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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2 21:25:14

第一章 这娘们不像好人

「江灼,你说句实话。」

马骁端着酒杯,笑得像刚擦过的皮鞋:「一个女人,二十九岁,做到招商总监。凭什么?」

江灼正在剥虾。

她剥得很慢,虾壳一整条扯下来,搁在盘边,才抬起眼。

「凭我能让你明天收拾东西走人。」她说,「够不够?」

三桌人都听见了。

有人刚夹起一筷子松鼠桂鱼,停在半空;有人低头猛灌果汁,假装在研究杯底的柠檬片;只有音响还在放《好日子》,喜庆得像在给人上坟。

马骁的脸僵了两秒,随即笑得更大声:「江总这嘴啊——」

他把杯子往前一递,手腕一歪。

半杯红酒,顺着江灼的肩线淌下来,在那条烟灰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大片,红得像被人捅了一刀。

音乐还在响。

江灼低头看了看裙子,又抬眼看了看他。

「三万八。」她说。

马骁愣了:「什么?」

「裙子,三万八。」江灼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微信还是支付宝?」

「……我手滑。」

「手滑。」江灼点点头,「马总这手滑得挺有水平,一桌子人,就滑到我身上了。你要真手抖成这样,建议去医院查查,别耽误了。」

笑声从角落里漏出来,有人没憋住,赶紧用咳嗽盖住。

马骁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拔高,让整个厅都听见:

「行,江总嘴利。不过我劝你收敛点。」

「一个女人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什么,全公司心里没数吗?」

「就你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像个刚拿到话筒的主持人。

「这娘们不像好人。」

大厅安静下来。

连音响都像被人按了暂停。

江灼没动。她把最后一只虾剥完,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然后她站起来。

「这话谁说的?」

马骁挺了挺胸:「大家都这么说。」

「那就是你说的。」江灼说,「全公司就你一个人,也敢叫'大家'。马骁,你上个月报业绩的时候,把三个铺子的租金算了两遍,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大家'?」

「你——」

「坐下。」

她声音不高,但马骁坐下了。

江灼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里面不是红酒,是冰美式,她自己带的保温杯倒的。

「我不像好人,这话没错。」她说,「我确实不像。」

「好人不会在你去年三个铺子烂尾的时候,一个人跑去跟甲方喝到胃出血,就为了把合同签回来。」

「好人不会在你三月把你丈母娘的赌债挪到供应商货款里的时候,拿自己的房子去银行给你补窟窿。」

「好人更不会——」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清脆一声。

「在你今晚准备把三百万的窟窿栽到我头上的时候,还坐在这儿,笑着问你微信还是支付宝。」

马骁的脸白了。

白得像刚刷过的墙。

就在这时候,另一桌传来一声哭。

「姐……」

苏蔓扶着桌子站起来,眼睛红得像刚剥的兔子。她穿一件奶白色针织裙,头发松松挽着,哭起来还挺好看——她一直知道自己哭起来好看。

「姐,我知道你恨我。」她抽抽搭搭,「可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连我老公都不放过?」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屏幕朝下压在桌布上,但那点反光还是露了出来。

江灼看着她,没说话。

苏蔓哭得更凶了:「你明知道我怀着孩子,你还……你还半夜给他发消息……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怀孩子了?」江灼问。

苏蔓一噎:「……刚、刚查出来。」

「那你上个月在我家沙发上躺着,一口气吃了两斤车厘子、三盒草莓、半只烤鸭的时候,是替谁吃的?」

「我——」

「你老公赵大成。」江灼打断她,「那个人,欠了三十七万赌债,跪在我家门口喊了三声姑奶奶,最后是我拿钱把他从奇牌室捞出来的。你说我半夜给他发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转盘上,推了过去。

「来,你翻。翻到一条,我当场给你跪下。」

苏蔓的手悬在半空,没敢碰。

「翻啊。」江灼说,「你不是哭得挺有底气吗?」

苏蔓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但那眼泪已经不管用了。哭是武器,可武器得有人信才行。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破了,「你就是见不得我嫁得好!你有钱,你那么有钱,你就是不借我!三十万对你算什么?你随手买个包都不止三十万!」

江灼笑了。

那个笑很轻,落在满厅的寂静里,像一颗钉子掉在地板上。

「苏蔓。」

「你上个月房租六千,我转的。」

「豆豆的学费一万二,我交的。」

「你老公把你嫁妆输光那天,你在派出所哭到吐,是我半夜开车去把你领回来的。」

「你妈住院那八万块押金,是我刷的卡。」

「你说我见不得你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告诉我,苏蔓——你哪一样'好',是我见不得的?」

苏蔓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不借我三十万,是因为你恨我!」她最后喊。

「因为那三十万,是给你老公还赌债的。」江灼说,「我借给他一次,他敢输第二次。苏蔓,我救的是你,不是你老公。你分不清,我替你分。」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满厅的人。

「还有人要问吗?」

没人说话。

只有马骁,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笑了一声:「江总真是……大义凛然。可公司账上那三百万的窟窿,你怎么不说?」

江灼看着他。

看了足足三秒。

「三百万。」她重复了一遍。

「马骁,三月十七号,你把供应商的货款转去'江城鑫瑞商贸'。那家公司法人是你丈母娘,注册地址是你家小区门口那间彩票店二楼。」

「你分了四笔转,每笔七十五万,最后一笔是三月二十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你当时跟我说,是甲方临时要加保证金。」

「我没拆穿你,是因为那天你妹妹在医院等骨髓配型,你妈跪在我办公室门口。」

马骁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那三百万,我垫了两百一十万。」江灼说,「剩下九十万,你什么时候还?」

大厅里,有人手里的筷子掉了。

「啪」的一声,掉在瓷盘上。

江灼从包里拿出一本黑色的本子——不厚,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皮筋捆着。

她解开皮筋,翻开。

「去年三月,陈记面馆租金差八万,我垫的。」

「去年六月,保洁阿姨摔断腿,工伤认定卡着,医药费四万三,我垫的。」

「去年九月,周念她妈做手术,差六万,我垫的。」

「今年一月,马骁他妹配型成功,手术费十九万,我垫的。」

她每说一句,就有人低一次头。

「这本子上,一共四十七笔。」江灼合上本子,「三百二十七万。」

「我一分没跟公司报。」

「因为报上去,你们这些人——」

她环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像在数数。

「有一个算一个,明天就得卷铺盖。」

大厅里死一样安静。

「你说我不像好人。」江灼把本子塞回包里,拉上拉链,「我确实不像。」

「好人都被你们这种人,夸死了。」

她拿起包,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很稳。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响起三声鼓掌。

很轻,很慢,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她背后数拍子。

江灼回头。

角落里站着个男人。深灰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捏着半杯香槟,像是从开席站到现在,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看着她,笑了笑。

