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井太远了
「后娘,我们七个商量好了,今晚把你扔井里。」
苏晚睁开眼,看见床前站了一排孩子。
最大的那个约莫十四五岁,眉眼冷得像刀背,手里攥着一截麻绳;最小的才三岁,怀里抱着半盆凉水,盆沿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看那尺寸,是准备给她盖脸用的。
七个,一个不少。
苏晚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认得这个场面。这是《侯门娇宠》的开篇第三页:恶毒后娘柳月娘被七个继子女连夜抬去后院枯井,扔了下去,没死成,摔断两根肋骨。此后她变本加厉磋磨这七个孩子。十年后,这七个孩子长成七个反派,把柳家上下做成了七具"意外落水"的尸体,全书完结。
而苏晚,某出版社校对,刚把这本书校完第三遍。
"井太远了。"她坐起来,把外衫一披。
七个孩子齐刷刷后退半步。
"后院那口井,从这儿过去要穿过两进院子,还得绕过老夫人的佛堂。"苏晚把袖子系好,"半夜抬着我走那么远,你们七个加起来够吗?"
最小的那个把盆往怀里紧了紧,小声:"够的。"
"狗也得先吃饭。"她掀了被子下床,"饿着肚子干重活要脱力。脱力了抬到一半卡在井口,你们还得下去捞我,多麻烦。"
七个孩子:?
"你们等会儿。"苏晚摸黑进了灶房。
灶是冷的,锅是空的。她划了三次火折子才点着,借着火光把柜子挨个翻了一遍:半袋糙米,一把干菜,三个鸡蛋,一小罐猪油,一坛子咸菜,墙角还挂着几根干瘪的葱。
苏晚站在灶房里,忽然笑了一声。
她妈在老街开了二十年的小饭馆,她从十岁起站在灶台边管账、择菜、收钱。后来她去出版社当校对,同事都说她手快——一夜能校八万字,眼睛不花。没人知道那双手在滚水里捞过多少面条。
行吧。穿越这件事她认了,但让她用这半袋糙米、三个鸡蛋、一坛咸菜就地等死,她不认。
一个时辰后,堂屋的桌上摆了八样东西。
糙米饭。咸菜炒干菜。猪油渣炒葱花。蒸蛋羹。蛋皮汤。干菜糊糊。一小碟糖渍山楂——那是她从原主压在箱底的一小包冰糖里翻出来的。还有一锅热水,撒了把炒米,算汤。
七个孩子站在桌边,没一个人动。
"她下毒了。"老大说。
苏晚没说话,拿起筷子,每样菜都夹一筷子吃了。吃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毒死我,你们就自由了。"她说,"这么好的事,你们该盼着我多吃点。"
最小的那个吸了吸鼻子。
"我闻着……是香的。"他说完就意识到失言,赶紧把嘴一闭,往哥哥身后缩。
"香什么香。"老三把他拽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她昨天才拿簪子扎过你。"
苏晚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原主昨天扎了老七的手背,因为老七哭着要吃口热饭。这件事在书里只写了一行字,苏晚校对时看过,当时手都没停。现在那一行字变成了一个三岁孩子手背上的三个红点。
"坐下吃饭。"她说,"吃完,把话说完。你们要扔我,得听我把话说完。"
没人坐。
苏晚也不劝,自己盛了碗饭,坐到最小的那个旁边,把蒸蛋羹往他面前推了推。
僵了大概有半炷香。
第一个动的是老五。七岁的胖小子,肚子先叫了一声,响得整间屋子都听见了。他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说:"我、我是替你们试毒。"
他一屁股坐下,抓起勺子挖了半碗蛋羹。
"甜的。"他含含糊糊地说,"真甜。"
然后老六坐下了。然后是老四。老三还想撑,被老五塞了一筷子猪油渣,嚼了两下,眼圈就红了。
最后站着的是老大和老二。
老大没坐,他往前走了一步,麻绳在手里攥得死紧。
"你昨天把我们的镯子当了。"他说。
"当了六两。"苏晚头也不抬,"三两还了你爹从前欠的赌债,剩下的买了这一桌。当票在我袖子里,明天一早赎回来。"
"你哪来的钱赎。"
"所以你们今晚不能把我扔井里。"苏晚给七个碗一个个盛满,"死人不会挣钱。"
老大的手松了半分。
"你骗过我们很多次。"他说。
"我知道。"苏晚终于抬头看他,灯火在她眼睛里晃了一下,"所以这次我不让你信我。你就看着。看明天镯子在不在,看后天的米缸满不满。看一个月。一个月里我要是骗了你们一件事——"
她把筷子搁下。
"那口井我自己跳。"
那一夜,七个人吃了八样菜,一句话都没再说。
苏晚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想事情。
书里写,柳月娘掉井之后卧病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府里出了三件事:人牙子来领走了两个小的;族学把老大赶了出来;老四淋了一场雨,烧了七天,烧坏了嗓子。
三件事,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校过三遍。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有轻轻的响动。
是笔尖刮纸的声音。
第二章 三天
第二天一早,苏晚在灶房后面找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五岁的沈糯蹲在墙根,用一块烧黑的柴头在墙上画画。
画的是七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七个小人,六个有脸,一个没有。麻袋外面站着一个女人,梳着跟苏晚一模一样的发髻,手里拎着一串铜钱。
苏晚蹲下来,跟他一起看那面墙。
"这个没脸的,"她指了指,"是我?"
沈糯点点头。
"为什么没脸。"
沈糯看了她一眼,低头,在女人脸上画了一个很圆的嘴。
苏晚盯着那个圆嘴看了很久。
"你觉得我笑起来是这样?"她说,"那我得练练。"
沈糯的耳朵尖红了。他把柴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跑到门槛上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墩,爬起来接着跑。
苏晚没去扶。她在原地又蹲了一会儿,伸手把墙上的画抹了。
然后回屋,从床板底下拖出一个樟木匣子。
匣子上着锁,锁是新的。她拿簪子捅了三下,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卖身契,一本薄薄的册子,一枚半旧的银锁。
卖身契上写着——
"立契人柳氏月娘,因家计艰难,将家中幼子沈糯、沈团二人,卖与周三牙行。身价银十五两,先付定银五两。三日后人货两清,不许反悔。若反悔,双倍赔偿。"
落款处的红指印,是原主自己按的。
苏晚把契纸摊在膝上,看了很久。
书里这段是这样写的:三日后,周三带人来领孩子。柳月娘收了尾款,当晚卷了细软跑路。两个孩子被卖去了南边,一个死在路上,一个被卖进戏班子,十年后回来,是七个反派里最疯的那一个。
她翻到那本册子。
第一页:某年某月,支银二十两,老夫人处节礼。 第二页:某年某月,支银十五两,族学束修(未交)。 第三页:某年某月,收公中月例十二两。 第四页:收十二两。 第五页:收十二两。
前五页是流水,记得歪歪扭扭。第六页开始,字迹变了——横平竖直,一笔一画,是原主自己记的私账。
"三年,共吞公中二百七十两。当顾氏嫁妆:金镯一对,玉簪三支,银锁一枚。典当得银四十六两。"
苏晚把最后一行的"银锁"两个字看了三遍,低头看了看匣子里那枚半旧的银锁。
她拿起来,翻过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沈团。
那是老七的长命锁。原主当了,又不知为什么赎了回来,一直压在匣底。
苏晚把银锁攥在手里,掌心被硌得发疼。
"三天。"她低声说。
她现在身上有:一枚银锁,一张卖身契,一本账,七个恨她入骨的孩子,一个空米缸,还有十两银子的债。
三天之后,要么她把十两银子拍在周三脸上,要么周三把两个孩子装进麻袋。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苏晚把匣子塞回床底,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门被推开一条缝,老二沈梨站在门口,十二岁,瘦,眼睛很亮,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猫。
"有人来了。"她说,"婶娘带着牙婆。在前厅。"
苏晚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喊我后娘。"
沈梨抿了抿嘴:"你要是被婶娘弄走了,这屋里就剩我们七个。我算过,撑不过十天。"
"算得挺准。"苏晚说,"十天,你高估了。八天。"
沈梨的眼睛动了一下。
苏晚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
"沈梨。"
"嗯。"
"你会算账吗?"
"会。"
"算得比账房先生准吗?"
