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远把嫁妆册摔在桌上,说我连核对箱笼都要找哥哥,嫁进赵家后早晚会拖累他。
我把滚到脚边的定亲玉佩捡起来,问他是不是后悔了。
他却说,他只是想教我独自掌家。
三日后,宋家在门前晒妆。
三十二只红木箱依次打开,排在最前面的八只箱子里没有绸缎珠宝,只有石头和发霉的旧布。
围观的人说宋家虚报嫁妆,媒人也劝赵家暂缓婚约。
赵承远站在我身旁,冷眼看着我被众人逼问。
他说,只要我不找哥哥帮忙,自己查出嫁妆去了哪里,他便相信我能做好赵家长媳。
可我查到的第一张领货单上,盖着他的私印。
单子背后还有他的亲笔字。
八箱嫁妆,正是他命人搬走的。
他想看的从来不是我能不能掌家。
他想看我被逼到绝路后,会不会低头求他。
只是赵承远不知道,被他藏起来的嫁妆,已经让另一个人偷偷卖了。
1
“这点事也要找你哥哥,你是准备把宋衡拴在腰上,再带进赵家吗?”
赵承远把嫁妆册摔在桌上。
茶盏被册角撞翻,热茶顺着桌沿往下淌。
我刚换的裙子湿了一块。
春桃赶紧拿帕子来擦。
赵承远看见了,却没像从前那样起身。
他坐在对面,手压着桌角,还在等我回答。
我把帕子接过来,按住裙摆。
“晒妆前核对箱笼,本来就该让家里管事和我哥哥在场。”
“又不是让他替我嫁。”
赵承远冷笑。
“你也知道是你出嫁?”
“宋宜,你今年十八,不是八岁。”
“嫁妆是你的,庄子是你的,以后赵家的中馈也可能交给你。难道少一匹布、少一串钱,你都要回娘家喊哥哥?”
我抬头看他。
我们定亲两年。
过去他陪我选首饰,嫌铺子远,会把马车赶到店门口。
我冬天不爱碰凉水,他去宋家吃饭,会先把茶杯捂热了再递给我。
他还说过,我不喜欢做的事,他愿意替我做。
如今他一口一个拖累。
像是换了个人。
陈芸坐在窗边剥花生。
听到这里,她笑了。
“表哥也是为你好。”
“赵家有六间铺子、三个货栈。你进门后总不能只会挑衣料、点菜吧?”
她把花生仁丢进嘴里。
“做主母的人,哪有让夫君天天哄着的。”
“我和承远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我看向她。
陈芸脸上的笑没了。
“我就是提醒你。”
“多谢,不用。”
我站起来,把嫁妆册拿回手里。
册子压住的定亲玉佩滚落在地。
玉没碎。
红绳却沾了茶水。
我弯腰捡起来,问赵承远:“你是不是后悔和我定亲了?”
他眉头一紧。
“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那你为何非要把我变成陈芸那样?”
“会查库、会看账、会跟货栈的男人吵架,才配做你赵家的媳妇?”
赵承远站了起来。
“我没让你变成谁。”
“我只是不想你离了别人就什么都做不了。”
我攥着湿掉的红绳。
“我不是做不了。”
“我是不喜欢。”
“有人愿意替我做,我为何非要把自己累个半死?”
“若是没有人呢?”
他问得很快。
我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半晌。
我说:“那我自己做。”
赵承远摇头。
“嘴上说得容易。”
“等真出了事,你还是只会找你哥哥。”
陈芸靠在窗边,又笑了一声。
我没理她。
我将玉佩放在桌上。
“明日宋家核对嫁妆,你若不想来,可以不来。”
赵承远拿起玉佩,塞回我手里。
“我会来。”
“宋宜,我会让你知道,我做的都是为你好。”
我没接这句话。
回宋家的路上,春桃问我,赵公子是不是跟陈姑娘走得太近了。
我掀开车帘。
赵家门口停着四辆搬货的板车。
车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红漆。
赵承远说,那是货栈用来运茶砖的车。
可赵家的茶箱都是黑漆。
只有我的嫁妆箱,是红的。
2
晒妆设在三月初六。
照江州的规矩,成亲前一个月,女方会挑出贵重嫁妆,在自家门前开箱展示。
一是给亲友看。
二是让两家当面核对,免得成亲后为数目争执。
我娘去世前,给我留下两间布庄、一个庄子,还有三十二箱嫁妆。
哥哥又添了六箱。
他原本想添十箱。
我嫌太多,抬来抬去费人,就只留下六箱。
晒妆前一天,我带着春桃去后库。
三十八只红木箱整齐排着。
封口盖的是宋家的桂花蜡。
我逐个核过编号。
从甲一到甲三十八,一只不少。
负责守库的孙叔把钥匙交给我。
“姑娘放心,我今晚睡在库门口。”
我点头。
“辛苦孙叔。”
哥哥走过来,递给我一包蜜饯。
“赵承远今日没陪你?”