「江总。」他说,「久仰。」

江灼的手,在包带上紧了一下。

她认识他。

三年前,江城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她跑遍了半个城,敲了十七扇门,只有这一扇,在她说完「我需要八百万」之后,没有立刻关上。

「陆总。」她说。

「八百万,我下个月还。」

「不急。」陆迟把香槟放下,「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灯光落在他脸上,很淡的一个笑。

「来收楼的。」

第二章 她的账本

洗手间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人一脸病气。

江灼站在镜子前,拿纸巾蘸了水,一点点按裙子上的酒渍。

红已经渗进去了。白纸巾按下去,提起来,只带走一点点,像在跟那块布较劲。

她按了七八下,停了。

脑子里自动跳出个数:三万八。折成陈记面馆的租金,够交半年。折成豆豆的学费,够交三年。折成保洁阿姨的工资,够发八个月。

她忽然觉得,这裙子买得真不值。

门被推开一条缝。

「江总。」

周念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包湿巾,像偷东西被抓了现行。

「我看您裙子……」

江灼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你怎么还没走?」

「我……我留下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是保洁的活。」江灼说,「你是招商部的,不是扫地的。明天早上八点,台账重做一遍,我要看。」

周念的脸垮下来:「八点……」

「嫌早?那七点半。」

「八点!八点!」周念赶紧把湿巾递过去,「江总,您先擦擦。」

江灼接了,没擦。

她看着这姑娘——二十四岁,实习生,工资三千五,跟着她跑了半年,脚上那双鞋磨得起了毛边,还在穿。

「你妈复查,什么时候?」

周念愣了:「后天。」

「钱够吗?」

「够、够的……」

「够个屁。」江灼从包里摸出一张卡,扔进她怀里,「密码六个八。里面五万。别说我给的,就说是公司补助。」

周念捏着卡,眼圈一下就红了。

「江总……」

「别哭。」江灼说,「哭了我还怎么骂你。」

「那您还骂我……」

「骂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江灼拉开门,「这行里,心软的都死了。你要活,就得先学会挨骂。」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还有,明天台账做完了,去楼下陈记吃碗面。跟陈叔说我让的,免单。」

「……好的。」

「吃完记得给钱。」

周念:「……」

江灼走进楼梯间。

她没坐电梯。

十二层,她一层层往下走,走到第九层,停下来,把高跟鞋脱了。

脚后跟磨掉一块皮,红的,渗着一点血。她把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台阶上,凉。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您尾号 7839 的账户,余额 4.32 元。

江灼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笑了一声。

「四块三毛二。」

「还能买瓶冰红茶。」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靠在墙上,闭了会儿眼。

楼梯间很静,只有应急灯发着一点绿光,照在她脸上,把眼下的青色照得更明显。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她站在江城农商银行的门口,手里捏着一沓文件,雨把纸边泡软了。她要贷款,银行说,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没有抵押物,没有担保人,贷不了。

她把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抵了。

七十平,老破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评估价一百二十万。她把房本拍在柜台上的时候,手在抖。

柜台后面的姑娘抬头看她:「确定吗?这是唯一住房。」

「确定。」

「那您以后住哪?」

「住楼里。」

「哪栋楼?」

「我买的那栋。」

那姑娘笑了,以为她在说笑话。

江灼没笑。

她拿了那一百二十万,加上十七个朋友凑的六百八十万,加上陆迟借的八百万——一共一亿两千万,买下了"拾光里"。

那时候的拾光里,是江城最出名的一栋烂尾楼。

开发商跑路,三百多户商铺业主堵在门口拉横幅,墙都没刷完,钢筋露在外面,像一排没长齐的牙。

所有人都说,这楼谁接谁死。

江灼接了。

她一家一家去谈,跪过、喝过、被泼过茶水、被指着鼻子骂过骗子。三年,她把这栋楼从死楼盘活,招满了二百七十家商户,年租金流水做到了九千万。

而这些,全公司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江灼是那个说话像刀子、见谁怼谁、动不动就让人"收拾东西走人"的招商总监。

他们管她叫"江阎王"。

江灼睁开眼,把鞋穿上。

脚后跟那块破皮蹭着鞋帮,疼得她一激灵。

「行。」她说,「疼才好,疼说明还活着。」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地下车库。

车库灯很暗,她的车停在最里面——一辆七年的老朗逸,车漆掉了两块,副驾驶座上堆着文件和一件没拆封的羽绒服。

她刚拉开车门,旁边一辆黑色的车,灯亮了。

车窗降下来。

陆迟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江总。」

江灼把手里的包往车顶一放。

「陆总在这儿等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江灼点点头,「陆总的时间真不值钱。」

「值。」陆迟说,「看等谁。」

江灼没接这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窗降下一半。

「收楼的事,明天去公司谈。我九点上班。」

「我不是来谈收楼的。」

「那你来干什么?」

陆迟从副驾驶拿起一个文件袋,隔着两辆车递过来。

「三年前,你找我借八百万。」

「你说你要买一栋楼。我以为你开玩笑。」

「后来我查了。」他顿了顿,「那栋楼,真被你买下来了。」

「用一套老房子,加上十七个人的钱,加上我那八百万。」

「江总,我查了三年。」

陆迟看着她,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眼睛照得很清。

「我查不到那栋楼的产权人是谁。」

「工商、房管、税务、银行流水,我全查了。产权登记在一个个人名下,名字是空的,只有一串身份证号。」

「那串号,我找人核过,也核不出来。」

他把文件袋往前送了送。

「你认识这个人吗?」

车库里安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嗡嗡声。

江灼的手,搭在挡把上。

指甲掐进皮里。

「不认识。」她说。

陆迟笑了。

「那你手为什么在抖?」

第三章 三十万,一分没有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江灼的车拐进拾光里地下车库,保安老徐拦了她一下。

「江总。」老徐压低声音,「一楼大厅,您表妹来了,还带了个男的。」

江灼把车窗降下来:「几点来的?」

「七点半。坐那儿不走,还带了个喇叭。」

「喇叭?」

「就那种,收废品用的。」

江灼笑了一下:「行,她还挺会过日子。」

她把车停好,拎着包走进一楼大厅。

苏蔓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核桃。赵大成站在她旁边,穿一件领子立起来的假名牌polo衫,头发抹了半瓶发胶,油得能反光。

看见江灼,苏蔓"腾"地站起来。

「姐!」

「别叫姐。」江灼说,「我妈就生了我一个。」

苏蔓的脸一僵,随即又哭起来:「你昨晚让我在全公司人面前丢尽脸,你得赔我!」

「赔你什么?」

「精神损失费!」苏蔓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大厅里已经围了十几个商户,还有几个来上早班的员工,站在电梯口探头探脑。

江灼把包放在前台,慢慢转过身。

「精神损失费。」她重复了一遍,「苏蔓,你有精神吗?」

「你——」

「你连你老公把嫁妆输光了都不知道,你连你儿子在哪个班上都不知道,你连你妈住院的押金是谁交的都不知道。」江灼说,「你这精神,损失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围观的人笑出声。