沈梨沉默了一下:"账房先生的账,是给人看的。我的账,是给自己用的。"
苏晚笑了。
"好。"她说,"那你今天站我后头。我说话,你记数。"
第三章 投诚第一天
前厅里坐了三个人。
婶娘王氏,四十来岁,穿一身酱色褙子,笑起来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和气。她身边是一个干瘦的牙婆,怀里抱着个账本。门口还站了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把门堵了。
七个孩子被叫到廊下站着,一字排开。
"月娘啊。"王氏放下茶盏,"婶娘不是来跟你为难的。你这屋里七张嘴,你一个妇道人家撑着,撑得住吗?婶娘替你想了条活路——糯哥儿、团哥儿年纪小,跟着牙婆去南边,有吃有穿,还能学个手艺。"
她转向牙婆:"周妈妈,你说是不是。"
牙婆笑:"是啊是啊,南边富庶,多少人家抢着要这样的小子。"
苏晚在椅子上坐下了,坐得很稳。
"婶娘。"她说,"我夫君出征前,在祠堂里留了话。"
王氏的笑僵了一下:"什么话。"
"七个孩子,一个都不许出府门。"苏晚端起茶,吹了吹,"他在祖宗牌位前说的,族里三位叔公都在。婶娘要带走人,先把他留在祠堂的印信请出来,盖个印。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敢违了亡夫的话——哦,不是亡夫,他还没死呢。他还没死,婶娘就要卖他的儿子?"
厅里静了一瞬。
王氏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月娘,你这话说得重了。什么叫卖?这是替孩子寻个好去处。"
"那我问一句。"苏晚放下茶,"婶娘这三年,从宫中支了多少?"
王氏:"你——"
"二百七十两。"苏晚说,"我这儿有账。三月十八,支银二十两,说是给老夫人办节礼,老夫人院里那天只收了一盒桂花糕。五月廿二,支银三十两,说是修祠堂,祠堂的瓦是六月才换的,换瓦的匠人说工钱十二两。"
她一句一句念,不快,也不高声。
"要不要请老夫人一起来对一对?"
厅里死一样地静。
牙婆抱着账本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也往后缩。
王氏站起来,脸上的和气全没了。
"柳月娘。"她一字一顿,"你一个续弦,在这府里站得住脚,靠的是谁,你心里清楚。你今天这么说话,是嫌日子太顺了。"
"我日子不顺。"苏晚也站起来,"我米缸是空的,我七个孩子昨天想吃口热饭,被我拿簪子扎了手。"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
"婶娘,我这条命贱。贱命的人不怕丢脸。"她笑了笑,"可我要是丢起脸来,丢的就不止我一个人的脸了。"
王氏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拂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扔下一句:"三天后族里议事。你那些账,留着到祠堂上算。"
人走了,前厅空了。
苏晚坐回椅子上,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梨从屏风后头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炭条,掌心全是黑。
"记了。"她说,"她走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她心虚。"
苏晚看她一眼。
"你还记这个?"
"记。"沈梨说,"人撒谎的时候,身上会有小动作。她磕了两下。"
苏晚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
"二百七十两。"她说,"我念得对不对。"
"对数。"沈梨说,"但你漏了一笔。"
"那一笔。"
"第一年腊月,支银十五两,写着'族学束修'。"沈梨盯着她,"那笔钱没交。我哥被族学赶出来,是因为欠了束修。"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她说。
那天夜里,苏晚在灶房熬糖。
她把最后一小包冰糖化开,把昨天剩的山楂倒进去,小火慢慢地翻。糖稀裹上果子,颜色一点点亮起来,像点了灯。
门口有动静。
一个圆滚滚的影子贴在门框上,缩了一下,又探出来。
"老五。"苏晚没回头,"进来。"
沈圆磨磨蹭蹭地挪进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肚子把衣襟顶得鼓鼓的。
"我不饿。"他说。
"我知道。"苏晚把最后一颗山楂从锅里捞出来,放在粗瓷碟里,"这个不是给你吃的。"
沈圆的脚钉在原地。
"这是明天要去街上卖的。"苏晚说,"十文一串。卖完了,才有米。"
沈圆咽了口口水,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一跳。
"那……"他小声,"那卖不完的呢。"
"卖不完的,给干活的人吃。"苏晚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明天早上,你把这缸水挑满。挑满了,这碟归你。"
沈圆看着那碟山楂,眼睛都不眨了。
"你不怕我下毒?"
"我下了。"苏晚说,"毒得你明天挑不动水,我好自己挑。"
沈圆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你骗人。"他说,"你下毒不会告诉我。"
"聪明。"苏晚拍了拍他的头,"去睡。明早寅时起。"
沈圆抱着那碟山楂跑了,跑到院子里,又跑回来,扒着门框,小声说了一句——
"后娘。"
"嗯。"
"明天我挑两缸。"
第二天早上,苏晚推开门,看见院子里水缸满得溢出来,地上湿了一片。沈圆蹲在缸边,浑身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正拿袖子擦缸沿。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炭字。
"投诚第一天。"
下面画了一个圆滚滚的小人,手里举着一串红果子。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数米缸里还剩多少米。
第四章 八文钱一串
第二天卯时,苏晚带着三个孩子出了门。
她挑的是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府城最热闹的一条街,卖菜的、卖鱼的、挑担的、算命的,挤成一片。她占了树下一个角,铺开一块洗干净的旧布,摆上两样东西:一碟糖霜山楂,一叠猪油渣饼。
沈圆负责吆喝。这孩子嗓门大,往树下一站,一开口半条街都回头。
"糖葫芦——八文一串!两串十五!"
"饼——五文一张!管饱!"
头半个时辰,没人买。
苏晚不急。她把一颗山楂掰开,让糖稀拉出一条细丝,举高了,对着日头晃。
过路的孩子先站住了,然后是接孩子的妇人。
第一个买的是个挎篮子的婆子,尝了半颗,眼睛一眯,回头就喊:"他二婶,过来!这糖熬得不苦。"
到晌午,一碟卖空了。
沈圆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百二十文。"他说,"娘,一百二十文!"
他这一声"娘"喊得又响又顺,喊完自己愣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赶紧低头假装数钱。
苏晚没拆穿他。
"一百二十文。"她转头看向沈梨,"你说该怎么花。"
沈梨蹲在布边,手里攥着炭条,在一块废纸上画了几道竖线。
"不花。"她说,"再进果子。"
"进多少。"
"今天卖了一百二十文,本钱三十文。明天进六十文的果子,糖要省着熬,一张饼的油渣减半,能多出四十张。"她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这条街上卖糖的,不止咱们一家。"沈梨抬眼看她,"老张头的摊子在斜对面,他卖了十二年,八文钱是他的价。咱们今天卖八文,是抢他的客。明天他要是降到六文,咱们跟着降,两家一起赔。"
苏晚笑了。
"那你说怎么办。"
沈梨在纸上画了个圈。
"不降价。"她说,"加东西。"
那天下午,苏晚回了趟府里,把灶房剩下的半罐猪油全熬了,又翻出一小包干花椒——原主藏在米缸底下,大概是准备拿去卖的。
第二天出摊,摊子上多了一样东西:椒盐。
糖葫芦照旧八文,饼涨到六文,但饼上刷了一层椒盐油。
到申时,老张头那边还剩半筐,她这边空了两次。
收摊的时候,苏晚拍了拍沈梨的肩。
"你这脑子。"她说,"可惜生在这府里。"
沈梨把钱袋往怀里一塞,很轻地说了一句:"生在哪都一样。有人肯听,就一样。"
三天,赚了三百四十文。
离四两银子,还差三千六百六十文。
苏晚早有准备。
当天傍晚,她揣着那本册子,去了前院的账房。
账房先生姓王,五十来岁,戴一副铜边眼镜。见了她,先笑,笑得嘴角往两边拉开,眼睛却没动。
"大奶奶来了?可是要支月例。"
"不止。"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册子摊开,"王先生,我想跟你借四两银子。"
王先生的笔停了。
"大奶奶说笑。账上哪来的四两。"
"账上没有。"苏晚把册子翻到第六页,推过去,"可你柜里有。"
王先生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点凝住。
"三年,公中短了二百七十两。"苏晚的声音很轻,"王先生,二百七十两,够买两个庄子了。"
"大奶奶——"
"我不要你二百七十两。"苏晚把册子合上,"我借四两,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你五两。这三个月,这事我不提,也不往老夫人那儿递。"
她把册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
"你要是不借,"她说,"我今晚就去佛堂。"
王先生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拉开抽屉,数了四两银子,用一块蓝布包好,放在桌上。
"大奶奶。"他说,"你这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不是。"苏晚把银子收好,"我是把刀架在你和婶娘中间。你猜,她要是知道我拿了你的把柄,会先除我,还是先除你?"
