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傍晚,修理厂的卷帘门刚拉下一半,空气里还飘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陆川擦了把脸上的汗,把扳手扔进工具箱,拿起桌上不断震动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许薇的名字。
他眉头微皱,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许薇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紧。她说自己在金线奖设计大赛的评审现场被人当众羞辱,说沈知意找了媒体和评委,污蔑她偷了设计稿,现在全场的目光都在看她笑话,她活不下去了。
陆川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许薇是许柔唯一的妹妹。五年前许柔重病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眼睛里全是血丝,求他无论如何要替自己照顾好这个不懂事的妹妹。这么多年,陆川一直记着当年那个暴雨夜许柔背着高烧昏迷的自己跑遍三条街去医院的救命之恩,所以哪怕结婚五年,他对许薇的要求也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顾不上换掉沾满油污的工装,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赶到酒店宴会厅时,颁奖典礼已经散场,走廊里只剩下几个正在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和站在角落里冷脸对峙的两拨人。
沈知意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的眼眶有些红,但神情冷得像冰。
而许薇正蹲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草图,身边围着几个交头接耳的评委助理。
陆川大步走过去,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许薇,随后视线落在沈知意身上。
闹够了没有?陆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压抑的火气。
沈知意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微微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平静。
你问我闹够了没有?沈知意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陆川,这是我熬了三个月画出来的婚纱手稿,上个月我还放在书房的电脑里给你看过初稿。许薇今天拿去参赛并拿了入围奖的图,连袖口的蕾丝暗纹都是照搬我的,我不能要一个公道吗?
许薇立刻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拽住陆川的裤脚:川哥,我没有!那是姐姐生前留给我的灵感笔记,我自己改了好久才画出来的。知意姐就算讨厌我,也不能这样毁我的名声啊!我知道她一直不喜欢姐姐,可姐姐人都没了,她为什么连我也要逼死……
陆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许柔的忌日就在下个月。这些年,沈知意在家里对许薇的事向来不冷不热,陆川一直觉得妻子心眼小,容不下恩人的妹妹。此刻听到许薇提起许柔,陆川心里的那杆秤瞬间偏得没了边。
知意,小薇刚入行,名声毁了这辈子就完了。陆川皱着眉头,语气硬邦邦的,你已经是个成熟的设计师了,少拿一个奖对你没影响。把文件袋收起来,跟小薇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知意盯着陆川看了很久,久到连旁边的工作人员都觉得气氛不对,悄悄退了出去。
陆川,我们认识二十年,结婚五年。沈知意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掉的风,你今天连我文件袋里的原稿和时间戳都不看一眼,就要我给一个偷我心血的小偷道歉?
别说得这么难听,小薇不会偷东西,一定是你们参考了同样的素材。陆川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算我求你,看在许柔的面子上,退一步。
沈知意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彻底的凉意。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把文件袋递过去,而是当着陆川的面,把那几张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出来的手稿拿出来,一点一点撕成碎纸片,松手任由它们落了一地。
纸片飘在陆川满是机油灰尘的鞋面上。
陆川脸色一沉:沈知意,你别无理取闹!