“他忙。”
我捏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
哥哥扫了我一眼。
“又吵架了?”
“没有。”
“你一说没有,就是有。”
我不想提赵家的事,便把嫁妆册递给他。
“帮我看看数目。”
哥哥没接。
“你自己核过了吗?”
“核过了。”
“那就信你自己。”
我有些意外。
哥哥抬手敲了一下册子。
“你是不爱管事,又不是不会。”
“有我在,你愿意躲懒就躲懒。真想自己办,我也不会抢。”
我把蜜饯纸包塞给他。
“你还是帮我吧,字多,看得头疼。”
哥哥笑骂了我一句,接过册子。
第二日,宋家门前搭起彩棚。
亲友、商户和附近邻居来了不少。
赵家也来了十几个人。
赵承远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色长衫,站在赵夫人身边。
陈芸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石榴红。
不知道的人看见,还以为她才是要出嫁的那个。
吉时到了,管事命人开箱。
前十箱是衣料。
江州最好的浮光锦、月影纱、金线妆花缎,全是我娘在世时攒下的。
甲一的铜锁打开。
箱盖掀起后,管事没报出绸缎名称。
他站在箱旁,脸色很难看。
哥哥皱眉。
“里面是什么?”
管事弯腰抱出一块石头。
石头下面压着几件发霉的旧衣。
人群里传出议论。
“宋家不是说头八箱都是贵重绸缎吗?”
“怎么装的是石头?”
“不会是为了脸面,在嫁妆册上乱写吧?”
哥哥走上前,一连打开后面七箱。
八只箱子,全是石头和破布。
我站在彩棚下,手里还拿着准备核对的册子。
罗家姑娘罗茵和陈芸站在一起。
罗茵捂住鼻子。
“这旧衣都发臭了。”
陈芸看着我。
“宋姑娘,赵家可没有逼你拿出这么多嫁妆。”
“没有就是没有,何必弄虚作假?”
我没回答她。
我走到第一只箱子旁,摸了摸铜锁。
锁还是宋家的锁。
箱子也是宋家的箱子。
封蜡看着没破。
可里面的东西全换了。
赵夫人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媒人挤过人群,小声劝我:“宋姑娘,要不今日先散了吧。”
“此事得查清楚。”
“否则赵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我朝赵承远走去。
“昨日傍晚,你带人来过宋家后库。”
“你看见箱中装的是什么,对不对?”
他没有马上回答。
陈芸却抢先说道:“表哥昨日只是来核对箱数,哪有工夫挨个开箱?”
我盯着赵承远。
“我要听你说。”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没看箱子里面。”
我手中的册子硌着掌心。
“你确定?”
“确定。”
他回得很硬。
那一排红木箱就摆在我们身后。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我知道,他在说谎。
3
哥哥命人关上宋家大门。
可来的人太多,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跟宋家有生意往来的三家绸缎庄都派了掌柜过来。
嫁妆中的十二匹妆花缎还没付完尾款。
原本约定晒妆后结清。
如今箱子里没有布,掌柜担心宋家拿着货不认账,当场要哥哥拿出收货凭证。
哥哥让账房去取。
我拦住他。
“让我来。”
哥哥看了看我。
“你确定?”
“赵公子想看我怎么自己解决。”
“我也想让他看清楚。”
赵承远脸色变了。
“宋宜,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答。
我让孙叔把八只空箱抬进前厅,又请三位掌柜一起进来。
门关上后,我先查锁。
锁孔没有撬动的痕迹。
春桃端来一盆温水。
我将封蜡揭下来,泡进水里。
宋家用的桂花蜡里掺了细金粉。
泡过水后,金粉会留在盆底。
八块封蜡中,有六块留下金粉。
另外两块没有。
“有人仿了宋家的封蜡。”
我将那两块假蜡放在桌上。
赵承远皱眉。
“只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当然。”
我让人把甲一和甲二两只箱子翻过来。
箱底沾着一层灰白色泥块。
宋家后库铺的是青砖。
前院是石板。
这种白泥不该出现在箱底。
许庭安就是此时来的。
他是哥哥的旧友。
去年调进江州府衙,管货籍、仓契和商户往来文书。
他进门后没有先问我出了什么事。
而是将一份盖了衙门章的文书交给哥哥。
“你托我核验的庄契,没有问题。”
哥哥接过文书,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来得正好。”
“帮我妹妹看看,这泥像是哪里的。”
许庭安没有过来。
他先问我:“宋姑娘需要我看吗?”