王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苏晚走到门口,回头。
"三个月后,五两。"她说,"王先生,我这人说话算话。我七个孩子都知道。"
第五章 四两银子
第二天辰时,人牙子周三是提前来的。
他带了四条汉子,两条堵门,两条站在院里。他自己坐在前厅,把那张卖身契拍在桌上。
"柳娘子。"他笑得满口黄牙,"三天到了。"
苏晚在对面坐下,把蓝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四两银子,摆得整整齐齐。
"定金二两,双倍赔,四两。"她说,"契还我。"
周三没伸手,反而往椅背上一靠。
"柳娘子,话不是这么算的。"他慢悠悠地说,"这两个孩子,我上个月就寻好了下家,南边来的船,人家定金都付了我六两。你这时候反悔,我得赔人家。"
"你要多少。"
"十两。"周三竖起一根手指,"少一文,我今天就把人带走。"
厅里静下来。
两个粗使婆子在外头探着头。沈梨站在屏风边上,手里的炭条攥断了。
苏晚没有动。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地说:
"周三。"
"嗯?"
"你上个月从城南李家领走的那个丫头,今年多大?"
周三的背直了。
"你说什么。"
"十一岁。"苏晚看着他的眼睛,"姓李,闺名一个'棠'字。她娘是个寡妇,签契的时候哭晕过去两回。你把她卖去了哪儿,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三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怎么——"
"我不光知道她。"苏晚把茶盏放下,"我还知道你去年经手的那桩事,那户人家的爷们儿如今在京里做官,官不大,正六品。他要是知道他闺女被到了两道手,你觉得他会先找你,还是先找婶娘?"
前厅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周三坐了半晌,慢慢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四两。"他说,"契给你。"
苏晚把银子推过去,把契纸收进袖子,站起来。
周三把银子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柳娘子。"他的声音很低,"你今天这一手,是断了婶娘的财路。她这个人,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苏晚说。
"那你还敢。"
苏晚笑了笑。
"我七个孩子。"她说,"我不硬,谁替我硬?"
人走了,院里安静下来。
沈梨从屏风后头出来,站在她面前,很久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那个丫头的事。"她终于问。
苏晚张了张嘴。
她不能说自己是在一本书里看到的——那一行字在校样第 47 页,她当时还画了个批注:"此处逻辑略牵强"。
"这府里的人,我盯了三年。"她说,"我什么都记。"
沈梨盯着她看。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像能把人剖开。
"你以前不这样。"她说。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打我们的时候,眼睛不看我。"沈梨说,"你怕看我们的眼睛。"
苏晚沉默了一下。
"以前是我错了。"她说。
"错哪儿了。"
"错在拿你们当挡箭牌。"苏晚说,"我以为踩着你们,我就能在这府里站住。踩了三年,我站住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我踩的是我自己。"
沈梨的眼圈红了一下,很快压下去,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背对着苏晚说了一句:
"咱们账上,还剩一百二十文。"
"嗯。"
"我明天不卖糖了。"她说,"糖利薄。我算了算,府里后厨每天倒掉的菜叶子、骨头,够熬三锅汤。街口那些扛活的、拉车的,一顿饭要花十文,咱们卖六文一碗,一天能出八十碗。"
苏晚在后头笑出了声。
"沈梨。"
"干什么。"
"你要是个男儿,这府早晚是你的。"
沈梨回头,眼睛里有点凶,又有点亮。
"我是女儿。"她说,"这府就不能是我的?"
第六章 祠堂
三天后,族里议事。
祠堂的门槛很高,苏晚提着裙角迈过去的时候,七个孩子跟在她身后,排成一串。
三位叔公坐在上首,老夫人坐在左侧的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王氏站在堂中,穿一身素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柳氏。"大叔公敲了敲桌沿,"婶娘告你三条。一,你私吞宫中银两;二,你虐待继子女,七个孩子身上都有伤;三,你私通牙行,欲卖幼子。"
祠堂里起了些窃窃的声。
苏晚站在堂中,没急着说话。
她先转身,把七个孩子一个个拉到身前,把袖子撸上去。
七个孩子的手臂上,全是青紫。
祠堂里彻底静了。
"这三条,我认前两条。"苏晚说。
众人一愣。
"第一条,公中三年少了二百七十两,我认。"她从袖子里取出册子,"但这二百七十两不是我吞的。账在这儿,谁支的、哪一天支的、支去做什么,一笔一笔都写着。三月十八支二十两办节礼,老夫人那天只收到一盒桂花糕;五月廿二支三十两修祠堂,祠堂的瓦是六月换的,工钱十二两。"
她把册子递上去。
"第二条,虐待继子女,我认。"她说,"我打他们,扎他们,饿他们。我今天站在这儿,就是来认这个错的。"
王氏脸上的得意僵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对方认。
"第三条,我不认。"苏晚转向牙婆的方向,"人牙子周三前天来过,我把定金双倍赔了,契已经撕了。两个孩子还在我屋里,昨天的晚饭他们吃的是糙米饭配咸菜,今天早上吃的是杂粮粥。"
她停了一下。
"三个叔公要是不信,现在可以去我屋里看米缸。缸是满的。"
大叔公翻了翻那本册子,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王氏。"他抬头,"这上面的字,你可认得?"
王氏的嘴唇动了两下:"这、这是她做假账——"
"做假账的人,会把自己吞的钱一笔一笔记下来?"苏晚说,"婶娘,你高看我了。我要是那么聪明,就不至于让自己落到今天这步。"
二叔公把册子接过去,看了几页,抬头看向王氏。
"三月十八这笔,是你经手的。"
王氏的膝盖软了一下。
"我……那是给老夫人备的礼,老夫人不要,我便折了银子——"
"折了银子,折进谁的口袋。"老夫人忽然开口。
她一直没说话,捻佛珠的手停了。
王氏扑通跪下了。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苏晚站在堂中,忽然开口:"老夫人。"
"说。"
"我今天来,不是来讨说法的。"她说,"我是来押一件东西。"
"押什么。"
"押我自己。"苏晚抬起头,"三个月。三个月里,这七个孩子,一个都不许出府,一个都不许饿着,一个都不许病着。老大要回族学,束修我补;老四的咳嗽我要治好;两个小的要开蒙。"
"三个月后,要是有一样没做到——"
她抬手,指向祠堂外。
"我把管家权双手奉上,带着我这一身衣裳,出府门,一文钱不带。"
祠堂里哗然。
"你凭什么押。"三叔公皱眉,"你拿什么做?"
苏晚笑了笑。
"我拿命做。"她说,"我这条命本来也不值钱。赌一把,赢了,七个孩子是我的;输了,我自己滚。"
老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老,浑浊,但还没瞎。
"三个月。"她终于说,"我给你三个月。府里的中馈,从今天起交给你。王氏——"
王氏伏在地上,肩膀发抖。
"你回你院里,闭门思过。账上的银子,一个月内,一两一两给我吐出来。"
"老夫人!"
"再多说一个字,就送回你娘家去。"
王氏不说话了。
出祠堂的时候,日头正烈。
七个孩子跟在她身后,一路没人说话。
走到院门口,苏晚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大沈砚站在门槛外,手里那截麻绳不见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你刚才说,你打我们,是拿我们当挡箭牌。"他说。
"是。"
"你现在不拿了?"
苏晚想了想。
"我现在拿你们当梯子。"她说,"我踩着你们往上爬,爬到能护住你们的地方。"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梯子踩久了也会断。"他说。
"所以我不踩了。"苏晚说,"我扛。"
沈砚没再说话,转身进了院子。
他走得很慢,走到廊下,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那一眼很短,但苏晚看见了。
第七章 拳头
第二天晌午,出事了。
沈昭在街上把人家一颗牙打掉了。
苏晚赶到的时候,街口围了三层人。沈昭被两个汉子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嘴角有血。旁边站着一个穿绸衫的少年,捂着嘴,指缝里都是红。
"这小杂种!"绸衫少年的同伴嚷,"他先动的手!赔!不赔二百两,今天打断他的腿!"
苏晚挤进人堆,第一件事是把沈昭从地上拽起来。
十一岁的孩子,瘦得能摸到骨头,一只眼睛已经肿了。
"谁先动的手。"她问。
沈昭不看她,咬着牙:"我。"
围观的有人"嗐"了一声。
"他骂我弟弟。"沈昭说,"他说我弟弟是野种,说我娘是卖的。"
苏晚的手停在他胳膊上。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绸衫少年。
"你是哪家的。"
"你管我哪家的!"少年捂着脸,声音含糊,"他打掉我一颗牙!"
