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迟疑不定,可他挡住了出库的路。
她垂着头走下车,软弱被窥见,她不敢看他。
没等她准备好,姜叙已经走到她身前,什么都没说。
一双宽大的手掌捧起她的脸颊。
许诺先是看到姜叙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他闭上了眼。
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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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ro的画展方案。布展、宣传总共三个月。展馆设计初步敲定。”
周主管递出一叠资料,很是看重这次的布展:“他最近在国外风头正盛,这次主动回国就联系了我们场馆,人已经下飞机了。”
许诺接过资料,目光轻轻扫过那排表格。
产品编号、尺寸、灯光参数都已确定。快递公司把画作送到场馆,她负责整个展馆布置落地,以及与艺术家本人沟通细节更改。
周主管看许诺进入工作状态,转头又对着另一名女同事说道:“林希,Miro的私人起居你单独负责,资料上的要求都要满足他。”
周主管下发二十张画展入场券后,便转身离开。
办公室谁都没有说话。
场馆许久没有接待外宾,Miro是近五年来头一个,她们都不熟。
许诺翻着手中的资料信息,对面的林希突然凑了过来:“小诺,给我看看你的资料呗。”
许诺没有抬头:“又很棘手?”
林希撇嘴:“艺术家哪个不难搞,但资料上的规矩太多了。”
“做了这个工作就对艺术家祛魅了。”
许诺头都没抬,说出的话很扎心:“难搞就更要加快进度,人已经下飞机,今天弄不好,你别想下班了。”
“对哦!oh my god。”
林希如触电般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喂,空调维修部吗?场馆......”
如风如火般的身影冲出办公室,往场馆去了。
R城国际机场。
一个高瘦的男人走出通道。
他身着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露出的线条干净利落。一副墨镜戴在眼眶上看不清楚轮廓,但深咖色的卷发尤其狂野。
他没有四处张望打量,跨出的步伐干脆,存在感就极强。若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鬓角碎发的耳廓上,戴着耳塞。
随着男人走出的,还有一队人,推着行李。领头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手中提着公文包。
他紧跟着前方卷发男人的脚步,又看着身后慌乱的随行人员:“Miro,wait for us!”
美术场馆内,许诺的工作卡在了半道上。
她见到了Miro的助理,但他本人没有到场。许多要他亲自敲定的光影,悬挂细节无法动工。
做好准备加班的许诺正常下班,但她并没有休息,上个月的采风任务还差收尾。
她打算将ending放在R城最高的云回山上。
云回山开车能直达山顶停车场。
许诺拿起相机调试,步行十几分钟便看见观景台一角。
黑白交替之时,一抹人影落在她眼中。
他很高,身形修长的静立在护栏边,外面是漫天红霞,影子落在台面,拉的修长。
许诺下意识抬起相机,将这一幕用指尖定格。随着视线拉近,相机里竟不知不觉拍下好多张了。
她大大方方的从他身侧越过,走到另一侧护栏,打算等待落日完全消失,再补拍几张夜景。
没想到的是,那个陌生男人主动开了口,语气带着莫名其妙的意味:“你这种把戏我见的很多。”
许诺低头调试支架的手一顿,朝着周围打量了一圈,最后茫然的看向男人:“你在跟我说话?”
“装什么?”
许诺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对方可能误以为自己是偷拍他:“啊,你不喜欢被拍。”
她脸色带着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的背影和景色很配,是我唐突了。如果你介意,我现在就删掉。”
说着她便取下相机,翻出刚才的相片走上前:“你不信,可以看着我删。”
却不想许诺进一步,男人退后了好几步。
他望着她,沉默几秒转身离开。
许诺看着离开的背影,摸了摸头还是删掉了照片。
一场采风中的小插曲,许诺脑海却反复想起男人几乎本能的后退动作,仿佛她是什么洪荒猛兽。
许诺第二天8点就到了场馆。
展厅内的已经有小部分画作陆续进场。她手里捏着两份对照表,一份一份的核对编号。
“张师傅,这有一幅画作编号和悬挂编号对错了,麻烦核对一下。”
张师傅低头接过许诺的对照单:“行,我标记出来了。还有两组实木展架,中午送到。”
许诺点头,在本子上划下备注:“好,对应位置先空出来,别先铺背景布。”
许诺转头又给制作画框的供应商打去电话,有两幅画作应该是运输途中被磕碰到了。
忙忙碌碌又是半天,她抓过昨天匆匆见过一面的男助理:“尼克,Miro人呢?”
尼克依旧夹着他的公文包,一脸疲惫:“sorry,诺。Miro在休息区出了问题,我现在很忙。”
没等她细问,尼克已经跑没影了。
许诺见过许多难搞的艺术家。
有一开始线上对接,便来回改方案的;有对接好图纸又临时变卦的;甚至有脾气不好现场发飙的。
但这种连续两天连面都没见上的,还是头一回。若画家本人不上心,画展很可能从开头冷到结束。
她们也会因为成绩差被上面处罚。
许诺追着尼克的背影上前,通过画展廊道走到场馆后面的私人区域,因许诺的职业缘故,无人拦她。
尼克的背影出现在尽头,许诺刚抬脚接近,“哐啷”声响起。
许诺与尼克的背影同时一抖,她斜过身子往前探去,这才看见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林希和保洁人员。
休息室的大门打开着,里面除了最开始的砸东西声,就再无声响。
林希抬头求救般的看向尼克,又看见他背后的许诺。
尼克无声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走廊,示意她们赶紧走。
林希如释重负,抓着不明所以的许诺离开。
回到场馆对面的办公楼,许诺点了两杯奶茶。
林希眼睛肿如核桃,嘴角激动的发颤:“按照他的要求昨天现买的无香清洁剂,可万万没想到阿姨自身的洗护残留也不行。”
“这不是变态吗。他不喜欢香就不让别人用?”
林希的怨念全都化作稀碎的言语,也不管许诺愿不愿听:“不要声音、不要香味、不能肢体接触甚至连房间连时钟都不能有。”
“帅有什么用?脾气坏透了。”
林希顺下两口奶茶总算平复了心情,这才想起问许诺:“你也要跟他共事,这两天进度好吗?”
