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两百块,包吵赢
我这个人,长得不像好人。这不是我的错,是我妈的错,她生我的时候没跟我商量。
我叫周烈。别人叫我烈姐。三十二岁,前省散打队七十五公斤级,因伤退役。
一米七六,寸头,左小臂一条十二针的疤。别人问我这疤怎么来的,我说被猫挠的。其实不是猫,是器械。但说猫比较省事,说器械得从头讲,一讲半小时,我不爱讲。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旺角花园门口。天不错,风不大,我早饭没吃饱,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豆浆还是昨天剩的。这事很重要,因为一会儿要吵架,吵架费脑子,脑子费糖。我摸了摸口袋,里头有根烟,没点。叼着显得不好惹。我不抽烟,我就是叼着。
其实我有点紧张。不是怕,是那种上台前的紧张,手心会潮。我干这行三年,一千四百八十七单,每一单进门之前,手心都潮。
物业办公室在二号楼一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正热闹。
贾经理,四十二,衬衫扎进裤子里,肚子顶着皮带扣,那个扣子看着很吃力。保安队长马队长,一米九四,光头,站门口,脑门反着灯,像顶了个灯泡。还有个"法务"小刘,二十五,刚考过法考还没拿证,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每隔八秒推一次。
赵小满抱着个快递箱站在门口。箱子在抖。不是箱子抖,是他抖。
我进去,屋里安静了三秒。三秒。这个我熟。所有人第一次见我,都要安静三秒,他们在心里过一遍:这人是不是来打架的。
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上班的。
顺便说一下,我脑子里想的其实是中午吃什么。楼下那家馄饨八块,加一个卤蛋十块。我一般不加蛋,加蛋显得这蛋白干了。
贾经理上下打量我:"你就是她请来的?"
"嗯。"
"多少钱?"
"两百。"
全场笑。贾经理笑得最响,笑得肚子上的皮带扣一颤一颤:"两百?我们法务一小时八百。"
"那你亏了。"我说,"我一小时,能让他把八百退给你。"
贾经理脸僵了一下,又笑:"你这……是男的女的?"
"你猜。"
"我猜你是来找事的。"
"我不找事。我讲道理。"
"讲道理你去法院啊,来我这儿干什么。"
"法院排队。我快。"
马队长往前一步,站到我旁边,低头看我。我抬头看他,真的抬头,脖子都仰起来了。
"你多高?"
"一米九四。"
"挺好。"我说,"待会儿你要是晕了,我扶不住你,你得自己躺。"
马队长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很轻,但我看见了。小刘也看见了,他眼镜又滑下来,这回忘了推。
我把帆布包放桌上,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文件夹,厚得像砖头。是真的砖头那么厚,我用了三个长尾夹,夹得死死的。
"坐下说。"贾经理说,还给我倒了杯水,纸杯,倒了半杯。
"站着说比较快。"我说。我没喝那杯水。喝了就得坐着,坐了就得聊,聊了就成了商量。我不商量,我办事。
"赵小满,你家车位,产权证尾数三七四。"
贾经理脸上的笑收了半格。
"你们物业费涨价,依据是这张纸。"我抽出一张A4复印件,"贴在电梯里的。贴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拍照的人是你们保安小周,他自己发在群里说'领导让我贴的'。公示期三天。"
我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推。
"《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调整物业服务收费标准,应当经参与表决专有部分面积过半数的业主且参与表决人数过半数的业主同意。你们有业主大会决议吗?"
"有。"贾经理说。
"在哪儿?"
"二〇二一年的。"
"二〇二一年那次业主大会,签到表上四十七个签名。"我把另一叠摊开,一张一张铺,铺了半张桌子,"其中十九个笔迹一样。剩下二十八个我打了电话:十一个说没去过,九个说不知道有这会,八个是空号。"
安静。
这回不止三秒,我数着,大概七秒。小刘的眼镜彻底滑到鼻尖以下,他没推,他低头看那些复印件,看得比看准考证还认真。赵小满在门口,箱子不抖了,他张着嘴。
"所以,你们不是涨价。"我说,"你们是抢。抢,我不干。我专门治枪的。"
贾经理站起来了。他站起来很快,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然后他掏手机,走到窗边,压着嗓子说了两句。
三分钟后,门开了。进来四个人,打头那个穿黑T恤,脖子上有一圈纹路,走路带风。
他看见我,停住了。
"烈姐?"
"嗯。"
"你怎么在这儿?"
"干活。"
王铁柱转头问贾经理:"她多少钱一天?"
"两百。"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咽唾沫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我出两千。"
"不接。"我说,"我这人,一单一单来。"
王铁柱回过头,很认真地跟贾经理说:"她讲道理。你别惹她。她讲道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往后退了半步。他后面那三个人也退了半步。四个人一起退,退得还挺整齐。
贾经理脸都白了:"你们……你们干什么的?"
"我们路过的。"王铁柱说。
然后他们就路过了。从门口路过到楼下,路过得很彻底。
贾经理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手机,手机那头没挂。他对着手机"喂"了两声,那头也没人应。
我开始收文件,一张一张,按顺序收回文件夹,扣上长尾夹。
"下周三下午两点,我再来。"
"来干什么?"
"来开业主大会。"
"你们人数不够。"
"够。"我说,"我算过了。"
我拉上帆布包拉链,往外走。马队长给我让了个道,让得特别快,人贴在墙上,给我留出一米二。走到门口,赵小满追出来,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转账页面。
"烈姐,两百块我转你。"
"转一百。"
"为什么?"
"没吵赢。"
"这不是赢了吗?"
"赢一半。"我说,"钱收全了才算赢。"
他愣在那儿,手机举着,一百块转过来,又抬头看我。
"我不是不交。"他小声说,"我是不服。"
"我知道。"我说,"不服的人,最好办。"
"那剩下那一百什么时候给?"
"下周三,他们把钱退了,你再给。"
"要是他们不退呢?"
"那我退你一百。"
"啊?"
"我这行,绝不加价,绝不退款。"我说,"但没办成,不算。"
我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新单子。
"烈姐,健身房不退卡,三千八,能要回来吗?"
"能。"我说,"不过你这单,得加五十。"
"为什么?"
"因为要动腿。我要去他们跑步机上坐一天。"
二 我这行,没有回头客
我的店在巷子中段,十五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一台饮水机,饮水机上那桶水我一般喝到见底才换,因为换水要花钱。
招牌是打印店做的,"家政·保洁·开锁·调解"。前三个是黑的,"调解"是我自己贴的,颜色偏蓝,因为那家打印店只剩蓝色不干胶。
房东是老赵,六十五,退休数学教师,住楼上。他给我做了个Excel,叫"烈姐收支明细表(严格版)"。严格到什么程度?我买一包纸巾他都记账,记在"其他耗材"里,后面还标单价。
隔壁是花姐的美甲店,全市八卦集散地。花姐四十多,出场永远在修指甲。她那只手一抬,我就知道今天有事;一放下,我就知道今天没事但明天有事。
小胖是去年赖上我的。十九岁,外卖员,脸圆。那天他在路口被两个醉汉拦着要钱,我从旁边过,站定了,说了句"你们再想想"。
那两个人想了想,走了。
小胖从此认定了我,说烈姐你这行有意思,我跟你干。我说我这行没钱。他说我不要钱,我要拍视频。
他真不要钱,他就要拍视频。抖音号叫"烈姐吵架实录",一开始只有他三个同学看。
我的收费很简单:吵架两百,陪同三百,全程代办五百。绝不加价,绝不退款。
三条原则:不动手、不骂人、不违法。
有人问我,你不动手,怎么治人。我说我不打架。我讲道理。
还有人说,你也不像讲道理的。我说我不是好人,我是讲道理的。讲理的人好办,不讲理的人,最好办。
有人问我,你吵架不骂人怎么吵。我说我不吵,我讲。讲他哪儿不对,讲他为什么不对,讲他不改会怎么样。讲完他认了,钱就回来了;他不认,我再讲一遍,讲得慢一点。
至于为什么没有回头客——这话是花姐先说的。她说烈姐你这生意做不大,人家来一次就不来了。
我说对。我这行没有回头客。因为问题解决一次,就够了。回头客多,说明你没解决干净。
赵小满的案子在推进。周一早上八点,我去小区贴业主大会通知。
八点十分,通知没了。物业保洁说"不知道"。
十点,我贴第二张。十点零七分,保安过来撕。我说你撕,你撕一张我贴一张,我这儿还有四十张。
下午两点,我贴第三张。这回他们聪明了,直接拿水泼,纸糊了。
下午四点,我贴第四张。第四张是塑封的。
我专门跑了一趟打印店,花六块,塑封,四个角打孔,用尼龙扎带绑在公告栏铁架上。扎带是我自己带的,剪都剪不断,得用钳子。
花姐在旁边看着,指甲锉停在半空:"烈姐,你这……"
"这叫公示。"我说,"公示的意思是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不让我公示,我就让他们不让我公示这件事,也变成公示的一部分。"
第二天,公告栏旁边多了一张手写的纸,是业主自己贴的:"谁撕我跟谁急。"
第三天,赵小满说群里两百多人接龙,都要来开会。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问我,烈姐,你怎么算的,人数够不够。
我说四百户,我按户算,不按人算,一户一票,来一百八十一户就过半。这小区出租的多,自己住的不到三百户,我打了二百六十个电话,能来的记在本子上。
他说你打了二百六十个电话?