赵大成往前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江灼,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今天这三十万,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不给会怎么样?」

「不给——」赵大成挺了挺胸,「我就上网发!说你勾引我!说你这个女人不要脸,半夜给我发消息!」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江灼看着他,忽然笑了。

「发。」她说,「你现在就发。发的时候记得把欠条带上。」

「什么欠条?」

「你去年五月写的,三十七万,白纸黑字,按了手印。」江灼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我复印了三十份。你一发,我就贴。贴在这栋楼每一层的电梯口,贴到你丈母娘家门口,贴到你儿子学校门口。」

赵大成的脸,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青。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江灼把纸折起来,「赵大成,你在我家门口跪着喊姑奶奶的时候,可比现在诚恳多了。」

苏蔓一把拉住赵大成,转头冲江灼喊:「你到底要怎么样!我都这样求你了!」

「我不要你求。」江灼说,「我要你走。」

「你是我姐——」

「我不是你姐。」江灼打断她,「我是那个半夜去派出所把你领回来的人,是那个给你儿子交学费的人,是那个替你还了三次信用卡的人。」

「苏蔓,我做了三年你姐。」

「你做了什么?」

苏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十万,一分没有。」江灼拿起包,「豆豆这学期的学费,我交了,交到六月底。七月以后,你们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往电梯走。

苏蔓在背后尖叫:「江灼!你这么狠心,你不得好死!」

江灼按了电梯键。

「我好不好死不知道。」她说,「你老公再赌一次,你就得先死。」

电梯门合上。

大厅里,赵大成还在骂骂咧咧,被老徐带着两个保安架了出去。

江灼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往上跳。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蜡笔画,画得歪歪扭扭:一个火柴人,短头发,穿黑衣服,旁边写着三个字——「姑姑凶」。

画的角上还画了一个爱心,涂得满满的,红出了格。

这是豆豆六岁那年画的。他一直怕她,但每次她来,他都要偷偷塞给她一颗糖。

江灼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包里。

「妈的。」她低声说,「三万八的裙子都没这件破事心疼。」

电梯到了十二楼。

门一开,气氛不对。

走廊里的人都低着头,看见她,眼神躲开,像躲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

马骁站在招商中心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笑得很舒展。

「江总。」他说,「董事会的通知,刚下来。」

江灼看了他一眼,接过文件。

第一行字:「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招商中心总监江灼一切职务,配合内部审计调查。」

第二行:「由副总监马骁暂行代理。」

江灼把文件看完,抬起头。

「审计调查。」她说,「查什么?」

「查账。」马骁笑,「江总昨晚不是说,公司账上有三百万的窟窿吗?董事会觉得,得查清楚是谁弄的。」

「查清楚。」江灼点点头,「好。」

「那就麻烦江总,把工牌交一下吧。」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江灼从脖子上摘下工牌,看了一眼,放在马骁手里。

「马骁。」她说。

「江总还有什么吩咐?」

「你妹妹的复查,下周三上午九点。别忘了。」

马骁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你妹妹。」江灼看着他,「骨髓移植后第六个月复查。上次是我陪你去的,医生说不能拖。」

「你要查我,随便查。你妹妹的命,你自己看着办。」

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玻璃隔间。以前她走过去,一路都有人喊"江总"。

今天没有。

有人低头看电脑,有人端着杯子进了茶水间,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江灼一路走到底,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一盆快养死的绿萝。

她坐下,打开抽屉。

抽屉里有一沓纸。

最上面是豆豆的画,第二张是周念她妈的手术缴费单,第三张是一份担保书——她给马骁签的,抵押物那一栏写着:「江灼名下,城南老巷 12 好房产。」

她把那沓纸收进包里,站起身。

手机响了。

是陆迟。

「江总。」

「陆总消息挺快。」

「我刚到拾光里。」他说,「董事会那边,我有一票。」

「恭喜。」

「你不想知道,我投了什么吗?」

江灼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楼下的广场上,陈记面馆的招牌刚亮,热气从门口飘出来。陈国柱正弯着腰,把一筐青菜搬进店里。

「陆总。」她说,「你想投什么,就投什么。」

「这楼谁说了算,你很快就会知道。」

第四章 腾办公室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光切成一格一格,落在长桌上。

江灼坐在最末的位置,面前没有水,没有名牌,连把椅子都是临时搬来的折叠椅。

主位上坐着三个人:董事会的老周,衡远资本的法务,和马骁。

陆迟坐在老周旁边,没说话,手里攥着一支笔。

「江灼同志。」老周咳了一声,「今天叫你来,是走个程序。你的职务暂停期间,办公室要腾出来,给新来的副总用。」

「新来的副总?」江灼问,「哪位?」

「我。」马骁笑,「暂时兼着。」

「恭喜。」江灼说,「马总这升得挺快,三天前还在给甲方倒酒,今天就坐主位了。」

马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江灼,注意你的态度。」

「我态度挺好的。」江灼说,「我还没骂人呢。」

老周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江灼啊,你把东西收拾一下,今天就搬。账本、资料、钥匙,全部交接。」

「账本没有。」江灼说。

「什么?」

「账本是我私人的。」江灼站起来,「公司账目在财务系统里,一笔不少。我私人的东西,不交接。」

马骁:"你私人的东西,公司可没让你垫那三百万。"

会议室安静了。

江灼看着他。

"对。"她说,"我自己认。"

"你认就好。"马骁往椅背上一靠,"那三百万,就算你捐给公司的。回头我让人写个说明,你签个字。"

"签。"江灼说,"我签。"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陆迟忽然开口。

"江总。"

江灼停下。

"你那本账,我能看看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陆迟。

江灼回头,看着他。

"不能。"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上面记的,都是不该被看见的名字。"

她推开门,走了。

搬东西之前,江灼去了一趟一楼的保洁间。

王阿姨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马桶底座。她左腿不太好,蹲下去的时候要扶着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门。

「王姐。」

王阿姨抬头,赶紧站直:「江总。」

「腿怎么样?」

「好了好了,能走了。」

「能走你蹲什么?」江灼说,「医生不是说不能久蹲?」

「这不没人干嘛……」

「没人干就让它脏着。」江灼说,「你这条腿,花了四万三,你要是再蹲坏了,我可没钱给你治第二次。」

王阿姨讪讪地笑。

江灼从包里掏出一张单子,递过去。

「工伤认定下来了。赔偿金十二万,下个月到账。」

王阿姨愣住了:「十、十二万?」

「嗯。」

「江总,这……这是您跑的吧?」

「我跑的。」江灼说,「跑了七趟。人社局那个科长老躲我,我就在他办公室门口坐了一下午,他没办法,给我签了。」

王阿姨的眼圈红了。

「江总,我怎么谢您……」

「谢什么。」江灼说,「你把腿养好,别蹲了。这楼里的厕所,我让人加两个坐便器。」

她转身走。

走了两步,回头。

「还有,你儿子结婚,别在老家办。」

「啊?」

「在这儿办。」江灼说,「三楼宴会厅,我给你留一天。免费。」

「江总——」

「别哭。」江灼说,「哭了扣工资。」

王阿姨捂着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江灼没回头,快步走了。

走廊里,周念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眼睛红红的。

"江总,我帮您收。"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回去。"江灼说,"你还没转正,别蹚这趟浑水。"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江灼把箱子接过来,"你妈还等着你挣钱。你要是被开了,她怎么办?"