"我问你哪家的。"苏晚声音不高,"你要是不说,我就去府衙门口问。这条街上的人都看着,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七个孩子,站在府衙门口喊一天,丢的是谁的脸,你自己想。"
少年旁边的人拽了他一下。
"……城东钱家的。"少年梗着脖子,"我爹是钱通判。"
苏晚点点头。
"钱公子。"她说,"我先问你一句:你在街上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野种',他打你一拳,你说他先动手。那我问你,谁先动的嘴?"
"骂人又不犯法!"
"打人犯法,骂人不犯法。"苏晚说,"那好。我认这一拳。你要赔多少,说个数。"
"二百两!"
"二百两。"苏晚笑了笑,"一颗牙二百两。钱公子,那你上个月在醉仙楼打碎人家一整套官窑瓷,赔了多少?"
少年的脸变了。
"你怎么——"
"我知道的事多。"苏晚说,"我还知道,那套瓷是你爹让账房赔的,赔了四十两,账上写的是'公务往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钱公子,咱们这么算。"苏晚说,"你一颗牙二百两,我弟一只眼睛,你说值多少?你要是觉得公平,咱们现在就去医馆,请个大夫来验,你掉了一颗牙,他肿了一只眼,再请府衙的仵作来看,看是谁先动的手。"
她把手一摊。
"你敢不敢。"
绸衫少年退了一步。
他身边的人赶紧拉住他:"公子,算了算了,跟个妇道人家计较什么。"
"算了?"
"算了算了。"
人散了。
苏晚转身,把沈昭拽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他嘴角的血。
"疼不疼。"
沈昭把脸偏开。
"你为什么来。"他说。
"你是我家的。"苏晚说,"我不来,谁来。"
沈昭不说话,肩膀绷得很紧。
"他们说的是真的。"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我娘是卖的。她把我卖进这府里,换了两袋米。"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书里写过这一段。沈昭的亲生母亲在灾年把他卖了,换了粮。沈彻路过,把他买了回来,交给顾氏养。这件事沈昭自己知道,从七岁就知道。
"她卖你,换了两袋米。"苏晚说,"那年她还有别的法子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苏晚把手放下来,"那年整个北边都在饿死人。她把最后两袋米塞给你,是让你活着。她要是舍不得,你现在就是路边一堆骨头。"
沈昭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那她后来呢。"
"她没撑过那个冬天。"
沈昭愣住。
"你怎么知道。"
苏晚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我打听过。"她说。
沈昭低着头,很久没动。
然后他忽然抬头,声音很轻。
"你以后别再让人说'卖'这个字。"
"行。"
"谁说,我打谁。"
"打人可以。"苏晚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别打掉牙。打掉牙要赔钱,咱家没钱。"
沈昭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肿起来的眼睛弯了弯。
他跟着她往家走,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角。
苏晚没回头,也没把那只手甩开。
她就那么让他拽着,一路走回了府里。
那天夜里,沈昭蹲在她房门口,蹲了整整一个时辰。
苏晚推门出来,蹲下看他。
"干什么。"
"站岗。"沈昭说,"从今天起,我守着你屋门。"
"为什么。"
"他们说你断了婶娘的财路。"沈昭说,"婶娘手黑。"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你得先吃饭。站岗的饿昏了,等于没站。"
第八章 十二种草
老四沈药烧起来的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
他是被原主罚跪在院里跪出来的。跪了一夜,第二天还能走,第三天就不行了。
苏晚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九岁的孩子蜷在草席上,牙关咬得死紧,浑身却在抖。
"去烧水。"苏晚对沈梨说,"要凉水和热水,两盆。再把灶房里那口锅刷干净。"
沈梨转身就跑。
沈圆在门口探头:"我能干什么。"
"去把府里所有的柴都抱来。"苏晚说,"今晚灶不能停。"
那一夜,苏晚没合眼。
她把凉布巾敷在沈药额头上,隔一炷香换一次;热水兑在盆里,给他擦手心、脚心、腋下。她一边擦一边数他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七次,忽然发现不对——太快了。
她在出版社校过一本《赤脚医生手册》的稿子,校了三稿。那本书里有整整一章讲小儿高热。
"沈梨。"她喊,"去把后院的井水打一桶来,要最深的那桶。再把灶房后头那堆干草抱来。"
干草是车前草,晒干的。她白天翻过后院,看见墙角长了一片。
那一夜,沈药的烧退了三次,又起了三次。
到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苏晚坐在草席边,手肘撑在膝上,眼睛熬得通红。
沈药睁开眼,看见她。
他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别动。"苏晚按住他,"退了。"
沈药盯着她看,喉咙动了动。
"你为什么救我。"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死了,你少一张嘴。"
苏晚笑了一下。
"少一张嘴,我也少一个会认药的。"她说,"我亏。"
沈药愣住。
"我不认药。"
"你床底下那一堆草。"苏晚说,"我数了,十二种。每一种都分好类,用草绳捆着,上头还刻了记号。你刻的那个'车'字,是车前草。你刻的那个'灰',是灰灰菜。"
沈药的脸一点点白了。
"那是……"
"那是你自己偷偷攒的。"苏晚说,"你怕被人发现,藏在床板底下,塞在最里头。"
沈药不说话了。
"灰灰菜不能吃。"苏晚忽然说,"吃多了会肿。"
沈药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不止这个。"苏晚把他额上的布巾拿下来,浸到凉水里,拧干,"车前草止血,蒲公英能消疮,半夏有毒,得用姜制。你床底下那捆半夏,是生的,你要是拿它给谁熬水喝,那个人会哑。"
沈药整个人僵住了。
半晌,他的嘴唇抖起来。
"我……我上个月给糯哥儿喝过。"
苏晚的手停住了。
"喝了多少。"
"半碗。"沈药的声音已经带哭腔了,"他咳,我以为是风寒……他喝完就睡了,第二天没哑,我、我以为——"
"他没哑,是因为你放得少。"苏晚把布巾按回他额头上,"半碗水,里头只有三片。生半夏要一两以上才出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
"沈药,你听好。你救人的心是对的。你手上的东西是错的。错的东西救不了人,只会害人。以后你要配药,先问我。"
沈药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你会骂我吗。"
"我不骂。"苏晚说,"我教你。"
她伸手,把他床底下那捆草全拖了出来,摊在地上。
"这十二种,你认得几种。"
沈药抽着鼻子,一种一种指过去。
指到第十一种的时候,他停了。
"这个我不认得。"他小声,"我从沟边挖的,根是黄的。"
苏晚低头看了看。
是黄芩。
"这个好。"她说,"这个能退热。昨晚给你熬的就是它。"
沈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那我能学吗。"
"能。"苏晚说,"从今天起,你每天认一种,认会了就在墙上画个记号。三个月后,这院子里所有的草,你得全认得。"
沈药抽着鼻子点头,忽然又抬头。
"你昨晚,守了我一夜?"
"嗯。"
"为什么。"
苏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因为我算过账。"她说,"你这条命,值十二种草。我舍不得。"
第九章 画里的脸
沈糯五岁,不说话。
不是不会说。府里的老嬷嬷说过,这孩子三岁以前是会说的,会喊娘,会背《三字经》的前四句。
后来顾氏死了。
顾氏死在冬天,死在沈糯面前。那天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从那以后,沈糯就不开口了。
他只在墙上画画。
苏晚把整座院子转了一遍,数出来:堂屋后墙三幅,灶房侧面两幅,柴房角落五幅,连茅房的墙上都有一幅。
画的内容都一样——七个麻袋,一个没脸的女人。
"他画了多久了。"苏晚问沈梨。
"一年半。"沈梨说,"墙抹一次,他画一次。"
苏晚找了个空,把沈糯抱到堂屋。
五岁的孩子很轻,抱起来像抱一捆干柴。
她把一幅画从墙上小心揭下来——是用旧账纸画的,纸都发脆了——铺在桌上。
"糯哥儿。"她说,"娘问你个事。"
沈糯看着她,眼睛很黑,很静。
"这个没脸的人,是我。"苏晚指了指,"你为什么每次都不给她画脸。"
沈糯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那截烧黑的柴头。
他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跪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手里举着一根棍子。
苏晚看了很久。
"你只见过我打人的脸。"她说。
沈糯点点头。
苏晚的喉咙有点堵。
"那从今天起,"她说,"我每天笑给你看一次。你每天画一次。看看什么时候能画出一张真的脸。"
沈糯看着她,没有反应。
苏晚就笑了。
她笑得很认真,嘴角往上提,眼睛弯下来,一直笑到脸上有点发僵。
沈糯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纸上画了一笔。
那天画出来的脸,还是圆的。
第二天,苏晚又笑。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七天,苏晚把沈糯的画裱起来了。
她用旧账纸糊了块木板,把画贴上去,挂在堂屋正中间——那是这院子里最显眼的位置。
沈梨站在底下,仰着头看。
"挂这儿?"她说,"婶娘那边的人要是看见——"
"看见就看见。"苏晚说。
第九天,果然有人来了。
王氏院里的一个婆子,站在堂屋门口,指着那幅画:"这画的什么?七个麻袋,一个没脸的女人。这是诅咒!是咒老夫人!"