我说打了三天,嗓子哑了。哑了正好,说话更慢,更有说服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烈姐,你这活儿收两百,太便宜了。
"便宜不便宜,我心里有数。"我说,"两百块,是吵架的价。想让我闭嘴,得加钱。"
那天晚上老赵算完账下来,扶着门框站着。
"这个月。"他说,"电话费六十八。"
"嗯。"
"塑封六块。"
"嗯。"
"扎带两块五。"
"嗯。"
"这单,亏了。"
我说老赵,你能不能有一天不算亏。他想了想:"能。等你涨价。"
我说我不长。他叹口气上楼,走到拐角回头说:"那个Excel我加了一列,叫'垫付'。你垫的钱,我记着。"
我说记着干什么。
他说:"将来有人问你为什么收两百,你把这个给他看。"
三 三千八的卡
健身房叫"力霸健身",开在商场四楼,玻璃门上贴着"全年无休"。
单子是个姑娘下的,姓陈,二十六,三千八办的年卡,去了三次,第四次发现跑步机坏了一半,教练开始卖私教课,一节四百八,不买就没人理她。她要退卡。
店长姓吴,三十来岁,胸比脸大,穿紧身T恤,脖子上挂个哨子,说话喜欢用手拍人肩膀。
"姐,合同签了就不退,这是规矩。"
他把合同推过来,A4,正反面,字很小,第五条加粗:"会员自愿购买,概不退费。"
我看了三分钟。我不快,我看得慢,一条一条看。
"第七条。"我说。
"什么?"
"第七条,小字,倒数第二行。"我把纸转过去,用指甲盖点了一下,"会员有权在开卡七日内无理由退卡,扣除已消费课时费用。"
吴店长的哨子在胸口晃了一下,停住了。
"这条……这条是模板里的,我们没执行过。"
"模板是你们印的,字是你们签的,章是你们盖的。"我说,"没执行过,是你们的事。"
"我不难为你。"我说,"我坐。"
然后我就坐了。
我坐的是他们最里面那台跑步机,一号机,靠着落地窗。我带了保温杯,里头是枸杞水;带了两个煮鸡蛋,用保鲜袋装着;还带了个小马扎,因为跑步机太窄,坐久了腰疼,我把马扎放在跑带旁边,脚搭在跑带上。
上午十点做到十一点。吴店长过来看了我三次。
十一点半,来了两个教练,一左一右站我旁边,开始练深蹲。杠铃片摔得咣咣响,故意摔,摔给我听。
我说:"兄弟,杠铃片摔坏了要赔的,一片一百二。"
他们改成轻拿轻放了。
下午一点,我剥了个鸡蛋。
下午两点,吴店长报警了。
来的是老陈,社区民警,五十多,头发剩一半,见我的第一句话是:"烈姐,你别太过分。"
"我没过分。"我说,"我买卡了吗?没买。我进门买票了吗?买了,单次体验三十。我违法了吗?"
老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吴店长,说:"她没违法。"
吴店长:"她影响我们做生意!"
老陈:"她坐那儿,没喊没闹没拦人,怎么影响你做生意?"
吴店长:"客人都看着她!"
老陈想了想,说:"那你就让她别那么好看。"
老陈走了。走之前低声跟我说:"烈姐,坐到几点?"
"坐到他们退钱。"
"行吧。"他说,"你讲得对。"
下午四点,来了三拨客人,进门看一眼,走了。有个大姐还问我:"妹子,这儿是不是要倒闭了?"
我说:"快了。"
下午五点二十,吴店长过来了,手里拿着退款单,脸是绿的。
"三千八,退你。"
"推她。"我说,"不是我,是她。"
"行,退她。"
"现金还是原路?"
"原路。"
"多久到账?"
"三个工作日。"
"写下来。"我把笔递给他,"写上日期,签字,盖章。"
他写了。写完把笔一摔,笔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他手里:"笔也是钱。"
出了商场,小陈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给我转钱。
她赚了三百八。我说你转错了。
她说没错,烈姐,我加钱。
"不加。"我退回去两百八,"吵价两百。"
她说那你坐了七个小时。
"坐七个小时,是我的事。"我说,"我要是按小时收,那就成了他们的法务了。"
她愣了半天,说烈姐,你为什么不闹?你要是闹,他们早就退了。
"我不闹。我坐。我坐着,你们就没法做生意。这叫合法占位。"
小胖在旁边举着手机,从头拍到尾。他问我能不能发。
我说发吧,把脸打上码。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想让我妈看见。她看见了会打电话问我,你怎么又坐人家跑步机。
晚上回店,老赵算账。
"今天。"他说,"单次体验三十。"
"嗯。"
"煮鸡蛋两个,一块八。"
"嗯。"
"公交四块。"
"嗯。"
"收了二百。"他抬头看我,"这单赚了。"
我说老赵,你头一回说赚。
他说:"因为你在人家跑步机上坐了七个小时,一分钟合四毛七。"
我说这算法不对。
他说:"我知道不对。我就是想让你高兴一下。"
四 我结婚那天
我二十四岁进省队,七十五公斤级,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第五。
二十六岁那年,膝伤。半月板,一次对抗训练,我落地的时候听见"咔"一声,很轻,像踩碎一片饼干。
队医说,别练了。我说再练一年。他说你再练一年,四十岁你得坐轮椅。我说四十岁还早。
后来我坐了半年轮椅。不是那种坐,是推着走,一条腿直着,像个移动的衣架。
退役那天,教练请我吃饭,喝了点酒,说小周啊,你这人有个毛病,太讲道理,打拳不能讲道理。
我说我知道。我打拳的时候也讲道理,所以我只拿第五。
退役以后我干过保安,商场的,站门口,主要工作是拦住穿拖鞋的顾客。干了八个月,被投诉了十一次,投诉理由都是"态度不好"。我态度挺好的,我就是脸长得不好。
后来干正规催收,银行的,不打不骂不上门堵人,就打电话,一天打八个,讲征信,讲后果,讲他孩子将来上学。我的回款率是全组第一。组长说小周你这嘴厉害。我说我嘴不厉害,我就是慢。
再后来干社区调解员,一个月三千二,管三条街的鸡毛蒜皮。干了两年,我发现自己一天能调六起,六起里有五起是同一家人。
我结婚是二十九岁。
他姓方,做建材生意,比我矮半个头,人挺和气,说话轻声细语。他希望我"有安全感"。这是他的原话。
婚后第一年还行。第二年他开始提意见。
他说,你能不能别剪那么短的头发。
他说,你能不能走路别那么快。
他说,你能不能别一坐下就把腿分开。
他说,你走路像要打架。
我试过。我留了头发,扎起来,扎得头皮疼。我走路放慢,一步一步,像踩棉花。我坐着的时候把腿并起来,并了半个小时,膝盖麻了。
有一天他带我去见他朋友,饭桌上他朋友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我做调解。他说调解什么。我说调解人。
那人笑了,说,那你老公在家是不是很听话。
全桌都笑。我也笑。他沒笑。
回家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进门他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老让别人怕你。"
我说他们不怕我,他们就是笑一下。
他说:"他们笑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
我明白了。不是我不像女人。是我一站出来,他就显得小了。
离婚是我提的。他愣了一下,说,你别冲动。
我说我不冲动,我想了三个月。
签字那天我穿了条裙子。米色的,我姐借我的,腰那儿松,我用别针别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这样我更不习惯了。"
我说那你别看。
民政局门口有个台阶,我下台阶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因为裙子太窄,迈不开腿。我扶着栏杆,站稳了,回头跟他说了一句:"方建国,你以后找个走慢点的。"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太大了。"
办完出来十一点半。我在街对面吃了碗牛肉面,加两个蛋,加了份牛肉,一共二十六。
我吃得很慢。我不着急,我那天没单子。
面馆的电视在放拳击,两个人在台上打,打得挺热闹。我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上去。
我不是不想打。我是不想再用那个方式解决问题了。
因为我发现,拳头能让人闭嘴,但闭了嘴的人,回头还会再来。道理不一样。道理讲通了,他自己就不来了。
我三十二岁开的这家店。招牌上那两个字,是我自己贴的。
有人问我,烈姐,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离婚,后悔退役,后悔没当成冠军。
我说我这人有个毛病,不爱回头看。回头看得多了,脖子疼。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不像好人,是因为我确实不是好人。我是好人他姐。
好人管不了的事,我管。好人不好意思说的话,我说。好人被欺负了,来找我,收两百。
五 王铁柱
王铁柱三十八,一米八三,胳膊上纹了一条龙,龙纹得不太好,像个大蜈蚣。
他现在开一家烧烤店,夏天一晚上能翻三次台。他店里挂着一张纸,手写的,写着:"本店不打折,不赊账,不讲道理。"
我问他,不讲道理是什么意思。
他说,烈姐,讲道理有你,我就不讲了。
三年前那一单,是我干调解员的时候接的。
那时候我还在街道,一个月三千二。有个老板欠了工人钱,十二万,拖了七个月。工人找了王铁柱。
王铁柱那时候专门干这个:帮人要账,抽三成。他带了六个人,堵在人家公司楼下,堵了三天。
第三天我去了。
我不是去救那个老板的。我是去救王铁柱的。
他那时候不懂,他以为我是去找他麻烦的。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人家公司门口的台阶上,脚边一个塑料袋,里头是烧饼。他啃烧饼的样子挺凶,一口下去,半个没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斜我一眼:"你谁?"