周念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您怎么办?"

"我?"江灼笑了一下,"我饿不死。"

她抱着箱子往电梯走。箱子不重,一摞文件,一盆绿萝,一个保温杯,一张豆豆的画。

走到电梯口,箱子底忽然裂了。

"哗啦"一声,东西撒了一地。

黑色的本子滚出来,摊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

「2024.1.9 马骁妹妹手术费 190000(不催)」

走廊里十几个人,都看见了。

马骁正好从会议室出来,走过来,弯腰把本子捡起来。

他翻了两页。

"江总这账,记得挺细啊。"他笑,"垫了这么多,一分不报,图什么?图我们夸你一句好人?"

江灼伸手:"还我。"

"急什么。"马骁又翻了一页,"哟,这个——'周念母亲手术 60000'。江总,你这钱,是从公司账上走的吧?"

"那是我自己的钱。"

"谁能证明?"

"银行流水能证明。"

"流水只能证明你转了钱,不能证明那钱是你的。"马骁把本子合上,"江总,你这本子,我先替审计收着。"

江灼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马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马骁。"江灼的声音很轻,"你妹妹手术那天,你在手术室外面跪了四个小时。你妈给你打电话,你在电话里哭,说'我妹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那十九万,是我从自己卡里转的。转账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你现在拿着这本子,跟我说,'谁能证明'。"

走廊里死一样安静。

马骁捏着本子的手,慢慢收紧。

"江灼。"他咬着牙,"你别以为你做了这些,就能——"

"我没以为什么。"江灼伸手,把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我就是想让你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你今天是怎么害我的。"

她抱着箱子,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马骁站在走廊里,脸色很难看。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他猛地回头:"都看什么看!干活去!"

楼下,陈记面馆。

陈国柱正在擦桌子,看见江灼抱着箱子出来,手上的抹布一扔。

"丫头。"

"陈叔。"

"被赶出来了?"

"暂时的。"

陈国柱没多问,转身进了后厨,端出一碗面。

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吃。"

"陈叔,我没钱。"

"记账上。"

江灼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很烫。她低着头,吃得很慢,热气糊在脸上,把眼睛熏得有点酸。

"陈叔。"

"嗯。"

"下个月租金,可能交不上了。"

陈国柱擦着旁边的桌子,头也没抬:"交不上就交不上。这店我开了二十六年,饿不死。"

"可商场要清退。"

"清退就清退。"陈国柱说,"我这把年纪,大不了回老家种地。"

江灼放下筷子。

"陈叔,你信我吗?"

陈国柱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信。"他说,"三年前这楼没人要,你一个丫头片子跑来找我,说'陈叔,你把店搬过来,租金我给你免一年'。那时候我就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难听。"陈国柱笑,"说话难听的人,一般不骗人。"

江灼低下头,又吃了一口面。

眼泪掉进碗里,她把碗往嘴边送了送,装作喝汤。

吃完面,她上了顶楼。

拾光里顶楼有一个空房间,没挂牌,没编号,物业的图纸上写的是"设备间"。

她拿钥匙开了门。

里面很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她打开铁皮柜,从最底层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

不动产权证书。

权利人:江灼。

坐落:江城市拾光里 B 座。

面积:四万三千平方米。

她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回柜子里。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张律师。"

"江总?"

"明天下午两点,拾光里三楼会议室。"江灼说,"我要开股东会。"

"股东会?"

"对。"她说,"我是唯一股东。"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江总,"张律师的声音有点抖,"您终于要露面了?"

"不露面。"江灼说,"我要看他们怎么演。"

她挂了电话,站在窗边。

窗外是江城的夜,楼下的车流像一条河。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豆豆的画,纸边已经被磨软了。

"姑姑凶。"她念了一遍,笑了一下。

"凶就凶吧。"

第五章 刀子嘴,豆腐心

城南的老巷子,叫平安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摆着三张塑料凳,几个老头在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

江灼把车停在巷口,没进去。

她站在树底下,看着巷子最里面那扇门。

门换了。以前是掉漆的木门,现在是一扇防盗门,灰的,上面贴着一张"福"字,贴歪了。

门口的石阶还是当年那块,缺了个角。

她小时候,就坐在这块石阶上,等她妈收摊回来。

她妈周素芬,在巷口开面馆,一碗牛肉面卖四块五。每天收摊,会给她带一个卤蛋,用塑料袋装着,还热。

她妈说话也难听。

「吃吃吃,就知道吃。再吃成猪了,看谁要你。」

然后卤蛋塞她手里。

她爸江建业,是厂里的会计,一辈子老实,被人借钱不还也不敢催。她妈骂他:"你这个窝囊废。"骂完,转头自己去把钱要回来。

后来厂子倒了,她爸下岗,去给人看仓库,一个月八百。她妈的面馆撑了三年,撑不下去,关了。

她十五岁那年,她妈查出来胃癌。

在医院里,她妈拉着她的手说:「灼灼,妈这辈子,就是嘴太硬,心太软,吃亏。」

「你以后别学妈。」

江灼说:「我不学你。我刀子嘴,钢筋混凝土心。」

她妈笑了,笑到一半开始咳。

「好。」她说,「那你以后,别一个人。」

那年冬天,她妈走了。第二年,她爸也走了,心梗,走得很快。

江灼一个人,把两套后事办完,把欠的债还完,把她妈的骨灰撒在了平安巷口那棵槐树底下。

她那年十七。

「江总。」

身后有人叫她。

江灼回头。

陆迟站在巷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卤蛋,一个装着热豆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身份证地址。」他说,「三年前你借钱的时候,留过。」

江灼没说话。

陆迟走过来,把塑料袋递过去。

「卤蛋。巷口那家还在卖,一块五一个。」

江灼看着那个袋子,没接。

「陆总。」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懂我?」

「不懂。」陆迟说,「我要是懂,三年前就不会只借你八百万。」

「那你想干什么?」

「想请你吃个卤蛋。」

江灼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把袋子接过来了。

「一块五一个,你买两个,三块。」她说,「我记在账上。」

「记吧。」

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谁也没说话。

老头的棋子还在拍。

江灼剥了一个卤蛋,咬了一口。

味道不对。太咸了,也不够入味。

「不如我妈做的。」她说。

「你妈做的什么样?」

「她做的,咸淡刚好,蛋黄是溏心的。」江灼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她一边骂我胖,一边给我多加一个。」