她声音很大,故意让半个院子都听见。
苏晚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哪儿咒了。"
"七个麻袋装人!这不是咒是什么!"
苏晚走过去,把画从墙上取下来。
"你看清楚。"她把画举到婆子面前,"这七个麻袋,画的是七个孩子。这个女人,画的是我。"
婆子一愣。
"这是我儿子的画。"苏晚说,"他画的是一家八口。"
她把画翻过来,指着背面。
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是苏晚写的:沈糯画,第一幅。
"这画我裱了。"她说,"往后他画一幅,我裱一幅,全挂在这堂屋里。等他画满一面墙,我就请人来,看看这府里最会画画的是谁。"
婆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有。"苏晚把画重新挂上去,"你要是再来撕我儿子的画,我就去老夫人那儿,把你在后院赌钱的事说一说。你上个月输了多少,我记得。"
婆子脸色变了,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算账。
一个小小的人影挪过来,站在她腿边。
沈糯仰着头看她。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抓住了她的袖子。
苏晚低头。
沈糯张开嘴,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又试了一次。
"……娘。"
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苏晚手里的笔停了。
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抱到膝上。
"嗯。"她说,"娘在。"
第十章 老七的试
沈团三岁,是七个孩子里最乖的一个。
乖得不像话。
苏晚端饭,他先站起来搬凳子;苏晚咳嗽,他立刻跑去倒水;苏晚累了,他蹲在脚边给她捶腿,小拳头一下一下,捶得有模有样。
府里的婆子都说这孩子有福气,嘴甜。
苏晚知道不是。
他在书里是七个反派里最狠的那一个。十年后,他十八岁,一手掀了半个朝堂,把当年所有碰过他哥哥姐姐的人,一个一个送进了坟里。作者写他的时候用了一个词:笑面。
苏晚每次看他笑,后颈都发凉。
事情出在第十天。
老夫人院里的嬷嬷来传话,说老夫人请大奶奶过去一趟。
苏晚去了,一进门就看见沈团跪在堂中,眼睛红红的。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不好。
"柳氏。"老夫人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团哥儿说,你说我这串佛珠是假的。"
厅里安静了。
苏晚看了沈团一眼。
三岁的孩子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哭得人心都碎了。
"团哥儿。"苏晚开口,"你跟祖母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沈团抽着气:"昨天……昨天晚上……娘说,祖母的珠子,是玻璃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在门后头。"
苏晚点点头。
"老夫人。"她转向老夫人,"我昨天在灶房熬药,一整夜没离开。灶房的婆子、沈梨、沈昭,都能作证。团哥儿昨天晚上,是跟老五一起睡的。"
老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团哥儿。"苏晚又转向那个孩子,"你再想想,我是在灶房说的,还是在门后头说的。"
沈团的哭声停了半拍。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看着苏晚。
那一瞬间,苏晚在他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东西——很冷,很静,像一个成年人在打量对手。
然后那点东西就不见了。
"我……我记错了。"沈团小声说,"娘没说。"
老夫人松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孩子小,听岔了。柳氏,你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苏晚没说话。
沈团跟在她身后,小短腿倒腾得很快。
走到院门口,苏晚停下,蹲下来,平视他。
"沈团。"她说。
"娘。"
"你不用是我。"
沈团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试我。"苏晚说,"从第一天就知道。你装乖,装可怜,装听不懂。你在看我会不会上当,会不会被老夫人赶走,会不会像以前那个娘一样,先讨好你,再把你卖了。"
沈团不哭了。
他站在那儿,小脸一点点板起来,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说。
声音不像三岁。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因为我也这么长大的。"她说。
风把院里的落叶吹起来,贴着地皮跑。
"我小时候,被我舅舅家养着。"苏晚说,"我娘死了,我爹跑了。我在他们家住了六年,每年换一个亲戚。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大人面前哭,哭得越像,饭给得越多。"
沈团盯着她。
"第二件事,是看人。"苏晚说,"看谁对我好是真的,谁是装的。我看了六年,看错过三次。三次都挨了打。"
她伸出手,把他脸上的一滴眼泪擦掉。
"沈团,我不用你信我。"她说,"你就看着。看我什么时候骗你。我要是骗了你——"
"你自己跳井。"沈团接了一句。
苏晚愣了一下,笑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沈团说,"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他忽然往前一步,把脸埋进她怀里。
小小的身体很硬,绷得像块石头。
"娘。"他闷闷地说,"你别骗我。"
"不骗。"
"你要是骗我,"他抬起头,眼睛很黑,"我会让你很难受的。"
苏晚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不骗。"
第十一章 一篇错字
沈砚回族学那天,苏晚亲自送他去的。
束脩十五两,她补上了。钱是从王氏吐出来的赃银里扣的——老夫人发了话,这钱归中馈。
族学的先生姓周,五十来岁,山羊胡,见了他先叹气。
"沈砚啊。"他说,"你荒了半年,功课落下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叠纸递上去。
周先生翻了翻,眉头慢慢松了。
"还能看。"他说,"底子在。"
苏晚站在门外,看见沈砚的背挺得很直。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背上扛的东西太重了。
三天后,族学出了事。
周先生把沈砚叫到堂中,当着二十多个学生的面,把两张纸拍在桌上。
"这两篇文章,一篇是你的,一篇是李文昭的。"周先生说,"一模一样。"
堂里哄的一声。
李文昭是王氏娘家的侄儿,在族学里读了五年,年年考不上。
"沈砚。"周先生的声音很沉,"你是不是抄了他的?"
沈砚站在堂中,脸白得像纸。
"我没有。"
"那这两篇为什么一样。"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文昭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连我写什么都知道了?我告诉你,我这篇写了三天,你三天前还在家里躺着。"
学生们开始窃窃地议论。
苏晚赶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吵成一片。
她站在门口,先没进去,看了一圈。
然后她走进去,走到桌前,把那两张纸拿起来。
"周先生。"她说,"我能看看吗。"
周先生皱着眉:"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娘。"
堂里静了一下。
苏晚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低头看。
看得很慢,一行一行。
"周先生。"她抬起头,"这两篇不一样。"
"什么?"
"这一篇,"她指着左边,"第三行有一处涂改,是写错了字,划掉的。右边这一篇,同一个位置,也有涂改,划掉的也是同一个字。"
她把两张纸往周先生面前推。
"抄文章的人,会连错字一起抄。但抄的人划掉错字,是因为他自己也写错了。这两个人,是各自写错的。"
周先生愣了一下,低头去看。
苏晚继续说:"还有。左边的字,横画收笔往右上挑,这是沈砚的习惯。右边这一篇,横画收笔往下压。"
她抬起头,看向李文昭。
"李公子,你写字,是不是喜欢往下压。"
李文昭的脸变了。
"你胡说!"
