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学校天台,睁眼却回到丈夫让我替妹妹顶下偷卷罪名的那天。
最先找我的不是警方,是满脸慈爱的姑妈,她递来一杯温水,说只要我认下这件事,全家都会替我兜底。
可我清楚地记得,上一世正是这杯水之后,我的亲弟弟亲手拔掉了我的氧气管。
第1章
我从学校天台坠落时,陆沉正站在楼下等我。
风灌进领口,警报声刺得耳朵发疼。我看见他抬起头,嘴唇开合,却听不见他喊了什么。
再睁眼,我已经回到了青原中学。
手机屏幕亮着,日期停在三月十二号。
距离高三年级月考泄题案曝光,还有三天。
我坐在天台边缘,后背贴着冰冷的护栏,胸口一阵发紧。心律不齐的老毛病又犯了,喉咙里堵得难受。
三天前,我把陆沉递来的水喝了下去。
半小时后,我被举报泄露试卷,停职调查。学校保安把我带到这里,再往下,就是水泥地。
上一世,我死在这里。
“你怎么又上来了?”
陆沉推开天台的门,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刚替我整理过衣领,指腹顺着领口压了压,动作很轻。
上一世停职前,他也这样替我整理过衣服。随后他拟了共同房产变更协议,说怕学校查封我的房产,让我先转到他名下。
我当时还心疼他。
“给我喝点水。”我盯着他手里的杯子。
“你脸色不好,先坐会儿。”
“刚才有人给我发消息,说学校正在查我。”
陆沉拧开杯盖:“谁发的?”
“不知道。”
他眉心皱了一下,把水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怎么,怕我下毒?”
“你最近情绪不稳定,别在这种地方吵起来。”
他说得很稳,连杯盖都拧得严丝合缝。
上一世我喝了那杯水,胃里疼了两个小时,还以为是紧张。现在想来,纸条上的字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我伸手按住他递杯子的手。
“方兰英刚才来过学校吗?”
陆沉的手僵了半秒。
“你姑妈找我能有什么事?”
“她电话关机。”
“那就是没接。”
他回答得太快。
我收回手,拿起手机打开录音。红灯一闪,藏进了袖口里。
“你在录什么?”
“录校风建设。”
陆沉盯着我的袖口,脸上的温和一点点退下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防着我了?”
“从我死过一次开始。”
他沉默几秒,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你最近总说胡话。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知微,你是我妻子。”
“你也是那张假转账记录的经手人。”
天台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陆沉握着杯子的手收紧,塑料杯被捏出一道凹痕。
“你听谁说的?”
“纸会自己长出字?”
“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你为什么把三万八千块装修款转到我妈的住院账户,再补一份我授权的电子回执?”
“你——”
他脸色变了。
上一世,学校调查组问我那笔钱的用途,我只说记不清了。方兰英说我不肯认错,拖累了弟弟妹妹。陆沉替我提交了回执,证据写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他在帮我。
“走,先下去。”陆沉伸手拉我。
我甩开他:“水你自己喝。”
“知微!”
他很少提高声音。那杯水还在他手里,杯口冒出的热气很淡。
我盯着杯子,忽然想起苏曼上一世递给我的纸巾。
“曼曼也来了?”我问。
陆沉转头看向楼梯口。
楼梯上传来高跟鞋声。
苏曼抱着一叠试卷走上来,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知微,你怎么在这儿?”她快步过来,“我正找你。”
“找我做什么?”
“月考试卷出问题了。办公室在找你,可能是有人动过试卷。”
“谁动过?”
“我不知道。”
她把试卷递给我,手一直在抖。
上一世,泄题的消息传出来时,苏曼哭着说自己只是打印时离开过电脑。她是语文组副组长,我是语文老师。
那张试卷的空白版,只有她和我有权限接触。
“文件是今天下午三点的吗?”我问。
苏曼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吗?”
“记得这么清楚?”
“是后勤让我核对的。”
她说完立刻看向陆沉。
陆沉把保温杯放到水泥台上:“别在这儿说。”
“正好。”我翻了两页试卷,“苏老师,我们去办公室查打印记录。”
苏曼的嘴唇动了动:“改天吧,主任不在。”
“现在去。”
“知微,你今天怎么了?”
“怕了?”
这句话一出口,她脸更白了。
陆沉皱眉:“你冲她发什么火?”
苏曼拉住陆沉袖子,声音放软:“算了,日报表以后再查。知微,你脸色真的不好。”
她靠近我,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手上是什么?”我问。
苏曼的指尖沾着一点红色。
“口红。”
“你不涂口红。”
她把手收回去,攥住试卷边缘。
这时,天台门又撞开了。
沈知夏冲上来,一把抓住我。
“姐,你终于肯接电话了!”
她眼下青黑,呼吸急促,鞋跟断了一只。
“姑妈说了,只要你配合学校调查,不把责任全推给曼曼姐,她就能帮我进青原。你都答应我了,为什么还不回消息?”
“谁让你来找我?”
“姑妈说你被陆沉控制了。你清醒一点,先把事情认下来,剩下的她来安排。”
苏曼的脸一下变了。
陆沉看向沈知夏:“谁让你上来胡说的?”
沈知夏也愣住:“姑妈说你们已经谈好了。”
“谈好什么?”
“姐认下泄题,知夏进学校。知远拿妈妈的医药费,曼曼姐保住工作,陆沉哥拿到房子。”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
天台只剩风声。
我看着这几张脸,忽然很想笑。
上一世,他们每个人都在同一张表上按过手印,只有我那格空着。
“方兰英人呢?”我问。
沈知夏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方兰英刚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姑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知夏,别跟你姐说太多。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先把她哄到陆沉身边。问清楚录音放在哪儿。”
语音播到一半就被人按停了。
沈知夏抬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手机一直开着录音?”我问。
她后退一步。
陆沉却看向我袖口。
原来他知道。
我低头笑了一声,心跳乱得更厉害,胸口发闷。我扶住护栏,缓了半天才站稳。
沈知夏急忙伸手:“姐,你难受吗?”
她刚才还说我是颗棋子,现在倒知道关心了。
“别碰我。”
她手停在半空。
“录音不止一份。”我说,“云端、邮箱,还有教研组那台旧电脑。你们猜我会不会把刚才这段发出去?”
陆沉盯着我:“你威胁谁?”
“谢谢你帮我省事。”我站直,“刚才这段,已经够学校重新审一遍试卷权限了。”
苏曼转身想走。
“门锁了。”我说。
“沈知微,你别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绝路我走过一次了。”
天台安静下来。
我扶着墙往角落走,想找点证据。上一世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塑料纸。
这次,墙根处压着一只旧打火机。
黄铜外壳,边角磨得发白。打火机上沾着血,还没干透。
我蹲下捡起来,翻到背面。
底下刻着三个字母。
M.Y.
母亲的名字,沈梅英。
她已经躺进疗养院两年,手连杯子都拿不稳,更不可能来天台。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疗养院发来的消息。
“沈老师,您母亲刚才清醒了。她反复说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什么话?”
“她问您,为什么来晚了。”
我握着打火机,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
紧接着,护理员又发来一张照片。
母亲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镜头外的某个人。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截袖口。
袖口上,沾着同样的血。
第2章
陆沉伸手扶她时,沈知微先一步退开。
“别碰我。”
陆沉的手还悬在半空。
天台门被沈知夏攥得发响。苏曼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沈知微把旧打火机塞进外套内袋,血蹭在衣襟上,黏得发涩。
“今天的事,我会一项一项查。”
陆沉收回手:“你先把药吃了。”
“谁准你碰我的药?”
他眉头一皱:“你心脏不好,别在这里逞强。”
沈知夏忙道:“姐,我们先下去。你脸色太差了。”
沈知微没理她,径直走向楼梯。
走到陆沉身边时,她停了停。
“下次再替我整理衣领,先把手洗干净。”
陆沉脸色沉下来。
苏曼冷笑:“知微,你非得把所有人当坏人?”
“苏老师,你刚才锁天台的门,手倒是挺稳。”
苏曼没接话。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脚步声在墙面间来回撞。沈知微扶着栏杆往下走,胸口仍闷,心跳一阵快过一阵。
陆沉追上来。
“你要去哪儿?”
“医院。”
“我陪你去。”
“不用。”沈知微说,“我怕你顺便替我办住院。”
陆沉压低声音:“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总比好听好。至少我听得懂。”
沈知微走到二楼,拐进后勤办公室。
下午四点,学校已经没什么人。办公桌上堆着未批的试卷,窗边摆着一盆半死的绿萝。何桂香正在擦药柜,听见动静抬起头。
“沈老师,怎么脸色这么白?”
“低血糖。”
何桂香立刻去开抽屉:“我这儿有糖,你吃两块。”
沈知微摆手:“不甜的不要。”
她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又抽出几张打印纸。
第一张是校医务室的门诊记录。
第二张是药品领取单。
第三张是她这个月的工资流水。
何桂香把糖递过来:“你最近不是一直心悸吗?还来查这些。”
“上周开的药,吃完以后更难受。”
“换了药?”
