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城区的拆迁款打到卡上那天,顾野在红星大排档摆了三桌。
酒瓶子在塑料桌上排开,一排接一排,绿幽幽的玻璃反着头顶白炽灯的光。周凯坐在顾野右手边,胳膊搭在顾野肩膀上,酒气喷在顾野耳朵眼儿里。
“野哥,这回你算是彻底翻身了。”周凯端起一次性塑料杯,里面倒满了白酒,“几百万啊,咱们这帮老兄弟里头,就数你最敞亮,有福同享。”
顾野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喉咙里烧得慌,心里却舒坦。他从小在老街巷子里混大的,没念过多少书,最受用的就是别人喊他一声野哥,夸他一句敞亮。
“说这些见外。”顾野摆摆手,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凯子,你前几天跟我说的那个建材生意,到底缺多少本钱?”
周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缺口大着呢,少说得两百万。我哪敢跟野哥你开口啊,嫂子那边还得还房贷,再说了,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肯定不乐意。”
这话正好戳在顾野的肺管子上。顾野最讨厌别人说他怕老婆,更何况是在这帮老兄弟面前。
“什么话。”顾野眉头一皱,“家里钱是我拆迁赔的,我说了算。两百万是吧,明天一早我就转给你。咱们兄弟合伙,还能亏了?”
大排档里一阵哄笑叫好,周凯激动得站起来,连敬了顾野三杯。
顾野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老小区没有电梯,他踩着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上爬,到了三楼门口,掏钥匙捅了半天没捅进去。
门从里面开了。
温晴穿着一件宽大的旧睡衣站在玄关,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四个月的身孕让她小腿有些浮肿,脚上只套着一双棉拖鞋。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一盏昏暗的落地灯,照出她眼底青黑的印子。
“怎么还没睡。”顾野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身上的酒味混着烟味散开。
温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股刺鼻的味道:“胃里反酸,睡不着。饭在锅里温着,喝点小米粥再睡吧。”
“吃过了,在外面跟凯子他们吃的。”顾野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仰面躺倒,闭上眼睛揉太阳穴。
温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默默走过去把外套捡起来挂在衣架上。她的动作很慢,扶着腰,坐到沙发另一头。
“顾野,下个月的房贷一万二,还有店里的租金,周三之前得交。”温晴声音很轻,带着点哑,“咖啡店这个月下雨多,流水不太好,我手头还差四千块。”
顾野睁开眼,有些不耐烦地坐起身:“不是刚发了拆迁款吗,怎么还差四千?”
“拆迁款在你的卡里。”温晴看着他,“上次你说过几天拿去存定期,一直没动。我想着,能不能先从里面取二十万出来,把剩下的房贷提前还一部分,或者给我店里周转一下。我现在站久了腰疼,实在撑不住每天连轴转十二个小时。”
顾野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温晴的目光,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
“那钱我有用处。”顾野含糊道,“我跟凯子合计着做点生意,钱投进去了,哪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房贷那四千块,我明天去取现金给你。”
温晴愣住了:“你把钱都投进去了?多少?”
“你别管多少,反正比放银行吃利息强。”顾野站起身往浴室走,“女人家别操这么多心,好好养胎就是了,我还能亏待你?”
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温晴坐在沙发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平淡淡的,还没有胎动。她想起白天在咖啡店里,一个人扛着二十斤重的咖啡豆袋子往库房搬,腰酸得直不起来,店里的小工请假回家了,她不敢歇,因为门外贴着房东催租的条子。
第二天早上,顾野没吃早饭就出了门,临走前在茶几上放了四千块钱现金。中午的时候,顾野直接去了银行,把卡里二百八十万的拆迁款,分批转进了周凯提供的对公账户里。
周凯在电话里笑得像朵花:“野哥,你放心,年底保准给你翻倍!”
顾野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觉得自己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至于温晴那边,他想着等年底分了红,直接买套大平层,到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有多有眼光了。
他没看见,马路斜对面的那家“晴天咖啡”里,温晴正隔着玻璃擦桌子,擦到一半突然扶着椅子蹲了下去,好半天没能站起来。
第二章
梅雨季节一到,老街的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
温晴一个人在医院妇产科排队,手里捏着一张挂号单,周围都是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身边陪着丈夫或者婆婆,拎着水杯和包,说说笑笑。
轮到温晴的时候,医生看了一眼她的各项指标,又抬头看看她苍白消瘦的脸,眉头拧了起来。
“家属没来?”医生问。
“他工作忙。”温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医生叹了口气,把一张心理评估量表的单子推到她面前:“你这不仅仅是贫血和低血糖,我建议你去隔壁心理科看看。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情绪低落,甚至有想一了百了的念头?”