我不闹了。沈知意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没有半分迟疑,陆川,许柔的恩情你还了五年,我也陪着你一起还了五年。这笔账,我算清了,以后你自己慢慢还吧。
第二章
陆川扶着哭软了腿的许薇走出酒店,心里其实有点堵,但又觉得沈知意太过小题大做。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争吵。每次只要涉及许薇,沈知意最多冷战几天,过阵子气消了,照样会去修理厂给他送热汤,会替他把换下来的脏工装洗干净熨好。
他把许薇送回她租住的高档公寓,又耐着性子安慰了几句,临走时许薇还拉着他的袖子,怯生生地说自己这个月房租和买布料的钱不够,怕被房东赶出去。陆川二话没说,拿出手机给她转了两万块钱,才开车回家。
推开家门时,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留灯,也没有饭菜的香味。
陆川打开客厅的灯,一眼就看见餐桌正中央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上面压着沈知意平时从来不离身的那枚婚戒。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封面上写着五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陆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拍。
他快速翻开内页,女方签字栏里已经签好了沈知意的名字,笔锋干脆利落。财产分割那一栏,她几乎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她自己嫁过来时的个人物品和工作室的几台缝纫机,连这套他们婚前一起选的房子和陆川修理厂的分红,她一分没提。
陆川拨通沈知意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他冲进卧室,打开衣柜,里面属于沈知意的那一半已经空了大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阳台上的几盆绿植也不见了,整个家里突然变得空荡荡的,让人心里发慌。
陆川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的协议书被攥出了褶皱。
他还是不信沈知意真的会离婚。青梅竹马二十年,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条胡同里长大,她性子那么软,能跑到哪里去?多半是回娘家躲几天清静,等他过两天买束花去接,也就回来了。
带着这种侥幸,陆川没有去岳父岳母家找人,而是把协议书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照常去修理厂上班。
可一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
沈知意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微信也显示他已经被对方删掉了好友。陆川终于坐不住,买了几样礼品去了沈知意父母家。
开门的是沈母。老人家看都没看他手里的东西,直接把门挡在半掩的位置。
陆川,知意早就走了。沈母的脸色很难看,语气里全是失望,她报了南方沿海那边一个服装设计高研班,顺便在那边开了个人工作室,飞机昨天就起飞了。这婚,她离定了。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烦我们。
门砰地一声关上。
陆川拎着礼品袋站在楼道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南方沿海城市,离这里隔着两千多公里。她居然真的一声不响地走了,连回头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当天晚上,陆川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里,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冷清。冰箱里没有提前切好的水果,茶几上没有他随手乱扔的钥匙和烟灰缸,就连空气里,都再也没有沈知意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的烟,心里头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自己这次,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分了?
第三章
离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又似乎很慢。
因为没有在协议上拖拉,一个月后,沈知意委托了本地的律师走完了全部手续,两人的婚姻关系正式解除。陆川去民政局拿离婚证那天,天上下着小雨,他看着手里那个红色的本子变成绿色,心里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许薇得知他彻底离婚后,来修理厂找他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起初她还懂得装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提着外卖来给陆川送午饭。可时间一长,修理厂里的老师傅们都看出了门道。
这天下午,许薇又穿着一身名牌连衣裙踩着高跟鞋走进车间,嫌地上油污脏,站在办公室门口捏着鼻子喊陆川。
川哥,我工作室最近要接个单子,得买一批进口的缝纫设备,还差五万块钱。你先借我呗,等我赚了钱就还你。
陆川正在给一辆越野车换刹车片,浑身都是灰。他站起身擦了擦手,皱眉道:小薇,前两个月你不是刚拿了八万去买面料吗?怎么又要买设备?
哎呀,做设计哪有不花钱的嘛,人家沈知意当年开工作室不也是你投的钱吗?许薇理所当然地撇撇嘴,再说了,姐姐临走前不是让你照顾我吗?我要是混不好,姐姐在地下也不会安心的。
陆川动作顿了一下。他没说什么,还是拿出手机把五万块钱转了过去。
等许薇心满意足地拎着包扭着腰走了,车间里最老资格的张师傅实在看不下去了,吐了口烟圈,走过来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川子,叔多句嘴。张师傅在修理厂干了十几年,看人准得很,你以前那个媳妇知意,每次来厂里,穿得干干净净的也从不嫌这儿脏,撸起袖子就帮着擦桌子算账。她开那个小裁缝铺的时候,一分钱没跟你要过,都是自己熬夜接散活攒的钱。你倒好,把个贴心人逼走了,天天供着这么个祖宗,图啥呢?