"街道的。"
"街道的管得着吗?"
"管得着。"我说,"你堵门,影响人家经营,这归我们管。"
他说:"他欠钱。"
我说:"他欠钱,你去法院。"
他说:"法院慢。"
我说:"法院慢,但法院不抓你。你堵门,抓你。"
他把烧饼放下了。
然后我讲了四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讲《民法典》,讲债权,讲合同,讲他这么干一分钱拿不到,因为老板报警,钱进了法院账户,工人得等执行,执行要排队,排队排一年。他抽三成,抽个空气。
第二个小时讲《治安管理处罚法》,讲扰乱单位秩序,讲寻衅滋事,讲拘留几天,讲拘留所里没烧烤。
第三个小时讲他自己的账:六个人,一天三顿,一人一天八十,一天四百八,三天一千四,再加上他自己不干活,一天少挣三百。他赌了三天,净亏两千三,一分钱没要回来。
第四个小时讲他妈。
他妈我见过,在菜市场卖豆腐,七十了,冬天手裂,裂得像树皮。我跟他说,你妈现在每天出摊,因为她知道你在外面"干活",她怕你出事,她多挣一点,将来好给你送东西。
王铁柱那时候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
鞋是新的,白鞋,鞋边沾了泥。
然后他哭了。
一米八三的人,蹲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哭得跟个孩子一样,肩膀一抖一抖。他那六个人站在旁边,谁也不敢动。
他哭着说:"姐,我错了。"
我说:"你错哪儿了?"
他说:"我不该堵门。"
"还有呢?"
"我不该……"他抹了把脸,"我不该让我妈卖豆腐。"
我说行,你起来,把烧饼吃完,别浪费。
后来那笔钱,是我帮他走的路子:先去做工伤和人社投诉,再去申请支付令,最后老板怕了,十二万,分两次给了。王铁柱一分没抽。
他跟我说,姐,我这三成不要了。
我说你本来也拿不到。
他说,那我以后干什么。
我说你干点正经的,开个店,别堵门了。
他现在就开店了。他店里那六个兄弟,三个在他店里干活,两个去了工厂,一个回老家结婚了。
这段往事是他自己在烧烤店讲的,讲给一桌客人听。
讲到"然后我哭了"的时候,他自己打了个哆嗦,把啤酒杯放下了。
"你不知道。"他说,"她讲道理的时候,一句重话都没有。她就那么坐着,一条一条给你捋。捋到你自己觉得你不是人。"
那桌客人问:"她打你了吗?"
"没有。"王铁柱说,"她要是打我,我还不怕。打完了就完了。她讲道理,讲完了没完。"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讲道理。"
现在他成了我的编外人员。我不用他打人,我就要他站那儿。
他站那儿,一米八三,一条蜈蚣,不说话,眼睛往人身上一放,对方就开始讲道理了。
讲得比我还快。
有一次我问他,铁柱,你现在算干什么的。
他说:"烈姐,我算道具。"
我说这词儿挺准。
他说:"道具也要吃饭。"
我说吃饭找老赵报销。
他说老赵不给报,说"这单亏了"。
六 天价婚闹
婚庆公司叫"喜盈门",开在商场二楼,门口摆着一个假的三层蛋糕,塑料的,上面积灰。
单子是新郎下的,姓林,三十,做装修。他不退钱,他要"解决方案"。
他结婚那天,男方亲戚闹婚,六个男的,把新娘从车上拽下来,撕了婚纱肩带,往身上撒面粉,最后用胶带把人绑在小区门口的树上,绑了二十分钟。
新娘哭了,她妈当场犯了高血压,她表哥跟人打起来,进了派出所。
婚礼办完了,录像还在。亲戚说这是习俗,闹得越凶越吉利。婚庆公司说,这是习俗,合同里写了。
策划小姑娘低着头:"姐,我们也没办法,都是这么干的。"
"你们没办法,是因为没人跟你们算过账。"我说。
我先去了一趟巷子口的律师事务所。
我推门进去,里头一个人正趴在桌上写东西,抬头看我,笔停了。
他三十四,戴眼镜,白衬衫,袖口卷起来,桌上堆着卷宗。他看了我三秒,手慢慢伸向桌角的手机。
"你……找谁?"
"找你。咨询。"
"咨询什么?"
"合同。"
他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松,把手机放下,又往自己那边挪了两厘米。
后来他说,他当时以为我是来收保护费的。我说我是来咨询的。他说你咨询的时候能不能坐下。我说我站着快。
我把合同放他桌上。他看了十分钟,抬头:"这条无效。"
"我知道。"我说,"我要的是怎么让它无效得好看。"
他愣了一下:"你知道?"
"《民法典》第四百九十六条,格式条款提供方未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我说,"另外第八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绑人撒面粉,这不叫公序良俗。"
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下三条,推给我:一,格式条款未提示,可主张不成立;二,侵权行为与合同无关,另行主张;三,保留证据。
字很好看。
"多少钱?"我问。
"不要钱。"他说,"这个太简单了。"
我放了两百在桌上。
他把钱退回来。
"不收钱,我就不用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钱收了,收得很慢,像收一张罚单。
婚礼补办那天,我去了。全程代办,五百。新娘家要的是"重办一次,办得像样",我的工作是确保这次没人闹。
我穿了一件借来的粉色伴娘服。尺码不对,肩太窄,袖子短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疤。花姐给我化了妆,化完说:"烈姐,你这妆……"
"怎么?"
"像刚打完架。"
我到酒店的时候,那六个亲戚已经来了,坐在角落一桌,喝着酒,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桌边。
他们抬头看我。安静了三秒。
"我说三句话。"我说,"说完你们自己决定。"
"第一句:这个厅的消防通道,现在被你们的礼花筒和纸箱堵了,堵了三分之二。消防通道堵塞,酒店要被罚,罚了酒店会找你们。"
"第二句:撕衣服、撒面粉、绑人,这三样,涉嫌侮辱妇女。新娘要是报警,警察来了,婚礼变笔录。"
"第三句:这个酒店的监控,从地下车库到三楼走廊,一共四十七个探头。今天早上八点,我请酒店保安队长陪我走了一圈,录像已经备份,拷了两份,一份在我包里,一份在律师那儿。"
我把包放在桌上,拍了拍。
"说完了。"我说,"你们继续。"
那桌人没动。拿胶带那个把胶带放到桌下,用脚往里踢了踢。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笑着说:"小姑娘,闹婚是习俗,你别不懂事。"
"习俗是习俗,违法是违法。"我说,"这两个不是亲戚。"
他们散了,散得很自然:一个说去上厕所,一个说去接电话,一个说去看看车停哪儿了。
新郎给我转八百,我退回去三百,五百是全程代办,多的一分不要。他还问我怎么谢我。
"你把婚庆公司的钱要回来。"我说,"合同那条无效,我写了个东西,你拿去谈。"
他后来要回来了六千。喜盈门改了一条合同,第十二条后面加了一句:"任何环节不得违背公序良俗,不得侵犯人身权利。"
七 工地上的两百块
包工头姓鲁,四十多,戴一串珠子,说话的时候喜欢把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捋。
他欠二十三个人,四十七万,拖了五个月。
理由永远是那一句:"甲方没结款。"
甲方确实没结款。但甲方没结款,跟工人发工资是两回事。《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三十条写得很清楚,分包单位拖欠农民工工资的,由施工总承包单位先行清偿。
我带了两个工人代表去谈。老周,五十三,钢筋工,手指头少了半截。小杨,二十四,架子工,孩子刚满月。
鲁包工头在工地的活动板房里见我们,桌上摆着茶,还有一盒烟,烟盒打开着,他推过来:"抽。"
"不抽。"我说。
他开始捋珠子。
"姐,不是我不给。"他说,"我这儿也难。甲方欠我一百二十万,我垫了八十万进去。我现在裤兜比脸干净。"
"你裤兜干净,是你的事。"我说,"工人吃饭,是他们的事。这两件事,不该混在一起。"
他说:"你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
"我不说有意思的话。"我说,"我说有用的话。"
谈了两个小时,没谈成。他最后一句话是:"你去告吧,告了也没用,我这儿账上没钱。"
我说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工地大门口。
马扎是我自己带的,铁的,红漆掉了一半。我坐下,把帆布包放腿上,掏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老赵给我买的,五块,横线,一百页。
我开始念。
"周德海,钢筋工,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二日进场,九月二十日完工,工时一百八十六天,欠款两万四千八。"
"杨小军,架子工,三月十五日进场,九月十八日完工,工时一百八十二天,欠款两万三千六。"
"李秀兰,杂工,女的,五十一,四月二日进场,九月二十日完工,工时一百六十八天,欠款一万九千二。"
我念得很慢。我本来就慢。念一个名字,停两秒,念工时,停两秒,念金额,停两秒。
第二个小时,鲁包工头出来了。
"姐,你别念了。"
"我还没念完。"我说,"二十三个人,我念了九个。"
"你念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我说,"你这儿一天进出一百多号人,材料商、监理、甲方代表、还有来检查的。他们听见了,就会问一句'欠多少钱'。问的人多了,你这活儿就不好接了。"
他回板房了。
我继续念。念到第十五个的时候,两个工人从里头出来,蹲在我旁边听。
念到第十九个的时候,蹲着的有七个。
念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鲁包工头又出来了,这回他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哥,你先给我打二十万,我这边出事了……不是出事,是有人在我门口念账……对,念账!"
