、转介协议和伪造的手术记录一起交给审计组。”
顾承川沉声道:“你缺原始流水。”
我从账册封皮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纸。
这是父亲当年夹进去的。
纸上是恒瑞设立医疗补偿专户的银行回单,收款人一栏盖着市三医院财务章。
那两页被撕掉的流水,父亲抄在了背面。
日期、金额、支取人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是周启明父亲的名字。
沈知秋凑近镜头看清了。
“能核。”
顾承川第一次没了那副冷静样子。
“数据库呢?”我问沈知秋。
“我在调。”
她那边传来键盘声。
周启明忽然冷笑。
“沈砚,你真以为一段录音能扳倒恒瑞?审计组进场前,第一个被查的就是你母亲的手术资格。”
我心里一紧。
我妈把授权书推到一边。
“不签了。”
她抬头看向摄像头。
“砚砚,你爸的账我来认。我的手术,让他们查。”
“妈!”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
沈知秋突然不敲键盘了。
“沈砚,原始流水核到了。”
“转介款和伪造手术记录,对得上吗?”
“转介款对得上。手术记录也有问题。”
她停了两秒。
“但你母亲的手术刚被院方暂停。”
我握紧手机,铜币硌着掌心。
“为什么?”
“系统收到实名举报,说她涉嫌冒领医疗补偿款。院务处在手术开始前冻结了她的手术申请。”
我看向顾承川。
他重新拿起录音笔,拇指停在删除键上。
“沈砚,现在还公开吗?”
我还没回答,沈知秋又开口。
“等等。”
“暂停申请的人不是顾承川。”
“是谁?”
屏幕上弹出一份院务处内部流转单。
签发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林慧。
仓库里,她攥着那部录音手机,脸色白得吓人。
“不是我!”
“上面显示的就是你的名字。”沈知秋说,“电子签名时间,三分钟前。”
林慧看向顾承川。
顾承川收起录音笔,慢慢走向门口。
我伸手挡住他。
“你走不了。”
林慧忽然把手机砸向地面。
“谁签的谁负责!我儿子马上就是外科副主任,谁敢动我儿子——”
顾承川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蠢货。”
林慧捂着脸,愣住。
我也愣了。
顾承川抹了抹领口,声音冷下来。
“暂停手术的不是院方系统。”
“那是什么?”
“是审计组的预设条件。”
他看向我。
“只要沈母进入手术室,恒瑞就能把十五年前的手术记录重新调出来。那份伪造记录的原始签收单,在沈知秋手里。”
沈知秋脸色沉了下去。
我慢慢转向她。
“知秋姐,你手里那份旧病历……”
她没回答。
顾承川笑了。
“沈砚,你真以为那份病历能救她?”
仓库外响起刹车声。
三辆审计组的车停进院子,车门同时打开。
林慧跌坐在地上。
沈知秋却摘下工牌,放到我面前。
“沈砚,手术暂停通知不是我签的。”
“那是谁?”
她抬起头。
“是三年前那台给我主刀、现在躺在B2的人。”
第8章
“周启明,把手从账册上拿开,否则我先报警。”
仓库里没人动。
三辆审计组的车就停在院里,车门开着,下来的人却没进来。
他们要等院务处的人到。
顾承川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直接笑了。
“报警?”
“仓库失窃、外包人员闯入审计现场、伪造手术暂停通知,随便哪一条都够你进去。”
“你报。”
他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一名穿夹克的审计员拿着文件夹走进来,先看地上的手机,再看顾承川。
“顾总,暂停通知用的是三年前离职医师的账号,系统显示人在B2。”
我心里一沉。
沈知秋站在我旁边,手还按在旧病历上。
“谁在三年前给我主刀?”
“周启明。”
他说得很轻。
我转头看向门边。
周启明一直没说话。
他脸色铁青,右手已经压在那本蓝色账册上。
林慧立刻护到他身前。
“周启明马上就是外科副主任,你们谁敢动他?”
顾承川冷声道:“你自己签的通知,自己不知道?”
“我没签!”
“账号是你的。”
“那也轮不到你管!”
周启明突然抓起桌上的美工刀。
刀尖抵住账册封皮。
审计员抬起手。
“周医生,别冲动。你母亲在老家的疗养院本月费用已经停了,医院也在等家属补款。”
周启明的手抖了一下。
我明白了。
顾承川拿捏着他的钱,也拿捏着他的前途。
十五年前那台手术,周启明是执刀医生之一。原始签收单被沈知秋保存至今,他却从不知道。
现在顾承川要拿回这份证据。
一旦公开,周启明别说副主任,连医生都做不成。
“把刀放下。”我说。
周启明冲我吼:“你他妈懂什么!”
“我懂你给人转介,拿了多少钱。”
“那是恒瑞的专家费!”
“专家费用红包装?王护士亲眼看见你把患者转到指定病区,病历上写着免费检查,最后账单却多出十一万。你拿了多少,我不知道,但周启明,你今天能从外科滚蛋。”
他额头上全是汗。
“沈砚,你以为你妈能活?”