“差不多。”沈知微盯着领取单,“美托洛尔缓释片,处方上一天两次,一次半片。药盒里给我的是普通片,剂量还少了。”
何桂香擦桌子的手停了。
“那可能是分装时弄错了。”
“药房系统不会把缓释片分装成普通片。”
沈知微翻到领取记录背面。
同一天下午五点二十三分,她的名字被划掉。
旁边多了一行手写备注。
“代办,家属。”
签名处只有一个“陆”字。
何桂香凑近看了看:“这不是陆老师的字。”
“我也没说是他写的。”
沈知微划到工资流水那一页。
每月发工资当天,学校都会扣掉三百元,记作“教职工大病互助金”。她以前没在意,因为代扣金额从没变过。
可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扣款后面,多出两笔各五百元的款项。
收款账户户名是方兰英。
沈知微拿笔在纸上点了点。
“她从我的工资里拿钱?”
何桂香脸色不对:“方老师是你姑妈,我以为你们早就说好了。”
“她没跟我说。”
“会不会是学校临时帮忙扣的?”
沈知微抬眼:“那正好,麻烦何姐把医务室的领药监控调给我。”
何桂香没动。
“系统坏了。”
“坏了三天?”
“上个月检修。”
沈知微把手机转过去,屏幕上是云端备份。
“坏了的是本机,不是备份。”
何桂香放下抹布,压低声音:“知微,不是我不帮你。上午有人来拿过你的药,穿着你们学校的工作服,还拿着药房柜钥匙。”
“谁?”
“我没看清脸。她戴着口罩,说陆老师让来拿的。”
“她拿走的不是药。”
“对。”何桂香看了看门口,“她又进了一次,拿走了一只旧打火机。”
沈知微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黄铜打火机。
何桂香脸色变了。
“这个怎么在你手里?”
“你认识?”
“沈老师的。”何桂香说,“你母亲住院前落在办公室的。里面有刻字,我一直替你收着。上个月方老师来学校,说手头打火机打不着火,借走用两天。”
“借多久?”
“说好当天还。第二天我就没再见过。”
“今天是她拿回来的?”
“我没看清。”何桂香咬了下嘴唇,“她进医务室时摘过口罩,右手虎口有块烫伤。”
沈知微低头看打火机边缘。
血已经干了。
母亲的名字刻在背面,沾着别人的血。
她拿出疗养院刚才发来的照片,放大右下角那截袖口。
衣服颜色对不上。
母亲躺在病床上,手不能动,袖口却是湿的。
何桂香问:“你母亲怎么了?”
“她说,让我来晚了。”
沈知微正要收起照片,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方兰英发来的消息。
“你去医院了吗?药别乱吃,先问过医生。知夏工作的事,我还在想办法。”
紧接着,陆沉打来电话。
“你现在是不是在查工资?”
沈知微没说话。
“知微,方姨只是暂时保管你的医保卡。你爸住院那几年,她跑前跑后,花了不少钱。”
“方兰英。”
“你别这么叫她。”
“我在问,她拿我的医保卡,替我领药,还从我工资里扣钱,哪一步经过我同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要非查到底,别怪我不给你留位置。”
“位置?”沈知微笑了一声,“陆老师,你真以为这婚是你赏我的?”
后楼梯间传来高跟鞋声。
何桂香立刻关掉药柜灯。
沈知微示意她别出声,自己走到门边。
外面有两个人在说话。
“试卷权限已经撤了,再查下去,苏曼会把所有事都推给方老师。”
方兰英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她敢推?”另一个女人说,“夏夏还在学校跑腿,沈知远也按计划守着疗养院。”
“这一次也要她先认错。”
脚步声停住。
沈知微推开门。
走廊空着。
尽头的安全门却还在轻轻晃动。
第3章
“把字签了,你妈的费用我全包。”
方兰英把一份空白授权书推过来时,沈知远正站在门外,第三次看手机。
沈知微没有接笔。
她刚从母亲旧卧室里出来,手里抱着缴费单。纸边被潮气卷起,复印的蓝字蹭到她指腹上。
“谁让你来的?”
方兰英按住授权书,语气还算温和。
“你弟担心你。你最近查得狠,医保卡、工资卡都翻了一遍,再闹下去,伤的是自家人。”
“少拿我妈当筹码。”
门外传来沈知远压低的声音。
“姐,疗养院下午要补手续,方姨不签,没人敢给你妈转床。你先签了,钱的事以后再说。”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
授权书只有一页,签字栏上方却夹着三张缴费单。母亲转院费、护理费、营养餐费,一项都没写具体金额。
“以后是多久?”
沈知远噎了一下。
“你先签。”
方兰英替他把话接过去。
“你弟没时间跟你绕。你妈住进去快半年了,里面什么人没见过?这个时候闹,别人一句照顾不周,就能把责任全推给谁?”
沈知微把缴费单拍在桌上。
“十二万六千四百七十二。”
沈知远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停在最上面。
他飞快按灭屏幕。
“我又没动过钱。”
“我也没说是你。”
沈知微抽出其中一张,指着右下角的收款方。
“康宁居家护理,护理费按月九千八。三个月,四笔。每一笔的经手人都是方兰英,付款账户是我妈的住院补贴。”
方兰英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跑腿就不能收点跑腿钱?你爸住院时是谁去缴费的?母亲住院时又是谁守夜?照顾老人还有工资拿,你们年轻人真好意思开口。”
“合同呢?”
“什么合同?”
“护理合同,收费标准,家属授权,每个月护理人员排班。”
方兰英抿了抿嘴。
“字都让你翻走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沈知微盯着她。
“钱从我妈账户转走,你连一张授权书都拿不出来。你照顾的到底是我妈,还是我妈的银行卡?”
“沈知微!”
门外又响起一声。
沈知远走进来,抓起桌上的笔,直接塞进她手里。
“你非要把脸撕破是不是?妈还在疗养院,你把方姨逼急了,她不管了,谁来安排转床?”
沈知微握笔的手开始发麻。
胸口那阵乱跳又来了。她扶着桌沿,等心跳慢下去。
沈知远盯着她的手,皱眉。
“你又犯病了?”
“跟你没关系。”
“签字。”
“你刚才还叫方姨,现在又站我这边了。”
“姐!”
“沈知远,我只问一次。那几张单子,你看过没有?”
“方姨给我看过。”
“她说从我妈补贴里扣,你就信?”
沈知远别开脸。
“妈住院要花钱。夏夏马上被学校辞退,家里不能一分钱没有。方姨答应给她安排工作,也答应继续付护理费。你非要把事情闹到疗养院把你妈接回去吗?”
“所以你替她选好了。”
“什么叫我替她选?妈醒不过来,你来选?”
沈知微没再争。
她低头签字,只写了“沈”字最后一笔。
沈知远伸手要拿纸,被她按住。
“笔还我。”
“姐?”
“还没签完,急什么。”
她把笔帽盖上,塞进外套口袋,又拿起最下面一张缴费单。
“钱不对,我得核账。”
方兰英冷笑了一声。
“你还核什么?一家人的账,算得这么清楚。”
“亲兄弟明算账,这话还是您教的。”
沈知微抱起缴费单往卧室走。
旧铁盒放在床头柜最下面,落着一层灰。盒盖上放着半杯凉水,旁边是母亲的止痛药。
她刚弯腰,母亲的老邻居何桂香推门进来。
“知微,你姑妈刚才在楼下找钥匙,说你妈有几张存折放在卧室。”
沈知微看向床下。
铁盒锁孔上挂着钥匙。
“你什么时候看见她拿的?”
“刚才。她没找到,就走了。”
沈知微蹲下摸了摸铁盒。
钥匙是凉的,边缘有新蹭掉的锈。
她用手机拍下锁孔,又拍缴费单上的收款账号、金额和经手人。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她这才用钥匙开锁。
盒子里没有存折。
几本旧病历,一摞缴费票据,还有疗养院的转院申请。
她翻到最后一张,手指停住。
母亲的签名歪得厉害,日期却在三年前。那一年母亲还能握笔,却已经住进了方兰英名下的护理院。
“我妈为什么会在方兰英开的护理院?”
何桂香没听清。
门外又有脚步声。
沈知微合上病历,钥匙塞进贴身衣袋。
“你先回隔壁。”
刚说完,院门被人推开。
方兰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沈知远。
她的目光扫过床头柜,又落到沈知微鼓起的衣袋上。
“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
“铁盒的。”
沈知远立刻站到她那边。
“姐,方姨刚才没找到Nursing院的那把。你手里是不是拿了什么?”
沈知微抱起铁盒。
“对。拿了。”
方兰英的脸沉下来。
“把里面的东西交出来。那是你妈住院前的私人物品。”
沈知微低头翻开转院申请。
“妈为什么在方姨开的护理院”
“妈不是一直住在康宁护理中心吗?”方兰英反问。
沈知微猛地抬头。
康宁是疗养院的名字。
方兰英的护理院,叫安和护理院。
申请单上盖着安和护理院的章,日期比母亲正式转进康宁早了两年。
也就是说,两年前,方兰英就以家属身份替母亲办理过转院。
可她记忆里,母亲一直住在家里。
方兰英伸手来抢。
沈知微侧身避开,盒子底部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母亲坐在轮椅上,身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女人右手戴着黑色腕带。
沈知微认得那条腕带。
上一世,母亲拔氧气管那天,护士腕上戴的就是它。
她盯着照片,忽然发现背面写着一行字:
“第二次转院失败,交由沈知远处理。”
第4章
“方兰英说,房产证不见了。”
我把手里的铁盒放回床头柜,没接她的话。
“妈住院前,房产证一直放在哪里?”