陆迟看着她。

「江灼。」

「嗯。」

「你为什么不肯说?」

「说什么?」

「说这栋楼是你的。」

江灼把最后一口卤蛋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说了,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会怕你,敬你,捧你。」

「然后我就会变成另一个马骁。」江灼说,「陆迟,你知道马骁刚来的时候什么样吗?」

「什么样?」

「他第一天上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跟在我后面跑了十二个铺子,一句怨言没有。他妹妹查出来白血病那年,他在我办公室门口站了一晚上,没敢敲门。」

「我给他钱的时候,他跪下来要给我磕头。」

江灼笑了一下。

「三年。」

「三年,他变成现在这样。」

「你说,这是他的问题,还是这栋楼的问题?」

陆迟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他说。

「对,都有。」江灼点头,「所以我不说。我就在这儿,当一个说话难听的总监,谁犯错我骂谁,谁有难我垫钱。他们在背后骂我,但不敢乱来。」

「因为怕你。」

「因为怕我。」江灼说,「怕,比敬有用。」

陆迟看着她,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那你呢?」他问,「你怕什么?」

江灼愣了一下。

风吹过槐树,落下来几片叶子。

「我怕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像在问自己。

「我怕我哪天倒了,这楼里二百七十家商户,全得跟着倒。」

「我怕陈叔的面馆关门,他六十多了,回老家种地,种不动。」

「我怕豆豆长大了,还记得他姑姑是个'凶'字。」

她顿了顿。

「我不怕我自己。」

陆迟把豆浆递过去。

「喝吧。」

「不喝。」

「为什么?」

「太甜。」

陆迟笑了:「我让老板少放糖了。」

江灼看他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甜。」

「下次我让他不放。」

「没有下次。」

「有。」陆迟说,「明天下午两点,拾光里三楼,有个会。你来。」

「我被停职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用的是'请'。」

江灼握着豆浆杯,看着他。

「陆迟,你到底站哪边?」

「站产权人那边。」他说,「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你来干什么?」

陆迟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回头。

「我来看看,那个借我八百万、三年不还也不躲的人,今天过得怎么样。」

第六章 签字日

第二天下午两点,拾光里三楼会议室。

来了很多人。

董事会的老周,衡远资本的法务团队,马骁,还有七八个穿西装的,都是收购方的人。长桌上摆着两份厚厚的合同,封皮上印着"股权转让及资产收购协议"。

马骁坐在主位旁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今天很高兴。

收购一旦签成,拾光里就归衡远资本。衡远承诺保留原有管理团队,而他马骁,就是那个"原有管理团队"的代表。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新头衔——"拾光里商业管理有限公司 总经理"。

两点零五分,陆迟进来。

他坐下,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产权人签字页。」他说,「人呢?」

马骁往前倾了倾:「陆总放心,产权人那边,我们已经联系上了。」

「联系上谁了?」

「一个姓王的先生。」马骁说,「他提供了授权委托书,全权委托我们处理。」

陆迟抬眼看他。

「授权委托书在哪?」

马骁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递过去。

陆迟接过来,翻了两页。

「这份委托书,」他说,「是复印件。签字是打印体。」

「原件在他手上,签字——」

「马总。」陆迟把纸放下,「这栋楼四万三千平方米,产权登记在一个个人名下。这么大的资产,授权委托,必须是本人到场面签,或者公证委托。」

「你拿一张打印机的复印件,让我签一个亿的收购协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马骁的额头,开始冒汗。

「陆总,这个……程序上的事,可以后补。」

「后补不了。」陆迟说,「我这边风控过不了。」

「那,那我们可以联系产权人,让他过来——」

「你联系得上吗?」

马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联系不上。

他连产权人是谁都不知道。那份"授权委托书",是他花八千块找人造的。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梳得很整齐。

「各位。」他说,「我是江城市正衡律师事务所的张维。」

「受产权人委托,我来参加今天的会议。」

马骁"腾"地站起来:「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

「产权人让我进来的。」张维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授权委托书原件,这是公证书,这是产权人的身份证明复印件。」

「按照委托权限,产权人不出席,任何涉及该物业所有权的转让、抵押、处置,均无效。」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张律师,那……产权人本人呢?能不能请他来一趟?这事总得当面谈。」

「他来不了。」张维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张维顿了顿,「他想先看看,这楼里的人都怎么演。」

马骁的脸,白得像纸。

陆迟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张律师。」他说,「麻烦你回去转告产权人一句话。」

「陆总请说。」

「就说,」陆迟把合同合上,退回桌子中间,「我等他。这协议,今天不签了。」

「什么时候签?」

「等他自己愿意站出来的时候。」

马骁猛地转头:「陆总!这一个亿的项目——」

「一个亿。」陆迟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马总,你知道这栋楼值多少钱吗?」

「……一个亿?」

「四个亿。」陆迟说,「三年前它值一亿二,现在是四个亿。」

「这三年,是谁把它从烂尾楼做到四个亿的,你查过吗?」

马骁张着嘴。

陆迟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你查不到,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那个人可能就在你身边。」

第七章 她来了

三天后,拾光里一楼中庭。

台子搭起来了,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笔直:「拾光里产权交接说明会」。

底下站了三百多人。

商户、员工、物业、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据说是本地一个财经号。

马骁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笑容有点用力。

「各位,安静一下。」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向大家说明一下拾光里未来的经营方向。衡远资本收购之后,我们会进行全面升级,原有的商铺租约——」

「要清退。」台下有人喊。

「不是清退,是优化。」马骁说,「我们会给合理补偿,三个月租金——」

台下炸了。

「三个月?我装修花了四十万!」

「我这是祖传的铺子!」

「你们这是抢!」

马骁举着话筒:「大家冷静!冷静!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哪个董事会?」江灼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江灼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白。

但她走得很稳。

「江灼?」马骁在台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来干什么?你现在不是公司的人。」

「我不是来上班的。」江灼说。

「那你来——」

「我是来开会的。」

她走到台前,没上台,就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

「马总,你刚才说,这是董事会的决定。」

「对。」

「哪个董事会?」

「拾光里商业管理有限公司董事会。」

「那家公司,」江灼说,「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是陆迟,股东两个,衡远资本占百分之五十一,另一个股东占百分之四十九。」

「另一个股东是谁?」

马骁卡了一下:「这个……商业机密。」

「我告诉你是谁。」江灼说,「是我。」

台下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笑了:「江总,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

江灼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念。」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念:

「拾光里商业管理有限公司,股东名册。股东一:衡远资本,出资二百五十五万,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股东二:江灼,出资二百四十五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九。」