"我不胡说。"苏晚说,"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摊开。
"这是沈砚上个月在家写的字,一共四十六个字。每个字的横画,收笔都往上挑。周先生,你可以一张一张对。"
堂里彻底静了。
周先生把那几张纸反复看了三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转头看向李文昭。
"李文昭。"他说,"这两篇文章,哪一篇是你先写的。"
李文昭的嘴张了张。
"我……"
"说实话。"
"……我先写的。"李文昭的声音低下去,"可我写完了,他、他就照着抄——"
"他照着抄,怎么会把字写出自己的笔锋?"苏晚说,"李公子,抄的人越抄越像原主,不会越抄越像自己。"
她转向周先生,行了个礼。
"周先生,我儿子这半年没来上课,是因为家里交不上束修。今天我补上了。他落下的功课,他会补。但这件事,我要一个说法。"
周先生站起来了。
他走到李文昭面前,把那两张纸拍在他胸口。
"回去告诉你姑姑。"他说,"族学不是她家的。"
那天散学,沈砚走出来,站在门口。
苏晚在台阶下等着。
少年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为什么来。"他说。这句话他已经问过一次了。
"你是我家的。"苏晚说。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堂里还没走散的学生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娘来了。"
堂里安静了一瞬。
有几个学生低下头,有几个赶紧让开路。
沈砚转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那截麻绳。
"这个给你。"他说。
"我要这个干什么。"
"扔了。"沈砚说,"我留着它,是想着有一天要用。现在不用了。"
苏晚握着那截粗糙的绳子,忽然觉得掌心很烫。
她抬起头,看见少年的眼睛红了。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嗯。"
"我不扔井了。"
第十二章 孝心章程
事情是从一碗粥开始的。
那天早上,苏晚刚坐下,沈圆端了一碗粥过来,粥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娘,趁热。"他说。
话音没落,沈昭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面上盖着两块红烧肉。
"娘,面。"他把粥往旁边一推,"粥没味。"
沈药跟在后头,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娘,这是我配的养胃汤。"他说,"我尝过了,不苦。"
沈糯抱着一幅画进来,画上是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八样菜。
沈团最小,跑得最慢,跑到桌前,一头扎进她怀里。
"娘,他们做的都不好吃。"他仰着脸,"我尝过了。"
苏晚看着桌上摆的粥、面、汤,以及挤在桌前的五个孩子,半天没说话。
"你们这是干什么。"
"孝敬您。"五个人齐声说。
苏晚端起粥,喝了一口。
沈圆的眼睛亮了。
"怎么样。"
"咸了。"
沈圆的脸垮下来。
沈昭在旁边笑出了声。
第二天,事情就失控了。
沈圆半夜起来,把灶房里沈昭炖的肉端走了,藏在自己床底下。沈昭发现以后,把他的鞋扔进了水缸。沈药在养胃汤里多放了一味甘草,说"去苦",其实是想让苏晚只喝他那一碗。沈糯一天画了七幅画,全贴在院墙上,从门口一路贴到堂屋。
到第三天,沈砚出手了。
他把六个弟妹叫到堂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孝心章程》。"他念,"第一条,娘每日辰时用早饭,由我陪。第二条,午时用午饭,由沈梨陪。第三条,申时用晚饭,按日轮值。"
"凭什么你先。"沈昭拍桌。
"凭我是长兄。"
"长兄了不起?"沈昭站起来,"我站岗站了半个月!"
"站岗算孝敬?"
"算!"
"那我在门口站一夜,娘是不是得多疼我一分。"
苏晚坐在旁边,一边剥豆子,一边听他们吵。
沈梨把一张纸推到桌上。
"我算过了。"她说,"娘一天醒六个时辰。除去睡觉、理事,能分给我们的时间,一共两个时辰。七个人分,一人十七分。其中大哥占了三十分,因为他陪早饭。"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晚上。"
"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记账。"沈梨很平静,"这半个月,谁给娘端了几次水、捶了几次腿、送了几样东西,我都记着。老五最多,二十三次,其中十一次是端吃的。老三第二,十八次,十五次是站岗。老七最少,四次,但那四次娘都笑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要算谁最孝。"沈梨说,"算出来了,我贴墙上。"
堂屋里炸了。
苏晚把最后一颗豆子剥完,拍了拍手。
"都别吵。"她说。
七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我只有一个人。"苏晚说,"你们七个分。一人七分之一。谁也别想多占。"
"那我要最大的那块。"沈团说。
"按序分。"
"按序分我就最后。"沈团说,"最后那块最小。"
"那你想怎样。"
沈团想了想,仰起脸:"我跟你睡。"
"不行。"六个人齐声说。
苏晚笑出了声。
笑完了,她站起来,把桌上那堆纸收起来。
"这章程,撕了。"她说,"我不需要你们记谁孝顺。我只需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她把纸一张张撕了,扔进灶膛。
"你们七个,是我在井边捡回来的。"她说,"你们不欠我。"
那天夜里,苏晚睡得沉。
半夜,院门外有人敲门。
敲得很急。
沈昭第一个醒,抄起门闩就冲出去。
门外站着媒婆,穿一身红,手里拎着一只鹅。
"大奶奶!"媒婆笑得满脸开花,"大喜!城西张员外家,托我来说亲!张员外今年四十有八,原配没了三年,家里有庄子有铺子,就看上大奶奶这样能干的——"
话没说完,沈昭把门一关。
"滚。"
媒婆在门外拍:"哎哎哎!你这孩子!我是给你娘说亲,是好事!"
门又开了一条缝。
沈圆端着半盆水,泼了出去。
媒婆尖叫一声,抱着鹅跑了。
第二天一早,七个孩子排成一排,站在苏晚床前。
苏晚睁开眼,看见这阵仗,有点恍惚——半个月前,他们也是这么站的,手里拿着麻绳。
"又怎么了。"
沈砚把一张纸递过来。
"《陈情书》。"他说,"我们七个联名递的。"
苏晚接过来看。
第一条:娘不嫁。 第二条:娘不嫁。 第三条:娘不嫁。 第四条:若有人来说亲,先由长兄挡,再由老三打,最后由老七哭。 第五条:若挡不住,我们七个跟着娘一起走。
苏晚看完,抬头看他们。
"你们这是……"
"我们商量过了。"沈砚说,"你要走,我们跟着。你不走,我们守着你。"
沈昭在旁边补了一句:"谁来说亲,我打谁。"
"打掉牙要赔钱。"苏晚说。
"我尽量不打掉。"
苏晚把那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
"行。"她说,"我记着。"
第十三章 七份寿礼
苏晚的生辰是二月廿六。
这件事她本来不知道,是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的。她也没打算过——府里刚理清账,铺子刚开张,七个孩子的冬衣还没添完。
但二月廿五那天夜里,她发现院里不太对。
灶房有光,堂屋有响动,沈昭守在门口,见了她就往外推。
"娘,你回去睡。"
"灶房谁在里头。"
"没人。"
"没人怎么有光。"
"……灯。"沈昭说,"灯自己着的。"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她被七个人堵在门口。
七个人站成一排,一人手里捧着一件东西。
沈砚最先上前。
他捧的是一叠纸,用麻线装订过,封皮上写着两个字:家书。
"这是什么。"
"我抄的。"沈砚说,"《论语》全本。抄了四十六天。"
苏晚翻开。
每一页的字都极工整,一笔一画,连标点都规规矩矩。
"抄这个干什么。"
"给你。"沈砚说,"你识字不多,但你要理事。往后账目上的字,你都认得。"
苏晚的手停在纸上。
原主确实识不了几个字。她穿过来以后,一直假装识得,靠着原主的记忆硬撑。这件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我识得不多。"
"你上个月看账本,看了半个时辰没翻页。"沈砚说,"那一页只有八行。"
苏晚笑了。
"你这眼睛。"她说,"该去当官。"
沈砚把书递到她手里,退后一步。
第二个是沈梨。
她捧来的是一本薄册子。
"娘的私房。"她说。
苏晚翻开。
第一页:娘每月私房五百文,自二月起存。 第二页:来源——铺子糖水利钱,三成归娘。 第三页:娘若要用,随时可取,不问用途。
最后一行写着一句:此账不经公中,不经父亲,只有娘和我。
苏晚合上册子,抬头看她。
"你从自己的利钱里扣。"
"从铺子里扣。"沈梨说,"铺子是我管的,我说了算。"
"你就不怕我拿去乱花。"
"你要乱花,早花了。"沈梨说,"你连胭脂都没买过一盒。"
苏晚把册子揣进怀里,没说话。
第三个是沈昭。
他捧着一把木剑。
剑是用桃木削的,削得很粗,剑柄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护娘剑。
"这什么。"
"剑。"沈昭说得很认真,"我不会打铁,只能削木头。你先用着。等我长大了,给你打一把真的。"