“她的手术还没开始,你倒先惦记起别人的命了。”
沈知秋把旧病历递给审计员。
“这是十五年前患者的原始签收记录。签字栏是周启明。”
审计员翻开第一页。
后面还夹着几张旧单据。
我的耳朵忽然嗡了一声。
熟悉的耳鸣涌上来,盖住了仓库里的声音。
我扶住货架,指尖碰到一排病历盒。
盒子上的标签已经发黄,写着“手术室待处理”。
我把它抽出来,里面只有一张登记表。
登记表最下面有一行手写字。
“主刀医师:周启明。”
证据链终于合上了。
我缓了几秒,耳鸣才退下去。
顾承川盯住我的动作,忽然笑了。
“你查得挺细。”
“档案员的老毛病。”
他朝那排病历抬了抬下巴。
“你母亲那份原始病历不在医院。”
“在哪?”
“恒瑞老楼,六楼档案室。”
我看向他。
“你会告诉我?”
“我要你母亲活着接受手术。”
林慧冷笑一声。
顾承川侧过脸。
“别在这里碍事。恒瑞十五年前的账有问题,我不想陪你一起死。”
“你把我儿子的签名转给一个离职医生,还说和我儿子无关?”
“签名是你点的。”
林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忽然明白,她点过暂停。
她不是想让母亲停手术。
她想拖住所有人,好让周启明拿到那份原始病历。
“你点了暂停,又联系顾承川取病历。”我说,“你拿我妈的命换了什么?”
林慧摸出手帕擦嘴角,那里没有血。
“少胡说!我只是想让你先回去。”
“回去拿什么?祖屋抵押书还是你替周启明借的那笔债?”
她下意识按住了包。
包里露出一角红色文件。
我伸手去拿,她死死压住。
“沈砚,这是家里的事。”
“你拿医院病人的病历办家里的事?”
“我拿的是我儿子的前途!”
审计员上前一步。
“林女士,请交出文件。”
林慧把包往身后藏。
就在这时,院务处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胸口挂着审计组证件。
“公开审计会现在开始,所有人把手机放到桌上。”
仓库里只剩审计员翻纸的声音。
我们被带到三楼会议室。
长桌尽头坐着审计委员会五个人,桌上摆着三台录音设备。
顾承川坐下后,整理了一下被林慧抓皱的袖口。
“沈砚,你只有二十分钟。”
“我要的不多。”
我把准备好的材料分成四份。
“第一,十五年前伪造病历和手术记录的对照原件。”
“第二,恒瑞集团十五年间的非法收款记录,涉及患者补贴、器械采购和科室转介。”
“第三,周启明收取转介费的证人证词和账户流水。”
“第四,你们为了把责任推给我,伪造的劳动合同、身份材料,还有从我银行卡转走的三百七十二万。”
审计员抬起头。
“三百七十二万?”
“十五年,七笔。”我说,“每笔都附着我妈的住院记录、缴费凭证,还有岳母林慧签的收款说明。”
顾承川敲了一下桌面。
“你母亲的住院记录可以补。”
“补得了时间,补不了流水。”
我把银行回单投到屏幕上。
顾承川看了一眼,敲桌子的手停了。
“那三百万去了哪里?”审计员问。
“恒瑞旧楼装修。”
“用于哪一层?”
“六楼。”
会议室安静下来。
顾承川终于坐直了。
“你可以举报我。”他说,“但恒瑞六楼刚完成消防验收,里面有集团六百多名员工的档案。”
“你威胁我?”
“我提醒你,私闯档案室,涉嫌盗窃商业秘密。”
“那就让审计组去查。”
我把另一份文件放上去。
“三个月前,恒瑞曾准备销毁十五年前的未归档病历。销毁清单上有沈知秋的名字,执行人是顾承川。”
顾承川盯着我。
“你怎么拿到的?”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
沈知秋开口:“我保留了邮件原件,也向审计组提交了情况说明。”
其中一名委员问:“周启明,你怎么解释手术暂停通知?”
周启明站起来。
“账号被盗了。电子签名环节有漏洞,和我个人无关。”
沈知秋把一张截图推过去。
“通知发出前,系统曾要求主管医师二次确认。确认人是周启明。”
“我没确认!”
“那你的工牌为什么在B2护士站留下开门记录?”
周启明一下坐了回去。
林慧急了。
“你们不能只听沈砚一面之词!砚砚是沈家的人,他在外面欠了钱,想拿医院的钱填窟窿,才——”
审计员把一份转账明细推给她。
“林慧女士,这张签收人也是你。”
林慧抓住纸,抖了几下。
她当然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
有我买房、还债、交林家亲戚学费的支出。
每一笔都被她包装成“替砚砚保管”。
“我只是暂时收着。”她说。
“钱进恒瑞账户时,备注写的是‘家庭资产保全’。”我说,“你拿我的名字签的。”
“那也是为了你们家好。”
“对大家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对外婆好,对舅舅好,对周启明这个还没进门的所谓舅舅也好。对我妈,您只会催她把病历交出来。”
林慧的脸涨红。
审计员还没开口,周启明突然起身去抢桌上的账册。
审计员一把按住他,两个人撞在桌角。
周启明被按倒时,袖口滑落。
里面露出一截红色袖口。
林慧尖叫着扑过去。
“你干什么!那是给启明做手术的衣服,沾了血不能见光!”