「法定代表人:陆迟。监事:江灼。」

「公司住所:江城市拾光里 B 座十二层。」

念完,工作人员的手在抖。

台下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马骁站在台上,话筒掉在了地上,"咚"的一声。

「你……你怎么会是——」

「我怎么不会是?」江灼看着他,「马骁,这公司是我三年前注册的。那时候你还在别的公司跑业务,连拾光里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这楼——」

「这楼也是我的。」

江灼从包里拿出第二个本子。

红色的。

她翻开,举起来。

「不动产权证书。权利人:江灼。坐落:江城市拾光里 B 座。面积:四万三千平方米。」

「登记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

「就是我把老房子抵押出去、借了十七个人的钱、签下这栋烂尾楼的那天。」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有人掏出手机,镜头对准那个红本。

「不可能……」马骁的声音在抖,「你一个总监,一个月工资两万——」

「我一个月工资两万。」江灼说,「三年七十二万。我一分没花,全在这栋楼里。」

「我住的房子是租的,一个月八百,在城中村。」

「我开的车是七年的朗逸,二手买的,八万。」

「我穿的裙子三万八,是唯一一件贵的,昨天被你泼了红酒。」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但笑到一半,变成了别的什么声音。

「马骁。」江灼把产权证合上,「你知道这三年,这栋楼值多少钱吗?」

「……四个亿。」

「四个亿。」江灼点头,「三年前它值一亿二,我买它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现在它值四个亿,你们要把它卖了,卖一个亿。」

「中间那三个亿,去哪了?」

马骁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江灼,我——」

「你别急着说话。」江灼打断他,「我还没说完。」

她从包里拿出第三样东西。

一沓纸,很厚。

「这是这三年,我给这栋楼垫的钱。四十七笔,三百二十七万。」

「这是这三年,我免掉的租金。十九家商户,一共二百一十万。」

「这是这三年,我替人交的学费、医药费、赔偿款。一共八十六万。」

她把那沓纸往台上一放。

「这些钱,我一分没跟公司报,一分没跟你们要。」

「因为我觉得,这楼是我的,我垫,应该。」

台下,陈国柱站在第一排,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丫头……」他喊了一声。

江灼回头看他,笑了笑。

「陈叔,面还热吗?」

「热。」陈国柱抹了把脸,「给你留着呢。」

「那我一会儿吃。」

她转回头,看着台上。

「马骁。」

「你问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这楼里二百七十家商户,七百多口人,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能养家,能供孩子上学,能老了有个着落。」

「我图的,是陈叔那碗面,能一直卖下去。」

「我图的,是你妹妹的病好了以后,能找个正经工作,不用再跪在谁办公室门口。」

马骁的腿,软了一下。

「江总……」

「别叫我江总。」江灼说,「你被开除了。」

「从今天起,拾光里招商中心,不欢迎你。」

台下响起掌声。

先是稀稀拉拉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有人喊:「江总!江总!」

江灼抬手,往下压了压。

「别喊。」

「我不是什么总。」

「我就是个说话难听的女人。」

「但我说到做到。」

她转身,往台下走。

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还有一件事。」

「这楼,我不卖。」

「衡远资本要收,可以。收购价四个亿,一分不能少。」

「卖了的钱,我全部拿出来,成立一个基金,给这楼里所有商户做低息贷款。」

「谁想留,谁就留。」

「谁想走,我给他一笔安家费。」

台下,有人开始哭。

不是伤心,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能喘口气的哭。

江灼走下台,人群自动让开。

她走到陈国柱面前。

「陈叔,面呢?」

「在店里,在店里!」陈国柱转身就跑,「我给你下!加两个蛋!」

「加一个就行。」江灼说,「一个一块五呢。」

第八章 清账

第二天,拾光里的事上了本地热搜。

标题很土:「烂尾楼女老板隐姓埋名三年,被自己员工当众骂'不像好人'」。

视频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评论区最上面一条:「这娘们确实不像好人。好人不长这样。」

底下全是"哈哈哈哈"。

马骁被带走了。

经侦的人来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他妹妹站在楼下,穿着病号服,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江灼,走过来,鞠了一躬。

「江总。」

「你怎么来了?」江灼说,「风大。」

「我哥他——」

「他该。」

「我知道。」马骁的妹妹低着头,「我就是想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救了我。」她说,「也谢谢您,没让我哥知道是您救的。」

江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知道。」

「……什么?」

「他早就知道。」江灼说,「去年他动那三百万的时候,就知道。」

「他知道,但他还是动了。」

「因为他觉得,我这么好说话,肯定不会把他怎么样。」

马骁的妹妹愣住了。

「江总……」

「回去养病。」江灼说,「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江灼打断她,「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身体养好,找份工作,别学你哥。」

「你要是学他,我这十九万,就白花了。」

马骁的妹妹眼泪掉下来,鞠了三个躬,走了。

下午,苏蔓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赵大成。

她站在拾光里一楼大厅,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没梳,眼睛肿着。

看见江灼,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厅里的人都停下来看。

「姐。」

江灼站着没动。

「姐,我错了。」苏蔓哭,「我真的错了。」

「你做什么了?」

「我不该……不该那么说你。」

「你不该那么说我。」江灼重复了一遍,「苏蔓,你那天说我勾引你老公。你知道那句话传出去,我在这行里还怎么干吗?」

「我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江灼说,「你只知道我现在有四个亿。」

苏蔓的哭声卡了一下。

「你跪在这儿,不是因为你错了。」江灼说,「是因为你怕了。」

「姐——」

「起来。」江灼说,「别在这儿跪着。这楼里人来人往的,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苏蔓没起来。

「姐,你原谅我吧。」

「我不原谅。」

「姐!」

「我不原谅你。」江灼蹲下来,跟她平视,「但你也不用怕。」

「豆豆的学费,我交到初中毕业。」

「你妈的医药费,我出到今年年底。」

「你老公的赌债,我一分不还。他自己的债,他自己还。他要是再赌,你就跟他离。」

「离了以后,你带着豆豆,来我这儿上班。前台,一个月四千五,包午饭。」

苏蔓哭得说不出话。

「姐……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管你?」江灼站起来,「因为你是我妈带大的。」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别一个人。」

「我不一个人,我就得管你们这些讨债鬼。」

她转身走了。

苏蔓在后面喊:「姐!那三十万——」

「三十万没有。」江灼头也没回,「四千五一个月,你自己挣。」

大厅里有人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第三天,公司里的人开始排队。

先是财务部的小李,敲开她办公室的门,手里捧着一个果篮。

「江总,以前是我不对,我……」

「你哪儿不对?」

「我不该在背后说您……」

「说我什么?」

「说您……不像好人。」

「我本来就不像。」江灼说,「果篮放这儿,回去干活。」

然后是行政的小张,市场部的小刘,一个一个来。

江灼都没让他们把话说完。

「道歉不用。」她说,「把上个月欠的报表交了。」

「把商户的回访做了。」

「把陈叔店里的空调修了,他昨天说制冷不行。」

最后来的是老周。

董事会的老周,站在门口,搓着手。

「江灼啊……」

「周董。」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老糊涂了。」

「您不糊涂。」江灼说,「您就是觉得,一个女人,好拿捏。」

老周的脸红了。

「现在知道了?」江灼说,「不好拿捏。」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就回去干活。董事会重新组,你那个位置,我留着。」