温晴的手抖了一下,没说话,眼泪砸在单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中度孕期抑郁。”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字,语气严肃,“孕妇情绪波动大对胎儿发育很不好。回去跟家里人好好沟通,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着,必须有人陪着。”
从医院出来,外头正下着细雨。温晴没打伞,沿着街边慢慢往家走。她想着今天一定要跟顾野好好谈谈,哪怕不提钱,只让他晚上早点回家陪自己吃顿饭,或者每周去店里帮两天忙也好。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乌烟瘴气,客厅里坐着四五个男人,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罐和外卖盒子,地板上全是烟灰。
周凯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晃着一把亮闪闪的奔驰车钥匙。
“哟,嫂子回来了?”周凯斜着眼看过来,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这大下雨天的,咋淋成这样,跟个落汤鸡似的。”
温晴站在玄关,浑身发冷。她看向顾野,顾野正坐在旁边沙发上陪着笑,手里拿着周凯刚递过来的好烟。
“怎么来这么多客人,也不提前说一声。”温晴把包挂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咱兄弟之间来往,还用得着提前打招呼?”周凯嗤笑一声,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今天我提了新车,特意开过来让野哥掌掌眼。嫂子,你也别整天苦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野哥虐待你呢。你看你这头发乱的,穿得跟老太太似的,以后野哥发达了,带出去多丢人啊。”
屋里几个跟着周凯来的男人顿时哄笑起来。
“凯哥说得对,女人就得会打扮,整天守着个破咖啡店,能挣几个子儿?熏得一身油烟味,活脱脱一个黄脸婆。”
温晴的脸色瞬间白了,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她猛地转头看向顾野,等着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别开我老婆玩笑”。
顾野端着水杯的手僵了一下。他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温晴,又看了看正得意洋洋的周凯,和满屋子起哄的兄弟。
如果这时候翻脸,他顾野的脸往哪儿搁?兄弟们肯定笑话他是个气管炎,连句玩笑都开不起。
“行了,都少说两句。”顾野干笑了一声,冲温晴挥挥手,“晴晴,他们开玩笑呢,你别往心里去,快回屋换身干衣服,别扫了大家的兴。”
“扫兴?”温晴盯着顾野,一字一顿地问,“我怀着你的孩子,淋着雨从医院回来,站在自己家里,听你的好兄弟骂我是黄脸婆,你让我别扫大家的兴?”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凯脸色有些挂不住,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野哥,我早说吧,嫂子这脾气可真大,我们走,不在这儿讨嫌了。”
说着,周凯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顾野心里那股无名火一下子窜了上来,觉得温晴太不懂事,当着外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温晴!你有完没完!”顾野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顿,声音拔高了,“凯子是我过命的兄弟,平时嘴碎两句怎么了?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回屋去!”
温晴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记忆里那个在老街巷口替她挡住野狗、说要一辈子护着她的少年,好像早就死在了那几百万拆迁款里。
她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极平静地看了顾野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第三章
那一晚,顾野留周凯他们在外面大排档喝到了半夜。他心里也有点发虚,但酒精一上头,又觉得自己没错。男人在外头混,脸面比天大,回家哄两句不就行了,女人嘛,睡一觉气就消了。
凌晨三点多,顾野被几个人架着送回来,门没锁,他一头栽倒在客厅沙发上,呼呼大睡。
清晨七点,窗外透进微弱的光。
顾野被一阵尖锐的胃疼弄醒,口干舌燥。他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水,喊了一声:“温晴,给我倒杯水。”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顾野皱着眉走进卧室,床铺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连一点褶皱都没有。衣柜门半开着,里面属于温晴的衣服少了一大半,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她的身份证、户口本,全都不见了。
茶几上压着两张纸,下面压着一张银行卡。
顾野心里咯噔一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走过去拿起那两张纸。
第一张是手写的离婚协议,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决绝。上面写着,房子和存款她一分不要,咖啡店归她自己,从此两人婚嫁各不相干。
第二张,是医院开具的中度孕期抑郁诊断书,上面医生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家属需高度重视,避免患者产生极端念头。
顾野的手开始抖,纸张被捏得哗哗响。他疯狂地掏出手机给温晴打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打给咖啡店的小工,小工迷迷糊糊地说:“老板娘昨晚半夜来过一趟店里,把账本和钥匙交给我,说店里这几天休息,让我回家等消息,没说去哪儿啊。”
顾野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想起诊断书上的字,浑身的血仿佛一瞬间凉透了。他连鞋都顾不上换,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他找遍了温晴所有可能去的地方。老街的江边、温晴娘家的老宅、她常去的公园,全都没有。直到中午,他突然想到什么,发疯一样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妇幼保健院。