赵承远的脸色更难看了。
“查点泥而已,何必惊动官府的人?”
许庭安说道:“我今日是来送庄契,不代表官府。”
“宋姑娘若不需要,我不会插手。”
我把箱底的泥刮下一小块,放在纸上。
“劳烦许公子。”
许庭安接过去,捏开泥块。
“白泥里有碎炭。”
“城西一带的货仓为了防潮,会在地上铺这种泥。宋家附近没有。”
赵承远的手动了一下。
很快又藏进袖中。
我看见了。
“赵家的西货栈,就在城西吧?”
陈芸站起来。
“城西有几十个货栈,你凭什么说是赵家的?”
“我没说一定是。”
“你急什么?”
陈芸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继续检查箱子。
箱底除了泥,还有几根枯黄的细草。
许庭安说,这是城西河滩常见的蒲草。
线索全指向城西。
哥哥准备叫人去查。
赵承远却拦住门。
“不能去。”
前厅里的人都看着他。
我问:“为何?”
“没有证据就闯赵家货栈,你让两家的脸往哪里放?”
我把沾着白泥的纸托起来。
“我的嫁妆没了。”
“你还在跟我说脸面?”
赵承远压低声音。
“宋宜,你先冷静。”
“你若真能处理,就该自己找出确切证据,而不是抓到一点泥便靠你哥哥带人搜库。”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一直拦着我去城西。”
“难道你知道嫁妆在那里?”
他喉咙动了动。
陈芸赶紧走到他身旁。
“表哥是怕你把事情闹大。”
“宋家拿石头充嫁妆已经够难看了,再去赵家的货栈撒泼,谁还敢娶你?”
我拿起桌上的假封蜡,朝她扔过去。
蜡块砸在她裙边。
“陈芸,我再听见你说一句宋家拿石头充嫁妆,我就请人掌你的嘴。”
她气得脸都红了。
“你敢!”
“你试试。”
哥哥已经站到我身后。
许庭安没有说话,只将那块白泥重新包好,在纸上写明发现的时辰和地点。
赵承远看着他记录,终于慌了。
“不过是家事,没必要留什么证据。”
我低头看向他的袖口。
上面沾着一点红漆。
和我的嫁妆箱,是同一种颜色。
4
赵承远察觉我在看他的袖子,抬手挡了一下。
动作很快。
还是晚了。
我走到他面前。
“把手拿出来。”
“宋宜,你别闹。”
“拿出来。”
他站着没动。
我直接扯住他的袖口。
红漆不止一处。
布料褶皱里还夹着一小片桂花蜡。
陈芸过来拉我。
春桃挡住她。
两个人撞到桌边,茶壶摔在地上,碎片飞了一地。
赵承远终于抓住我的手。
“够了!”
“几只箱子而已,你非要把场面弄成这样吗?”
“几只箱子?”
我甩开他。
“里面有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有宋家没有付清尾款的绸缎。”
“现在所有人都说宋家弄虚作假,你告诉我,这只是几只箱子?”
他沉着脸。
“所以你更该想办法处理,而不是哭闹。”
“我哭了吗?”
赵承远怔住。
从发现嫁妆被换到现在,我没有掉一滴泪。
他大概也没料到,我会一件件查下去。
哥哥吩咐家丁备车。
赵承远再次拦人。
两边争执时,一个赵家的脚夫从后门溜了出去。
春桃看见了,带着宋家两个仆人追过去。
没过多久,他们将人带回前厅。
脚夫叫郭二。
他的鞋跑掉了一只,衣服也被树枝扯破了。
他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公子,小的不想坐牢。”
“您说过只是把箱子搬去西库,过几日还会送回来。”
“您没说事情会闹到官府。”
赵承远抬脚踹了他一下。
“胡说什么!”