老周愣了一下:「你还让我干?」

「你能干。」江灼说,「你就是软。软不是坏事,但得有个人在你后面戳着。」

「我戳你。」

老周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媒体的采访来了三拨。

第一拨是本地一家财经号,记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江总,您这个案例,特别适合做女性创业的选题。」

江灼:「我不是创业。」

「那您是——」

「我是接盘。」

小姑娘噎了一下,赶紧翻本子:「那您能谈谈,作为一个女性,在商业谈判中遇到的偏见吗?」

「遇到过。」江灼说,「有个甲方,谈合同的时候一直看我的腿,不谈条款。我把他灌到桌子底下,第二天合同就签了。」

小姑娘:「……这个能写吗?」

「能写。」江灼说,「写了我告你。」

第二拨是电视台。

主持人问她:「江总,网上都说您是'最狠女老板',您怎么看?」

「我不恨。」江灼说,「我就是不惯着人。」

「那您觉得,您是个好人吗?」

江灼沉默了两秒。

「不是。」

「为什么?」

「好人不会把人骂哭。」她说,「我骂哭过很多人。」

「但您也帮了很多人。」

「那是两码事。」江灼说,「帮人是顺手,骂人是本分。」

主持人笑了。

第三拨,来的是个孩子。

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穿校服,站在拾光里一楼大厅,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前台问他找谁,他说:「找江灼。」

江灼下楼。

「你谁?」

「我叫李想。」男孩说,「拾光中学高三的。」

「找我干什么?」

男孩把信封递过来。

「我妈让我来的。」他说,「她说,三年前,有个人匿名给她打了一笔钱,让她把我从老家接回来上学。」

「她查了三年,查到是拾光助学基金。」

「基金是您的。」

江灼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瘦瘦的男孩,站在一所中学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谢谢您。我考上大学了。」

江灼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考哪儿了?」

「江城大学。」男孩说,「计算机。」

「学费多少?」

「一年六千。」

「基金出。」江灼把照片塞回信封,「你妈呢?」

「在老家。」

「让她来。」江灼说,「这楼里缺个保洁,一个月四千,包吃住。」

男孩愣了一下:「您……您不问问我成绩吗?」

「不问。」江灼说,「你妈把你接回来,你就没让她失望过。成绩差不到哪儿去。」

男孩眼圈红了。

「江总。」

「别叫江总。」

「那叫什么?」

江灼想了想。

「叫姐吧。」

男孩鞠了一躬,跑了。

江灼站在大厅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

陈国柱从面馆探出头:「丫头,吃饭没?」

「没。」

「来,给你留着面呢。」

「陈叔。」

「嗯?」

「你说,我像好人吗?」

陈国柱想了想。

「不像。」

「那你还给我留面?」

「面是面,人是人。」陈国柱说,「你这人,嘴上带刀,心里揣糖。」

「糖化了,刀还在。」

江灼笑了。

「行,吃面。」

第九章 刀口上的糖

拾光里的事平了以后,江灼搬回了十二楼。

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遍,她还是坐原来那张桌子,还是那盆快养死的绿萝。

唯一不同的是,门口挂了一块牌子:

「招商中心 江灼」

底下有人用马克笔加了一行小字:「说话难听,但管用。」

江灼看见了,没撕。

「留着吧。」她说,「省得新来的不知道。」

那天下午,陆迟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江总。」

「陆总。」江灼头也没抬,「八百万,我下周还。」

「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陆迟把纸袋放在桌上。

江灼抬头看了一眼:「什么?」

「裙子。」

「什么裙子?」

「三万八那条。」陆迟说,「我让人从同一个牌子订的,同一个颜色,同一个码。」

江灼打开纸袋,看了一眼。

烟灰色,真丝,吊牌还在。

「陆迟。」她说。

「嗯。」

「你有病吧?」

「有。」陆迟说,「三年前就有了。」

江灼把裙子塞回袋子,退回去。

「退了。」

「不退。」

「三万八,你知道这钱能干什么吗?」

「能买陈记面馆半年的租金。」陆迟说,「能交豆豆三年学费。能发保洁阿姨八个月工资。」

江灼愣了一下。

「你学我说话?」

「学了三年。」陆迟说,「你每次在楼道里算账,我都听见了。」

江灼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迟。」

「嗯。」

「你到底图什么?」

「图你欠我八百万。」他说,「你要是不还,我就有理由一直来找你。」

「我还。」

「那就没理由了。」陆迟说,「所以我不着急。」

江灼沉默了一会儿。

「陆迟。」

「嗯。」

「三年前,你为什么借我八百万?」

陆迟把笔放下。

「因为你跟我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会还,但可能还得慢。我不会跑。'」

江灼愣了一下。

「就这句?」

「就这句。」陆迟说,「我见过太多人借钱。借的时候都跪着,跑的时候比谁都快。」

「你不跪。」他说,「你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跟我说'我不会跑'。」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要么是个骗子,要么是个疯子。」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陆迟笑了笑,「你两样都是。」

江灼没接话。

「我爸也干过这事。」陆迟忽然说。

江灼抬头。

「二零一二年,江城东边有个项目,叫'金茂广场'。」陆迟说,「我爸把家里的钱全砸进去了,还借了亲戚的,一共两千多万。」

「后来开发商跑路,楼烂在那儿。」

「我爸撑了两年,撑不住,从十七楼跳下去了。」

会议室里很静。

「那年我二十二,大学还没毕业。」陆迟说,「我妈改嫁了,我打了四年工,把债还完,进了资本这行。」

「我第一个学的,就是怎么看一栋楼会不会烂。」

江灼看着他。

「所以你查了我三年。」

「对。」陆迟说,「我一直在等,等这栋楼烂尾,等你跑。」

「结果呢?」

「结果你没跑。」他说,「你把一栋烂尾楼,做成了四个亿。」

江灼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陆迟。」

「嗯。」

「我不像你爸。」

「我知道。」

「我不会跳。」她说,「我要是撑不住,我就把这楼卖了,把钱还给所有人,然后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不死。」