方兰英站在门边,目光落在我衣袋上。
“我问你钥匙。”
“先把话说清楚。”
“沈知微,别在这儿装听不懂。”沈知远往前走了一步,“妈的东西都在方姨手里保管,房产证怎么会在你这儿?”
“我只拿了铁盒钥匙。”
“你刚才明明说拿了东西。”
“盒子里是照片和旧病历。你想要,自己翻。”
方兰英伸手按住铁盒盖。
“这盒东西谁都不能乱动。”
我笑了一声。
“刚才你让我交出来,现在又不让我翻。方姨,前后两句话,你自己挑一句。”
沈知远皱起眉。
“姐,你别跟方姨犟。她照顾妈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管。”
“包括把我的名字从房产材料上划掉?”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方兰英的手还压在铁盒上,指甲涂着暗红色。她慢慢抬眼看我。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自己查的。”
“查什么?”
“查我妈为什么会在你的护理院,查两年前的转院申请,查这张照片背面的字。”
我把照片抽出来,放到病床上。
“第二次转院失败,交由沈知远处理。”
沈知远脸色一下变了。
“那不是方姨写的。”
“你知道?”
他往后退了半步。
“妈住院时,我见过这张照片。”
“你见过,却没告诉我。”
“照片背面什么都没写。”
我抬手指了指。
“现在有了。”
方兰英把照片翻过来,指腹在纸背上用力蹭了两下。
墨迹很新,还没完全干透。
她脸上的笑也停了。
“有人在挑拨我们。”她说,“知微,你是我带大的,谁会害你?”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被人骗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药瓶,放在床头柜上。
“先把药吃了。你心律不齐,不能再受刺激。”
我看了一眼药瓶。
“这是什么?”
“医生新开的。”
“哪个医生?”
“护理院的医生。”
“妈的主治医生?”
方兰英的手指在药瓶盖上敲了一下。
“你现在连我也不信了?”
我拿起药瓶,对着灯看了看。
标签上的患者姓名是方兰英。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来。
“这是我自己的药。给你拿错了。”
“那你拿回去。”
我把药瓶推回去。
“还有,别拿我妈的名字压我。她现在人在康宁护理中心,委托你照护,不代表你什么都能替她决定。”
沈知远忍不住开口。
“姐,妈现在神志时好时坏。方姨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我也照顾。”
“你能跟护理院比吗?”
“至少我知道她每天吃什么药,知道她右手还能不能握笔,知道她住院前最后见的人不是我爸,是你。”
沈知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接话。
方兰英却笑了。
“查账查到亲戚头上了。”
“查账?”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妈送进护理院?家里那个保姆,能照顾到什么程度?你爸走得早,弟弟妹妹还小,我要是不替这个家撑着,早散了。”
她走到床边,指了指铁盒。
“我拿着房产证,不过是为了办贷款,给你们交护理费。”
“贷款要房产证原件?”
“复印件也行。”
“那原件呢?”
方兰英没回答。
沈知远看向她。
“方姨,原件放哪儿了?”
“我放在保险柜里。”
“哪个保险柜?”
“护理院办公室。”
我拿出手机,翻到上午拍的照片。
那是护理院办公室的门牌和文件柜。柜门上有一道新划痕。
“妈住院前,房产材料由谁保管?”
方兰英看着我。
“知微,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只问谁保管。”
“是我。”
“那你把原件拿出来。”
“今天不行。”
“为什么?”
“银行要补手续。”
“补什么手续?”
她没答。
我走到门口,挡住她。
“现在打电话给银行,问他们需不需要房产证原件。”
沈知远急了。
“姐,你别闹了。方姨为妈花了不少钱。”
“我没说不还钱。我只查原件在哪儿。”
方兰英把照片撕成两半。
“现在你满意了?”
我没看碎纸,只盯着她。
“方兰英,房产证要是丢了,你最好现在就报警。”
“你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原件丢失,谁签字谁负责。”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沈知夏推门进来。
她穿着安和护理院的蓝色工作服,胸前还挂着工牌。
“姐,妈醒了一会儿,指着门口要见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半小时前来的时候,她还在睡。”
“刚醒的。”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把房产证拿走了。”
屋里的空气一下沉下去。
沈知夏走到铁盒旁,弯腰捡起被方兰英撕碎的照片。
“姐,钥匙给我。”
“什么钥匙?”
“铁盒的。”
“我没有。”
“你刚才承认拿了。”
“承认拿了钥匙,不等于承认拿了房产证。”
她伸出手。
“少跟我装。”沈知夏盯着我的衣袋,“妈都说了,钥匙一直在你身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夏,你知道房产证在哪吗?”
“不在我这儿。”
“那你要钥匙做什么?”
“方姨说里面有妈的遗嘱。”
方兰英立刻开口。
“我什么时候说过遗嘱在里面?”
“是你昨晚说的。”
“夏夏,你听错了。”
沈知夏没理她,直接伸手抓我衣袋。
我按住她的手。
“你在给谁找钥匙?”
“我只是要看看。”
“看可以。”我把手摊开,“你自己拿。”
衣袋里只有一把小钥匙。
沈知夏拿过去,转身就往门外走。
“夏夏。”
她没停。
“站住。”
她停在门口,握紧钥匙。
“姐,妈要是真把房子留给我,你为什么不认?”
“你在说什么?”
“这房子本来就是方姨答应给我换工作的条件。你签了字,大家都好。”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你被解聘,方兰英许诺给你工作。你就拿妈的房子去换?”
“那也比你在学校当一个没编制的老师强。”
沈知远想拉她,被她甩开。
方兰英也没拦。
她只站在床边,低头把撕碎的照片一点点撕碎。
我追到门口。
“沈知夏,那把钥匙只能开铁盒,开不了房产柜。”
她背对着我,肩膀僵了一下。
“方姨,保险柜的钥匙在谁手里?”
方兰英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然后,沈知夏把手里的小钥匙插进了电梯旁的锁孔。
咔哒一声。
墙上的柜门弹开了。
我这才看清,里面放着的是一本红色房产证。
封皮上写着沈知夏的名字。
她把房产证抽出来,回头看我。
“姐,方姨说,房子一直是留给妹妹的。”
第5章
“姐,你真不认?”
沈知夏攥着房产证站在电梯旁,指节泛白。
“认什么?”
“泄题。”她咬了咬牙,“学校已经查到你手机上那道阅读理解。原题提前发给你了,对不对?”
方兰英咳了一声。
“夏夏,学校还在调查,你别说胡话。”
“怎么是胡话?”沈知夏把一个牛皮纸袋砸到我怀里,“托老点的录用通知,方姨亲自替我办的。下周一上班,月薪四千八,还交五险一金。姐,你把泄题认下来,再签一份情况说明,学校就不会开除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
封口已经拆了,里面是一张打印纸,抬头印着市托老服务中心四个字。
沈知夏抱紧房产证:“我已经替你在办公室说过了。你到时候别咬我。”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下午。”
“调查通知几点发的?”
她怔了一下:“那不一样。学校先查清事实,再发通知。”
“我手机上收到调查通知,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还停着那条消息。
沈知夏没接,只斜了一眼:“你手机能调时间。”
“我没说是手机时间。”
我从牛皮纸袋里抽出那张录用通知,翻到背面。
右下角有一串编号,还有一行小字。
“经办人签名。”
她的目光躲开了。
“这有什么?”
“编号能查。”
“她当然查不到。”方兰英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仍旧和气,“知微,夏夏年纪小,想找份工作有什么错?她没正式编制,学校这边出了事,往后怎么安排?我替她找托老点,至少能让她有个落脚处。”
“所以你拿一张假通知,让认罪的人给我们沈家赔钱?”
“你说什么都行。”
方兰英看着那份录用通知,没有再拦沈知夏。
我拨通托老点网页上留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接起来。
“您好,咨询入职吗?”
“是。编号尾号二七三六的录用通知,还有效吗?”
对方报出名字:“当然有效。通知三天前就发出去了,岗位给沈小姐留到明晚。”
沈知夏猛地抬头。
“不可能。”
“麻烦您查一下经办人。”
“方兰英老师。”
“我说经办人。”
电话那边翻了几页纸张。
“经办人签名是方兰英,联系电话也是她的。”
方兰英脸色沉下来:“我是通过别人联系的。”
“那您说的是哪位联系人?”
“我记不清了。”
“这位先生,通知上盖了章。盖的是咱们中心的章,还留了沈知夏的身份证号。这种情况,您真记不清?”
电话开了免放。
沈知夏一把夺过去。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根本没去托老点!”
“身份证复印件是您发来的。报名费五百,已经到账。”
“我没交钱!”
“银行流水不会说谎。”对方顿了一下,“还有,您要是不来上班,通知会自动作废。岗位现在是待入职状态,所有人都能查。”
电话挂断。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夏低头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把边角揉皱。
“肯定是你。”她指着我,“方姨费了这么大劲,工作怎么会是假的?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看了眼电梯旁的柜子。
“房产证刚才是你从保险柜里拿的。锁在谁手里?”