苏晚把剑接过来,掂了掂。
很轻,木头的边缘都没磨平。
"这剑能干什么。"
"打人。"沈昭说,"谁欺负你,我拿它打谁。"
"打掉牙要赔钱。"
"我知道。"沈昭说,"我尽量不打掉。"
苏晚笑了。
第四个是沈药。
他捧着一个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药膏。"他说,"治手上的疤。"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疤——原主留下的,灶房的、针线的、还有被簪子划的。她自己都不太在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沈药说,"你洗手的时候,总把右手藏在后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
"我赔了十二次。前十一瓶都不多。这一瓶,我自己先涂了半个月。"
苏晚把蜡封揭开,闻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草药味。
"这瓶叫什么。"
"还没起名。"沈药说,"娘给起。"
"叫'十二'。"苏晚说,"你赔了十二次。"
沈药的脸红了。
第五个是沈圆。
他捧着一只砂锅,砂锅还冒着热气。
"我做了菜。"他说,"糖醋肉。"
苏晚掀开盖子。
肉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也不一,有几块焦了边,有几块还带着血丝。
"我做了四次。"沈圆小声说,"前三次都糊了,我自己吃了。这一锅……这一锅我尝过,能吃。"
苏晚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酸甜,有点硬,但确实是糖醋肉的味道。
"好吃。"她说。
沈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苏晚说,"比街口那家好吃。"
沈圆"哇"地一声,扑上来抱住她的腰。
第六个是沈糯。
他捧着一幅画。
画上的女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根针,低着头,在缝一件小衣裳。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
脸上有眼睛,有眉毛,有一点点疲惫,还有一点点笑。
苏晚看着那幅画,很久没说话。
"这是第三十七幅。"沈糯说。
"我知道。"
"这张是真的。"
"我知道。"
苏晚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糯哥儿。"她说,"娘收下了。这张,挂最中间。"
最后一个是沈团。
他两手空空,站在最后头。
"你的呢。"苏晚问。
沈团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仰起脸。
"我没有东西。"他说。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把他们六个的礼物都记下来了。"沈团说,"大哥抄书四十六天,二姐存钱,三哥削剑削了七天,四哥配药十二次,五哥做菜四次,六哥画画画了三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给她看。
上面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连日子都记了。
"你记这个干什么。"
沈团合上本子,很认真地看着她。
"因为我要跟他们争。"他说,"他们把东西给你,你就要疼他们。我得知道你疼他们多少,我才知道我要争多少。"
院子里静了一下。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争到了吗。"
"争到了。"沈团说,"我把他们都记下来了,你总得疼我一次,因为我记得最清楚。"
苏晚把手里那本《家书》放下,蹲下来,平视他。
"沈团。"
"娘。"
"你今天这个,比他们六个的都难。"她说,"抄书、削剑、配药,都是力气。记人心,是另外一样东西。"
沈团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东西,你以后别用在自家人身上。"苏晚说,"用在别人身上,能用一辈子。"
沈团点点头。
然后他忽然扑上来,抱住她的脖子。
"娘。"他小声说,"你今天能不能只疼我一个。"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还有六个。"
沈团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那我排第几。"
苏晚拍了拍他的背。
"你排第一。"她说,"他们都排第一。我也排第一。咱们八个,都排第一。"
那天晚上,苏晚把七样东西摆在桌上。
一本手抄的书,一本私房的册子,一把木剑,一瓶药膏,一锅糖醋肉,一幅画,一个小本子。
她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在出版社校了十年稿子,校过宫斗,校过宅斗,校过一千本"逆袭打脸"的小说。
没有一本,写过这个。
她抬手,把桌上那幅画扶正了一点。
画上的女人,眼睛是弯的。
第十四章 表妹
柳如烟是三月里来的。
那天春雨,府门口停了一辆青布小车,下来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撑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苏晚在廊下看见她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书里写她:柳如烟,柳家旁支,生得极好,性子极柔。全书最会做人。她嫁给沈彻,做了七个孩子的继母。她把七个孩子养得"孝顺懂事",实际上每个人都被她攥在手里,成了她往上爬的梯子。
"表姐。"柳如烟收了伞,福了一福,"我来看看你和孩子们。"
她带来的东西很周全:给苏晚的是一盒胭脂,给七个孩子的是七色点心,一人一盒,颜色都不一样。
沈圆的眼睛已经粘在点心盒上了。
苏晚没让孩子接。
"表妹远道而来。"她说,"先进屋喝口热茶。"
柳如烟在堂屋坐下,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那面贴满画的墙上停了一下,笑了。
"这画得真好。"她说,"是糯哥儿画的吧?我听说他不爱说话。"
沈糯站在门口,抱着画板,没动。
"他不爱说话。"苏晚说,"但他会看人。"
柳如烟的笑纹丝不动。
"表姐。"她把茶盏放下,"我听说,姐夫要回来了。"
苏晚的手停在杯沿上。
"军中来的信。"柳如烟说,"我舅舅在兵部,看到的。北边打完了,镇北侯大胜,下个月班师。"
堂屋里静了一瞬。
"这是好事。"苏晚说。
"是好事。"柳如烟看着她,"可是表姐,你在府里这半个月,闹出的动静不小。婶娘那边,族里那边,都记着。姐夫回来,总要问一句的。"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苏晚手背上。
"我是来帮你的。"她说,"有些话,我替你去说,比你自己说好。"
苏晚把手收了回来。
"表妹。"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苏晚点头,"十九岁的姑娘,懂得比我多。"
她站起来,把那七盒点心一盒一盒收进篮子,递给沈圆。
"拿下去,别吃。"
"为什么。"沈圆抱着篮子,眼巴巴的。
"因为我还没验。"
柳如烟的脸色终于动了一下。
"表姐怀疑我?"
"我不疑你。"苏晚说,"我疑所有送进这院子的东西。这半个月,我被人下过一次药,泼过一次水,递过三次假账。我不长记性,早死了。"
她把篮子放到一边。
"表妹别多心。你要住,我让人收拾东厢。你要走,我让人备车。"
柳如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还柔。
"我住。"她说。
那天晚上,沈团蹲在苏晚的床边,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姨,笑得像画的。"
"什么意思。"
"画上的笑,不会变。"沈团说,"她一笑,脸上的褶子都不动。"
苏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你看得比哥哥们都准。"
"那当然。"沈团说,"我是咱家最会看人的。"
第十五章 爹回来了
沈彻是四月里回来的。
那天府门大开,锣鼓从街口一直敲到门前。镇北侯府三年没这么热闹过,连墙头上的草都被人拔干净了。
苏晚站在二门的台阶上,看着那个男人从马上下来。
他比书里写的还要高,一身玄色甲胄,左肩上裹着白布,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
三年北境,把一个人磨得像块铁。
他抬头,看见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看向她身后——七个孩子整整齐齐站着,一个不少。
沈彻的脚步慢了半分。
"都活着。"他说。
"都活着。"苏晚说。
沈彻没再说话,抬脚进了府。
当晚,书房。
柳如烟在里头待了一个时辰。
苏晚站在廊下,隔着窗纸,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听不清,但那个女声很稳,一句一句,像在铺一条路。
沈砚站在她旁边,脸绷得很紧。
"娘。"他说,"你不进去?"