郭二被踹翻在地。
一张折起来的纸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
赵承远伸手来抢。
许庭安挡在中间。
“这是在宋家。”
“赵公子要拿东西,先问主人。”
我展开那张纸。
上面写着八只嫁妆箱的编号。
甲一至甲八,一个没少。
下面还有一行字。
“三月初五亥时,将此八箱移入西库。原物另存,箱中填石。初六晒妆后,待宋宜自行寻回,再行归还。”
落款处盖着赵承远的私印。
那笔字,我认得。
定亲两年,他给我写过几十封信。
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
想仿都难。
我将纸递给哥哥。
三位掌柜也轮流看过。
陈芸低着头,向后退了两步。
赵承远站在原处,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我问他:“这是你写的吗?”
他嘴唇动了几下。
“是。”
“嫁妆也是你命人搬走的?”
“是,但我没有要贪你的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学着处理事情。”
他向前一步。
“我安排好了。你只要查到西库,我就会让人把嫁妆还你。”
“到时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不是只会依靠哥哥的娇小姐。”
“我做这些,是想让你以后在赵家站得住。”
我将那张领货单拍在桌上。
“你拿我的嫁妆,毁我宋家的名声,就是为了看我怎么求你吗?”
“我没想毁你名声。”
赵承远急着解释。
“我会收场。”
“等你找到箱子,我会当众说是货栈的人搬错了。”
“你既证明了自己,宋家也不会有损失。”
哥哥听得火冒三丈,抬手就要打他。
我拦住哥哥。
“别动手。”
“他的账,我自己算。”
管家从外面跑进来。
他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整句。
“姑娘,城西那边回话了。”
“赵家的西库是空的。”
“别说八只箱子,里面连一匹布都没有。”
我转头看向赵承远。
他的脸彻底白了。
5
“怎么可能?”
赵承远抢过管家手中的回信。
他看了两遍,转身质问郭二:“箱子呢?”
郭二趴在地上。
“小的昨晚按您的吩咐,把箱子送进西库。”
“钥匙交给陈姑娘后,小的就走了。”
所有人都看向陈芸。
陈芸往后退。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西库钥匙一直由表哥保管,怎么会在我手上?”
郭二从腰间扯下一个布袋。
“钥匙牌还在这里。”
“陈姑娘说搬箱子的事不能让赵老爷知道,让小的今日把牌子烧了。”
“我怕出事,没敢烧。”
陈芸冲上去抢。
罗茵拉住她。
她原本是想帮陈芸。
混乱中,陈芸的袖袋掉出一张当票。
当票落在我脚边。
上面写着赤金累丝凤钗一对,典银一百二十两。
那对凤钗,是我娘留给我的。
我合上当票。
手上没有抖。
我只是觉得冷。
从手指冷到肩膀。
我把当票递给许庭安。
“许公子,现在能报官了吗?”
“能。”
他说。
赵承远拦在我面前。
“不能报官。”
“这件事若进了衙门,陈芸的名声就毁了。”
我抬头看他。
“我的名声不重要,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刚才站在人群里,看着所有人说宋家虚报嫁妆。”
“你知道真相,却不肯替我说一句。”
“现在陈芸偷卖我的东西,你倒知道保护她了。”
赵承远急得额角全是汗。
“她是我姨母唯一的女儿。”
“我姨母临终前让我照顾她。”
“给我两日,我一定把东西找回来。”
我从怀里取出定亲玉佩。
湿过水的红绳已经干了,颜色却深了一块。
我把玉佩放进赵承远掌中。
“你照顾谁,是你的事。”
“从今日起,不必再拿我试你那套掌家本事。”
“婚书明日送回赵家。”
“我们退婚。”
赵承远没拿稳玉佩。
玉磕在地砖上,裂了一道细纹。
他弯腰去捡。
“宋宜,我没同意退婚。”
“我会把嫁妆找回来。”
“这只是一场意外。”
我看着那块裂开的玉。
“不是意外。”
“是你亲手安排的。”
赵承远挡住门。
“我不许你走。”
许庭安往前站了一步。
“赵公子,宋宅的主人姓宋。”
“你若继续拦人,我会请巡街的差役过来。”
赵承远握着裂玉,手背绷得很紧。
我带着春桃从他身旁经过。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你从前明明说过,你喜欢有人替你处理麻烦。”
我停了一下。
“是。”
“我喜欢别人疼我、帮我。”
“可我没让你给我制造麻烦,再等着我求你。”
我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玉佩落地的响声。
我没有回头。
6
当天傍晚,我去了江州府衙。
许庭安替我找来负责商户失窃案的吴捕头。
他没有替我说情,只把发现赃物、领货单和当票的经过列成文书,请我逐条核对。
“这里写着赵承远承认调换箱中物品。”
“是。”
“他承认亲笔写下领货命令。”
“是。”
“陈芸没有承认转卖凤钗。”
“她没承认,但当票从她身上掉出来。”
许庭安提笔加了一句。
“还有哪里不对?”