“我自己有钥匙。”
“那你怎么现在还问?”
沈知夏没答。
“你没见过房产证。”我把通知折起来,“所以你不知道那套房子的登记人是我。户名一直没改,对不对?”
方兰英向前一步:“知微,夏夏还小,你别在这个时候刺激她。”
“这份通知的打印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五十一分。”我举起手机,“学校通知四点二十七分发。提前三十六分钟。”
沈知夏盯着我。
“提前又怎么样?方姨想让我进托老点,提前准备材料很合理。”
“通知内容呢?”
“什么?”
“姓名、身份证号、岗位、报到日期,全是提前填好的。你们昨天下午三点五十一分,就已经确定录用你了?”
“学校又不可能精确到分钟!”
“打印店有记录。”
我点开刚发给店主的订单截图。
“付款人叫方兰英。取件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九分。”
方兰英终于伸手:“你查这些干什么?”
“查真假。”
“就算是提前打的,也不代表是假的。托老点临时有人离职,岗位当然先留给她。”
“托老点刚才说,通知发出三天了。”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沈知夏把房产证往身后藏,声音尖了起来:“方姨,你明明说只要我姐签字,房子、工作都是我的。你还说我坐享其成,说这个家拖着妈妈治病,谁都没照顾她。”
方兰英脸上的笑没了。
“夏夏,我什么时候说过工作是你换来的?”
“你说学校不缺我姐这种人,离职以后正好去你安排的地方。”
“是托老点缺人,不是我安排。再说,妈那套房子的护理费、住院费,哪一笔不是我垫的?”
“我没让你还钱!”
“你拿什么还?”
方兰英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沈知夏抿住嘴,眼圈很快红了。
我低头看手机,心口忽然乱跳了几下。
最近这种时候来得越来越勤。我按住左胸,等那阵发空过去。
“姐,你别装了。”沈知夏看见我的动作,反而站直了些,“你怕丢工作,就直说。妈还在医院,方姨答应每个月多给两千护理费。你认一次,签个字,大家都省事。”
“妈下周的护理费从我的卡里出。”
“你那点工资够什么?”
“够我签不起你那份情况说明。”
沈知夏的脸一下白了。
“你非要把我逼死?”
“泄题的是你,通知也是假的。你现在唯一的退路,是告诉调查组原始试题从哪儿传出去的。”
“试题是苏曼给我的!”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没人动。
沈知夏捂住嘴,眼睛慢慢转向陆沉。
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我的旧手机充电线。
“方姨说,陆沉哥早就答应替她安排岗位了。”她声音发颤,“什么托老点,明明就是后勤仓库。你们合起伙骗我!”
方兰英猛地看向她。
“沈知夏。”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沈知夏把房产证砸到地上,“陆沉哥说,只要我拿到妈的手印,就把东门的库房腾给我。他亲口说的!”
陆沉把充电线绕在手指上,走到我面前。
“知微,把你旧手机给我。”
“关你什么事?”
“妈住院后一直用那部手机处理缴费。旧机里留着她和方姨的聊天记录,还有几张转账截图。手机有锁,我打不开。”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方姨保管我妈的资料了?”
陆沉没回答,伸手就来拿我口袋里的手机。
我往后一退,避开了。
他脸上的温和裂开一道口子:“别闹。妈还躺在医院里,真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
“可以。”我把手机解锁,点开录音,“你说完了吗?”
红点亮着。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
“方姨本来只想让知夏去仓库,不肯安排正式岗位。”沈知夏急声说,“我刚入职就有了独立工位,工牌都给我了。陆沉哥,你也骗我!”
陆沉盯住我手里的手机。
“关掉。”
“还有。”沈知夏抓住他的袖子,“你答应我,只要我拿到房产证,就和方姨一起把知微赶出财务室。妈那笔八万块的住院押金——”
“那八万块没有进医院。”
陆沉脱口而出。
走廊彻底安静了。
他攥紧充电线,手指勒出一道白印。
“你说什么?”我问。
“知夏听错了。”
“方兰英,让我妈转八万进康复中心的账户。”沈知夏看着他,“钱转到第二天就退了,账户还是你的。”
陆沉的下颌绷紧了。
我按下暂停,当着他的面把录音保存,又点开备份邮件。
陆沉忽然低声说:“知微,你那部旧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温和得有些陌生。
我盯着他,慢慢把手机收进衣袋。
“和你没关系。”
就在这时,旧手机在衣袋里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信。
发送号码,是妈妈的。
可妈妈已经整整七天没有醒过。
第6章
旧手机又震了一下。
妈妈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别查监控,周启明在骗你。】
沈知微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妈妈昏迷七天,手机一直放在医院床头柜。谁能拿到号码,谁就能发短信。
她刚要回复,陆沉伸手便来抢。
沈知微抬手挡住他,按下录音键。
“想看,自己说。”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
“妈的情况不稳定,你少在這里疑神疑鬼。”
“七天没醒的人,怎么知道周启明?”
陆沉脸上那点温和淡了。
他盯着红点看了两秒,转身便走。
苏曼从财务室探出头:“他怎么了?”
“去找能发短信的人。”
沈知微说完,拔下旧手机里的电话卡,夹进语文书封皮。
短信可以查,号码可以换。
但妈妈病床前的手机,一直没换过。
她给方兰英发了条微信,说晚上加班,不回家吃饭。
方兰英很快回复:“知夏说你旧手机落在家里,我替你收好了。”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照片。
旧手机躺在方兰英的鳄鱼皮手包里。
沈知微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她手里拿着的,就是旧手机。
那方兰英拍的是哪一部?
她没拆穿,只回了一个“好”。
半小时后,学校保安室。
周启明坐在监控台后面,保温杯盖拧开了,茶叶梗浮在水面上。
看见沈知微,他先把电脑屏幕扣下。
“知微啊,旧办公楼那边电路还没修好,监控现在看不了。”
“上周就能看了。”
“那阵是临时线路,今天又坏了。”
沈知微把一张打印纸放到桌上。
纸上是维修记录的复印件,右下角有周启明的签名。
“昨晚十一点四十,学校配电房跳闸,监控断了十分钟。”
周启明的手停在杯盖上。
“你不是不管这些吗?”
“我想看看试卷存放室的门口。”
“没意义。”
“为什么?”
周启明低头吹了吹茶。
“学校监控坏了,维修记录也在你手里。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把原始记录给我。”
“不行。”
“为什么?”
“知微,”周启明抬起眼,“你自己想清楚。旧办公楼晚上没人,监控坏了是常事。你非要把事闹大,最后吃亏的也是你。”
沈知微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主要是我丢东西了。”
“丢什么?”
“一套试卷。”
周启明笑了。
“老师,学校有监控,你直接找保卫科。”
“保卫科说存放室没进过人。”
“那不就是没丢?”
“可备用钥匙少了一把。”
周启明没接话。
沈知微从文件袋里抽出钥匙领用登记表。
事发当晚十点二十六分,备用钥匙被领走。
领用人一栏写着苏曼。
签名有两处墨迹,颜色比别处深。
“我只问一句,”沈知微把纸转向他,“当晚是你把备用钥匙交给苏曼的?”
周启明把保温杯拧紧。
“不是。”
“那是谁?”
“记录上写谁就是谁。”
“你没看过签字?”
“我只看钥匙,不看人。”
沈知微把登记表收回文件袋。
“谁让你别查的?”
“我谁都没让。”
“周叔,我妈妈还躺在医院。”
周启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电脑重新打开,调出维修记录。
屏幕右边有一张车辆登记表,昨晚十点三十七分,陆沉的车从东门进入学校。
十点四十九分离开。
沈知微拿出手机,拨通陆沉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接了。
“你在哪?”
“在家。”
“昨晚十点半也在家?”
“知微,你查我?”
“学校车辆登记上有你的车。”
那边安静了几秒。
“车借给知夏了。”
“她今晚刚承认,是她开着你的车去仓库拿了试卷。”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陆沉开口时,嗓音压得很低。
“你套她的话?”
“我没套。”
“沈知微,”他叫她全名,“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在单位是什么处境。泄露试卷,轻则处分,重则解聘。你现在查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的好处是别替人背锅。”
“你以为你在救自己?”陆沉冷笑一声,“苏曼已经跟保卫处报备了,是她主动交还试卷。你非要往下查,只会把自己逼进死角。”
“你怎么知道苏曼报备了?”
电话被挂断。
沈知微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转头看向周启明。
“听见了?”
“没听见。”
“你这里有扬声器。”
周启明拔掉电脑电源。
“知微,我只给你看一次。”
他调出旧办公楼一楼走廊的监控。
画面右下角标着十点三十六分。
十点四十六分,走廊突然断掉。
黑屏持续了十分钟。
十点五十六分,灯重新亮起。
走廊空着,地上多了一张门禁卡。
周启明按下暂停,放大那张卡。
“苏曼的工牌。”
“她本人怎么说?”
“说自己当晚在家。”
“你见过她?”
“十点多,她找我说存放室钥匙。”
沈知微的手压住文件袋。
“几点?”
“差不多十点二十。”
“她承认了?”
“我问她是不是丢了钥匙,她说是。我登记完,她拿着卡就走了。”
“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是她?”