"进去说什么。"苏晚说,"我要是进去,她说一句,我说一句,就成了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这府里的人最爱看这个。"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来问我。"苏晚说,"他要是连问都不问,那我也不必说。"
果然,第二天一早,沈彻来了。
他把一叠纸放在桌上。
"柳氏。"他的声音很低,像刀背磨过石头,"有人告你三条。私吞公中银两;私通牙行,欲卖幼子;与账房王某往来密切,有私。"
苏晚看着那叠纸,没有动。
"你信吗。"她问。
"我问他。"沈彻说,"你答。"
"第一条,我认过。公中三年少二百七十两,是婶娘吞的,账在祠堂上过了一遍,老夫人断的,钱已经吐出来了。"
"第二条,人牙子周三来过,我赔了四两,契撕了。两个孩子在我屋里,昨天吃的是白米饭。"
"第三条,"苏晚抬起眼,"王先生借了我四两银子。借条在我这儿。"
她把借条放在桌上,推过去。
沈彻拿起来看。
"你借四两做什么。"
"赎你儿子。"
书房里静下来。
沈彻捏着那张借条,指节有点发白。
"为什么卖孩子。"他忽然问。
"不是我卖。"
"契上是你的指印。"
"是我的指印。"苏晚说,"是我按的。我按的时候,你还在北境。你要问我为什么按,我答不上来。我那时候是个混账。"
她顿了一下。
"但我现在不是了。"
沈彻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像在剥一层皮。
"如烟说,"他开口,"你打孩子。"
"我打过。"
"她说你拿簪子扎老七的手。"
"扎过。"
沈彻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
"她还说,你把七个孩子当挡箭牌,当梯子。"
苏晚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说不清。"她说,"我做过的事,我不赖。我拿他们挡过,也踩过。这些我认。"
她抬起头。
"但有一件事,我要你知道。"
"说。"
"这半个月,这七个孩子,一顿饭没少吃,一个人没卖掉,老大回了族学,老四的病好了,老六开口叫了娘。"
沈彻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要是不信,"苏晚说,"现在就叫他们进来。你一个一个问。"
沈彻没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砚站在门口,身后站着六个。
七个孩子,一字排开,站在书房里。
沈砚手里拿着一叠纸。
"父亲。"他说,"我们七个,联名递一份东西。"
沈彻看着他:"什么东西。"
"《陈情书》。"
沈砚把纸摊开,一句一句念。
"第一,母亲未曾卖我们。人牙子来时,是她拿四两银子赎的契。"
"第二,母亲未曾饿我们。我院里的米缸,父亲可以去看。"
"第三,母亲打过我们,我们认。但我们七个也打过她——推过井,泼过水,递过假账。要算,一起算。"
"第四,"沈砚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父亲,"柳家表姑送来的七盒点心,我们没吃。因为母亲说,要先验。"
书房里死一样地静。
沈彻的目光慢慢转到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站在门边,脸上还是那个笑。
"姐夫。"她说,"孩子小,被人教几句话就——"
"如烟。"沈彻打断她,"你先出去。"
柳如烟的笑凝住了半息。
"姐夫。"
"出去。"
她出去了。
门关上。
沈彻在椅子上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教他们的?"他问。
"没有。"苏晚说,"他们自己写的。字是老大写的,数是老二算的,印是老七按的。"
沈彻沉默了很久。
"我在北境三年。"他忽然说,"每个月有一封信回来。信里说,家里都好,孩子都好,夫人贤德。"
"谁写的。"
"如烟代笔。"
苏晚没有说话。
"我信了三年。"沈彻说。
他抬起头。
"柳氏。"
"嗯。"
"这府里,往后你说了算。"
第十六章 一颗糖
柳如烟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她走之前,做了一件事。
她给七个孩子送了最后一盒点心,一人一块,亲自送到手上。
"表姑要走了。"她笑着说,"这是表姑家里带的,你们尝尝。"
七块点心,形状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
沈圆最小,先接了。
苏晚赶到的时候,沈圆已经把点心咬了一口。
"吐出来。"苏晚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吐。"
沈圆"呸"地吐在地上。
那块点心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沈药蹲下去,捏了一点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吐了。
"有东西。"他说,"舌头麻。"
苏晚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药抬头,脸色很白,"但不是好东西。娘,我记得——这个味,我在山上闻过。是乌头。"
苏晚的手抖了一下。
乌头。《赤脚医生手册》里写过,草乌、川乌,都是乌头。三分入药,一钱要命。
"沈药。"她说,"你确定?"
"我确定。"沈药说,"我在沟边挖过一株,闻了半个时辰,头晕了一整天。"
苏晚转身,把剩下六块点心全收进一个木盒,扣上盖子。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沈圆。
"咽下去多少。"
"一点点。"沈圆的脸已经白了,"娘,我舌头麻,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苏晚把他抱起来,"你吐得快。"
"娘。"沈圆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发抖,"她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苏晚抱着他,没回答。
她抱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沈梨,去请大夫!沈昭,去把府门关上,一个人都不许走!沈砚,你去书房,请你爹来!"
那一天,府里翻了天。
大夫来了,验了点心。乌头,一钱半。
沈圆吐得及时,灌了绿豆汤,催了吐,到傍晚,人缓过来了。
剩下六块点心,一块没动。
沈彻站在堂屋,看着那六块点心摆在桌上,脸色沉得像雨前的天。
"她走的时候,说这是家里的点心。"他说。
"是。"苏晚说。
"她给七个孩子都送了。"
"是。"
"你为什么让沈圆先吃。"
苏晚抬起头。
"因为沈圆最贪嘴。"她说,"他一定会先吃。"
沈彻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算计了自己的孩子。"
"我算计了。"苏晚说,"我要是不算计,今天这七个孩子,全得躺在这儿。"
她把那块被吐在地上的点心捡起来,用帕子包好。
"爹。"沈砚在门口开口,"这盒点心,我建议送去府衙。"
沈彻转过身。
"为什么。"
"因为表姑走的时候,跟门房说了一句话。"沈砚说,"她说'这屋里的人,往后都得听我的'。"
"她一个要走的,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她笃定,这七块点心里,至少有一块会被吃下去。"沈砚说,"她笃定,只要死一个孩子,这府里就完了。娘完了,爹也完了。"
沈彻的手攥紧了。
苏晚站在旁边,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说。"
"这盒点心是谁做的,得查。"她说,"柳如烟十九岁,性子再狠,也不敢自己配乌头。她背后有人。"
沈彻看着她。
"你早知道?"
"我猜。"苏晚说,"她来府里第一天,我就知道她不是来帮我的。"
第十七章 团宠
三月后,霜降。
府里的账,苏晚理清了。王氏吐出来的银子,一共二百一十三两,缺的三十七两,老夫人让她拿嫁妆抵。柳如烟背后的那个人,是城东药铺的一个掌柜,姓许,专做这种"卖人情"的生意。沈彻把人送去了府衙,判了流放。
七个孩子,各有各的去处。
沈砚进了族学,秋天考了童生,考了第三。周先生说,这孩子将来能中。
沈梨管了府里的中馈。她记的账,连老夫人看了都没话说。她还在街口盘了个铺面,卖糖水和饼,一个月净赚四百文。她说这只是开头。
沈昭每天在院里练拳,把院子里的树打秃了两棵。沈彻给他请了个拳师,拳师来了三天,说这孩子力气大,教不了,得送去军营。沈昭自己不肯去,说要守着娘。
沈药在院里种了一片药圃。他把十二种草认全了,又开始认新的。他配的第一味药,是给苏晚配的——说是"安神",苏晚喝了三天,睡得很好。沈药把这方子记在一本新册子上,册子第一页写着:"娘方第一。"
沈糯的画贴满了整面墙。
他现在会说话了,说得不多,一天几句,但每句都清楚。他画了三十七幅画。前三十六幅,脸上都是圆的。第三十七幅,是一张真正的脸——眼睛是弯的,嘴角往上,脸上有一点点疲惫。
苏晚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
"这张好。"她说。
沈糯站在她旁边,仰着头。
"这张是真的。"他说。
沈团五岁了。
他还是最乖的那一个,嘴最甜,最会看人。府里的婆子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只有苏晚知道,他每天睡觉前,会挨个去七个哥哥姐姐的屋里转一圈,看看谁的门没关严,谁的被子掉了。
然后他回来,钻进她怀里。
"娘。"
"嗯。"
"今天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
"那睡吧。"他说,"我守着。"
——
那年冬天,沈彻要回北境。
走之前,他在书房里跟苏晚说了半宿的话。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走去哪儿。"
"哪儿都行。"沈彻说,"这府里,你受的委屈不少。"
苏晚想了想。
"我要是走了,那七个孩子,就得重新学着防人。"她说,"他们刚学会信人,我不想让他们再学一遍。"
沈彻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柳氏。"他最后说,"我三年没在家。这府里,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苏晚说,"我算过账。"
——
很多年以后,京城里有一桩怪事。
朝堂上,七个姓沈的官,为了"谁给娘养老"这件事,在金銮殿上吵了起来。
一个说要接娘去自己的府里,一个说自己的院子大,一个说自己家的厨子好,还有一个说,娘最爱吃他做的糖葫芦。
皇帝坐在上头,听了半个时辰,头疼。
"你们七个,就不能一起养?"
七个人齐声:"不能。"
"为什么不能。"
最年轻的那个站出来了,二十出头,笑起来一脸和气。
"陛下。"他说,"我娘只有一个人。"
"那又如何。"
"我们七个争了十几年。"他笑得很温和,"还没争出结果。"
皇帝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散了吧。回去争。"
七个人一起行礼。
走到殿门口,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忽然回头,对最小的说了一句:"今晚娘住我院里。"
"凭什么。"
"凭我是长兄。"
"长兄了不起?"
"了不起。"
"那我跟娘说,你上个月把我送的鞋藏起来了。"
"你敢。"
"我敢。"
七个人从金銮殿一路吵到宫门口。
吵到门口,那个最小的忽然停下来,笑了。
"哥。"他说,"你说,娘现在在干什么。"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也停了。
他想了想。
"在熬糖。"他说,"她总在这个时辰熬糖。"
七个人站在宫门口的日头底下,一起笑了。
那一年,苏晚四十六岁。
她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口锅,锅里的糖稀咕嘟咕嘟地冒泡。
墙上是三十七幅画,最中间那幅,画着一个女人,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
她抬起头,看见门口进来七个人,一个不少。
"娘。"他们齐声喊。
苏晚"嗯"了一声,把最后一颗山楂从锅里捞出来。
"洗手。"她说,"吃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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