许诺摇了摇头:“我比你惨,我连他人都没见过。”
她嘴上说着惨,语气却不像是在意。
什么是工作,什么是生活,许诺分的很清楚。
场馆来来回回接触的画家、书法家,不管是展品还是人,最多半年就撤走了:“你别太在意,忍他三个月。”
许诺再次投入到工作当中,每一幅画她都亲自拆封检查。
既然Miro不出现,那就把她能做的工作做到最好。细节对好了,后面不过是调整位置和光影。
她拿起剪刀,再次拆开画作一角,许诺总感觉这些画作很抽象。
比如手中这幅,它不像常规青山的形状,甚至有些扭曲。
可高耸的山尖又能让人一眼便确定。仿佛就是拔地而起的孤峰,上面点缀着不属于它的彩色光斑。
许诺不自觉的抬手,指尖触碰上的一瞬间缩回。
场馆工人陆陆续续下班,只剩许诺一个人守在大厅,无聊中顺手打理起开箱残留的垃圾。
直到场馆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许诺一人,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尼克终于出现在门口。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准备从许诺旁边走过,被她伸手拦下:“尼克,把Miro的电话给我。”
尼克摇头:“No,Miro会打死我的。”
许诺伸手握拳:“不给我,我现在就打死你。”
“两天了,我连他人都没有见到,后续工作停滞,展览出问题你负责吗?要死大家一起死,休想我背锅。”
许诺将尼克的西装衣角扯变形,死活不肯放手。
尼克无奈扶额:“诺。我可以给你,但是晚上8点以后,绝对不可以给Miro打电话,ok?”
许诺飞快点头,伸出手指摆出ok的手势:“Ok!”
“18763....”许诺手中拿着一张纸条放在眼前,抬头透过停车场的灯光终于看清电话号码。
她低头将纸条小心收进衣服内袋,嘴角止不住开心,如小女孩般雀跃的走向自己的停车位。
啾啾,许诺内心幼稚的学起开锁声。
一道沉闷的男音从地下室响起,格外突出。
许诺心下一紧,看向手表。
22:40分。
周边商场除了电影院都已关门,停车场没有多少车辆。
是谁。
许诺下意识抓紧衣角,几乎是踮着脚尖立在石柱后面,不敢出声。
“呵,A国?”
“哪怕是天国的亲自下来,我都不可能回去。”
男人说话语气很慢,但字字冷硬。
许诺对这个声音有片刻的熟悉感,回想身边的熟人,又摇头否决。
“那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许诺听到这里,应该不是故意蹲守的坏人,发酸的脚尖悄悄放下。
正当她出神的时候,通话声结束。她踌躇片刻,摸着墙面向身后探出一双眼睛。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眼中,头顶的灯光照下,男人的眼睛很忧郁,带着几分被人偷窥的暴躁。
他猝不及防的落入许诺眼中,也吓了她一大跳,接连后退两步:“你...你太吓人了。”
“这次,又不是你的把戏?”
男人危险逼近,许诺连连后退。昨天的记忆骤然回到脑中,尴尬瞬间上头:“啊。是你啊,好...好巧。”
“你知道R城有多大吗,凑巧?”
许诺已经退无可退,转头就是电梯间,那里更没有地方躲。
就在男人马上近身的时刻,许诺抬手按下车锁。
“啾啾。”
开锁声响起,许诺的解释紧随其后:“我...我的车在这儿。”
男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疑惑。
许诺可不管他怎么想,趁着他愣住的瞬间跨过他身边,飞一般的朝着车跑去,开门点火,一气呵成。
男人正准备离开,身后再次响起许诺的声音:“我不是故意偷听你说话的,不会告诉别人!拜拜!”
偌大的停车场,响起轮胎的摩擦声,许诺说完赶紧跑路。
她丝毫没有想过,她此刻的说话声音有多大,在这个空旷的地下室回音炸响。
电梯间准备回休息室的男人拳头握紧,太阳穴突突跳着。
许诺蹑手蹑脚的打开了房门,暖光亮着心中一阵安定。
自从自己买了公寓过后,她便很少跟父母同住,母亲每天都会将门口的灯留着,就怕哪天她加班回家,怕黑。
许诺刚低头换鞋,客厅传来询问:“是诺诺回来了?”
接连遭受惊吓的她身体一抖:“老妈~你吓死我了。”
语气与公司全然不同,带着小女儿的娇嗔,刻意压低了声音:“爸爸睡了?”
许诺走进客厅,这才发现母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还摆着茶水没动。
她快步坐到沙发旁,发顶自然而然的靠在母亲肩膀:“我们家盛女士怎么了。爸爸又惹你生气了?”
许母转过头,手指点在许诺的脑门:“哎,还不是为了你。”
许诺看着母亲的愁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母亲担心什么。
只能怔怔的看着母亲脸庞圆润饱满,皮肤白皙。但即便是美人,该有的岁月皱褶,鬓角白发依旧是藏不住的。
许母抬手在许诺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许诺轻笑,又是低头撒娇:“看美女嘛,好久没看见了。”
母亲敛了敛神色,肩膀抖落她的依靠。
许母的动作让许诺心下一紧,不自觉中收起了谈笑。
果然下一秒,母亲还是说起:“陆杨和他爸妈下午来过了。”
许诺撇撇嘴,后背往沙发后靠:“然后呢。”
许母见女儿这副排斥的样子,并没有放过她:“你们当初分开,也并非陆杨犯了大错。从大学谈到结婚多不容易,只是出了些小插曲而已。”
“我知道你怨他,但如今他知道了自己问题,也改了。经过这次考验,感情往后会顺遂的。”
许诺听进去了,也明白妈妈的意思。
无非就是两人知根知底,老妈认为只要不是出轨或者人品问题,嫁给陆杨比找个新人重新开始,更为省心。
“那又如何。”许诺没有回避:“老妈,我在往前走。”
许诺的回答让母亲一愣:“陆杨曾经很重要,但他主动离开的那一刻,就成为过去了。”
“过去可以回忆,但我不会倒退回头,再捡起来珍藏。”
许诺并没有留宿:“妈,周六有新的画展,入场券放在桌上了。你跟老爸有空可以去看看。”
母亲坐在沙发上没动,许诺也不想这时候摸老虎屁股,收拾好自己要找的东西离开了。
许诺食指上捏着一张纸条,手机开了又关,又打开。
终于在9:30,一个不早不晚的时间给Miro打去电话,他答应十点到现场,距离现在还有十分钟。
“师傅,有点歪了。”她站在大厅指挥着工人,昨天拆箱整理出来的画作挂了大半。
其中有两幅她印象最深,一幅是昨天的那座山,还有一幅看似古代山村,还很荒凉。