护士台前,顾野抓着值班护士的胳膊,眼睛通红,胡子拉碴:“温晴,二十八岁,昨天来查过产检的,今天有没有来?”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赶紧翻看登记本:“温晴……哦,早上八点做的无痛人流手术,十点钟办的出院,自己打车走的。”
顾野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顺着医院惨白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冲进住院部走廊,推开那间刚收拾完的病房门。
里面空荡荡的,床单已经被保洁阿姨换成了崭新的白色,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窗台上的阳光照在空病床上,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的孩子,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听见一声心跳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温晴一个人来的,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上的手术台,一个人离开。
顾野站在空病床前,三十岁的男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像受伤野兽一样的呜咽。直到这一刻,他才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彻底从那场虚幻的“江湖义气”大梦里砸醒了。
第四章
顾野在空房子里坐了三天三夜。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咖啡店大门紧闭,连房东都不知道温晴去了哪里。
第四天早上,顾野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眼神变得像铁一样冷。他先去了银行,打出了自己名下的所有流水,然后直接打车去了周凯的建材公司。
周凯的公司租在一个偏僻的写字楼里,挂着个气派的牌子。顾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冷冷清清的,只有两个小姑娘在收拾东西。
“周凯呢?”顾野问。
“周总这几天不在,去外地谈大单子了。”小姑娘眼神有点躲闪。
顾野没说话,直接拨通了周凯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车站或者机场附近。
“喂,野哥?我这正忙着呢。”
“周凯,我家里出了急事,那两百八十万,我得用。”顾野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今天之内,先给我转五十万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周凯叹了口气:“野哥,不是我不给你转,钱都压在货款上了,广东那边的厂家还没发货呢。再说了,当初说好的投一年,你这半道撤资,兄弟我也难做啊。”
如果是以前的顾野,听见“难做”两个字,肯定就不好意思再提了。
但今天,顾野只说了一句话:“账本给我看一眼,货单发我微信。”
“看什么账本,咱们兄弟谁跟谁,你信不过我?”周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急躁,“我这还有客户,先挂了啊。”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
顾野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块还没捂热的营业执照,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在老街混了十几年,什么鬼蜮伎俩没见过,周凯那点心虚,隔着电话线都能闻见味儿。
顾野没打草惊蛇,转身下楼,直接去找了一个以前在老城区混时认识的老大哥。这老大哥早些年洗手不干了,开了家正规的财务咨询公司,手底下有几个专查烂账的狠角色。
“帮我查个人,周凯,还有他名下的凯盛建材。”顾野把周凯的身份证号和公司流水单拍在桌上,“我要知道我的钱到底去了哪儿。”
老大哥看顾野眼神不对,没多问,拍拍他肩膀:“三天,给你准信。”
其实根本没用到三天。第二天晚上,老大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异常凝重。
“顾野,你赶紧来我这儿一趟,你那个发小,心黑透了。”
财务室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看得顾野眼皮直跳。周凯的建材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子,所谓的广东厂家,法人是周凯小舅子的远房亲戚。顾野转进去的二百八十万,当天晚上就被拆分成十几笔,通过地下钱庄和几个私人账户洗了出去。
不仅如此,周凯还打着顾野拆迁暴富的旗号,在老街周边忽悠了七八个老街坊,连哄带骗地集资了将近四百万。
“我让人盯着他了。”老大哥点上一支烟,“这小子昨天把名下的奔驰车低价抵给了二手车行,房子也挂在中介急售。机票都订好了,后天凌晨一点飞泰国的红眼航班,这是打算卷着七百多万连夜跑路。”
顾野盯着屏幕上的银行流水,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拿自己的家底、拿妻子的委屈、拿没出世的孩子,去供养这么一个白眼狼。
“老哥,那几个被骗的老街坊名单,给我一份。”顾野站起身,抓起桌上的外套,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第五章
动手那天晚上,下着瓢泼大雨。
周凯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出小区,坐上了一辆提前约好的黑车,直奔机场高速。他摸着贴身口袋里的几张境外银行卡,心里得意极了,想着等落地曼谷,天高皇帝远,顾野那个傻大个这辈子都别想找到他。
车子刚上高架桥不久,前面突然横过来两辆五菱宏光,死死堵住了去路。黑车司机吓得一脚急刹,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打了个滑,差点撞上护栏。
“怎么回事!”周凯探出头刚骂了一句,车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拉开了。
雨水顺着顾野的黑皮衣往下淌,他手里拎着一根裹了布条的实心铁棍,站在车门外,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淋着雨的老街坊,一个个手里拿着家伙,怒目而视。
“野、野哥……”周凯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想往另一边车门爬,却被一只大手直接薅着头发拽下了车,重重摔在积水里。
“兄弟?”顾野一脚踩在周凯胸口,铁棍抵着他的下巴,一点点加力,“我把拆迁款借给你,你拿去洗钱?我老婆怀着孕被你指着鼻子骂黄脸婆,你他妈转身就想卷款跑路?”