我从头看到尾。
“没有。”
“那便按手印。”
我按完手印,他把文书交给吴捕头。
走出衙门时,天已经黑了。
马车停在石阶下。
春桃提着灯笼等我。
许庭安问:“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宋家的车在。”
“好。”
他答得很干脆。
我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我夜里害怕?”
“你若害怕,会告诉我。”
“你没说,我不替你猜。”
我拉着披风带子。
赵承远总说他最了解我。
可他从没问过我想不想接受所谓的考验。
第二日,吴捕头带人搜查赵家西库。
我也去了。
库门上有两道锁。
外面的锁属于赵家。
里面那道新锁,是陈芸前几日买的。
门打开后,仓库确实空了。
地上留着八只箱子的压痕。
后门外有两条车辙。
一条通往官道。
另一条绕到河边。
许庭安蹲下查看泥土。
“车辙很深,拉走的东西不少。”
我看向后门门框。
上面蹭着一点蓝色粉末。
我用帕子擦下来,闻了闻。
“这是蓝靛。”
“装过布的箱子从这里出去过。”
赵承远跟在后面。
“城南有染坊。”
“车可能去了城南。”
我没有理他。
他走到我旁边。
“阿宜,我已经把陈芸关在家里。”
“等东西找回来,我带她去宋家赔罪。”
“别这样叫我。”
“我们还没正式解除婚约。”
我转过身。
“婚书已经送到赵家。”
“赵夫人收了。”
“她收了不算,我没收。”
我觉得可笑。
“你当初设局时也没有问我。”
“现在退婚,凭什么要等你点头?”
赵承远还要说话。
吴捕头从门外叫我。
河边找到了车轮压过的痕迹。
河岸向南三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旧仓。
仓门上挂着新锁。
吴捕头让人砸开。
六只红木箱摆在里面。
甲一到甲六。
锁和封蜡都被破坏了。
我逐一开箱。
衣料、银器和两套头面还在。
甲七、甲八不见踪影。
那两只箱里,装着我娘留下的凤钗、珍珠冠,还有十二匹织金缎。
织金缎的尾款,尚欠三百六十两。
掌柜站在旁边,急得拍腿。
“那批缎子带着周记布庄的暗纹。”
“若被人拿去外地转卖,查回来便难了。”
我盖上箱子。
“不会去外地。”
许庭安问:“为何?”
我把帕子上的蓝靛给他看。
“城南只有两家染坊用这种蓝靛。”
“偷东西的人不是想卖原物。”
“她想先改色,再拆掉暗纹。”
7
我带着吴捕头去了城南。
第一家染坊没有见过织金缎。
第二家掌柜看见官差,腿都软了。
他承认三月初五夜里,有人送来十二匹缎子,要求将原本的杏黄色改成深青色。
“织金缎难染。”
“我本来不敢接。”
“可那位姑娘给了五十两定钱。”
吴捕头问他:“什么样的姑娘?”
掌柜看了看我身后的陈芸。
“就是她。”
陈芸被两个婆子押着,头发散了半边。
她大喊:“你撒谎!”
“我根本没来过这里。”
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瓷盒。
“这是姑娘留下的香粉。”
“说缎子染好后,把香粉放在门口,便有人来取。”
瓷盒上刻着一个“芸”字。
陈芸还想否认。
罗茵却说:“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陈芸瞪着她。
“同样的盒子多得是,凭什么说是我的?”
罗茵脸色变了。
她从陈芸手里抢过盒子,翻过底部。
盒底刻着一个很小的“茵”字。
“这是我亲手刻的。”
“陈芸,你还想把我也拖下水?”
陈芸不说话了。
吴捕头让掌柜交出织金缎。
掌柜却说,缎子当夜就被人拉走了。
我问是谁的车。
掌柜指了指罗茵。
“挂的是罗家的牌子。”
罗茵退了半步。
“我家的车?”