我念完第一遍,用了四十分钟。
我喝了口水,翻回第一页。
"周德海,钢筋工——"
"别念了!"他喊。
"我还能念三遍。"我说。
他站在那儿,珠子在手里停住了,一颗都没往下捋。
中午十一点四十,他过来了,蹲在我面前,声音低了:"姐,我下午给你转二十万,剩下的月底。"
"不行。"我说。
"怎么不行?"
"二十三个人,四十七万,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我说,"你现在转,我下午就走。你要是月底,我就在这儿念到月底。"
他抬头看我。我也看他。
"我这人有个毛病。"我说,"我说话慢,但我说话算数。"
下午两点十七分,钱到账了。四十七万,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转,转了两个小时。我在旁边看着,一个一个对名字,对金额,对完了在本子上打勾。
老周拿到钱的时候,手抖。他那只少了半截指头的手,捏着手机,看了半天,说:"烈姐,我这两个月,天天想跳楼。"
"别跳。"我说,"跳了钱就是别人的了。"
我的钱是二十三个人凑的,一人八块七,凑了两百整。他们非要给,我说按规矩收两百,多的不要。
回店的路上,小胖一路没说话。到门口他问:"烈姐,你今天一句重话都没说。"
"不用。"我说,"我不吵。我念。念到他自己受不了。"
他把视频剪了出来,标题叫《她在工地门口念了四十分钟账》。那条视频,一夜之间八十万播放。
八 八十万粉丝
小胖的号火了。
从零到八十万,用了四个月。他剪视频有天赋,他知道哪一段该停两秒,哪一句该打上字幕。他把我说"你再想想"那一句剪成循环,配了个很轻的音乐,播了两百多万。
火了以后,麻烦来了三种。
第一种,冒充我。有人用我的照片做头像,昵称叫"烈姐调解(官方)",在评论区接单,先收定金,收了就拉黑。有六个人被骗,一共两千四。
第二种,骂我。说我职业碰瓷,说我拍视频就是为了流量,说我这种人比欠钱的还坏。有个号连着发了十七条,每条都@我。
第三种,最麻烦:有人跑到我店门口直播。
三个年轻人,架着环形灯,站在巷子里,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烈姐家政,我们今天来看看她敢不敢出来。"
我在里头煮面。
小胖急了,说烈姐,我出去骂他们。
"你骂什么?"
"我骂他们蹭流量。"
"你骂了,他们就有素材了。"我说,"他们要的就是我出去。"
我把面吃完,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开直播。
我自己的号,粉丝三千。我坐在店里,把手机架在铁皮柜上,背景就是那块招牌。
"我是周烈。"我说,"今天说三件事。"
"第一件,营业执照。"我把执照举到镜头前,"经营范围:家政服务、保洁服务、开锁服务、家庭关系协调。注册日期二〇二二年三月。没有法律服务这一项,我也从来没说我提供法律服务。"
"第二件,收费标准。"我把一张打印的纸贴到镜头上,"吵架两百,陪同三百,全程代办五百。三年没变过。绝不加价,绝不退款。"
"第三件,退款记录。"我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三年,一千四百八十七单,退过三笔。第一笔,二〇二二年六月,一单陪同,我迟到了二十分钟,退全款三百。第二笔,二〇二三年一月,一单吵架,我没吵赢,退一半一百。第三笔,二〇二三年十一月,一单代办,对方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办完了我心里不舒服,退了两百。"
"三笔,一共六百块。"我说,"都是我自己觉得没办好。"
直播间人从三百涨到两万。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在问:"那冒充你的呢?"
"已经在报案了。"我说,"六个人被骗两千四,我这儿有转账截图,有聊天记录,有对方收款账号。我把材料交给派出所了,派出所已经受理。"
"还有。"我说,"从今天起,我所有的单,都在店里签一张纸,写清楚服务内容、金额、时间,双方各留一份。谁要是不签,我不接。"
"为什么?"弹幕问。
"因为我要让人知道,我挣的是明码标价的钱。"
我走出去,站在他们镜头前。
他们愣了。环形灯照着我,我脸上全是光。
"你们拍。"我说,"随便拍。要不要我配合你们说两句?"
那个举手机的小伙子,手抖了一下:"烈……烈姐。"
"我这儿有热水。"我说,"你们站了三个小时了,喝口热水。"
他们没敢接。
"我不赶你们。"我说,"你们拍,我不介意。但你们别挡着人家做生意,隔壁花姐的美甲店,一个客人进不去。"
他们把设备挪了半米。
后来那条视频他们也发了,标题改成了《烈姐给我们倒了杯热水》。评论区第一条是:"她真的不像好人,但她给你倒热水。"
小胖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没回他。"我说,"骂人的最怕什么?最怕你不接。你不接,他就得自己跟自己吵。"
"那你怕不怕骂?"
"我不怕骂。"我说,"我怕骂我的人不知道我收费标准。"
那天晚上,老赵算账,算完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涨了。"他说。
"什么涨了?"
"电话费。"他把本子推过来,"这个月一百二十四。"
"为什么?"
"因为有人打电话来问你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
"我说真的。"他推了推眼镜,"我说她收两百,一分不多。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得意。"
我说老赵,你头一回说得意。
他说:"我这个月还是亏了。但我得意。"
九 有人来砸店
韩梅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客户写退租函。
她敲门,敲三下,很轻,像怕吵着谁。
四十岁,烫大波浪,穿一身浅灰套装,鞋跟不高,说话前先笑一下。她身后站两个女的,一个拿包,一个拿文件夹,都穿深色。
"周女士?"
"周烈。"
"我叫韩梅。"她伸出手,"梅姐维权咨询。"
我跟她握了手。她的手很软,很凉,握得很有分寸,不多不少两秒。
"坐。"我说。
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叠在包上。她看了看我的店:桌子,椅子,铁皮柜,饮水机,墙上那块掉了漆的价目表。
"很朴实。"她说。
"省钱。"我说。
她笑了,笑得挺真诚:"我喜欢你这种实在人。"
"您有事说事。"
"好。"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周女士,你现在有多少粉丝?"
"不是我的号。"
"小胖的号,八十万。"她说,"我算过,你这条线,一个月能变现三十万,现在一分没变。你在浪费。"
"我没打算变现。"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来找你。"
她抬手,后面那个拿文件夹的递上一份文件,她翻开,推到我面前。
"我出流量,你出人。我这边有三十七个社群,覆盖十二万人,全是维权需求。你出人,去现场,我这边负责包装、投放、转化。一年,两百万,你七我三。"
我看了那份文件三分钟。我不快。
"韩总。"我说,"你这三十七个社群,教什么?"
"教方法。"
"什么方法?"
"合法方法。"她笑,"我们只做合法的事。"
"比如?"