审计员掀开账册。
夹层里掉出几张签收回执。
上面有周启明的签字,也有周启明与恒瑞采购部的往来记录。
顾承川忽然开口。
“这些签名不一定都是真的。”
他摘下眼镜,慢慢擦拭。
“周启明只是集团合作专家,他没有权限修改审计账目。”
我早料到他会撇清。
“我没说你改了账。”
顾承川抬眼。
“真正改账的人,是审计负责人。”
桌上的人全都看向他。
顾承川把眼镜戴回去。
“你想反咬我?”
“对。”
我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换了画面。
恒瑞内部审批记录一份接一份出现。
顾承川的账号登录过财务系统。
他修改过三笔死亡患者补贴。
原本标注为“困难家庭救助”的款项,被改成“临床研究样本费用”。
家属不知情。
钱从医院公益账户转出,进了关联公司的账。
其中两笔收款时间,正好对应我银行卡被转走的三百七十二万。
顾承川看完屏幕,往椅背上一靠。
“记录也能伪造。”
审计组的人没再理他,直接封存他的终端。
他们登录恒瑞审计主机的统一权限。
顾承川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起身,想拔掉会议室的数据线。
周启明更快。
他抄起桌上的钢笔砸向主机。
玻璃屏裂开,火花溅到桌边。
顾承川一把抓住周启明的领子。
“你疯了?”
“证据是你让我留的!”周启明吼回去,“你说只要拿到旧病历,沈砚就会闭嘴!”
“蠢货,现在你承认了?”
“你不给钱,我拿什么给疗养院交费?”
两个人当场扭打起来。
林慧想拉开儿子,被周启明推倒在地。
“别碰我!你只会在签字的时候说得好听!”
林慧捂着腰,半天没爬起来。
审计员把她按回座位。
我坐在原处,没有动。
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真打起来,反倒觉得便宜了他们。
半小时后,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打开。
院方负责人拿着一份处理决定走进来。
“沈母的正规治疗方案已经恢复,费用从医院公益基金和恒瑞退回款项中支付。”
他看向我。
“沈砚先生,你母亲的病房也恢复使用。”
我点头。
“审计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部分事实已经核实。周启明涉嫌伪造病历、违规收受转介费用,暂停执业,接受调查。”
“顾承川呢?”
“恒瑞审计链涉嫌违法篡改财务记录,移交监管部门。涉及事故责任的人员,另行追查。”
顾承川被带出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砚,你以为赢了?”
我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
“我只是把你扣我的东西拿回来。”
他被带出会议室。
周启明经过林慧身边时,林慧抓住他的袖子。
“启明,你舅妈能帮你跟医院解释,你千万别一个人扛。”
周启明甩开她。
“解释什么?电子签名是你点的,暂停通知也是你转的。别全往我身上推。”
“我那是听你的!”
“我没让你害嫂子!”
林慧抬起手想打他。
审计员立刻拦住。
林慧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向我,眼睛通红。
“砚砚,你帮我。”
我没动。
她终于知道,我早就不是她随便拿捏的那个落魄女婿。
一个月后,恒瑞旧楼被查封。
周启明因伪造医疗文书、非法转介等罪名立案。
顾承川和恒瑞财务团队接受调查,涉案金额一路追加到九千多万。
林慧用祖屋抵押偿还自己经手挪用的款项,还把周启明欠疗养院的费用补上了。
周启明不再认她这个姐姐。
林家几个亲戚也陆续换了群,电话打不通,饭局也约不出来。
她守着那套空房子,月底连物业费都交不齐。
我没去看她。
两个月后,我母亲的手术顺利完成。
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嫌医院的被子太薄,嫌粥太稀,嫌我买的水果不甜。
我推着她走到门口。
“妈,祖屋的事别想了。”
“本来也没想。”
她捏着被角。
“钱在你手里就行,别再给林家。”
“不会了。”
我把银行卡放进她口袋。
“以后每一笔都写清楚。你想给谁,我陪着你给。但借出去的,就当送。”
她点点头,又问:“你工作呢?”
“转正了。”
“干什么?”
“审计员。”
她没听清,皱眉看我。
我把工作证凑近。
“正式审计员。不用再拿临时工牌了。”
她这才笑了一下。
新岗位在院方财务与审计中心。
我仍旧看不完的病历送到了办公室。
柜子一共十二格,第一格里塞着我母亲的旧病历。
我把病历归档,又核对了一遍编号。
箱底还压着一份新送来的档案。
封面没有姓名。
我翻开第一页。
档案对象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沈砚。
后面是十五年前的监护关系登记。
紧急联系人、资产代管人、授权签字人,三个名字全是沈砚。
我盯着那几行字,耳鸣又响了起来。
办公室门被敲响。
“沈审计员,十一点的会,资料准备好了吗?”
我把档案合上,放进第一格。
“来了。”
锁扣落下。
这一次,每一份记录都有去处。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