可许诺不这么想,Miro的画都很抽象。她第一次看见也以为是山村,可等她昨晚仔细品味过后,灵光一闪。
没等许诺多想,尼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诺,我们来了。”
许诺赶忙转头准备迎上去,下一瞬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墨镜、棕色卷发、高大的身影一一对上。
但职业素养不允许她发呆,仅片刻许诺便收拾好表情,主动伸出了手:“Miro老师好,我是这次的展览对接人,许诺。”
许诺想起林希说他连清洁阿姨触碰私人物品都很苛刻,更何触碰真人,指尖骤然卷回掌心。
许诺自然的收回手掌,表情依旧:“Miro老师,悬挂画作已经过半,大部分集中在左侧展区。”
“您先看看角度合不合适,然后在测试灯光。”
Miro没有拒绝,尼克会意走上前:“可以。”
许诺的心态可以说是过山车也不为过。
前两日听林希抱怨他脾气古怪,许诺今天便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
又发现对方是前两次偶遇到的男人,表面云淡风轻,实际心中将刁难提升到了“赴死”的高度。
谁曾想,Miro在工作中居然意外的好沟通,尽管他不说话。
但大部分按照图纸设计的东西,他都认可。仅有几个地方觉得不合理的地方,都属于正常修改范畴。
工作与生活独立分开,意外的与许诺一样。
许诺昨天就发现Miro画作上的山村与家里的老照片有几分相似,想打感情牌来着,结果一直放在包里没有派上用场。
对方好沟通,自己也不用刻意拉近距离,显得很假。
她刚好把握住了那个度。
正是因为如此,许诺才会得到周主管的重用,近年来展馆交给她,还没有出过错误。
下午办公室内,许诺靠在茶水间搅动着咖啡。
Miro昨晚和今天工作中的态度对比太过强烈,他的个人色彩浓厚,不容忽视。
“啊啊!我要疯了。”林希的声音通过玻璃门传到耳中,情绪中充斥的暴躁弥漫整个办公室。
许诺还未回神,对方就推开了休息室的门,两人就这样对视一眼。
许诺自然的挪过眼,并没有开口说话。
林希则仿佛找到了同伴:“小诺,你快教教我怎么跟那个魔鬼相处。短短三天,我都想跑路了。”
许诺听着林希的话,她显然将自己当成了一起受难的同伴。若告诉她Miro并未在工作中为难自己,无异于火上浇油。
许诺沉吟片刻:“那你先跟我说说,他具体是怎么折磨你的?”
说到这个话题,林希瞬间打开话匣子:“他房间的东西,必须按照他的要求摆放。你知道这有多难?不是只摆在那里,他完美到要抠角度!”
林希抬手拿过一个咖啡杯放在桌上,当场给许诺演示了一遍:“一个杯子,朝左边朝右边,有什么不一样?”
“还有他一点噪音都不能听,白天随时带着降音耳塞,晚上睡觉没有耳塞就必须做到绝对安静!天哪,有空调怎么安静。”
“R城现在这么热,不开空调会死的!”
“上次的香薰还有特意为他改造的灯光,短短三天我头都秃了。”
许诺将这些问题一一记在心里,随后开口问道:“他怕光?”
不怪她这么想,艺术家中太多喜欢黑暗环境创作的人,说:黑暗诞生灵感。
林希缓了口气,随即摇头:“他怕黑,即便是白天都要开灯的程度。入住前周主管就派人换了新灯带,就怕中途短路。”
“这么难搞的艺人,不知道周主管怎么接了这个活,明明咱们国家还有那么多知名画家。”
许诺摸了摸咖啡杯沿:“谁说不是呢。”
展览公开前的倒数第二天。
许诺的任务基本完成,悬挂画框、雕塑摆放以及布景平安落地,当她准备下班时被赶来的尼克拦下:“诺,稍等一下。”
许诺自然停下手中动作,回望过去:“Miro老师那边有新需求了?”
尼克跑得快,此时脸上有些红晕:“sorry,诺。Miro不愿意跟灯光师沟通,我只能请求你的帮助。”
许诺没有推辞,放下手中的背包就与尼克走出去,语气不急不缓:“不用着急,可以先告诉我怎么回事吗?”
“我们早就提醒过灯光师不要喷香水。”尼克语气无奈,又没有办法责怪谁:“是我的失职,没想到灯光师身上有烟草味。”
场馆大厅门外,灯光师临走将中控系统的权限给了许诺。
他说:只能先在系统内保存光影预设,调试完成要同步后台,若要修改灯具还要等明天上班再做。
许诺接过遥控器,工人们陆续下班。
尼克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侧身恭敬看向Miro,低声请示:“老板,A国公司临时会议需要我列席,这边可以先行离开吗?”
得到首肯,尼克即刻离开。
经过两天的了解,许诺已经知道尼克是助理,但不是生活助理。
平日里负责签约、行程安排、线上会议。
而Miro真正的生活助理却因为签证问题没有过来,周主管这才派了林希兼顾。
许诺率先来到中控台点开屏幕,摒弃杂念。孤峰的预览图跳了出来。
Miro站在屏幕旁,不断变化角度,随后开口道:“正面光去掉,只用侧面逆光。”
许诺滑动鼠标滚轮,校正参数,虚拟光线斜斜的扫过预览图:“是从这里逆光吗?像夕阳的背影?”
她抬头向Miro确认,对方也侧过头正在看她。眼中看不出情绪,但点了点头。
许诺的到肯定,目光落在预览图上自信了几分。
几次微调过后,他总算满意:“继续。”
许诺闻言直接点开下一张图,空旷的展厅里只有鼠标轻点屏幕的稀碎声响。
偶尔有她的询问,声音都压的极低。
许诺知道他戴着耳塞,但对于声音敏感的人来说,足够让他听见就行。
也幸好她把林希的话听了进去。
从休息室那声脆响开始,许诺就停了所有洗护及香氛。
周五是展览开始前的最后一天,许诺却清闲下来。
昨夜灯光师便收到了最终的光影定稿,只需要落实到位。
她下班之前提前到达场馆,等待光影的最后验收。
Miro没有多说,一遍就过了。
他走之前特意看了一眼许诺,她匆匆朝着他点了点头,又沉浸在那幅<小山村>画前。
许诺一直觉得这幅画应该就是R城,她也不敢直接问当事人,直到今天他亲自确定下画展主题。
——《我记得这里》
她以为他会取个很高大上的名字,或者是利用混血身份作文章,结果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
许诺没有发现,她对他的好奇越来越深,只是骨子里的职业素养,让她不会对客户追根问底。
更何况,她并没有忘记停车场他暴躁的模样。
另一边的办公室内。
周主管脸色沉得厉害,指尖扣向桌面,看向办公桌前的林希:“Miro那边的工作周一对接给许诺。”
没有斥责、没有解释,但那股强烈的不满依旧充斥着房间。
林希眼圈一下子红了:“主管,我已经很小心了,他的要求实在太过苛刻...”