“不是……野哥,你听我解释!钱我没花,都在卡里!”周凯吓得尿都快出来了,抱住顾野的腿嚎啕大哭,“饶了我这一回,咱们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啊!”
顾野面无表情,抬脚把他踹开:“少废话。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大伙儿的面,一分不差地转回来。少一分,今天这高架桥下面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旁边的老街坊们也一拥而上,群情激愤。周凯知道今天彻底栽了,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在老大哥带来的专业人士监督下,把所有隐匿账户里的钱,连同卖车卖房凑的现金,一笔一笔全部转回了原账户。
直到最后一条到账短信响起,顾野确认老街坊们的钱也都退回去了,他才挥了挥手。
“老哥,报警吧。”顾野退后一步,点上一支烟,火光在雨夜里明灭。
周凯傻了:“顾野!你不是说还钱就放过我吗?你报警算什么好汉!”
“我早不是什么好汉了。”顾野吐出一口烟圈,转身往车里走,“诈骗集资,数额特别巨大,够你在里头踩一辈子缝纫机了。慢慢待着吧。”
警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雨夜。
顾野没有去警局做多余的笔录,直接去了趟公证处和房管局。一个星期后,等所有手续办妥,他站在了老街那家已经重新开张的“晴天咖啡”门外。
店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温晴正站在吧台后面低头擦着咖啡杯。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是眉眼间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柔和的笑意,冷得像结了层霜。
顾野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温晴抬起头,看到是顾野,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住了。她没有赶人,只是把抹布放下,冷淡地问:“有事?”
顾野站在柜台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双手递过去。
“这是……”顾野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拆迁款我已经全追回来了,一分不少。这里面是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还有咱们老家的房子,我全过户到你名下了。离婚协议我签好字了,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温晴看都没看那个牛皮纸袋,只淡淡地说:“我说过,我什么都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孩子的。”顾野声音很低,头几乎埋到了胸口,“我不求你原谅我,真的。只要你收下,以后别再这么累了,店里多雇两个人吧。”
温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野以为她要把东西扔出来。最后,她只是伸手把牛皮纸袋推到了柜台角落。
“东西我收下,明天九点,民政局见。”温晴转过身去擦咖啡机,背影冷漠而疏离,“顾野,以后别再来了,我们两清了。”
第六章
民政局门口那天,天很晴。
红本换成了绿本,顾野捏着那本离婚证,看着温晴头也不回地坐上出租车离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他没有再去纠缠她。以前他总觉得,男人认错嘛,死皮赖脸求一求,买束花说几句好听的,女人心软就过去了。现在他才明白,真正伤透了的心,嘴上说爱是一文不值的。
顾野退出了老城区所有的酒肉圈子,换了手机号,搬到了一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手里还剩十几万块以前自己攒下的私房钱,他没乱花,报了个正经的西点烘焙培训班,一头扎进了面粉和烤箱里。
三十岁的大男人,手指粗大,以前拿铁棍握酒杯习惯了,现在捏起裱花袋和刮刀,笨拙得经常被老师骂。
但他不吭声,每天最早一个去教室,最后一个走。打发奶油练手腕酸到抬不起来,烫伤的手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水泡,他涂点药膏贴上创可贴接着干。
半年后,顾野出师了。
温晴的“晴天咖啡”生意不温不火,老街这片年轻人不算多,大家喝咖啡图个方便,但总缺些搭配的好点心。以前温晴自己烤点简单的曲奇,实在忙不过来,只能从外面的批发市场进一些工业流水线做出来的廉价蛋糕,口感干巴,客人点了一次就不点了。
这天早上,温晴刚打开店门,发现马路正对面那家空置了大半年的破旧门面,突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装修声。
没过半个月,对面挂出了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刻着四个朴素的字:野麦烘焙。
温晴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眼,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对面铺子的卷帘门半拉着,隐约能看见一个系着黑色围裙的高大背影正在擦拭烤箱,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当天下午,温晴店里的老顾客老张拎着个纸袋走进来,还没坐下就赞不绝口:“小温啊,对面新开那家面包店手艺绝了!刚出炉的碱水结和肉桂卷,香得我走不动道,价格还实惠!”