周启明盯着暂停画面,拇指反复摩擦鼠标边缘。
“领备用钥匙要登记。我要是再告诉你具体是谁,她不会放过我。”
“她不会。”
“她会的。”
周启明拉开抽屉,从最下面拿出一张折过的维修单。
“断电前有两个人来过。一个是苏曼,领钥匙。另一个没进门。”
“谁?”
“陆沉。”
“他来干什么?”
“问东门监控什么时候恢复。”
“你告诉他了?”
“我说坏了。”
周启明把维修单推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手写时间。
陆沉的车进入学校后,监控又断了十分钟。
沈知微抬头:“这不是线路故障。”
周启明点头。
“配电房的电闸被人手动拉过。”
“谁干的?”
“我不知道。”
“你知道维修单在这里,也知道车的登记时间。”
“知微,我当保安十二年。”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有些事,看见了也不能写进报告。你可以拿这张单去问陆沉,也可以拿去问苏曼。但你问我,我会说不知道。”
“昨晚十点二十到十点五十之间,你在哪?”
“我在值班室。”
“有人能证明?”
“没有。”
沈知微站起身,把维修单折好。
“你愿意给我这个,是因为苏曼给你的好处不够,还是因为你怕她?”
周启明重新戴上眼镜。
“怕。”
他回答得很快。
“苏曼说你妈那八万块住院押金转错了,让我别插手。真出了事,她会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所以你把我引过来,让我去查陆沉。”
“我只给你维修单。”
沈知微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在电话里说的备用钥匙由苏曼领取,也是在提醒我,昨晚停车的人是陆沉。”
周启明没说话。
保安室的挂钟敲了一下。
沈知微低头看旧手机。
刚才那条短信下面,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还是妈妈的号码。
【你妈妈昨晚醒过一次。】
消息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现在才两点四十分。
沈知微看向周启明:“学校几点能查到校外监控?”
“五点半。”
“苏曼住哪儿?”
“云栖花园。”
“云栖花园几点开门?”
周启明皱起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查她到底有没有在家。”
沈知微话音刚落,旧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点开,先按下录音保存。
屏幕上方跳出号码归属提醒。
这条短信并非从妈妈的手机发出。
发送号码显示的家庭号码已经停机半年,可就在刚才,它忽然恢复了通信。
沈知微点开新消息。
【别去云栖花园。】
【苏曼已经死了。】
第7章
“苏曼死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先给周启明看了一眼。
“你信吗?”
周启明脸色发白:“云栖花园住着六百多户,我凭什么信?”
“也不信。”
我按灭屏幕,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
死人的话未必是假话,但发消息的人,未必是苏曼。
保安室外的天已经黑了。刚才还停在树梢上的鸟全没声了,教学楼一层亮着灯,陆续有人出来。隔着玻璃门,我看见方兰英站在办公楼台阶上,正给几个亲戚打电话。
她今天叫了不少人。
说是给我母亲送住院用品。
我冷笑了一声。
母亲的住院用品,需要把沈家兄妹和几个远房亲戚都叫到学校?
周启明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你姑妈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她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你要过去?”
我点头。
“那我呢?”
“你去查昨晚十点二十到十点五十之间,苏曼的车有没有进过云栖花园。”
周启明皱眉:“她真死了,我算帮凶。”
“没人让你翻墙进屋。”
“查监控不算?”
“学校物业能查。”
周启明看了我几秒,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行。但你得保证,别把我名字写进你的录音里。”
“放心。”
我看着他走远。
心口又闷了一下,我扶住门框,等那阵发慌过去。
老毛病了。难受的时候不能硬撑,越撑它越不听话。
我从包里拿出一瓶药,拧开时,手抖得洒了两粒在掌心。
“苏曼死了。”
周启明临走前那句话又钻进耳朵。
我赶紧吞下药,把水瓶塞回包里。
方兰英已经进了学校会议室。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她的声音。
“都是一家人,知微工作忙,还得分身照顾她妈,不容易。”
有人接话:“她妈不是住院吗?”
“住着是住着,钱可不少。”
另一个人笑道:“她男人不是也在教语文?两口子加起来还缺这点钱?”
方兰英叹了口气:“缺不缺钱是一回事。苏曼那边的事闹出来,知微怕是要丢工作。”
我推开门。
屋里安静了半秒。
方兰英坐在主位,围裙都没解。她看见我,先皱眉,再叹气。
“知微,你来了。”
“姑妈叫我来,我当然来。”
我走到桌边,桌角摆着一只旧纸箱,箱盖上压着母亲的住院缴费单。
那张单子我没见过。
“妈住院,我没交过钱。”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哪来的?”
方兰英的嘴唇动了动:“亲戚凑的,先替你垫上。”
“谁垫的?”
“你妹妹知夏。”
“多少钱?”
“两万。”
我放下缴费单:“回头我转给她。”
沈知夏坐在最里面,闻言立即抬头:“姐,不用你转,姑妈都记账了。”
方兰英瞪了她一眼。
知夏低下头,手指在桌下绞着衣角。
她以前不会这样。
上一世她被学校解聘后,天天坐在我家门口骂我,说是我害她丢了饭碗。可那时的她还敢拿外卖盒砸我。
今天她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姑妈。”我把手机放到桌上,“你说苏曼闹事,闹出什么事了?”
屋里没人接话。
方兰英拿过我的手机,往桌面一扣。
“先别看这些没用的。你刚吃完药没有?脸色这么差。”
“回答我。”
“苏曼偷了高二的月考试卷。”
陆沉坐在靠门的位置,闻言抬起头。
他今天换了件深色衬衫,领口扣得整齐。看见我,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伸手去扶衣领,最后什么也没做。
“谁说的?”我问。
方兰英叹了口气:“知夏亲眼看见苏曼从阅卷室拿走试卷。”
“试卷泄给谁了?”
“这我哪知道。”
“姑妈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方兰英脸色沉下来:“沈知微,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今天来听真话。”
我从包里取出录音笔,放在缴费单旁边。
“正好,我也查到了一些东西。”
陆沉的手停在半空。
方兰英没动,眼神却落到了录音笔上。
“查到什么了?”知夏问。
“先不急。姑妈,你刚才说苏曼把试卷拿走了。”
“对。”
“录像里有时间吗?”
方兰英看了知夏一眼。
知夏赶紧说:“上周五下午六点二十,阅卷室还没关监控。”
“上周五?”我看向方兰英,“姑妈,你今晚叫我过来,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五天前的事?”
方兰英扯了扯围裙:“我本来想私下跟你说。”
“说什么?”
“苏曼承认泄题了。”
房间里更安静。
陆沉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承认了?”
方兰英马上改口:“我是说,学校查到监控了。知夏先看见的,我只是转告你。”
我点点头,按下录音笔。
第一个音频开始播放。
先是几秒杂音。
接着是苏曼的声音。
“东西我转走了。谁敢查,名单上就有谁。”
方兰英的杯子磕在桌面上。
录音里还有另一个女声,我听不清是谁。
“姑妈,这是谁?”
方兰英一把抓过录音笔:“关掉!”
我没松手。
“名单上都有谁?”
“什么名单?”
“代持证件的名单。”
这句话落下,知夏的脸一下白了。
方兰英没再抢,反而把手收了回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你拿这种乱七八糟的录音来诈我?”
“姑妈怕什么?”
“我怕你被人骗了。”
她把缴费单推到我面前。
“你妈住院要花钱,苏曼又被人拿住把柄。大家互相拿捏,很正常。你一个当老师的,别掺和这些。”
“她在拿捏谁?”
方兰英不答。
我按下第二个音频。
“我妈那八万块,不是转错了。”
周启明的声音传出来。
“是从哪里转的?”
“苏曼说,是为了封口。”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把录音笔关掉。
陆沉站了起来。
“周启明录的?”
“对。”
“他为什么帮你?”
“这和你没关系。”
陆沉的手攥住椅背:“沈知微,你把录音拿到这种场合,到底想干什么?”
“让该听的人听见。”
“那我问你,”他盯着我,“那八万块到底是谁转的?”
“你不知道?”
“我在问你。”
我看着他领口那颗扣得歪斜的纽扣,忽然想起上一世。
母亲抢救那次,陆沉也这样替我整理过衣领。
他一边说“我会处理”,一边把银行卡递给了方兰英。
后来那张卡被做成了假流水。
“你真不知道?”我问。
陆沉脸色变了。
方兰英立即开口:“沉,你坐下。这里是亲戚聚会,你跟知微吵什么?”
“姑妈,你别护着我。”
“我护着谁了?”
“那八万块是不是你拿的?”
方兰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也尖了:“我是给她妈交住院费!钱哪来的不重要!”
“不重要?”陆沉转向她,“为什么苏曼一直催我把那笔转账补回去?”
知夏吓得往后缩:“什么转账?”
没人理她。
苏曼推门进来时,手里还拎着没拆封的保温桶。
她看见桌上的录音笔,脚步停住。
“你们聊到哪儿了?”