“苛刻是他提前告知的需求,不是临时刁难。”周主管语气低沉:“连续一周不停出错,Miro也不是第一次犯错便投诉你,给过你机会的。”
周六,是《我记得这里》开展首日,展厅人流慢慢散开。
一对夫妻挽着手停在那幅山乡画作前,指尖轻轻虚悬在画布上。
Miro站在不远处,听见她低声说起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他忍不住上前询问,这才得知对方家里有一张相似照片。
他与对方相约下次带上照片见一面。
另一边,许诺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朋友的电话弹了进来,“快点过来,廊溪汇合!”
廊溪古镇停车场,许诺将车停好时已是中午。
一条溪流沿着古镇入口往下流,青石板将整条溪水圈起来,每到夏日,这里就是R城市民玩水的天堂。
许诺几人手中拿着买好的可乐,沿着青石板路往下走,中间溪流的人群攒动,水花一个劲扑上路面。
几人还未到地方,先被扑了一身水。
许诺率先开口:“晓华,我们去最下游吧,那里人少。”
曾晓华拽着她,摇头晃脑的:“你年年都这样说。”
“她就是怕尴尬而已,嘴硬。”另一名同伴在身后搭腔,“当年村子改成古镇,咱们几家都分到两间铺面,回来游个泳还怕人看见。”
许诺无奈只能默默跟着,再一次侧身躲避人群,一个高大背影一晃而过。
她来不及细看,又被涌动的人群裹挟着往前走。
晓华的嬉笑声传来:“你别说,李爷爷看到我们又来了估计头疼。”
她们要去的,是从前老屋门前那一段溪流,溪水能漫过大腿,比上游的浅滩清净好玩得多。
另一边,糕点铺柜台前。
Miro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旧地址纸条,声音很轻,向店员打听这里最早的住户。店员听完缘由,也很无奈:他不能私自透露老板的电话,只能帮忙转达。
他没有为难店员,安静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他站在在铺面的屋檐下,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静静比对周遭的一砖一瓦。
喧闹透过耳塞依旧刺耳。
许诺换上了保守的连体戏水泳衣,只露出肩头和半截大腿,溪水打湿衣料后微微贴身,勾勒出干净匀称的线条,不算暴露。
她再一次笑着侧身躲开同伴的打闹,无意间透过层层攒动的人群缝隙,一个背影就站在她家糕点铺的门口,一动不动。
心头微微一顿。
几乎是同一瞬间,男人身形微顿,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许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水里,脚趾都下意识蜷了蜷。
Miro!
一股莫名的窘迫猛地攫住她,她往深一点的水里缩了缩身子,悄悄将大半身体藏在水下。
明明是最寻常的玩水穿搭,在他注视的目光里,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还没等她从猝不及防的偶遇中反应过来,身侧的曾晓华玩得尽兴,抬手就泼过来一大捧冰凉溪水。
水花扑面而来,许诺条件反射式侧身低头躲闪,完美避开了所有泼向自己的水。
哗啦——
清水瞬间漫开,顺着石板缝隙蔓延,扎扎实实打湿了Miro半截深色裤腿,连带着鞋面都浸得湿漉漉的。
周遭的嬉闹声好像骤然被按下静音键。
许诺维持着弯腰躲闪的姿势,半蹲在水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彻底懵住。
完了,彻底社死。
她手忙脚乱直起身,指尖局促地攥住贴身的衣摆,耳尖飞快泛起一层薄红。
视线飘忽闪躲,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他湿漉漉的裤腿,尴尬得浑身僵硬。
僵持两秒,许诺飞快抬眼,局促地抬手胡乱摆了摆,声音轻得带着点无措:“sorry。”
Miro看着躲在水里的女人,她像只闯祸的鸵鸟,恨不得将自己埋进水里。
他早就看见她了,在古镇入口时。
但他没有上前打扰,寻访却不自觉跟随她离开的脚步而加快,一路跟着来到这里。
恰巧他找到了有用线索,更“恰巧”的是许诺终于也发现了他。
她此刻湿透了,阳光打在她身上,亮的晃眼。
他看着许诺局促闪躲的目光,胸腔里的震动压过周遭的喧嚣。
许诺匆匆的结束了这场戏水游玩,与朋友道别。
她独自坐在车上,却没有点火。握住方向盘的手掌收紧。
Miro离开的身影不断在脑海盘旋,还有那句:想补偿,等画展结束后单独陪我逛一次展厅吧。
这个要求超出了许诺对他的认知。
云回山上那个面对她都本能后退的男人,居然主动邀请她。
杂乱的思绪萦绕不散,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许诺发动车子驱车回了家。
刚踏进家门,母亲便转头看向她:“你上次是不是把家里那本老画册拿走了?”
许诺这才想起一直揣在包里的老照片:“是我拿的。”
“那你明天记得把相册,还有那张老照片都带回来。”
许诺越发疑惑,抬头追问:“老照片一直放着没用,这是突然有事?”
母亲语气随意,淡淡开口:“我今天去看开展,偶遇一个叫姜叙的小伙子。他可能与你祖母那边有关系,明天看了相片才确定。”
第二日,门铃响了,许诺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Miro,手里拎着两袋礼品。他刚抬眼要开口,整个人直接僵住。
许诺也瞬间定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脚都挪不动。
身后传来许母的声音:“堵门口干嘛?快请人家进来。”
这句话拉回两人思绪,许诺赶紧退到一旁。
Miro看了眼屋里的许母,确认地址没错,开口道:“阿姨,打扰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西裤烫得很平整,没戴平时的耳塞和墨镜,看着干净又规矩。
许母笑着迎上来接礼物:“小伙子真帅气,来就来,还带东西,快坐。”
许诺听得一阵尴尬,下意识出声:“妈,你小声点,他怕吵。”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三个人全都愣住。
许母立马追问:“你们俩认识?”
许诺余光瞥见Miro肩膀松了松,嘴角偷偷扬了点笑意。
她只能老实交代:“妈,他就是画家Miro,你看的画作都是他的。”
许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对相片那么好奇。”
她转头看向Miro:“那天我在画展说画中山村眼熟,你才故意上前搭话的吧?”