温晴没接话,只是低头磨着咖啡豆,心口莫名有些发堵。
晚上打烊后,店里的小工小刘抱着一大箱刚送来的点心样品走进来,高兴地说:“晴姐,刚才对面烘焙店的老板托跑腿小哥送过来的,说他新店开张,想找咱们合作供应甜点,价格比批发市场还低两成,而且保证每天早上现烤现送!你尝尝这个司康,绝了!”
温晴看着纸箱里烤得金黄诱人的司康和可颂,沉默了许久。她知道是谁送的,也知道那个男人连亲自上门推销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找个跑腿小哥转交。
如果按她的脾气,应该直接连箱子扔出去。但看着店里小工期待的眼神,再想到这个月又涨了的房租,温晴终究没有发作。
“既然品质好价格又公道,那就试试吧。”温晴转过身去清洗咖啡杯,声音听不出喜怒,“记住,一切按正常商业合作走账,每个月月底让跑腿把发票和账单拿过来,一分都不能少。”
“好嘞!”
马路对面,黑暗的烘焙店二楼窗口,顾野悄悄拉上了窗帘。看着那个跑腿小哥空着手跑回来,他咧开嘴傻笑了一声,转身又扎进了案板前,继续揉起了明天的面团。
第七章
这一合作,就是大半年。
春夏秋冬在老街的梧桐树叶间交替,每天凌晨四点,整条街还沉浸在沉睡中时,“野麦烘焙”的灯就准时亮了起来。
顾野每天只做固定数量的面包,一半摆在自己店里卖,另一半最精细、用料最足的,准时在早上七点半,通过同城跑腿送到“晴天咖啡”的后厨。
温晴从来没踏进过对面铺子一步,在街上偶尔碰见,她也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仿佛顾野是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野也不恼,不凑上去讨嫌,更不发消息骚扰。他就像街角一棵沉默的树,每天安安静静地守在马路对面,看着咖啡店的灯亮起,看着温晴忙碌的身影在窗后晃动,看着她晚上平安锁门上楼。
直到秋末的一天,老街来了一伙不速之客。
那是几个刚从外地流窜过来的混混,领头的叫强子,脖子上纹着条大花臂,专门盯着老街这些没有物业管的小商铺下手,美其名曰“卫生管理费”,其实就是收保护费。
一条街的商户敢怒不敢言,有几家小餐馆交了钱息事宁人。这天下午,强子带着三个人大摇大摆地晃进了“晴天咖啡”。
店里当时只有两个客人,被这阵势吓得赶紧结账走了。
“老板娘,生意不错啊。”强子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敲了敲桌面,“老规矩,一个月两千,保你这店里平平安安,没人来捣乱。”
温晴站在吧台里,脸色冷了下来:“我按时交税交房租,不需要什么保护。请你们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强子嗤笑一声,伸手直接把柜台上的点心展示架扫落在地,玻璃碎了一地,刚烤好的司康滚得满地都是,“报警抓我啊?警察来了我最多算个消费纠纷,明天我就天天派人在你门口坐着,我看谁还敢进来喝咖啡!”
温晴气得浑身发抖,摸出手机刚要按110,强子已经绕过吧台,伸手就要去抢她的手机。
就在这时,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
顾野穿着一件沾满面粉的白色T恤,手里还攥着一根平时用来擀面皮的实心枣木擀面杖,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
“滚出去。”顾野站在强子面前,个头比强子高出半个头,常年干重活和揉面练出来的肌肉把T恤撑得鼓鼓囊囊,那双曾经在老街打过架的眼睛一旦冷下来,自带一股让人发怵的狠劲。
强子愣了一下,随即骂道:“哪儿来的做面包的,找死是不是?”