她很快想起,初五晚上,陈芸借过她家一辆车。
当时说要替赵夫人去城外接药材。
“我不知道她拉的是赃物。”
罗茵抓住我的手。
“宋宜,我可以作证。”
“她借车时,我家的车夫也在。”
我把手抽出来。
晒妆那日,她站在陈芸旁边,说宋家虚报嫁妆。
我还记得。
她脸上有些难堪。
“那日的话是我不对。”
“我信了陈芸。”
“等东西找回来,我当众向你赔罪。”
吴捕头根据车夫供词,查到城南渡口。
两只箱子被拆开,木板已经烧了大半。
十二匹织金缎藏在一艘运米的船上。
船主说,有人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次日将缎子送去临州。
凤钗已经典当。
珍珠冠则藏在陈芸房里的床板下。
所有东西清点完毕后,我补齐了布庄尾款。
三位掌柜当着商会众人的面说明,宋家的嫁妆没有虚报,货物被盗与宋家信誉无关。
罗茵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前,向我行了一礼。
“晒妆那日,是我没有查明就跟着陈芸乱说。”
“罗家马车被她借去运赃,我也该承担失察之责。”
“宋姑娘,对不住。”
围观的人不少。
她脸涨得通红,却没躲。
我接受了她的道歉。
陈芸则被陈家人带走。
她上车前还在骂我。
说我心狠,非要毁掉她。
赵夫人当众给了她一个耳光。
“是你偷卖别人亡母留下的东西。”
“谁毁了你,你自己清楚。”
8
嫁妆找回后,我重新办了一场晒妆。
这回没有搭彩棚,也没有请太多人。
三位掌柜、商会的两位老人、吴捕头和许庭安都在。
八只箱子摆在宋家前厅。
每一匹布,每一件首饰,都由我亲自登记。
甲七箱里的织金缎被染坏了两匹。
陈家赔了银子。
我没要。
我让他们买两匹同样的缎子送到周记布庄,再由掌柜验货。
从头到尾,哥哥没有替我开口。
事情办完,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累吗?”
“累。”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我以前不爱管这些,不是没有道理。”
哥哥笑了。
“以后还管吗?”
“看是什么事。”
“该我管的,我管。”
“能请人做的,就请人做。”
哥哥点头。
“这就对了。”
“自己有本事,不代表所有苦都非得亲自吃。”
许庭安在旁边整理验货文书。
听见这话,他将最后一张纸放进匣子。
“宋姑娘,这些文书你自己收,还是交给宋公子?”
“我自己收。”
他把匣子递给我。
匣子不重。
我还是看着他。
“你不替我拿?”
许庭安愣了一下。
“你要我拿吗?”
“要。”
他接过去。
“好。”
我笑出了声。
这几天第一次觉得胸口没有压着石头。
离开前厅时,许庭安提着文书匣,走在我旁边。
他没有劝我坚强,也没说以后什么都该自己来。
我让他拿,他就拿。
走到后院门口,他停下来。
“宋姑娘,有件事要先问你。”
“什么?”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愿意让我来帮忙吗?”
“你为何帮我?”
他沉默片刻。
“我对你的心思,不只是因为宋衡。”
我脚下一停。
春桃抱着账册,赶紧退远了些。
许庭安没有逼近。
他仍站在三步外。
“我知道你刚退婚。”
“现在说这些不合时宜。”
“你可以当我没说过。”
我看着他手中的文书匣。
“不能当没说过。”
“那你要拒绝我吗?”
“暂时不答应。”
他点头。
“行。”
“你不问我要等多久?”
“不问。”
“为何?”
“你想好后,自然会告诉我。”
他说完,把匣子交给春桃。
“今日的事办完了,我先走。”
我叫住他。
“许庭安。”
“嗯?”
“明日我想去布庄查账。”
“账房里灰多,我不喜欢。”
“你若有空,陪我去。”
他答道:“有空。”
9
赵承远是在三日后来的。
他带着两箱礼物,站在宋家门外。
哥哥本想把人赶走。
我让他进来。
有些话总得说清楚。
赵承远坐在前厅,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陈家送来的断亲书。”
“赵家以后不会再管陈芸。”
“我也把她送我的东西全退了。”
“阿宜,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碰那封信。
“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听她挑拨。”
“是她说,你嫁进赵家后若总依靠娘家,会让人看不起。”
“也是她提议调换嫁妆。”
“我一时糊涂,才会答应。”
我端起茶杯。
“领货单是谁写的?”
“我。”
“脚夫是谁叫的?”
“我。”
“晒妆那日,谁站在旁边看我被人指责,却不肯说出真相?”
赵承远低下头。
“是我。”
“陈芸不怀好意。”
“可给她机会的人,是你。”
他急着辩解。
“我不知道她会偷东西。”
“我只是想让你学会解决麻烦。”
“你为何非要教我?”