Miro对着许母微微欠身,态度很有礼貌:“阿姨,不好意思冒昧过来。我的画都是听我祖母说的样子画的,一直不知道对不对,那天刚好听与您聊起老照片,就想过来确认一下。”
许母压根不在意,伸手拉他坐下:“这有什么,坐吧。对了,我喊你Miro还是姜叙?”
Miro乖乖坐到沙发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转头看向许诺,语气自然:“Miro是我在国外用的名字。我祖母姓姜,阿姨直接喊我小叙就行。”
许诺坐在旁边,看着他一副乖巧晚辈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一道眼尾扫到她身上,许诺立刻扭头不再看他。
许母没耽误,直接把桌上的老相册推到姜叙面前,他的眼神杀才挪开。
他垂头翻开相册,那张老旧的山村照片映入眼帘。
“这就是以前的R城。”许母在旁边说道:“现在早就改建完了,但这条小路我小时候天天走,所以那天看你的画,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祖母还跟你说过别的吗?”
姜叙翻页的动作没停,指着一张荒山照片:“这是云回山。”
许母点头。
“我祖母跟我说了不少老家的事。”姜叙道,“村子、山路、荒山,我全都照着她的描述画了。但她离开太久,记忆不全,画出来的样子和现在差很多。”
许诺瞬间想通了很多事。
之前那幅画风简单、看着幼稚的《孤峰》,根本不是他画得随意,是照着老人零碎的回忆画的。
他回国第一站就去云回山,不是凑巧游玩。
姜叙沉默两秒,从口袋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纸条:“阿姨,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老地址。”
许母接过一看,二话不说转身走进卧室。没一会,她拿出一个旧木相框。
这相框许诺从小看到大,里面是老一辈的合照。
许母把相框递过去:“你是不是姜阿姨的孙子?”
这一刻,许诺彻底懂了。
姜叙回国不是为了画展。
云回山、古镇、老画、老照片,他跑的每一处,都是姜祖母以前生活的地方。
许母顺势把当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早年姜家是本地世家,家境很好。动乱那几年,许家走投无路,是姜祖母看在和许诺祖母的交情上,收留了他们一大家子。
后来姜祖母远嫁国外,临走直接把古镇的老宅赠予了许家。现在许家古镇的铺面那块地,就是当年姜家的老房子。
许母格外感慨,执意留姜叙吃饭。
而一旁的许诺已经麻木,自己的客户成了“亲戚”,如何是好。
周一办公室。
许诺刚到工位,林希就找了过来,递过来一叠资料和门禁卡。
“周主管通知的,休息室这块以后交给你对接。”
许诺接过,翻开第一页是Miro,也就是姜叙亲自列的要求清单。她点头应下,把东西收好,没有多问。
之后她去茶水间接咖啡,刚走到门口,里面飘出几句低声闲聊。
“又交给许诺了,重点活怎么总落到她头上。”
“人家会巴结呗,听说是Miro亲自指定的她。”
许诺脚步没停,推门进去接了咖啡,也没搭话,拿上杯子转身离开。
场馆私人区域的长廊上,她手里捏着清单和房卡,她需要在姜叙回来之前,做好巡查。
她拿起房卡,“咔哒”一声,房门开了。
这是许诺第一次进入姜叙的私人领域。她没有懈怠,推开门后举起胸前的摄像机,点开录像。
视线跟随摄像头走过干净的玄关,进入内侧大厅是清一色的白。干干净净什么色彩都没有,落地窗前的窗户打开,空气中只有外侧花园的青草味道。
卧室也是黑白配色,与其他艺术家不同,他没有用任何的艺术摆设,来凸显他的品味。
唯有书房中有一处画架立在那里,架子旁边有水桶和颜料,干净的画纸上寥寥几笔,看不出画的什么,只有一缕飘逸的轮廓。
将这些一一记录下来,关闭房门退出。
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下午展馆里人少了些,许诺正从保洁工作间出来,刚好碰上回来的姜叙。
四下没有旁人。
许诺侧过头看他,语气轻松带着笑意:“我们现在也算亲戚了,你还特意把我调过来管你的休息室,这不等于让我过来伺候你吗,太过分了啊。”
姜叙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有点不自然:“之前负责的人做事不专业。周五就提了换人。”
“并非刻意针对。”
许诺“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少了对客户的敬畏,多出女孩的娇嗔。
五点过后,画展正式闭馆。
许诺按照巡检清单,去地下储藏间核对备用器材。
还未走进,储藏室的灯光亮着,她谨慎的敲了敲安全门:“谁在里面。”
“是我。”
许诺心下诧异,走了进去:“大画家来储藏室干什么呀?这里灰扑扑的不适合你,你告诉我,我来找吧。”
姜叙没有抬头,独自在储藏室深处寻找着什么:“别人分不清楚专业材料。”
听到此处,许诺不再盘问,专业的事情还是别逞强,免得闹笑话。
她垂头翻开清单列表,一边核对材料,一边寻找:“我来找宣传用的广告牌。”
两个人都没在找话题,只有偶尔翻动的声响。
许诺弓着腰,手指点在储物柜上,终于在最下层找到了这个卷起来的标语。
正当她准备取出来时,笑容僵硬在了脸上,储藏室黑了下来。
停电了还是拉闸了?
许诺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后背冰凉,她怕黑。
她本能的抬眼看向之前姜叙的位置,想靠近一个安全的地方,却猛地清醒过来,姜叙也怕黑!
果然下一秒,储藏室内侧传来哗啦声,像是碰倒了什么物件。
许诺听见了急促沉闷的呼吸声:“姜叙,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无尽的黑暗吞没了两人,许诺慌了,她怕黑,但更怕姜叙在场馆地盘出事。
接着又是一声巨响,架子被撞翻在地,伴随着重物的闷响。
姜叙摔倒了。
许诺再也顾不得其他,颤抖的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姜叙的身影出现在那头,他抱着自己的头蜷缩在地,身体不停颤抖。
尽管许诺的电筒照过去,他也丝毫感受不到。
许诺顾不得许多,两步走到他身边,想要扶起他,被他一手挥开。“啪”的一声脆响,手臂瞬间泛红。
“滚开!别碰我!”姜叙此刻像是发了疯一样的怒吼出声。
许诺没有在意他的失控,反而一步一步慢慢的向前挪动:“我是许诺,姜叙,你看看我。”
许诺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安抚的语气,她不厌其烦的反复介绍着自己:“我是许诺,是你画展的对接人,不是坏人。”
“我是许诺,是姜祖母的干孙女,姜叙哥,你不要怕。”
在她一遍又一遍的复述下,姜叙终于没有挥舞双手阻止她。
她迅速顺着他的背后抱起他,手掌攥着他的手心。他的手心冰凉,汗渍瞬间打湿许诺的手心:“我是许诺,不要怕。只是暂时停电或者跳闸而已。没有坏人。”
她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姜叙却反手抱住了她,将头埋进了许诺发间,他在颤抖、恐惧。
许诺抬手抚上他的背心,另一只手点开手里通话键:“周主管,展厅的储藏间停电了,Miro被困在里面,速度。”
没有啰嗦,没有解释。
挂断电话后她抱住姜叙,也许是听见许诺打了求救电话,对方这才缓和些许。
许诺紧盯着手机上的计时,两分钟后储物间的灯光终于亮起,安全门被推开。
周主管带队出现,尼克冲了进来:“Miro!”