"比如病历怎么写,能让误工费高一点。比如投诉怎么提,能让商家快点赔。比如录音怎么录,能当证据。"
"病历怎么写能让误工费高一点。"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听着像教人编。"
她的笑没变。
"周女士,你太直了。"她说,"这叫技巧。律师也这么干。"
"律师不这么干。"我说,"律师这么干,要吊证。"
她终于不笑了。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又笑了,笑得更温和。
"你很有意思。"她说,"我喜欢跟有意思的人合作。"
"我不合作。"
"为什么?"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单一单来。"我说,"我一天最多接三单。你三十七个社群,一天能给我三百单。我接不了。"
"你可以带团队。"
"我带不了。"我说,"我这行靠的是我这张脸站在那儿。我要是派十个人出去,那十个人里九个会学坏。"
"那你就是不给我面子了。"
"我给你面子。"我说,"我给你倒杯水。"
我起身倒水。她没接。
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动作很慢。
"周女士,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现在是这行里唯一一个干净的。"她说,"干净的人,最值钱。也最容易被弄脏。"
"我不怕脏。"我说,"我天天扫地。"
她笑了,这回笑得挺开心,像是真觉得好笑。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这人后悔的事不多。"我说,"我后悔过结婚,后悔过留长发,后悔过吃隔夜的豆浆。别的没后悔过。"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店里这块招牌,'调解'两个字颜色不一样。"她说,"不好看。"
"我知道。"
"我认识做招牌的。"她说,"铜的,三千八。"
"太贵。"
"我送你。"
"不用。"我说,"我这人不用别人送的东西。送了我就得记着。"
她走了。她走路的声音很轻,鞋跟敲在地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小胖从里屋探出头:"烈姐,这人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她笑得太多了。"小胖说,"正常人一分钟笑不了五次。"
我说你观察得挺细。
他说我拍视频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两个人进了我店门,一男一女,都很客气,掏出证件。
"市监局。接到举报,反映你这里涉嫌无证从事法律服务。请配合检查。"
我给他们搬了两把椅子。
"坐。"我说,"我这儿有台账。"
十 你无证经营
台账我拿了三本出来。第一本二〇二二年,第二本二〇二三年,第三本今年。
"每单都有记录。"我说,"日期、客户、服务内容、金额、收据编号。"
女执法员翻开第一本,看了两页,抬头看我:"这单写的是'陪同就医,三百'。"
"是。"
"这单'代跑腿办证,五百'。"
"是。"
"这单……'家庭矛盾调解,两百'。"
"是。"
"这个调解,具体做什么?"
"吵架。"我说。
她笔停了。
"吵架?"
"客户跟人吵不明白,我去帮他吵明白。"我说,"不动手,不骂人,不违法。"
"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从事法律服务,收费代理。"他说,"你有没有代理过诉讼?"
"没有。"
"有没有出具过法律意见?"
"没有。"
"有没有收过风险代理费?"
"我不知道什么是风险代理费。"我说,"我收的都是明码标价的,两百、三百、五百。"
"那你凭什么帮人解决问题?"
"凭我知道道理在哪儿。"我说,"我营业执照上写的是家政。我干的就是家政——把你们这摊子烂事,打扫干净。"
两个人都没说话。
女执法员把三本台账翻了一遍,翻得很细。翻到第三本中间,她停住了。
"这单,收了两百,客户备注'谢谢烈姐,救我一命'。"
"那是个被家暴的。"我说,"我陪她去了派出所,去了医院,去了她娘家。全程代办,五百。她只给了两百,剩下三百她说下个月给。我说不用给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下个月要交孩子学费。"
她把本子合上,看了我一会儿。
"周女士,你这个经营范围里有一项'家庭关系协调'。"她说,"严格讲,这个表述比较模糊。我们建议你去变更一下,写清楚是'家庭矛盾疏导(不含法律服务)'。"
"行。"我说,"我下午就去。"
"另外。"她说,"举报人提供的材料里,说你'以调解为名,胁迫商家支付款项'。这个我们需要核实。"
"怎么核实?"
"你有没有客户给你转账,备注写了不正常的内容?"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正常?"
"比如'封口费'。"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有一单,一个开小超市的老板,被上游供货商压货,压了六万块的临期货。我去了三趟,讲了三遍道理,供货商同意退货退款。老板高兴,当场给我转了两百,备注写了四个字:"封口费哈"。
他当时还笑着说,烈姐,这钱我不能让别人看见,就写封口费。
我当时没在意。我收了钱,开了收据,收据上写的是"吵架服务,两百"。
"有。"我说,"有一笔。"
"多少?"
"两百。"
"备注是什么?"
"'封口费哈',后面带个哈字。"
男执法员抬头:"哈?"
"哈。"我说,"他还加了个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周女士,这个我们要记录。"女执法员说,"举报人附了这张转账截图,说你收取封口费,涉嫌敲诈勒索。"
"截图是我客户自己发在群里的。"我说,"他发群里是为了炫耀他把钱要回来了。"
"这个我们需要核实。"
"核实吧。"我说,"我这儿有收据,有台账,有他本人的电话。"
他们走的时候,女执法员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周女士,你这个台账,做得比我们有些企业都好。"
"老赵做的。"我说,"他是数学老师。"
我记得那个被家暴的女人,她左手小指是弯的,因为断过没接好。
我记得那个被欠薪的老周,他拿到钱那天说想跳楼。
我记得那个婚闹的新娘,她换了宽肩带的婚纱。
我记得。
可是现在有人拿一张转账截图,四个字,后面带个哈,说我是敲诈。
我给陆知行打了个电话。
"封口费这三个字,算不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备注是单方写的,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依据。但你要准备好解释。"
"我解释得清。"
"我知道你解释得清。"他说,"问题是,解释这件事本身,就要花你很多时间。"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门口那块招牌。
"调解"两个字,颜色比别的蓝一点。是我自己贴的,贴的时候歪了一点,左边高,右边低。
我贴了三次才贴正。
十一 我也被投诉了
老陈来的时候,带了两瓶酸奶,放在我桌上,一瓶给我,一瓶他自己拿着,一直没喝。
"烈姐。"
"嗯。"
"上头让我来做工作。"他坐在椅子上,椅子有点矮,他一坐下去膝盖就顶起来了,"你先停一停。"
我没说话。
"不是让你关门。"他赶紧说,"就是这半个月,先别接单。等事情说清楚。"
"说清楚要多久?"
"不好说。"他捏着那瓶酸奶,捏得瓶子咯吱响,"敲诈勒索这个事,虽然是举报,但只要立了初查,就得走程序。你这边配合就行。"
"我配合。"我说。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他坐了五分钟,说了三件事:一,别在网上发东西;二,别去找举报人;三,有情况随时联系他。
我都说好。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烈姐。"他说,"你这三年,我出过你多少趟警?"
"十七趟。"
"十七趟。"他重复了一遍,"十七趟,我一次都没给你戴过手铐。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没违法。"
"因为你没违法。"他叹了口气,"行吧,你讲得对。"
他走了。
店里就我一个人。
早上九点开门,坐到中午十二点,没有一个人进来。下午两点,来了个问路的。下午四点,来了个收废品的,问有没有纸箱。
我把纸箱给他了。
我坐在那儿,翻手机。网上有个帖子,标题是《起底"烈姐":两百块一次的正义,还是敲诈?》。底下三千多条评论。
有人说我演。
有人说我收钱办事,本来就是买卖。
有人说,她要是真干净,怎么会被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这人不太会难过。我难过的时候,就是不想说话。
我从上午坐到下午,一句话都没说。小胖来了两次,站在门口看了看,没敢进来。
晚上七点,老赵下楼,手里拿着那个Excel打印出来的表。
"这个月。"他说。
"嗯。"
"房租两千八。"
"嗯。"
"水电三百。"
"嗯。"
"电话费一百二十四。"
"嗯。"
"收入。"他停了一下,"四百。"
我没说话。
"亏四千二。"他把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我给你算得清清楚楚。"
"嗯。"
他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小周。"他很少叫我小周,"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我教了三十八年数学。"他说,"我教过的学生里,有考第一的,有留级的。有当了老板的,有进去的。我从来没算错过一道题。"
"嗯。"
"但是有一道题,我一直没算明白。"他抬头看我,"就是好人为什么老吃亏。"
我看着他。
"我算了三十八年,算不出来。"他说,"后来我不算了。我改行记账。记账简单,进多少出多少,一分是一分。"
他指了指那张纸:"这个月,你亏四千二。这是账。"
"嗯。"
"但是。"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这行字,我没记进Excel。"
我低头看。
上面写着:十七躺警,零手铐。
"这个算不清。"他说,"算不清的,我就不记了。"
他上楼了。楼梯很旧,木头,踩上去咯吱响。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拐角,回头说:"明天早上我煮粥,你上来吃。"
我说好。
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有一根管闪,一闪一闪的。
我看着门口那块招牌。
"家政·保洁·开锁·调解"。
前三个是黑的,"调解"是蓝的,我自己贴的。
别人的事,我一条一条捋,捋得清清楚楚。
我讲了这么多年的道理,轮到自己,讲不出来。
我知道我没敲诈。我知道那四个字后面带个哈。我知道我有收据有台账有客户电话。
可我还是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没话说。是说了没人听。
我这行干的是让人听我说话。可我自己遇上事,我发现,说话这件事,得有人愿意听,才成立。
我在店里坐到十一点。
走的时候,我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停住了。
我抬头看那两个蓝字。
然后我把门拉到底,锁上。
十二 三十七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上楼吃了粥。老赵煮的是小米粥,配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吃完我把碗洗了,下楼,把卷帘门拉起来。
然后我干了三天活,一分钱没收。
第一天,我去找花姐。
花姐那时候正在给一个客人做指甲,看见我进来,手一抬。
"等你这句话等了四天。"她说。
"什么话?"