“因为我怕。”
他抬起头。
“我怕你什么都听你哥哥的。”
“怕我们成亲后,你遇到不顺心便回宋家。”
“也怕哪天有人比我更会照顾你,你就不要我了。”
我把茶杯放下。
“所以你先让我知道,你不值得依靠。”
赵承远眼圈红了。
“我不是不想让你依靠。”
“我只是想知道,没了我,你能不能过得好。”
“如今你知道了。”
我说。
“我能。”
“可我不想失去你。”
他隔着桌子来抓我的手。
我往后避开。
“赵承远,你还不明白。”
“我以前让你替我跑铺子,让你帮我拿东西,让你在冬天给我捂热茶杯,不是因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
“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愿意让你靠近。”
“你却把我的信任当成软弱。”
他哭了。
眼泪落在桌面上。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以后不会了。”
我摇头。
“以后不用在见了。”
“婚书已经退回。”
“我们到此为止。”
赵承远坐了很久。
哥哥进来请他离开时,他还握着当年给我的礼单。
那张礼单上的东西,我已经全部退还。
他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只带走了两只原封未动的礼箱。
10
退婚后的两个月,我开始接管母亲留下的布庄。
第一日看账,我只坐了半个时辰,腰就酸了。
许庭安给我带了一只软垫。
他放在椅子上,问我:“用不用?”
“用。”
我坐上去。
“舒服多了。”
掌柜抱着账本进来,看见后笑道:“姑娘如今肯坐在铺里查账,真是变了不少。”
我翻开账本。
“我没变。”
“我还是不爱坐硬椅子,也不爱闻库房的灰。”
“那您为何愿意管铺子了?”
“铺子是我的。”
“我想管好它。”
我重新定了仓库规矩。
一把钥匙分成内外两道。
开库时必须有掌柜、账房和货工三人在场。
封蜡中掺入每月不同的花粉。
马车出入登记车轮宽度、货物编号和车夫姓名。
这些规矩不难。
只是从前大家信任熟人,没人在意。
我把制度写好,交给两间布庄同时施行。
三个月后,铺子的损耗少了两成。
哥哥拿着账本夸我有经商天分。
我说不是。
“我只是吃过一次亏。”
“不想吃第二次。”
许庭安每隔几日会来铺里。
他有时帮我核验契书,有时只坐在旁边喝茶。
我忙,他便不说话。
我闲下来,他才问我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赵承远也来过几次。
第一次被哥哥挡在门外。
第二次,他在布庄外站了一下午。
第三次,他托人送来一只暖手炉。
我没有收。
后来江州开始传,说我退婚后便和许庭安走得近。
还有人说,嫁妆失窃的事是宋家故意设局,为的就是甩掉赵家,攀上府衙里的官员。
罗茵听到后,带着当日借车的车夫去了商会。
她将陈芸借车、运货及自己作证的经过全部说了。
“宋姑娘退婚时,许公子还没有向她提亲。”
“办案文书上也有吴捕头和商会长辈的名字。”
“谁再说她借案攀附官员,便是说我们这些证人全在作假。”
流言压下去了。
罗茵到布庄来找我。
她把一盒新香粉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讨好你的。”
“我只是觉得从前自己挺蠢。”
我打开香粉闻了闻。
“这味道不错。”
“你不怪我?”
“怪过。”
“现在呢?”
“现在你替我说了实话。”
罗茵松了口气。
“陈芸又来找过我。”
“她说赵承远把所有错都推到她身上。”
“赵家还让她赔了大半嫁妆。”
我合上香粉盒。
“她该赔的是偷走的东西。”
“赵承远该赔的,是他自己毁掉的婚约。”
“这两笔账,不能混在一起。”
11
入冬后,赵承远又来了。
那日我刚从铺子回家。
他站在宋家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新做的玉佩。
样式和从前那只一样。
“阿宜,我已经把货栈交出去。”
“父亲罚我去祠堂跪了三日,也不许我再管赵家的生意。”
“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没有接玉佩。
“我从没让你放弃货栈。”
“可你说我总想控制你。”
“我现在什么都不管。”
“你想让谁帮你就让谁帮。”
“我不会再干涉。”
我听得很累。
“赵承远,不控制我,不是你拿来换复合的条件。”
“这是你本来就该做到的。”
他拦在台阶前。
“你是不是已经喜欢许庭安了?”