强子身后的两个小弟抄起旁边的椅子就要砸过来。顾野看都没看,侧身一让,左手直接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往下一拧,紧接着一脚踹在另一个人的膝盖窝上。那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扑通一声跪在了碎玻璃上。
顾野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怎么用擀面杖,只是把那根沉甸甸的木棍横在强子脖子前。
“老街这片儿,我顾野混了十几年,前些年洗手不干了,不代表老子死了。”顾野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今天这玻璃,双倍赔。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几个出现在这条街上,我打断你们的腿。”
强子看着地上哀嚎的两个小弟,又看看顾野那副不要命的架势,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知道踢到铁板了,赶紧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吧台上,连滚带爬地扶起小弟跑了。
咖啡店里恢复了安静。
顾野站了一会儿,把擀面杖别在腰后,弯下腰,用手一块一块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动作小心翼翼。一块碎玻璃划破了他的食指,血珠子冒出来,滴在地板上。
“别捡了。”温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我自己会收拾,你回去吧。”
顾野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拿纸巾随便擦了擦手上的血,把捡起来的碎玻璃倒进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强子留下的那沓钱放在桌上。
“我回头让人再送一盘新的司康过来。”顾野低着头说完,转身推门走了。
温晴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地板上那一小滴暗红的血迹,心里头那块筑了快两年的冰,好像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第八章
其实温晴不知道,强子那伙人根本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三天后的深夜,强子找了十几个外地帮手,趁着夜深人静,堵在了“野麦烘焙”的后门巷子里。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去咖啡店闹事,把火全撒在了顾野身上。
顾野那天晚上照例收拾完烤箱准备回家,刚推开后门,黑漆漆的巷子里就冲出一群人。
他一个人护着头,硬生生扛住了对方第一轮乱棍,随后抄起门边的铁锹反击。这场架打得极为惨烈,顾野后背挨了两下狠的,左眉骨也被砸开了一道口子,但他愣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把对方打怕了,最后警车赶到,强子一伙被一锅端了进去。
顾野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去小诊所缝了四针,回家躺了两天。
为了不让温晴看出来,那两天他戴了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每天凌晨依旧准时爬起来揉面烤面包。后背一弯腰就疼得钻心,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照旧按时让跑腿小哥把点心送到对面。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街坊邻居嘴碎,卖菜的张大妈来咖啡店避雨的时候,顺嘴就说了出来:“小温啊,你对面那个老板真是个硬汉!前几天半夜那伙混混堵他门,听说被打得浑身是血,硬是没让人家靠近你这店半步!今儿一早我还看见他戴个大帽子躲在店里揉面呢,走路都直不起腰。”
温晴手里正在拉花的牛奶壶猛地一抖,一大团奶泡泼在了咖啡杯外面。
她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张大妈唠叨完,然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雨越下越大,到了晚上九点多,老街上已经没了行人。
“晴天咖啡”挂上了打烊的牌子。温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楼休息,她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那家还亮着微弱暖光的“野麦烘焙”。
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隐约还能看见那个宽厚却有些微微佝偻的背影,正趴在案板上整理着明天的原料单。
温晴深吸了一口气,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推开玻璃门,一步步踩进雨幕里,穿过那条她一年多来从未跨越过的马路。
风铃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顾野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头喊了一句:“不好意思,今天卖完了……”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站在门口收起雨伞的温晴,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手里的面粉筛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撒了一脚的白面。他慌慌张张地想把鸭舌帽往下拉,遮住眉骨上的纱布,却因为动作太急,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温晴走近几步,站在柜台前,闻到了屋里浓郁的黄油和麦香味,温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她看着这个满手面粉、局促得手足无措的男人,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问他疼不疼,只是微微仰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有些慌乱的视线。
“后背还疼吗?”温晴问。
顾野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笨拙地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不疼,皮外伤,早好了。”
温晴点了点头,视线落回案板上那些整齐排列的面团上,停顿了几秒。
“明天早上送过来的司康,”温晴轻声说道,“黄油可以多加一点吗?最近天冷了,客人喜欢吃更香酥一点的。”
顾野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股亮光穿过满屋子的面粉尘埃,直直地照进他心底最深的地方。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拼命点头,声音哽咽着:“好,我记下了。明天多加黄油,肯定香。”
温晴“嗯”了一声,没有再多留,转身撑开伞,重新走进了雨夜里。
顾野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走进对面的咖啡店,直到二楼卧室的灯亮起来,他才弯腰捡起地上的面粉筛子。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