方兰英立刻说:“知夏说你偷了试卷。”
苏曼把保温桶放下:“她胡说。”
“监控都拍到了。”方兰英说。
“拍到的是我进阅卷室,不是把试卷交给谁。”
陆沉冷笑了一声:“你还挺会分。”
苏曼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你和方兰英拿了我八千块,让我去改服务器的日志。说是给知微他妈交住院费,结果钱进了她自己的账户。”
方兰英拍桌:“陆沉,你别血口喷人!”
“那你把回单拿出来。”
“早扔了。”
苏曼抓住这句话,眼神立刻转向方兰英。
“你不是说只借三天吗?”
方兰英沉着脸:“是你说急用。”
“三天?你拖了十一天。”
“所以你现在来怪我?”
苏曼气得胸口起伏,转头又看陆沉:“你少在这里装干净。要不是你怕学校查服务器,你敢动我那份月考试卷?”
“是你让我把卷子放进共享盘。”
“我让你放资料,没让你放答案!”
这句话说出来,知夏猛地站了起来。
她嘴唇发白:“你们知道答案?”
陆沉迅速看向她。
苏曼也愣住,随后指着方兰英骂:“你答应给我工作,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吗?”
方兰英冷笑:“工作是你骗我的。”
“你拿了我三万块!”
“那是借款。”
“你借一借怎么变成三万?”
屋里一下乱了。
我靠在墙边,没有插话。
他们每说一句话,都在给我省事。
方兰英想撇清苏曼,苏曼急着把泄题的责任推出去。陆沉只想保住自己的职位,顺手把方兰英也拖下水。
争到最后,苏曼忽然拍着桌子说:“都别装!那八万块是十月十七号转的,我亲眼看着你做的流水!”
陆沉脱口而出:“胡说,是十月十八号!”
桌上彻底安静了。
我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十月十八号。
上一世,母亲住院押金补交,也是十月十八号。
当时我守着缴费窗口,陆沉出去接电话。回来后,他把一张手写收据塞进我手里,让我别再追问。
我记得很清楚。
可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陆沉也看向我:“你记错了,是十七号。”
“你怎么知道是哪天?”
“转账短信上写着。”
“短信我也能伪造。”
他闭上嘴。
苏曼却抓住机会:“对,日期都能改!”
我按下手机,把日历那一页给他们看。
“医院档案写的是十八号。押金八万,收款时间是上午九点零六分。”
方兰英脸色变了。
她没看陆沉,先去抓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我瞥见上面的号码。
停机半年的家庭号码。
和我刚才收到消息的号码,一模一样。
“姑妈。”我开口,“你在跟谁发消息?”
方兰英立刻把手机扣住。
“家人。”
我口袋里的旧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十八号。你还没死,名单为什么少了一个?】
我抬头看向方兰英。
她正死死盯着我。
会议室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停在门口。
有人拧动了门把手。
第8章
门把手转到底,会议室里没人动。
门却没开。
外面的人停了一下,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方兰英把手机塞回口袋,抄起桌上的纸杯往外走。
“姑妈。”沈知微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我去看看谁在敲门。”
“别走。”陆沉忽然开口,“都别走。”
沈知微看向他。
“你怕什么?”
陆沉捏了捏眉心,没有回答。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色戒痕,戒指几天前摘了。
“我要他亲口说。”沈知微站起身,心口忽然跳快了两下,她按住左侧胸口,等那阵发空过去,才继续开口,“八万块的事还没说完,谁都不能走。”
“你想在这儿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有人说实话。”
苏曼冷着脸:“沈知微,大家都是自己人非得撕破脸?”
“偷试卷的时候怎么没听你提自己人?”
苏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沉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我说。”
沈知微拿出旧手机,点了录音。屏幕上的红点还在闪,信号只剩一格。
“先把日期说清楚。那八万块,到底是哪天转的?”
“十七号。”
“收款账户是医院?”
“是。”
“你亲眼看着苏曼做的流水?”
陆沉顿了顿。
“她说亲眼看见,不等于我看见。”
苏曼急了:“你少装!当时你就在办公室里!”
陆沉没理她。
沈知微盯着他:“那张手写收据还在吗?”
“在。”
“拿来。”
“已经撕了。”
“撕之前拍过照?”
陆沉抬眼:“你什么时候问的?”
“刚问的。”
“你在诈我。”
“对,你有意见?”
会议室静了几秒。
陆沉把手机从桌上推过来。锁屏上没有壁纸,桌面却放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沈知微拿起手机。
照片拍摄于十月十八日上午九点零四分。纸页折过两次,右下角有半枚红章。
八万元。
收款时间九点零六。
她记得没错。
“我可以把照片发出去。”沈知微说,“发给校务处,也发给医院。伪造凭证和挪用职工款项,够不够陆老师喝一壶?”
陆沉的手压在桌沿上。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承认你动过那八万。”
“我动过。”
承认得太快,沈知微反而停住了。
陆沉扯松领带,低头看桌面。
“转出去的钱没进医院。有人在查我。”
“谁?”
“教务处。”
“和方兰英有关?”
陆沉没应。
沈知微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那张流水,是你做的。”
“是。”
“日期也是你改的。”
“十七号改成十八号,原来的流水直接从系统里撤掉。”
“为什么不干脆改成十九号?”
“查不到那一天的操作记录。”
沈知微笑了一下。
陆沉抬眼:“你笑什么?”
“原来你做假账,也会怕麻烦。”
“少说这些。”陆沉声音压低,“我保住教师编制,也能保住那套房。钱没了还能挣,编制被撤了,我拿什么留在这个城市?”
“所以你拿我母亲的救命钱填自己的窟窿?”
“我没想填窟窿。”
陆沉伸手替她整理衣领。
这个动作他做了几年,愧疚时才会做。指尖碰到她锁骨前,沈知微侧身避开。
“别碰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去。
“我原本只挪两天。”陆沉说,“学校那笔款子补上,钱就回去了。后来苏曼把试卷泄露的事推到我身上,我只能拿转账记录自证清白。”
苏曼骂了一声:“明明是你让我——”
“闭嘴。”
陆沉吼得太急,额角青筋都出来了。
苏曼被吓得往后缩。
“她在威胁我。”陆沉重新看向沈知微,“只要我不配合,她就把试卷的事全推给我。方兰英答应保住我的编制,还答应把房子登记到我一个人名下。”
“条件呢?”
“什么条件?”
“你总不会白拿好处。”
陆沉盯着她:“她让我劝你认下泄题。”
“你答应了?”
“我说再想想。”
“后来呢?”
“后来她让知远接了个电话。”
沈知微的指尖冷了。
“知远能做什么?”
“他说医院会配合改记录。”
“他在骗我。”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沉没有回答。
窗外起风了,走廊里的消防门被吹得砰一声关上。
沈知微心口又开始发空,她扶着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倒了两粒含片。苦涩味压在舌根,她缓了缓,问:“我上一世坠楼,你见过吗?”
会议室里一下没了声音。
苏曼脸色发白:“你在说什么?”
陆沉却看向了她手里的手机。
“谁告诉你的?”
沈知微把药瓶放回桌上。
“你承认见过?”
“我问你,是谁告诉你的。”
“先回答我。”
陆沉靠进椅背,手又摸向无名指。那里只剩一道浅痕,他来回蹭了两下。
“你死了。”他说。
“什么时候?”
“十月十九号,晚上。”
“在哪?”
“教学楼天台。”
“谁推的你?”
“没人推。”陆沉盯着桌面,“你自己站到护栏外面。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翻下去了。”
沈知微喉咙发紧:“谁在场?”
“方兰英。”
“她做了什么是?”
“她让我录下你的遗言。”
“然后呢?”
“然后她说,名字已经划掉了。”
沈知微握住手机,指甲压在录音键旁。
上一世临死前,方兰英也说过这句话。
一模一样。
她点开刚才收到的消息。
【十八号。你还没死,名单为什么少了一个?】
“陆沉。”她把旧手机放到他面前,“这句话,你听过几次?”
陆沉看完,脸色一点点变了。
“两次。”他说,“第一次是你死后,第二次是今天。”
“你怎么确定是今天?”
“她一直在催我。催我把名单补齐,说拖一天就多一个麻烦。”
“名单上有谁?”
“我不知道。”
“你见过名单。”
“没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要补?”
陆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知微盯着他:“真正见过我死亡的人,不该只知道一次。”
陆沉彻底不说话了。
他右手离开桌沿,袖口滑下一截,露出一道新鲜勒痕。
沈知微想起旧手机里的第二条语音。
她一直没有点开。
现在她按住播放。
电流杂音后,先是一阵风,接着是方兰英的声音。
“名字划掉了吗?”
沈知微抬眼看向方兰英。
录音里又传来陆沉的声音,只有三个字。
“还没有。”
广播突然响了。
滋啦一声后,学校那只平时只播通知的喇叭传出方兰英的声音。
“知微,别查了。”
女人的语气很温和,还带着几分长辈的耐心。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沈知微猛地抬头。
办公室里,陆沉的脸色全白了。
第9章
方兰英从学校天台消失后,第四十七分钟,铁盒出现在我的工位上。
“陆沉,打开。”
“凭什么?”
他刚说完,方兰英的声音便从广播里断了。办公室恢复安静,只剩空调吹动试卷的沙沙声。
陆沉没动。
我把手机录音调到最大,抵在他面前。
“十八号。你还没死,名单为什么少了一个?”
“你从哪儿弄来的?”