"你什么时候来问我韩梅。"她把指甲锉放下,"坐。"
"韩梅,二〇一九年开的公司,注册地在新城区一个写字楼,十六层,实际上一共三个人。她最早做的是医美纠纷,后来做物业,再后来什么都做。她收咨询费,三千到八千,先交钱,后办事。"
"办成了吗?"
"半成的没有。"花姐说,"我这儿有三个客人被她收过钱。一个五千,一个三千八,一个八千。三个人都说,交了钱以后,就让她写材料,写完让她去跑,她说'这个要你们自己去'。"
"材料写了什么?"
"病历。"花姐压低声音,"她教人怎么跟医生说,才能把伤说得重一点。"
"还有。"花姐说,"她有个助理,姓吴,二十七八,专门负责在群里拉人。这个吴助理上个月从我这儿做了指甲,做到一半接了个电话,我听见她说'姐,那个老太太又要退钱,我按你说的,让她先签个字'。"
"什么字?"
"不知道。但她说'签了字就不退了'。"
第二天,我让小胖去跑腿。
我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小区名,和十一个名字。
第三天,我让王铁柱去"拜访"一个人。
那个人是韩梅公司的前员工,干了两个月就走了,姓李,二十六。
王铁柱去了。他没进门,就站在楼下,等人家下班。
小李一出门,看见一个一米八三、胳膊上一条蜈蚣的人站在那儿,腿就软了。
"我……我没欠钱。"
"你不欠钱。"王铁柱说,"烈姐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不方便说,就摇头,我马上走。"
小李站着没动。
"她问,你们公司让客户签的那张纸,是不是叫'事实确认书'。"
他转身走了三步。
"等一下。"小李说。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他以前拍的,拍的是公司内部的一份模板。
"这个我没给别人看过。"他说,"我怕。"
王铁柱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
"你怕是对的。"他说,"但你给我看,是对的。"
三天时间,三十七个人。
我在店里摆了张桌子,一个一个打电话。我不快,一个电话打二十分钟。
有的人一听就哭。
有的人说,算了,钱不多,就当买个教训。
我说不行。三千块也是钱。你买教训,可以买本书,二十块。
我把三十七个人的情况记在本子上:姓名、交钱时间、金额、承诺内容、实际履行、有没有签"事实确认书"、有没有转账记录。
八千的有三十五个,六千的一个,一万二的一个。
加起来,二十九万八。
我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加了三遍。加完给老赵看。
他拿出计算器,按了四遍,抬头:"对。二十九万八。"
"她三年收了二十九万八。"我说,"我三年收了一千四百八十七单,退过三笔,六百块。"
老赵没说话。他把计算器放下,又拿起来,按了两下。
"你算什么呢?"
"我算她一个月挣多少。"他说,"八千二百七十七块七毛七。"
"比我多。"
"比你多。"他点头,"多十六块七毛七。"
"这数你怎么算的?"
"你的账我算的。"他说,"二十九万七千四,除以三十六。"
三十七个人里,有二十九个愿意出面。
剩下八个,有的在外地,有的不敢,有一个说"我老公不知道我交了这个钱"。
小胖问我,烈姐,这三十七个人,你收钱吗?
"不收。"
"为什么?"
"因为这一单不是他们的单。"我说,"是我的。"
"那你怎么活?"
"我这个月亏四千二。"我说,"下个月再亏。"
小胖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手有点抖。
"你怕什么?"
"我陪你算账。"他说,"这条我不发。"
我笑了。我这人不常笑,笑起来挺难看,牙有点不齐。
"她教人碰瓷。"我说,"我教人讲理。这两个,不是一个行业。"
十三 一份合同
合同模板是小李给的,就是那个干了两个月的前员工。
他没敢直接发给我,他把照片发给王铁柱,王铁柱再发给我。中间隔了两个人,他说这样他心里踏实。
模板一共四页,标题是《维权咨询服务协议》。
我看了一个半小时。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把三处圈了出来。
第一处,第四条:"乙方提供咨询服务,甲方支付的咨询费一经收取,概不退还。"
第二处,第八条:"乙方仅提供咨询意见,不保证结果,甲方自行承担全部风险。"
第三处,第十一条。这一条我看的时间最长。
"甲方应按照乙方指导,陈述相关事实。因甲方陈述与事实不符产生的后果,由甲方自行承担。"
我把这三条抄在纸上,抄完,去找陆知行。
他那天在写一份答辩状,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杯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
我把纸放他桌上。
他看完第一条,笑了一下。
看完第二条,笑没了。
看完第三条,他把眼镜摘了,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把那张纸拿到窗边,就着光又看了一遍。
"这不是合同。"他说。
"那是什么?"
"这是作案工具。"他把纸放下,"第一条,排除消费者主要权利,格式条款,无效。第二条,减轻自己责任,无效。这两条打官司都能打掉。"
"第三条呢?"
他没马上说。他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第三条最毒。"他说,"它表面上是在说'你自己负责'。实际上是在教人怎么说。她给客户一套话术,让客户按她教的去陈述。将来出了事,客户自己承担'陈述不实'的责任。她一句'我指导你'都没写进去,全是'按乙方指导'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能当证据吗?"
"能。"他说,"如果能证明她实际指导的内容与事实不符,这四个字就是链条。"
"那就要有人证。"
"要有人证。"他看着我,"你有几个?"
"二十九个愿意出面。"
他沉默了很久。他沉默的时候不看我,看着桌角那杯凉茶。
"周烈。"他忽然叫我名字,"我问你个事。"
"问。"
"你图什么?"
"什么图什么。"
"你这一单不收钱,你店里亏着,网上还有人骂你。"他说,"你图什么?"
"我图她别再干。"我说,"她一年骗三十七个人,明年就是七十四个。"
"这不是你的事。"
"是我的事。"我说,"她举报我,我就得应。我应了,就得应到底。"
他点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我给你写一份法律意见书。"他说。
"多少钱?"
"不要钱。"
"那我不写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叫你不写了?"
"我不白拿人东西。"我说,"我这人有个毛病,欠人情比欠钱难受。欠钱我还得上,欠人情我还不上。"
他看了我一会儿。
"两百。"他说。
"行。"
他写了三天。一份七页,一份九页,一共十六页。引了十一条法条,附了三份判例,每一处都标了页码。
我拿到的时候,翻了一遍。我看得懂,但我看得慢。
"这个能打赢吗?"我问。
"打不赢官司。"他说,"但能打赢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把这个东西放在调解桌上,对面那个人的律师会先劝她撤。"他说。
我把两百块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两百,没动。
"你收着。"我说。
"我这辈子没收过这么便宜的钱。"他说。
"那你就当收了个贵的人情。"我说。
他把钱收了,收进抽屉,抽屉里有个铁盒,他把钱放进铁盒,铁盒里已经有几张纸币,都是两百的。
我看见了,没说话。
回店的路上,我把那十六页纸抱在怀里,抱得挺紧。
风大。纸角被吹起来,我用手按住。
小胖跟在后面拍,拍了一段,后来把这段删了。
我问他为什么删。
他说:"烈姐,你抱着纸走路的样子,像抱着孩子。"
"那不好吗?"
"太好。"他说,"太好了我不敢发。"
十四 她告我敲诈
韩梅先动的手。
起诉状送到我店里,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送来的,态度很好,双手递,还说了句"麻烦签收"。
案由两条:名誉侵权,敲诈勒索。索赔五十万。
我把起诉状看了三遍,签了字。
调解定在周三上午九点,街道调解室,一张长桌,六把椅子。
我到得早,八点五十。我带了两个帆布包,一个装材料,一个装水杯和鸡蛋。
韩梅八点五十八到。她还是那身浅灰套装,还是那样笑。她带了律师,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手上一个很薄的文件夹。
她坐下,把手叠在包上。
"周女士。"她说,"我们又见面了。"
"嗯。"
"我本来不想走这一步。"她说,"我给了你机会。"
"嗯。"
"你要是当初答应合作,现在我们在数钱。"
"嗯。"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张,说话很客气,先念了一遍流程,然后让双方陈述。
韩梅的律师先讲。他讲了十二分钟,讲得很有条理:一,被告周烈在网络上发布不实信息,指名道姓,构成名誉侵权;二,被告以调解为名,胁迫商家支付款项,客户转账备注明确写有"封口费",构成敲诈勒索。
张调解员看了看,转向我:"周女士,你这边?"