他想伸手接过许诺怀中的男人,姜叙却连头都没抬。
周主管对许诺使了个眼色,许诺会意但不着急,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姜叙的背心,直到对方的颤抖彻底消失,她才开口。
语气放松,带着哄小孩的语调。
“Miro,我送你回休息室好不好,你好重哦。”
“噗呲。”
一声只有许诺听见的轻笑落入耳中,吹的她耳朵有些痒,姜叙胸腔的震动亦是清晰无比。
许诺跟着尼克退出了房间,休息室里是姜叙的专属心理医生。
许诺胸口有些发闷。
她以为自己了解到的是一个工作专业、克制、有职业素养的画家;私生活是一个自恋、脾气古怪、阴郁的男人。
可现在看来,他分明是一个需要人陪伴、保护、弱小的男孩。
那些古怪的要求,不是因为苛刻,而是现实真实存在的病症。
尼克将许诺送到了停车库,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诺压着心思,一路走向自己的停车位。
而本该离开的尼克却回头叫住了她:“诺小姐。”
许诺回头,面露不解。
时间已经很晚,外面的咖啡馆已经关门。许诺将尼克带到了办公室休息区。
两人沉默的对坐着,尼克有点后悔叫住了许诺。
许诺也看出了他似乎是反悔了,但想到姜叙还要再场馆住两个多月,意外谁都说不准。
她垂头搅拌着咖啡,还是问出了口:“姜...我是说Miro,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尼克沉了沉肩,放下咖啡:“诺,你很能干、有能力、又冷静。”
许诺没有接话,这些客套她听的很多,接下来才是重点。
可尼克接下来的话还是让许诺猝不及防:“我不想你招惹Miro,我们三个月后就要离开,他会很伤心。”
许诺傻了眼,愣了一下,随后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尖:“我?”
她不死心的反问,一字一句说的缓慢,害怕对方理解不清楚:“尼克,你是外国人。有可能我们理解错位,你说的招惹,是指哪方面?”
尼克直视着许诺,神情严肃:“Miro从不让人碰,也不关注女人。可他点名要你照顾,还让你抱了。”
尼克没有回答许诺招惹的定义,但他的话更加直接,许诺听懂了。
但她不认可,她觉得尼克理解错了:“你理解错了,Miro是因为怕黑,我必须安抚他,才有肢体触碰的。我们很清白。”
“不,不是这样的。”尼克瞬间反驳:“你不知道Miro经历过什么,若你知道,就会明白他绝不可能让不喜欢的人碰他,尤其是女人。”
许诺垂眼,听着尼克说Miro喜欢她。
她的反应不是讨厌。
而是可能吗,姜叙会喜欢许诺吗?
深夜车流稀少,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引擎的低鸣。
许诺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发僵,尼克刚刚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心底。
姜叙是Y国米罗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他的母亲却是T国贵族,生下他就转身回国,从未对他有过半分牵挂。
他的童年,从头到尾,只有祖母一人疼他。
十二岁是他人生第一个转折点。
祖母离世,也是那一年,他被人绑走,关在密不透风、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地里。
黑暗困住他的那几天,是他这辈子抹不去的噩梦。
可最伤人的从不是黑暗和囚禁。
是他在绑匪的通话里得知,绑架他的,是母亲T国的情人。
姜叙得救了,绑匪依旧逍遥法外。
身为他母亲的女人,把伤害自己儿子的绑匪,亲自赎走了。
尼克的短短几句话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窒息。
姜叙不是怕黑。
是全世界都可以不要他的后遗症。
次日一早,姜叙睁开双眼。
脑海中响起的第一句话是:你好重哦。
尼克太担心了,他就没有拂对方的好意,才让心理医生进门。
实际上昨天他被许诺安抚的很好,她很安全,抱起来很软。
叮。
手机里弹出一条陌生的消息:诺言的诺,申请加你为好友。
备注是——许诺。
通过后,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姜叙等了许久,对方的信息才发送到他眼前。
周六休息,来家里吃饭吗?老妈总是念叨你,让你多上门坐坐。
休息室没有其他人,姜叙的笑声无人听见。
他垂下头手指点了又点,最后回复“好”。
姜叙很安静,只要避开他的雷点,许诺手头的正事不多。
她交代好保洁阿姨的工作后,便回到展馆前厅,帮忙引导访客。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力道很紧。
许诺的眼神结冰,四周的目光几乎瞬间落在了两人身上:“陆杨,这里是展馆,跟我出去说。”
她甩开男人的手,率先走下台阶。
男人的脚步紧跟着走到许诺背后,伸手便想拉她的手肘,被她躲开。
许诺站定,面朝着大厅:“陆杨,我们已经分手一年多了,你现在这样,很难看。”
陆杨听着她的拒绝,手脚有些无措:“诺诺,当初我只是不想那么早结婚,如今我想通了,外面再好,也不是家。”
许诺看着这个说谎不眨眼的男人,心中嗤笑:“不想早结婚,还是发现除了我,没人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
陆杨脸色白了:“诺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还不知道我吗。”
许诺摇头轻笑:“我若是知道你,又怎么会被你抛弃?我若是知道,在你眼中感情安稳就会变成亲人。我许诺,都不会爱你。”
陆杨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所以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小诺我们和好吧,我真的错了。”
另一边展厅内,两个工作人员靠在柱子旁闲聊,音量压的很低。
“刚刚那个男人是许诺的前男友吧,听说以前都快要订婚了。”
“有前男友牵扯不清,还总往Miro身边凑。不检点。”
姜叙听到这里从侧方走出,刚好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当中:“你们,说谁不检点?”