「死是最不负责任的走法。」

陆迟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敢借。」

江灼笑了。

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把那张一直绷着的脸, soften 了一下。

「陆迟,我这个人,不好相处。」

「我知道。」

「我说话难听。」

「我知道。」

「我还会骂人。」

「骂过我一次。」陆迟说,「三年前,你说'陆总你要是借钱还摆脸色,我扭头就走'。」

「我摆脸色了吗?」

「摆了。」江灼说,「你当时坐在那儿,翘着腿,看我像看一个要饭的。」

「我没翘腿。」

「翘了。」

「……好吧,翘了。」

江灼把裙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抖开,看了看。

「行。」她说,「这条我收下。」

「但钱我转你。」

「不用——」

「转你。」江灼说,「我不欠人东西。」

「除了八百万。」

「八百万也还。」

陆迟看着她,叹了口气。

「江灼。」

「嗯。」

「你能不能,有一天,不跟人算这么清?」

江灼的手停了一下。

「不能。」她说,「算清了,才不欠。不欠,才不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倒了,你们这些人,觉得我欠你们的。」

「你不欠。」陆迟说,「是我们欠你。」

江灼没说话。

她把裙子叠好,放回袋子,放在桌角。

「陆迟。」

「嗯。」

「你以后,少来。」

「为什么?」

「因为我这人,容易心软。」江灼说,「心软了就要吃亏。我妈就是心软,吃亏吃死的。」

「我不学她。」

陆迟站起来。

「行。」他说,「那我以后,天天来。」

「你——」

「让你习惯。」他说,「习惯一个人对你好,不是什么坏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

「什么?」

「那条裙子,」他说,「穿着去骂人。」

「骂人的时候,好看。」

门关上了。

江灼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纸袋,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袋子拉过来,把裙子拿出来,挂在椅背上。

烟灰色,在午后的光里,很安静。

她低下头,继续看报表。

看了两行,笔尖停在纸上。

「妈的。」她低声说,「八百万还没还,又欠三万八。」

第十章 素芬里

一年后的春天,拾光里改了名。

新名字写在楼顶,四个大字,红底白字,晚上会亮:

「素芬里」。

揭牌那天,来了很多人。商户、员工、街道的、区里的,还有一堆记者。

江灼站在台上,还是那身黑西装,还是那张不耐烦的脸。

「各位。」

「这楼改名,不是因为我想我妈。」

「是因为我妈当年开面馆,一碗牛肉面卖四块五,童叟无欺。」

「我想让这楼里的每一家店,都记住这个规矩。」

台下有人笑。

「另外,」江灼说,「拾光助学基金,今天正式成立。第一笔钱,四千万。」

「这楼里所有商户的孩子,从小学到大学,学费全包。」

「申请条件只有一个:」

「别撒谎。」

台下掌声雷动。

陈记面馆扩了三倍,从一间小门面,变成了拾光里一楼最显眼的铺子。招牌还是那块旧的,掉了漆,陈国柱死活不肯换。

「换了就不是陈记了。」他说。

江灼每个月来吃一次面,还是记账。

账本上,陈记那一栏写着:「欠面 47 碗」。

陈国柱在旁边用铅笔添了一行:「不用还。」

苏蔓在前台上班,一个月四千五。

她学会了化妆,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跟商户吵架的时候不哭。

豆豆上二年级了,每个周末来拾光里,在前台写作业。

他画了一幅新画,贴在江灼办公室的门上。

画上还是那个火柴人,短发,黑衣服。

旁边写着:「姑姑凶,但姑姑好。」

江灼每次进门都看见,每次都说:「丑死了。」

但她没撕。

马骁判了三年。他妹妹病好了,在一家药店上班,每个月给江灼发一条短信:「江总,我很好。」

江灼不回。

但每年过年,她会往一个账户里打五千块,备注写着:「给孩子的。」

那个账户,是马骁妹妹的。

陆迟还在。

他每周来三次,每次带点东西:一杯不加糖的豆浆,一袋卤蛋,一份她忘了吃的午饭。

江灼每次都骂:「你闲得慌?」

陆迟每次都笑:「嗯。」

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悄悄问周念:「周姐,江总跟陆总,是不是那种关系啊?」

周念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江总骂陆总的时候,跟骂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骂我们的时候,她是真骂。」

「骂陆总的时候,」周念说,「她骂完会回头看一眼。」

那年冬天,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江灼加班到十一点,下楼的时候,看见陆迟的车还停在门口。

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陆迟。」

「嗯。」

「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

「等我干什么?」

「送你回家。」

「我自己有车。」

「你那车,暖气坏了。」

江灼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周修车的时候,我让师傅看的。」

江灼站在雪里,看着他。

雪落在她肩上,一小片一小片。

「陆迟。」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我就会感动?」

「不会。」陆迟说,「你这种人,感动了也不说。」

「知道就好。」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陆迟递过来一杯豆浆。

「不加糖。」

江灼接过来,喝了一口。

热的。

「陆迟。」

「嗯。」

「谢谢。」

陆迟握着方向盘,笑了。

「不客气。」

车开出停车场,江灼看着窗外。

雪把整条街都盖住了,路灯亮着,光落在雪上,很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在面馆门口,一边骂她"吃成猪",一边往她碗里多加一个卤蛋。

「陆迟。」

「嗯。」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我知道。」

「以后可能更不好。」

「没事。」陆迟说,「我抗骂。」

江灼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道纹又出来了,很浅。

「行。」她说,「那你骂不还口。」

「行。」

「打不还手。」

「……这个有点难。」

「难也得行。」

「行。」

车往前开,雪一直下。

江灼把豆浆捧在手里,看着窗外。

她这辈子,说过很多难听的话,做过很多不让人知道的事,一个人扛过很多个冬天。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需要人。

但此刻,车里很暖。

旁边有个人,安安静静地开着车,一句话也不多说。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陆迟。」

「嗯?」

「明天早上,八点。」

「干什么?」

「陪我吃面。」江灼说,「陈叔的。」

「记账上?」

「记你账上。」

番外·公司群里流传的江总语录

后来,拾光里的新员工入职,第一天都会收到一份文档。

文档名叫《江总说话指南》,是周念整理的。

第一条:

「加班?加班费我批。但你要是加到十点还没干完,说明你白天在摸鱼。摸鱼可以,别让我看见。」

第二条:

「谈恋爱可以,别在办公室。要谈就光明正大,别搞得跟我抓小三似的。真被我抓着了,你俩一起走。」

第三条:

「怀孕了?产假一天不能少。谁提前回来上班,我扣谁绩效。孩子比工作重要,这话我只说一次。」

第四条:

「被甲方骂了?骂回去。骂不过回来,我教你。但你要是回来哭,我就先骂你。」

第五条:

「我不会因为你是女的就对你客气。这行里,客气是看不起。」

第六条:

「我不养闲人,也不扔病人。你病了,我等你。你废了,我送你走。」

最后一条,是周念自己加的:

「江总骂你的时候,别急着哭。她骂完,一般会给你转钱。」

文档最后,附了一张照片。

是江灼在面馆吃面的侧影,头发剪得很短,低着头,碗里冒着热气。

照片底下有人配了一行字:

「此人说话难听,但管用。」

新员工看完,在群里问:「江总到底是不是好人啊?」

群里沉默了三秒。

周念回:「不是。」

又补了一句:

「但她昨天给我妈交了住院费。」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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