"我有几样东西。"我说。
我把第一个帆布包放上桌,拉开拉链。
"第一样,三十七份材料。"我拿出一叠,一份一份摆,摆成七排,每排五份,最后两份放在右下角,"韩梅女士的公司,三年,收了三十七个人的咨询费,三千到八千不等,合计二十九万八千元。每一份后面附了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承诺内容、实际履行情况。"
"第二样,合同模板。"我拿出四页纸,"《维权咨询服务协议》。第十一条:甲方应按照乙方指导,陈述相关事实。"
"第三样,录音。"我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韩梅女士本人的声音,原话是:'我教他们怎么说,他们自己说的,跟我没关系。'这段录音的来源、时间、地点,我写在纸上了。录音的人愿意出庭。"
韩梅的笑没变,但她叠在包上的两只手,动了。她把左手从右手上拿下来,放在桌面上。
"第四样,二十九份授权。"我又拿出一叠,"二十九个人签的授权书,同意我代他们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这不是代理诉讼,这是代为反映。"
"第五样。"我从第二个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是台账,"我这三年的账。一千四百八十七单,每一单都有记录。"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张姐。"我说,"我算给你听。"
"我这三年,一共收了一千四百八十七单。退过三单,一共六百块。"
"我收的钱,吵架两百,陪同三百,全程代办五百。三年总收入,二十九万七千四。"
我把本子合上。
"韩总。"我抬起头看她,"你告我敲诈。可我这三年,一共收了一千四百八十七单,退过三单,总共六百块。你三年,收了三十七个人,二十九万八。你说,谁敲诈谁?"
安静。
调解室的空调在响,风叶转的声音都听得见。
韩梅的律师把文件夹打开了,又合上。他侧过头,低声跟韩梅说了两句。
韩梅没看他。她看着我。
"周女士。"她说,声音还是很温柔,"你这些东西,不一定能立案。"
"我知道。"我说,"我没打算立案。"
"那你摆出来干什么?"
"给你看。"我说,"我这人干活慢,我喜欢把东西摆清楚。摆清楚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的律师又低声说了两句,这回声音大了一点,我听见"撤"这个字。
韩梅把手从桌上收回去,重新叠在包上。
"我撤诉。"她说。
"行。"我说。
"但我保留追究的权利。"
"行。"我说,"你保留。"
她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女士,你今天很漂亮。"她说。
"我今天没化妆。"
"我说的不是脸。"她说。
她走了。
张调解员把材料一份一份收好,问我:"周女士,这些东西能不能给我们留一份?"
"干什么用?"
"给街道的调解员看看,什么叫摆清楚。"
十五 我不干了
打完那一仗,我想关店。
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我赢了以后,门口开始有人拍照。
再后来是"打卡"。有小姑娘穿着裙子来,站在我店门口比个手势,拍完就走。我说我不上相。
她说没事,我没颜。
我说行。我站起来,跟她拍了。她拍完说,姐姐你笑一下。
我笑了一下。她看了看照片,说,姐姐你还是别笑了。
还有人从外地来,说烈姐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我说什么事。他说我姐夫欠我三万。我说你证据带了吗。他说没带,我先来打个卡。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了。
拉到底,锁上,坐在里头。
店里没开灯,光从卷帘门的缝里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条一条的光。
我在想一件事:我干这行,是为了让人怕我吗?
不是。是为了让人讲理。
可是现在,人家不是来听我讲理的。人家是来看我讲理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看的人多了,我讲的话就变成了戏。戏是要好看的。好看就得狠一点,快一点,金句多一点。
我不狠。我慢。我讲一句话要在心里排三次队。
我怕我讲着讲着,就变成他们想看的那个人。
中午我没吃饭。
下午三点,老赵下来敲门。我没开。
他在门外说:"小周,粥在锅里。"
我说知道了。
五点多,他又下来,说:"门口有人。"
"谁?"
"你自己看。"
我把卷帘门拉起半米,蹲下来往外看。
门口站着人。
赵小满站在最前面,抱着个快递箱。他后面是两个工人,穿着工装,其中一个我认得,是老周,那只少了半截指头的手插在口袋里。
再后面是一对年轻人,男的穿衬衫,女的肚子有点显,是婚庆那一对。
再后面是健身房的姑娘小陈,她手里拿着一盒鸡蛋。
再后面是王铁柱。他蹲在最边上,嘴里叼着根牙签。
还有花姐,她站在自己店门口,手里拿着指甲锉,没修,就那么站着。
一共十一个人。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老赵在我旁边蹲着,膝盖响了一声。
"他们不走。"他说。
我把卷帘门拉到底。
我在里头站了一会儿。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潮。
我这人最烦别人求我。因为别人一求我,我就想收费。
我把门拉开。
外头十一个人一起看我。
"都站着干什么。"我说,"进来。"
他们没动。
"进来。"我说,"我这儿有热水。"
赵小满第一个进来,抱着箱子。他把箱子放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箱苹果。
"烈姐。"他说,"我代表我们业主,谢谢你。"
"谢什么,还没开业主大会。"
"开了。"他说,"昨天开的,你不知道?"
我愣了。
"物业自己开的。"他说,"他们想抢在前头,把涨价的事定下来。结果去了六十三户,当场吵起来了,贾经理被一个老太太用拐棍敲了桌子。"
"投票呢?"
"没投成。"他说,"他们散会了。"
我坐下来。
"那正好。"我说,"下周三,我们开。"
老周在后头说了一句:"烈姐,我们二十三个人,都来。"
"你们不是这个小区的。"
"我们来看。"他说,"看你怎么讲理。"
小陈把鸡蛋放桌上,说:"烈姐,我那个卡,退了。"
"我知道。"
"我又办了一张。"她说,"在另一家。那家合同我看了三遍。"
我笑了。我这回笑的时候没忍住。
王铁柱最后进来,把牙签吐了,说:"烈姐,我给你看店。"
"我不用看。"
"我不要钱。"
"不要钱我更不用。"
他挠了挠头,说:"那我给你扫地。"
"扫吧。"我说,"扫干净点。"
那天晚上,老赵又算账。
"今天。"他说,"收入零。"
"嗯。"
"苹果一箱,市场价五十八。"
"嗯。"
"鸡蛋一盒,三十个,十八。"
"嗯。"
"这单。"他抬头,"赚了。"
我说你终于说赚了。
他说:"我这辈子第一回算不清账。算不清的,就是赚了。"
十六 业主大会
下周三,下午两点,旺角花园小区活动室。
赵小满在门口摆了两张桌子,一张签到,一张发票。发票是我让他准备的,一人一张,手写,编号,签收。
"为什么还要发票?"他问。
"因为要让每个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说,"投票不是凑热闹,是办事。办事就得留痕。"
一点五十,物业来了。贾经理,马队长,小刘,还带了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白衬衫,说是"公司总部来的"。
他们想进活动室。赵小满拦住了。
"先签到。"他说。
"我们不是业主。"
"不是业主不能进。"赵小满说,"这是业主大会。"
贾经理看了我一眼。我说:"他说得对。"
两点整,我站到前头。
我没有话筒,就用平常的声音。我声音不大,但这个活动室的墙是水泥的,回音好。
"今天三件事。"我说,"第一件,核对人数。第二件,投票。第三件,算账。"
"先核对人数。旺角花园,四百户。今天签到一百八十七户,其中委托代理的二十三户,委托书在这儿,一份一份都有签字。按《民法典》第二百七十八条,参与表决人数过半数,面积过半数,今天的会有效。"
"一百八十七户。"我把签到表举起来,"差六户不到一半,但委托的算进去了,够。"
底下有人鼓掌。我抬手压了一下。
"第二件,投票。"
"两件事:一,是否同意撤销本次物业费调价;二,是否同意解聘现有物业公司,另行选聘。"
"一人一票,不记名,票箱在这儿,纸箱,我自己糊的。"
底下笑了一片。
"投票之前,我念三样东西。"
"第一样,涨价通知。贴在电梯里,凌晨两点十七分。公示期三天。"
"第二样,签到表。二〇二一年那次业主大会,四十七个签名,十九个笔迹一样。剩下二十八个,十一个说没去过,九个说不知道,八个是空号。"
"第三样,广告收入。"
我把一张表贴在墙上。
"小区电梯广告,二十八万一年,合同在物业办公室的抽屉里,我拍到了。三年,八十四万。这笔钱是公共收益,按《民法典》第二百八十二条,归全体业主共有。这三年,一分钱没公示过。"
"八十四万,四百户。"我说,"每户两千一。"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一个老太太站起来:"两千一?我家三口人,够买半年菜了!"
贾经理站起来,脸是红的:"这是商业秘密!"