“与你无关。”
“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他替你拿匣子,我也能拿。”
“他陪你查账,我也能陪。”
我看着他。
“可他从没偷走我的东西,再等我向他证明自己。”
赵承远握着玉佩的手垂了下去。
“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没有。”
“哪怕你还没有嫁给他?”
“有没有他,都没有。”
赵承远站了许久。
赵家的管事赶来,将他拉走。
第二日,赵夫人亲自来宋家道歉。
她说赵老爷已经决定,让赵承远去北边分号待三年。
“是我们没教好儿子。”
“这段日子,他也给宋姑娘添了麻烦。”
“以后赵家不会再让他来。”
我接受了她的道歉。
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
腊月二十三,布庄提前关门。
许庭安送我回家。
路上落了雪。
我嫌伞举得累,把伞塞给他。
他接过去,将伞往我这边偏。
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白了。
我伸手把伞推回中间。
“你也挡。”
“我没事。”
“我有事。”
“回头你病了,我还得让人送药。”
他把伞放正。
走到宋家门前时,他问:“明年还要我陪你去查账吗?”
“要。”
“只查账?”
我看着他冻红的耳朵。
“还可以做别的。”
“比如?”
“等过完年再说。”
他笑了一下。
“好。”
12
第二年八月,许庭安请媒人来了宋家。
不是他等不及。
是我让哥哥给他递了话。
八个月里,他没有催过我一次。
我去布庄,他有空便陪。
没空就告诉我,绝不说已经在路上,却让我白等。
我请他帮忙,他先问我要什么。
我说不用,他也不会背着我安排。
媒人来的那天,哥哥把许庭安叫进前厅。
我也坐在旁边。
哥哥问他:“我妹妹不爱早起,不爱应酬,冬日怕冷,夏日嫌热。你娶她回去,是准备改掉她这些毛病吗?”
许庭安答:“不改。”
“她若不愿管家呢?”
“可以请管事。”
“她若想自己管?”
“便按她的规矩来。”
哥哥又问:“若有一天你觉得她太依赖你呢?”
许庭安看向我。
“我会问她需不需要我。”
“需要,我就帮。”
“不需要,我便不插手。”
哥哥把茶推给他。
“记住今日的话。”
我接过婚书,在上面签了名字。
成亲定在来年春天。
冬月时,我和许庭安去城外看庄子。
回城的路上,马车在官道旁停了一会儿。
前方有赵家的车队。
赵承远要去北边分号。
他骑在马上,隔着人群看见了我。
我没有躲。
也没有放下车帘。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我的马车前。
许庭安坐在车外,没有替我说话。
他等我自己决定见不见。
我掀着帘子。
赵承远从怀里取出那块裂开的旧玉。
“我一直留着。”
“阿宜,若当初没有那场考验,我们是不是已经成亲了?”
“也许。”
“你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
“没有。”
他低下头。
“我后悔。”
“我知道。”
“可你的后悔与我没有关系了。”
车队的人在前面催他。
赵承远把旧玉收回怀里。
“他对你好吗?”
“好。”
“比我从前还好?”
我摇头。
“不是这么比的。”
“他不会自作主张地伤害我,再说那是为了我好。”
“只这一点,你就输了。”
赵承远站在路边。
我放下车帘。
马车重新向前。
许庭安隔着帘子问我:“要不要停一会儿?”
“不用。”
“冷不冷?”
“有一点。”
一只暖手炉从帘缝里递进来。
我接住后,又把另一只手伸出去。
“还要什么?”
许庭安问。
“拉我下车。”
“我想走一段。”
他先跳下车,再朝我伸手。
我扶着他的手踩到地上。
路边积着薄雪。
我嫌裙摆容易脏,让他帮我提了一点。
他照做了。
没有笑我娇气,也没有借机教我该怎么走雪路。
走出十几步后,我问他:“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有一点。”
我瞪他。
他补了一句:“可我愿意。”
我将暖手炉塞给他。
“那你拿着。”
“好。”
“伞也归你。”
“好。”
“回城后,我要吃东街的栗子糕。”
“我让车夫去买。”
“不要别人买。”
“为何?”
“今日想使唤你。”
许庭安提着我的裙摆,另一只手拿着暖炉和伞。
“行。”
“还要什么?”
我想了想。
“暂时没有。”
“等我想到了再说。”
他点头。
“我等着。”
前面的雪路不太好走。
我扶住他的手臂。
他放慢脚步,配合我的速度。
我能自己走。
也有人愿意扶我。
这两件事,从来都不冲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