陆川心里一震,有些哑口无言。
张师傅说的没错,沈知意从来没向他开口要过钱。哪怕结婚五年,修理厂生意最难的那两年,也是沈知意偷偷接了很多修改礼服的私活,把钱塞进他的抽屉里帮他周转。
只是当时他满脑子都是许柔的救命之恩,觉得妻子懂事是理所当然,而许薇无依无靠才需要帮衬。
可人一旦离开,过往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扎得他心口生疼。
从那天起,陆川对许薇的态度冷淡了不少。他开始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修理厂的生意上,拼命干活,只有累到极点,晚上才不会去想沈知意在南方的城市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偶尔会通过以前共同的朋友打听沈知意的消息,听说她在南方很拼,白天上课,晚上在工作室画图改版,瘦了很多,但眼神比以前更亮了,还接到了几个本地名媛的定制单子。
陆川听着,心里又是欣慰,又是说不出的酸涩。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守着这间修理厂,守着那份不知何时才能还清的恩情,孤独地过下去。
直到半年后的一个周末,彻底击碎了他这五年来的全部认知。
第四章
那是一个阴沉的周六下午,修理厂放假,只有陆川一个人在整理老旧仓库。
因为最近打算扩建一个喷漆房,要把仓库最里头堆放杂物的地方腾出来。陆川在角落的纸箱里翻出了一台外壳已经泛黄的老式台式电脑,还有一台五年前换下来的旧款监控主机。
那是五年前修理厂刚起步时用的东西。当时条件差,监控硬盘存满了就换新的,旧的连着电脑主机一起扔进了仓库吃灰。
陆川本来打算直接当废品卖掉,但手摸到机箱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他想起五年前的那场大暴雨,自己就是在这间厂房门口高烧昏迷的。
鬼使神差地,他搬出主机和旧显示器,接上电源,又找了根数据线把旧硬盘连了上去。
老旧的风扇发出嗡嗡的响声,屏幕闪烁了几下,终于亮了起来。
陆川顺着日期文件夹一点点往回翻,终于找到了五年前七月十五号的那一段监控录像。
那天晚上的雨大得像天漏了一样,画面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在晃。
陆川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晚上十一点多,厂房卷帘门外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身影,正是当时烧得神志不清的自己。他走两步就摔在了泥水里,整个人蜷缩在门口的台阶上动弹不得。
没过几分钟,画面左下角出现了一个撑着黑伞的女人。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裤脚和鞋子上全是泥点,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饭盒——那是沈知意最常带饭用的饭盒。
女人看见倒在地上的陆川,伞瞬间掉在了地上。她疯了一样扑过去,伸手摸他的额头,然后急得直跺脚。当时修理厂还没通网,偏僻的郊区晚上根本打不到车。
陆川清清楚楚地看着监控画面里的沈知意,咬着牙,蹲下身,把一米八几、浑身滚烫的他硬生生背在了自己瘦弱的背上。
雨越下越大,镜头里,沈知意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走了几步就重重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她却死死护着背上的他,自己爬起来又继续往前挪。
画面到这里就走出了监控范围。
陆川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当年他在医院醒来时,守在病床边的是眼睛红肿的许柔。许柔含着泪跟他说,她路过修理厂看见他发高烧,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才拦到车送到医院,因为淋雨受寒,她本来就弱的身体彻底垮了。
而沈知意当时因为家里老人生病住院,赶回老家去了,根本没提过这件事。
陆川一直以为救自己的是许柔!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鼠标在桌面上滑动,又点开了那台旧电脑里的另一个分区。那是当年许柔借用他电脑时登录过社交软件留下的缓存文件夹,以前陆川从没翻过,此刻却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点了进去。
里面的聊天记录和照片,让陆川的脸色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得惨白如纸。
那不是什么纯洁善良的白月光。
许柔生前和几个富二代男人的露骨聊天记录赫然在目,甚至还有她和许薇的对话。
许薇问她:姐,那个修车的傻子真信了是你背他去医院的?
许柔回复:傻子一个,沈知意那蠢女人回了老家连电话都打不通,我随便抹两滴眼泪他就信了。医生说我这病治不好了,正好趁最后这段时间多从他手里捞点钱。等我死了,你就打着我的名义继续找他要,他那种重情义的蠢货,这辈子都得给咱们姐妹俩当牛做马。
聊天记录的最后几条,日期正是许柔去世前几天。
许柔:记住,别让沈知意那个女人好过,陆川越讨厌她,就越会补偿你。等我走了,他的修理厂和钱,早晚都是你的。
啪嗒一声。
陆川手里的鼠标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又搅了数圈。
五年!
整整五年!