“你回答我。”
“还有一条。”他说,“方兰英说,名字已经划掉了。”
我盯着他:“划掉的是谁?”
陆沉看向门外,喉结滚了一下。
“不知道。”
“苏曼呢?”
“她今天没来学校。”
我低头看铁盒。
盒盖生着红锈,正面贴着半张发黄的封条。封条已经卷边,底下压着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
“沈知微,住院专用。”
我的手指停在盒盖上。
这东西不是学校的。
上一世我在ICU住了四十七天,右手腕一直戴着一条蓝色手环。上面写着姓名、过敏药物和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方兰英。
我死前把手环扯断了,交给护士处理。那条手环后来不知所踪。
“你以前见过这个?”陆沉问。
“没有。”
“你刚才脸色变了。”
“我看见自己的死亡日期了,行不行?”
他没再问。
盒子没有锁,我用裁纸刀挑开边缘。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棉花,棉花中间放着那条蓝色手环。
手环背面多了一道很深的划痕。
上一世我发低烧,嫌它硌手,曾用剪刀在背面划了一刀。
那一刀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陆沉伸头过来:“这……”
我把盒子推远。
“方兰英死过。”
他脸色变了:“她只是失踪。”
“一个失踪的人,为什么会留着上辈子我戴过的手环?”
办公室外传来拖把擦地的声音。保洁员推着车从门口经过,还朝里面看了一眼。
我把手环翻过来。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原本该写方兰英的位置,现在多了一个名字。
苏曼。
手机震了一下。
苏曼发来一条消息。
【你在办公室吗?我有份试卷要你签字,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我回她:【我在。】
【那就好。我十分钟后到。】
陆沉看了眼时间:“她十分钟以后才到,怎么现在问你在不在?”
“这话该我问你。”
“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十分钟?”
他的手指离开桌沿,又慢慢按回去。
“她在楼下给我发过消息。”
我立刻打开和苏曼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今天下午两点。
【晚上八点,把缺的那一页交给我。】
八点,正是现在。
“你说她在楼下。”我盯着陆沉,“可她两小时前就回家了。沈知夏亲眼看见她进小区。”
陆沉没说话。
我按下回复键。
【别上来了。直接去旧档案室。】
苏曼隔了十几秒才回。
【旧档案室晚上锁着。】
【我知道。】
【你找什么?】
【我妈的保险代持文件。】
这次,她没有再回。
我把手环装进透明文件袋,起身往门外走。
陆沉抓住我的手腕:“沈知微,你妈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的是人,不是账。”
“方兰英说过,你要是继续查,档案会先消失。”
“那就查她消失了什么。”
他松开手。
我走进楼梯间时,心脏突然跳快了两拍。药瓶还在办公室,我按了按胸口,等那阵发闷过去。
上一世也是这样。
方兰英让我拔掉母亲氧气管时,我的心律已经乱了。我只顾着看她有没有点头,根本没发现身后还站着一个陆沉。
现在想想,他那时给我整理过衣领。
“袖子上有灰。”
我问他:“那份代持文件,你签过字?”
他的脚步停在上一层。
“什么文件?”
“保险代持。受益人不是你,也不是沈知远,是我妈。”
“你怎么知道?”
“方兰英拿给我看过。她让我按手印,说不按就会从学校除名。”
“你按了吗?”
“没有。”
陆沉沉默了几秒。
“按了。”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昏暗的楼梯中间。
“你说没按。”我说。
“我说的是现在。”
这句话很恶心。
我抓紧文件袋,胶条边缘硌进掌心。
“档案室在几楼?”
“三楼。”
“你知道钥匙在哪?”
“门卫有备用钥匙。”
我转身往下走。
“沈知微。”
我没停。
“你以为只有我想要那份文件?”
我在二楼拐角停住:“谁还想要?”
陆沉扶着栏杆,没再靠近。
“你妹妹。”
她刚被学校解聘,急着抓住方兰英许诺的新工作。除非她已经知道,旧档案里还有能换工作的东西。
旧档案室在三楼西侧,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我先打门卫电话。
“旧档案室谁来过?”
“苏老师。”门卫说,“刚走。”
“她有钥匙?”
“她拿着陆老师的钥匙。”
我回头。
陆沉已经走到楼梯口。
“我没给过她。”
门卫在那头补了一句:“可她有陆老师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我看向陆沉。
“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校备用钥匙多了这么多?”
他脸色很难看:“苏曼一直有我办公室的。”
“因为她是你带的?”
“知微,我没想帮她。”
“你只是替她开门。”
我没再跟他争,转身下楼。
监控室在门卫室旁边。值夜保安正在吃泡面,见我进来,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查今天下午五点到现在的西侧走廊。”
“权限不够。”
“沈知微,你本人。”
保安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沈老师啊。行,我给你调。”
屏幕上很快出现旧档案室门口。
下午五点四十分,苏曼拎着纸箱从里面出来。她把箱子抱在胸前,箱盖上贴着一张白纸。
我让他暂停。
白纸上写着四个字。
保险代持。
她抬头看摄像头,嘴角往上抬了一下,随后抱着纸箱走进楼梯间。
“能看清她手上有没有别的东西吗?”
“有个铁盒。”保安说。
我心口猛地一沉。
“这个铁盒也是她拿走的?”
屏幕里的苏曼顿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箱子。
铁盒露出半边,红锈盒盖,正面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
竟然有两个。
一个在我手里。
另一个也在苏曼手里。
“放大她的脸。”
画面逐渐清楚。
苏曼对着摄像头,嘴唇开合了几下。
监控没有声音。
保安把音量拉到最大。
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苏曼,你想不想知道,你泄露试卷那天,名单里原本有谁?”
画面里的苏曼猛地转头。
走廊另一头站着陆沉。
可现实中的陆沉就站在我背后,衣领被我扯得歪向一边。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画面里的他伸出手,从苏曼怀里拿走了铁盒。
屏幕外,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
一条新消息。
【沈老师,档案我帮你送到旧校史馆了。方兰英说,那里没人会查。】
发件人是沈知夏。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屏幕里的苏曼忽然抬头。
她明明看着陆沉,却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话。
“沈知微,别信沈知远。”
然后,她砸碎了监控画面。
电流声刺进耳朵。
画面黑下去前的最后一秒,我看见墙上的时钟。
日期是明天。
保安问我:“沈老师,还查吗?”
我没回答。
因为就在画面断裂的地方,旧档案室的门重新打开。
走出仓库的,是上一世已经拔掉氧气管的沈知远。
他手里没有纸箱,只提着那盏我从病房窗外见过的灯。
第10章
监控里的人,明天拔了我母亲的氧气管。
保安把录像倒回去,画面停在旧档案室门口。
沈知远提着灯,抬起下巴,冲镜头外的人说了句什么。
字幕识别断断续续。
“名单改好了?”
另一个人回答:“只差监护记录。”
我按住发麻的手腕,心脏跳得发空。
上一世,沈知远拔氧气管前,也有人说只差一份记录。
原来那天不是临时起意。
“能定位说话的人吗?”
保安摇头:“旧档案室没装摄像头。”
我盯着那盏灯,忽然想起陆沉刚才发来的消息。
旧校史馆。
沈知夏说档案送去了那里。
我把监控录像复制进电脑,拔下门卡。
“周启明在哪儿?”
保安拨了电话,脸色很快变了。
“他今天没来上班。”
我心里一沉。
周启明负责校史馆和旧监控室。他说档案放在没人会查的地方,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旧校史馆离学校后门不远。
我赶到时,门锁已经被撬开。
走廊堆着落灰的展板,墙皮受潮卷起。尽头那间监控室亮着红灯。
门缝里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我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
周启明正把一叠文件塞进碎纸机。他旁边站着沈知夏,手里拿着那只红锈铁盒。
“姐,你来得挺快。”
我按下录音笔。
“把盒子放下。”
沈知夏没动。
“姐,方姨说了,只要你签一份认错声明,大家就当没发生过。”
“那我母亲的监护记录呢?”
周启明停下动作。
我从门边退开半步,鞋跟压住一根松动的电线。走廊里的红灯灭了。
身后的门被人关上。
“谁拔了她的氧气管?”
沈知夏脸色一变。
周启明却慢慢笑了。
“沈老师,监控断了,话可不能乱说。”
我拿出手机,拨通何桂香的电话。
“何主任,旧档案室断电了。”
电话那头很快响起脚步声。
二十分钟后,校方保卫处、总务处和警察一起进了旧监控室。
碎纸机里还剩最后半张纸。
周启明伸手去按电源键。
我一脚踢断插头。
“你敢毁,就等于承认里面有你不想让人看的东西。”
何桂香随后赶到。
她是学校返聘的老教务,退休前管过人事档案。满头白发,进门后没看沈知夏,只盯住桌上那只铁盒。
“打开。”
沈知夏抱紧铁盒。
“何主任,这里面是我姐的东西。”
“你的手在抖。”
何桂香叫来两名女老师,当场打开盒盖。
旧药单散了一地。
最上面那张写着三种药:镇静剂、改善心律的药,还有一种会让人反应迟钝的抗过敏药。
我拿起来一看,日期正是上一世母亲昏迷前三天。
药单背面写着剂量。
增量后的数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两遍。
我手心开始出汗。
这些药不能让我昏迷,却能让一个人在病房里说不清楚话。
“沈老师。”何桂香蹲下捡药单,“你母亲的护理记录被人补过。”
“补的人是谁?”