他脸色阴沉的吓人,两名工作人员迅速躬身“对不起”,逃也似的离开。
姜叙手中捏着手机,转头望向展厅窗外。
目光隔着玻璃,落在广场上争执的人影上。
陆杨仿佛就是人生中的小插曲,过去之后许诺没有放在心上。
下班得空摸出手机,才发现姜叙居然给自己发了两条信息。
——阿姨喜欢什么?
——你,还好吗?
许诺坐在车上,视线紧紧盯着那条问候,嘴唇紧抿。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了上来。
她点了点屏幕,想告诉姜叙自己很好,转眼又删掉了。
嗒、嗒。
许诺视线模糊,豆大的眼泪砸在手机上。
她从未对人说过,不代表她不介意。
安稳是错吗,一心一意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吗。
在许诺的世界里,爱情就是爱情,亲情就是亲情。
永远不可能对等,陆杨把她当成傻子耍了7年。
就在许诺自怨自艾的时候,车窗被拍响。
她垂着头快速抹了抹脸上的泪珠,抬起头来姜叙的脸撞入眼中。
许诺更委屈了,这么尴尬的场面被看到了,她怎么见人?
她拿起手机,擦干上面的水渍,点开姜叙的对话框。
你干嘛?
随后她抬头便看见他的手机亮起,正在回信息。
——下来。
许诺胸口憋着气,手指敲的噼啪作响。
你有事就说嘛,我下班了。
——下来。
许诺看着一字未改的两个字,脑海中响起了尼克的话:Miro喜欢你。
许诺抬眼看向车窗外。
姜叙就在外面,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眼底的火,将她方才死去的心瞬间点燃、沸腾。
许诺迟疑不定,可他挡住了出库的路。
她垂着头走下车,软弱被窥见的她,不敢看他。
没等她准备好,姜叙已经走到她身前,什么都没说。
一双宽大的手掌捧起她的脸颊。
许诺先是看到姜叙的脸,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她猝不及防,本能后退。
身后是冰冷的车身,姜叙迅速抽手,垫在她身后。
可她却结结实实的被锁在了他怀里。
整个世界,都是他干净的味道。
许诺怎么回的家,她自己都不知道。
整个人晕乎乎的,却睡的很香。
第二天睁眼,才清晨七点。
许诺没有发讯息,而是直接买了两份早点带到了场馆,她有些害羞。
但亲都亲了,她心底也是喜欢的。
只有三个月也没关系,陆杨已经教会了她,安安稳稳谈恋爱也并不一定会有好结果。
那为什么不轰轰烈烈。
那个从小被母亲抛弃,12岁再次遭遇母亲背刺,好不容易被第一任女友救赎的姜叙。
22岁时女友也抛弃了他,为了姜叙父亲给的巨款。
很烂的套路,可那又如何。钱财最能撬动人心。
尼克说,姜叙的父亲给了那个女人三千万。
而那个女人,喜欢用各式各样的香水,成了姜叙的雷点之一。
但许诺分的清同情和喜欢,那一抹云回山上的在意,始终在心底。
她才是一见钟情的人。
许诺站在休息室门口,摸出手机发出一条讯息。
醒了吗?
下一秒,他的状态栏亮起,几乎是瞬间回复。
——醒了。怎么了?
许诺第一次这么主动,脸颊微红动作却更真实,她敲响了姜叙的房门。
很轻。
姜叙在听见敲门声的瞬间,便知道是她。
随后像恶作剧般,将领口往下扯了两分,打开房门。
许诺直直的看着他,脸颊红红:“我...买了早餐。要一起吃吗?”
姜叙没有看她递出的早餐,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她的脸颊,后又怕吓到她侧身让开:“要吃。”
许诺走在前方,姜叙跟在身后关上房门。
一双手从背后圈住前面的人影,手掌拂过她的下颚,许诺转过头来,两人吻在了一起。
休息室内,充斥着奢靡的气息。
床榻边,细碎软糯的求饶声轻轻响起:“姜叙,我要上班了。”
男人牢牢将她圈在怀中,四肢锁紧,分毫不让。
他垂眸看着怀里泛红的人,嗓音低哑缱绻:“你的工作内容,不是核查休息室吗?”
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眼尾勾起一抹极淡的坏笑:“你核查得,很到位。”
许诺撞上他眼底藏不住的危险热度,心底发慌,连连往后缩:“Miro老师,你的画展还要不要了?”
这一声拘谨又软的“老师”,瞬间点燃了他所有隐忍的克制。
这一整天,许诺再也没能踏出这间休息室半步。
而展馆外头,关于两人的流言蜚语,早已悄然传遍了整个场馆。
第二天一早,展馆里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许诺刚到岗位,林希就领着几个同事围上来,语气尖锐:“许诺,昨天你一整天都待在Miro的休息室,没有出来过。”
许诺神色未变:“我和姜叙在谈恋爱,成年人正常交往。”
林希一声嗤笑,刻意抬高音量,引得旁边工作人员和早到的访客纷纷驻足。
“说得倒是好听,谈恋爱?说白了就是借着工作勾搭客户!凭什么Miro给你特殊对待,我们认认真真做事,却一点机会都没有?”
旁边有人跟着搭腔:“对啊,这里是展馆,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传出去多影响场馆名声。”
“哪是什么正常恋爱,还不是靠别的手段换优待。”
许诺看着带头的林希,眼底藏着几分失落:“我对接的所有工作全都留有台账,没有什么特殊特权。”
“谁信。”林希往前一步,咄咄逼人,“换作别人,能有这份便利?”
就在这时,人群外侧传来尼克的声音,清晰干脆。
“林希,最开始负责Miro先生起居的是你。自己本职工作接连出错,我这里还留着工作记录。自己不反省,反倒造谣抹黑同事,很不专业。”
林希脸色猛地一白,僵在原地。
尼克开出一条道路,身后跟着姜叙。
他从人群中走上前,伸手将许诺牢牢揽进怀里。
目光掠过在场众人,缓缓开口:“她没有攀附我。”
他声音坚定,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我们初见于云回山观景台,互不相识,是我姜叙——一见钟情。”
展馆风波过后,转眼到了周六。
前一晚,许诺的消息弹进姜叙对话框。
明天来家里,就假装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好不好?
——不好。
姜叙的回复很慢。
许诺看着手机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回到休息室咬他,手指狠狠地点在手机上。
就当帮我个忙,别让我爸妈多想,不然周六你别来了。
——那你要怎么奖励我?