"公共收益不是商业秘密。"我说,"是业主的钱。"
投票用了四十分钟。唱票用了二十分钟。赵小满唱,老周记,花姐监票。
结果:一百七十九票同意撤销调价,一百七十六票同意解聘。
贾经理站在墙边,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塌下去了。
我收拾票箱。他走过来。
"烈姐。"
"嗯。"
"我上有老下有小。"他说。
我把票一张一张码好,抬头看他。
"我也是。"我说,"所以我收两百。"
他愣住了。
"你要是早收两百。"我说,"你就不会站在这里。"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了。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掉,掉在衬衫上,把衬衫洇湿了一片。
"烈姐。"贾经理说,"我能不能……"
"不能。"我说。
"我还没说。"
"你要说让我帮你跟业主求情。"我说,"这个我不能。他们给你的机会,你撕了三次。"
后来听说他被公司调走了,去了另一个项目,还是经理。
八十四万,两个月后打到了业委会的账户。每户两千一,分两批发。
发钱那天,赵小满排在第一个。他拿着钱,站在银行门口哭。
"我这辈子第一次从物业手里拿钱。"他说。
我说你小点声,人家以为你抢的。
他擦了一把脸,说:"烈姐,这两千亿,我请你吃饭。"
"不用。"我说,"你把物业费按时交了就行。"
"交!"他说,"我教得可痛快了。"
十七 挂牌
街道办找我,是张调解员打的电话。
"周女士,我们想给你挂个牌子。"
"什么牌子?"
"'人民调解工作室'。"她说,"还要给你申请一笔补贴,一个月一千二。"
"牌子我挂。"我说,"补贴不要。"
"为什么?"
"拿了补贴,我就得听安排。"我说,"不拿,我才能谁的单都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女士,这个补贴是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我说,"可我这人有个毛病,拿了人的钱,我说话就不硬了。"
"你不拿钱,你说话就硬?"
"我不拿钱,我说话就只是我的话。"我说,"我要是拿了钱,我说话就变成'有关部门'的话。到时候人家问我凭什么,我说不上来。"
她笑了,说行,那我给你报上去,牌子挂。
挂牌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
牌子是红底的,字是金色的,比我的招牌好看多了。街道办来了三个人,还带了个摄影师。
牌子钉在哪儿?他们商量了半天,说钉在门框上头。
我说钉在招牌旁边。
"为什么?"
"因为要让过路的人一眼看见,我这块招牌上写的是'调解'。"我说,"牌子是给人看的,不是给我看的。"
他们同意了。
钉的时候,来了个人。
白衬衫,袖口卷起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你怎么来了?"我问。
"路过。"陆知行说。
"你从巷子口路过到这儿,要拐两个弯。"
"我拐了。"他说。
他把布袋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
里头是一块铜牌。不大,比我的招牌窄一半,上面两个字,凹进去的,"调解"。
字是手工刻的,边角不齐,但很深。
"这个……"我说。
"我做的。"他说,"找人刻的,我自己磨的边。"
"多少钱?"
"先钉。"他说。
他从布袋子里又掏出一个工具包,一把螺丝刀,四个铜螺丝,一小卷双面胶。
他站在凳子上,先把我贴的那两个蓝字撕下来。撕得很慢,怕撕坏底下的铁皮。
然后他把铜牌比了比位置,用铅笔画了四个点,钻孔,上螺丝。
四个螺丝,他上了四十分钟。
中间有一回,螺丝歪了,他拔出来,重新钻,钻得满头汗。
底下站着几个看热闹的,花姐也从店里出来了,指甲锉停在半空。
"歪了。"有人说。
"不歪。"他说,"是墙不平。"
钉完,他下来,退后三步,看了一会儿。
铜牌在招牌上,"调解"两个字,比原来那两个打印的还大。
太阳一照,反光。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字太大了。"
"不大。"他说,"你站在那儿,人家看不清楚字,先看见光。"
我没说话。
他收拾工具,把布袋子折起来,夹在腋下。
"我走了。"
"多少钱?"我追出去。
他站住了。
"两百。"他说。
"贵了。"
"不贵。"他说,"我钉了四十分钟。"
我从口袋里掏钱,掏出一张一百,一张五十,五张十块,凑了两百,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数,塞进衬衫口袋。
"下次别送东西。"我说。
"我没送。"他说,"我收钱了。"
"你这铜牌成本不止两百。"
"那是我的事。"他说,"我报价两百,是我愿意。"
他走了。走了七八步,回头说了一句:"周烈。"
"嗯。"
"你这块招牌,还是丑。"
"我知道。"
"丑得挺好看。"他说。
他拐过巷子口,不见了。
花姐在旁边,指甲锉终于落下去,锉了一下。
"这人。"她说,"有点意思。"
"没意思。"我说,"他是个律师。"
"律师怎么了?"
"律师说话不算数。"我说,"他说路过,他拐了两个弯。"
花姐笑得指甲锉都掉了。
小胖举着手机,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我回头看他:"拍了?"
"拍了。"
"删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单子。"我说,"这是别人给我钉的牌子。"
他把手机放下,说:"烈姐,你耳朵红了。"
"晒的。"
那天下午太阳确实大。我站在门口,晒了半个小时。
铜牌上的光,一直照到对面墙上。
十八 专治各种不服
新单子是周二下午来的。
一个六十岁的阿姨,穿运动服,头发扎得很紧,进门就把手往桌上一放。
"你是烈姐?"
"我是。"
"我姓吴。"她说,"我儿子不让我跳广场舞。"
"我跳了八年,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半,小区门口的小广场,我们二十一个人。我儿子说吵,说丢人,说再跳就把我音箱砸了。"
"他砸了吗?"
"砸了一个。"她说,"砸完给我买了个新的,说妈你在家听。"
"你家里听了吗?"
"听了。"她说,"我一个人在家听,听着听着就哭了。"
我把笔放下。
"吴阿姨,这单我接。两百。"
"就两百?"
"吵架两百。"我说,"不过你这单,不用吵。"
"那用什么?"
"用表。"我说。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去了那个小广场。二十一个人,都是女的,最大的七十三,最小的五十二。音箱是个黑色拉杆箱,音量开到一半。
她儿子来了,三十来岁,穿拖鞋,脸绷着。
"你是谁?"
"你妈请的。"
"我妈请你干什么?"
"吵架。两百。"
他笑了:"你跟我吵?"
"我不跟你吵。"我说,"我给你看三张纸。"
第一张:"《声环境质量标准》。居民区夜间限值四十五分贝,昼间五十五。上周三我请环保的同志在你家窗户底下测过,五十一分贝。不超标。你家窗户是双层的。"
第二章:"《全民健身条例》第十二条,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应当为全民健身活动提供必要的场地和设施。这个广场是社区公共健身场地,不是你家的院子。"
第三张:"你们单元十户的签字。九户同意,一户没签。"
"哪一户?"
"你家。"
他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他妈站在二十一个人中间,两只手攥着衣角。
"我不是不让她跳。"他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丢人。我们单位同事住隔壁楼,他们看见我妈在那儿扭……"
"你妈在那儿遛。"我说,"她六十岁,跳了八年,站第一排。"
"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站了二十六年。"
"她膝盖不好,医生说游泳,她不会游。"
"她跳舞的时候,是她一天里唯一不疼的时候。"
他抬起头。
"这些你知道吗?"我问。
他没说话。
"你不知道。"我说,"你只知道你同事住隔壁楼。"
"我不跟你吵。我这人不吵架,我讲道理。道理讲完了,你自己想。"
"你再想想。"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走过去,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妈。"他说,"你跳吧。我明天给你买个带轮子的,这个太沉,你搬不动。"
吴阿姨没说话。她走过去,把手放在儿子胳膊上,拍了两下。
那天我收了一百。
"为什么?"
"没吵赢。"我说,"赢一半。钱收全了才算赢。你儿子明天要是反悔,你把剩下一百给我。"
第二天她儿子真买了带轮子的音箱。她把一百转过来,备注写了四个字:"全额付清"。
晚上回店,天黑了。巷子里有一盏路灯坏了,闪。
小胖举着手机跟在后头,老赵在店里按计算器,花姐坐在门口修指甲,王铁柱蹲在门槛上吃盒饭。
我站住,抬头看招牌。
"家政·保洁·开锁·调解"。
还是那么丑。铜牌倒是亮,亮得有点扎眼。
我把口袋里那根烟摸出来。
这烟我揣了三年,换过四回,从来没点过。我叼着它,是因为它让我看起来不好惹。
可这三年,我一次都没靠"不好惹"办成事。我靠的是台账、法条、发票、投票、录音、监控。我靠的是把人家的道理听完,一条一条拆,拆到他自己认。
我把烟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烈姐,你干嘛?"小胖在后头喊。
"不装了。"我说,"我本来就不抽烟,我装给谁看。"
他笑得手机都在抖:"那以后还叼吗?"
"不叼了。"我说,"我这张脸,够用了。"
我推门进店。老赵抬头:"今天收多少?"
"一百。"
"一百。"他在本子上写,"这单亏了。"
"亏多少?"
"亏一百。"
"那我明天补给你。"
"不用。"他把本子合上,"我记在'垫付'那栏。"
这条巷子不长,从这头到那头,一百二十步。我在这儿待了三年。
这世上不服的人太多。我一个人治不完。
但我能治一个,算一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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