“档案编号是假的。签字的人,才是周启明。”
周启明往后退了一步,撞翻椅子。
“何主任,您岁数大了,别乱说。”
“我还没老到认不出你的字。”
何桂香从包里拿出复印件。
“我外甥在市档案馆上班。你去年从他手里买过一批监控硬盘,付款账户是陆沉的。”
警察封住门口。
沈知夏腿一软。
“不是我!我只是替方姨送东西!”
“那你说说,方兰英为什么知道两盒铁盒分别在哪?”
她咬住嘴唇,不说话。
我捡起另一张药单。
“你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对吧?”
“我真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碰?”
她眼圈一下红了。
“方姨说,这是沈老师发病时用过的药。只要拿给你,你就会承认泄露试卷。”
我低头看药单。
“我承认了什么?”
何桂香替她回答:“承认是你主动把试卷交给苏曼。”
原来方兰英要的不是我的认罪。
她要的是一个能把我赶出学校的罪名。
教务办公室里很快坐满了人。
校领导、年级组长、纪律处教师,全挤在长桌两侧。
我站在桌前,将U盘插进电脑。
“这是我服用的药物记录、三年工资流水和护理费转账单。”
屏幕切到工资流水。
每笔从我工资里扣掉的护理费,都会在次日转进一个匿名账户。
方兰英替我“申请”过一笔两万八千元的家庭照护补助。
钱没进医院账户。
“你说我不管母亲,是因为你说我一个月能赚三万,却只肯拿八百块给她买营养品。”
我把两份合照并排投到屏幕上。
左边是方兰英在病房门口收钱。
右边是沈知夏抱着纸箱,从旧校史馆侧门离开。
照片右下角都有时间戳。
“还有学校空调维修记录。”
年级组长翻开维修单,眉头越皱越紧。
“报修工号属于旧档案室。签字人是周启明。”
纪律处教师看向陆沉。
“陆主任,监控备份为什么只保留七天?”
陆沉坐在门边,领带歪着。
“系统老化。”
“硬盘被人买走,也算老化?”
他摸了摸袖口,没再整理衣领。
我点开第一段录音。
沈知远的声音挤了出来。
“她已经认了,拔管时别让监控拍到。”
方兰英的声音紧跟着出现。
“病历上写她自己放弃治疗,和你们没关系。房子拿到手,你拿六万。”
第二段录音里,苏曼在哭。
“我只泄露了试卷,是你们说照着做就能保职。方兰英答应给夏夏教务处的工作,陆沉答应给我三十万封口。”
录音放完,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手机却接连震动。
苏曼发来一段文字。
【我没想害你母亲。是周启明说监控只能留七天,是陆沉说学校会给夏夏安排。我愿意作证,条件是方兰英先退我二十万。】
紧接着是一张转账截图。
收款人不是方兰英。
是周启明。
门被撞开。
苏曼冲进来,妆哭花了,手里攥着手机。
“你们都把我留下当替罪羊,是吧?”
方兰英坐在后排,终于开口。
“知微,我照顾你妈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看着她。
“你给她翻身尿垫的时候,手抖过吗?”
“我在医院陪了你们一家多少个日夜,你全忘了?”
“所以你就要拿我的工作、房子和弟弟的手,替自己讨债?”
她站起来,眼圈红了。
“你妈那条命,本来就是拖累!药费、护理费、维修费,哪一样不要钱?我替你撑着这个家,还不能拿点照顾费?”
“那你拿记录里的钱。”
我推过一沓流水。
“三年来一共二十七万八。你说照顾费不够,就把我的工资卡倒空了吗?”
方兰英盯着桌面,嘴唇动了几次。
“家里总要有人牺牲。你从小主意大,挣得多,还能重来。你弟弟没本事,你妹妹身体不好,只配让他们走一条路?”
“那你走。”
我的声音不大,心脏却又开始发乱。
我扶住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
没有人催我。
“方兰英,从今天起,别再拿照顾我母亲当筹码。”
何桂香把一份协议递给校领导。
“这是二十年前护理院留下的代持协议。”
我抬起头。
“谁代持?”
“你母亲名下的治疗基金,一直由周启明代持。方兰英只拿到过临时支取权。”
周启明突然笑了。
“何主任,这份协议五年前就注销了。”
“原始文件在我手里。注销申请上的签名,是你伪造的。”
何桂香抬头看他。
“你每个月取走基金利息,再通过陆沉的账户转给方兰英,自己留三成。他们争了这么多年,都以为自己拿了大头。”
陆沉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
苏曼却先冲向周启明。
“三成?旧校史馆的修缮费也是你吃的?你让我删监控,把罪名推给他们,现在又说钱全是你拿的?”
周启明往窗边退。
警察先一步拦住了门。
他撞在桌角,怀里的文件夹掉下来。
里面除了伪造的监护记录,还有一份用药计划。
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住。
上面写着:先造成心律失常记录,再以情绪失控为由停职;护理记录统一口径,转入长期照护。
计划最后一页盖着学校的旧档案章。
盖章日期,是三年前我第一次被方兰英带到学校的那天。
我的心口猛地一紧。
这一次不是他们临时选中了我。
三年前,他们就已经铺好了路。
校领导当场宣布暂停对我的调查,撤销对苏曼和沈知夏的处理意见。
苏曼的试卷泄露记录被移交警方。
沈知夏涉嫌非法获取档案和伪造工单,也被带走。
沈知远没有出现在办公室。
下午,警察从医院ICU将他带了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拔管授权书。
看见我时,他往后退了一步。
“姐,我不知道那上面有药单。”
“那你为什么在录像里问名单改好了没有?”
他眼圈发红。
“是方姨说,只要妈转进长期护理,你签了字,房子就能保住。家里没房,弟弟以后怎么结婚?”
我看着他,胸口那阵疼又来了。
“你拔的是你亲姐的氧气管,你妈还在里面。”
他嘴唇发抖。
“姐,我错了。”
“别急着哭。你做过的每一步,都有人替你记着时间。”
他低下头。
医生替他签了取保候审。拔管和伪造病历的事,他逃不掉。
陆沉在当晚被停职。
共同房产中属于我的份额已经做了财产保全。他参与伪造转账,也涉嫌非法处理监控数据,警察带走他时,他一直说方兰英骗了他。
方兰英听见动静,从楼道里冲出来。
“陆沉,你不能全推给我!你说只要你保住职位,房子就能重新登记!”
陆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拿到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还收了我五万封口费!”
“我什么时候收过?”
“转账记录就在你——”
方兰英猛地闭嘴。
她转头看见我,终于明白那份流水已经落到警方手里。
“知微,我是你姑妈。”
“你还记得这个?”
“我真没想害你妈。药是周启明配的,房间是陆沉锁的,氧气管是知远拔的。我只是……我只是想拿回当初垫付的护理费。”
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她的声音清楚得发冷。
“病历上写她自己放弃治疗,和你们没关系。”
方兰英不再争辩。
她因涉嫌伪造医疗文件、诈骗及非法拘禁,被带回调查。
学校最终没有开除我。
校领导撤销了那张旧档案章的使用记录,并补发被扣下的三年绩效。
教务处给我换了靠近办公室的工位。
“心律不齐还这么拼?”同事问。
“吃过药,也按时休息。”
“以前怎么不休息?”
“以前有人觉得我不休息、好拿捏。”
那之后,我没再让任何人替我倒水,也没再把手机里的录音删掉。
周启明交代得很快。
他承认代持治疗基金、倒卖监控硬盘,也承认按照方兰英的安排修改护理记录。
可他不肯说,是谁最早提出“让沈知微主动认错”。
警方在旧档案室找到一台拆下来的电脑。
硬盘里有三年前的监控备份,还有一份未发送的邮件。
发件人是沈知夏。
收件人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境外账户。
警方冻结了账户,暂时没查到最终控制人。
旧监控室被重新封锁。周启明被刑拘,方兰英和陆沉也分别进入司法程序。
沈知远被取保后,寸步不离守在母亲病床外。
苏曼偶尔托律师传话,希望我从轻处理。
我没回复。
她背过最重的责任,却不是唯一握着刀的人。
母亲的药单重新核过。漏服的那一种药已经补上,肾功能也没有继续下降。
医生说,她需要静养,不能立刻转普通病房。
我每天下班去看她,给她读两页报纸。她多数时候睁不开眼,手指偶尔动一下。
我没有再问当年的事。
至少现在不用问。
一个月后,学校恢复了我的工资和奖金。
陆沉名下的房产份额完成分割,我的名字写进登记簿。
办完手续那天,我站在旧档案室外,把录音笔关掉,放进包里。
柜员问:“沈老师,这套录音设备不带了?”
“不带了。”
“以后有人再让你签认错声明呢?”
我拧紧保温杯。
“我会先留证据,再走。”
走廊尽头,母亲正坐在轮椅上等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盖着的薄毯上。
她问:“知微,今天回家吗?”
我推着轮椅,慢慢往外走。
“好。”
这一次,没有人能替我决定,该认什么罪,该让谁牺牲。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