许诺想起这两天的“工作”内容,满脸通红。
周六中午,姜叙提着满满两大箱礼品上门。
许母开门连忙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带着嗔怪:“你这孩子,来家里吃顿便饭而已,带这么重的礼物干什么?太不懂得节省了。”
姜叙姿态端正乖巧:“阿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一定朴素登门。”
饭桌上,四人围坐用餐。
姜叙全程话不多,目光却频频落在许诺身上,炙热直白,从未挪开。
许母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剜了许诺一眼。
许诺心虚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
许父毫无察觉,笑着开口:“小姜,画画辛苦,多吃点菜。”
话音刚落,门口门铃骤然响起。
众人疑惑对视,暂时放下碗筷。
许母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不请自来的陆杨一家三口。
众人随即移步客厅,许父许母落座沙发,陆家父母也顺势坐下。
唯独许诺、姜叙、陆杨三人站在沙发旁。
姜叙半步紧贴许诺身侧,稳稳护在她身旁,周身温度瞬间冷了下来。
陆杨目光死死黏在许诺身上,语气恳切又偏执:“诺诺,我知道错了。之前是我不懂珍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踏踏实实和你过日子。”
许诺冷声开口:“我都说了,我们早就结束了。”
“我不信!”陆杨往前倾身,无视她所有抗拒:“七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断就断?我会改的,真的会改。”
说着他突然伸手,想要拉住许诺的手心。
姜叙猛地上前,一把用力将陆杨狠狠推开。
他跨步揽住许诺的腰,将人死死护在怀里。
许父许母当场愣住,许诺浑身僵硬,脸颊瞬间通红。
陆杨站稳身体,又惊又怒:“你什么意思?!”
姜叙眼神冰冷,字字清晰:“我一个大男人都上门了,你说什么意思?”
许母率先回神,压下震惊,开口逐客:“陆杨,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陆父母脸色尴尬,拉扯着不甘心的陆杨,匆匆离开。
许母回过头,瞪着还抱在一起的两人:“还不撒手?”
许诺瞬间回神,脸颊羞红。
姜叙也顺势放开了手,“咳咳”两声掩饰尴尬。
许母根本不用问,就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只有许父一脸欣赏的表情:“小叙可以啊,与咱们家有渊源,又会画画赚钱,还高大帅气。”
姜叙隐忍着笑意,含蓄推脱:“哪里哪里,小诺更优秀。”
只有许诺一人心情不佳,她本不想告诉父母两人的关系,姜叙三个月后终究是要回Y国的。
三个月后,她该如何解释。
一周后。
休息室里,尼克拿着手机走进来,神色凝重:“老板,家主来越洋电话了。”
姜叙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画布边缘,声音平淡无波:“他说什么?”
“他知道了您和许诺小姐的事,明确放了话。”
“三个月停留期限,一分一秒都不能延期。到期必须立刻返回Y国,接手家族事务。”
“他还说,让您想清楚,不要重蹈覆辙。”
姜叙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雾,沉默良久:“他还是只会用这一套。”
尼克低声劝道:“他向来手段强硬。”
姜叙抬眼,眸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怯懦与挣扎:“我知道。”
他不怕许诺贪财,可他怕人性,怕离别,怕世事无常。
更怕许诺纯粹赤诚、最后却被他的家族、他的身世逼得遍体鳞伤。
姜叙抬眼看向尼克,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通知下去,加速推进海外所有公司布局,提前启动夺权预案。”
尼克一愣:“您要提前回国争权?”
“嗯。”
“我要拿回米罗家族的控制权。只有我站稳脚跟,才能护得住她。”
“在这之前,让她留在R城,是最安全的选择。不要让她沾染半分Y国的纷争,不要让她知道分毫家族的龌龊。”
尼克应声:“我立刻安排。”
同一时间,许诺家中客厅。
避开了父亲,许诺单独和许母坐着,彻底摊牌。
许母看着女儿,轻声询问:“你和小姜的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终归是要回Y国的。”
许诺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妈,我想好了。”
“我想去Y国。”
许母骤然怔住:“你要跟着去国外?你可想好了,那是完全陌生的地方,远离家人,前路未知。”
“有机会,会回来的。他之前过得太苦了,这一次,我不想让他一个人。”
许母看着女儿眼底的赤诚与笃定,轻轻叹了口气,再没多说一句劝阻的话。
展馆日子安稳温柔,距离画展落幕还有两个多月。
午后展馆,阳光正好。
许诺寸步不离黏着姜叙,语气轻松闲聊。
“你的画展还有好久呢,最近应该都不用忙工作了吧?”
姜叙抬手揉她头发,眼底温柔缱绻,藏住所有暗流心事,语气平淡自然:“嗯,不忙了。可以好好陪你。”
许诺弯眼笑,低头盯着手机页面,屏幕后台是不停加急办理的出国签证材料:“那亲爱的Miro老师,愿意陪我好好逛一次画展吗?”
深夜,无人的休息室。
姜叙单独和尼克通电话,语气冷静笃定。
“所有回国流程,继续提速。”
“场馆代管人员对接完,到期正常撤展即可。”
尼克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明白,只是您提前回国,家主那边一定会强力施压。”
姜叙望着窗外夜色,眸色沉沉。
“我就是要提前回去稳住局面。”
“风波纷争、家族压力,我全部挡在Y国。”
与此同时,许诺的房间。
许母看着女儿电脑上的签证进度,轻声开口::“手续还在加急?你确定要一声不吭,跟着他去陌生的地方?”
许诺指尖轻点鼠标,眼神坚定温柔:“嗯。”
“他什么都自己扛。我偷偷办好所有手续,给他一个惊喜。”
三个月后。
飞机落地Y国,陌生的城市,微凉的晚风透过机场玻璃吹进来。
许诺拖着小小的行李箱,站在人来人往的抵达出口,指尖稳稳拨通了那串跨国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那头的姜叙声音带着一丝冷沉的愠意,是被突然打扰的不耐:“什么事?”
他在Y国独自周旋,心理藏着对许诺的思念,夜晚对于他尤其磨人。
许诺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却只是轻轻弯起眉眼,温柔开口:“姜叙,来接我。”
听筒那头一静。
姜叙的愠意瞬间僵住,带着不敢置信的质问:“你在哪?”
“我在Y国,机场出口。”
短短七个字,瞬间击碎了姜叙所有冰冷。
刻意克制的思念、独自扛下的所有沉重,在这一刻尽数消融。
所有想要质问的话、所有未说出口的委屈,通通化作漫天温柔。
姜叙以为自己是孤身作战。
却不知,他的光,早已为他奔赴而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许诺以为他不会回应。
最后,只听见他嗓音彻底放软,带着压抑已久的颤抖与滚烫的温柔。
“站在原地,别乱动。”
“我来接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