他像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一样,把毒蛇当成救命恩人供在心尖上,把真正背着他蹚过三条街暴雨、甚至在医院门外淋得一身狼狈却连一声苦都没喊过的青梅竹马,逼得签下离婚协议,远走他乡!
那天晚上,设计大赛走廊上,沈知意撕碎手稿时冰冷的眼神,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陆川眼前。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满是灰尘的键盘上。
陆川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桌上,木板应声裂开一道深缝,指关节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半点疼,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几乎窒息。
第五章
那一夜,陆川在仓库里坐到了天亮。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他站起身,眼底的狂怒和崩溃已经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得吓人的冷冽。
他找来新的移动硬盘,将旧电脑里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以及那晚监控的完整录像,全部备份下来,并且亲自去公证处做了电子数据保全。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在暗中布局。
许薇不是一直想靠偷来的设计稿在圈子里扬名立万吗?
陆川动用了自己开修理厂这几年积累的人脉,找了私家侦探,顺着金线奖组委会这条线往下查。其实根本不用费太大力气,因为许薇那个人贪婪又蠢笨,做贼心虚之下留下的马脚多得数不清。
不到半个月,私家侦探就把一叠厚厚的资料摆在了陆川面前。
里面不仅有许薇买通沈知意前助理、偷偷拷贝电脑原稿的监控截图和银行转账记录,还有这五年来,许柔生前以及许薇死后打着各种虚假名目,从陆川这里骗走的一笔笔大额资金流向。这些钱根本没有拿去治病或者买什么设计设备,而是全被许薇拿去买了奢侈品包、还高利贷,甚至养着外面的小白脸。
拿着这叠证据,陆川没有立刻去找许薇对质,他要的不是私下扯皮,而是让这个女人彻底翻不了身,把沈知意当年受的屈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三天后,本市举办一年一度的青年设计师峰会,各大媒体和设计协会的理事都在场。许薇靠着金线奖入围的头衔,好不容易混了个嘉宾席位,正穿着一身昂贵的礼服,端着香槟在人群里到处套近乎。
就在主持人邀请几位新锐设计师上台发言,许薇满脸得意地准备迈步走上台阶时,大厅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紧接着,舞台正中央巨大的LED屏幕上,原本的峰会背景板瞬间切换成了一张张清晰的对比图和银行流水截图。
伴随着高保真音响里传出的清晰录音——那是私家侦探设局套出许薇亲口承认偷稿子的对话,整个会场瞬间炸开了锅。
许薇手里的香槟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酒水溅了周围人一身。她脸色惨白,尖叫着冲向后台控制室:关掉!快给我关掉!这是假的!
控制室门口,陆川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双手插兜站在那里,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
几个早就联系好的记者立刻举起长焦镜头对着许薇狂拍。组委会的负责人脸色铁青地走过来,当众宣布取消许薇的一切参赛资格和行业认证,并表示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保安还没动手,门外已经走进来两位穿着制服的民警。
陆川转过身,拿出手机,里面是许薇这几年以虚假理由诈骗他几十万财物的全部立案回执。
许薇彻底瘫软在地,看着陆川一步步走过来,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喊着去抓他的裤脚:川哥!川哥我错了!我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
闭嘴。陆川一脚踩住她伸过来的手腕,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姐当年在床上和别的男人鬼混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的面子?你拿着沈知意的图去骗奖、拿着我的钱去养男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许薇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陆川收回脚,拿纸巾擦了擦鞋面,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当晚,许薇抄袭及涉嫌诈骗的新闻传遍了本地设计圈,彻底身败名裂。那些曾经被她蒙骗的商家纷纷上门索赔,等待她的,将是冰冷的铁窗。
处理完这里的一切,陆川回到空荡荡的修理厂,把所有的账目和技术资料整理成册,交给了最踏实可靠的张师傅和两个得力大徒弟。
张师傅看着他收拾好的行李箱,问:川子,真要去南方?
陆川背起包,拉开门,外面的阳光刺眼却温暖。
去了。他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欠了她半辈子,总得去还。
第六章
南方沿海城市的十月,依然带着夏末的温热,海风吹在身上湿漉漉的,和北方干燥凛冽的秋风完全不同。
陆川下飞机后,没有立刻去找沈知意。
他很清楚自己以前有多混账。如果现在贸然冲到她面前,把那些证明她清白的证据拍在桌上,跪下来求原谅,不仅显得廉价,更会再次打扰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他先是在沈知意工作室所在的那条老街附近,租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单间。
第二天一早,陆川戴上一顶鸭舌帽,换上普通的T恤和工装裤,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远远望向那栋带着小院子的两层老洋房。
院子门口挂着一块简约的木牌,上面刻着四个字:知意工坊。
上午九点多,院门开了。沈知意走了出来。
半年不见,她把原本的长发剪短到了齐肩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卷布料,正低头和身边一个年轻女助理交代着什么。
海风吹过她的发梢,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明亮,是陆川在婚姻最后两年里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的神采。
陆川站在树影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痛。
原来离开了他,她真的可以过得这么好,这么耀眼。
他在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安顿下来,每天也不干别的,就买辆二手面包车,在周边接点零散的拉货活顺便熟悉路况,闲下来的时候就远远看她一眼。
可没过几天,陆川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连续三天,沈知意工作室的大门都紧闭到很晚,二楼设计室的灯光通宵亮着。偶尔看见沈知意出来倒垃圾或者买咖啡,她的眉头总是紧紧锁着,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有些起皮。
陆川心里一紧,找了个机会,趁着沈知意的女助理出来买午饭,在路边摊旁看似随意地搭了几句话。
助理小姑娘正愁得慌,见是个面善的北方大哥,加上他故意套话,没几句就把实情倒了出来。
原来沈知意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沿海城市时尚行业大秀的压轴婚纱展示,这是她工作室打响名气的关键一战。
可就在大秀开场前三天,原本谈得好好的本地布料供应商突然单方面毁约,不仅拒绝交货,还联合了周边几家染坊和面料商一起卡脖子,摆明了是竞争对手在背后使阴招,想让沈知意交不出成衣、在大秀上彻底出丑违约。
眼下就算去外地重新找厂子织布染色,时间也根本来不及了。
陆川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太懂这种商业上的下作手段了,以前他在北方跑汽修配件供应链时也遇到过。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这帮人是要把沈知意往绝路上逼。
他没有犹豫,回到租屋里,拿出手机翻出了通讯录里最深处的几个号码。
他在北方开了近十年的汽修厂,每天打交道的除了车主,最多的就是跑长途干线的物流大车队老板、货运站调度,还有当年一起在外面闯荡过、如今在江浙一带做纺织品贸易的老哥们。
陆川一个接一个地拨通电话,放下面子,赔尽好话,甚至不惜高价垫付了所有的加急运费和违约担保金。
电话从中午一直打到深夜,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终于,在凌晨两点多,江浙那边的老哥们传来准信:有一批品质极佳、正好符合高定婚纱要求的真丝欧根纱和手工蕾丝,原本是给国外大牌备的尾单,此刻正在苏州仓库里。
路程有近千公里,普通物流根本赶不上后天的大秀。
陆川立刻联系了两个信得过的跑长途的老师傅,开着自己租来的货车和老哥们的冷链物流车,连夜上高速狂奔。
第七章
整整一天一夜,陆川几乎没合过眼。
他在高速服务区往脸上泼了把冷水,啃了两个冷面包,又立刻换下疲劳的司机自己握紧方向盘。窗外的路灯飞快地往后倒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在天亮前把布料送到沈知意手里。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海风带着微凉的湿气。
沈知意站在空荡荡的裁剪台前,看着桌上的倒计时牌,眼里已经布满了血丝。女助理趴在旁边打瞌睡,整个工作室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准备给大秀主办方打电话主动承认违约,哪怕赔光这半年所有的积蓄,她也不能拿次品去砸自己的招牌。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按下拨号键的那一刻,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货车刹车声。
紧接着,院门被敲响了。
沈知意疑惑地走出去拉开门。
清晨的微光里,一辆风尘仆仆的厢式货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下巴上满是胡茬、眼眶通红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一转身,和门里的沈知意四目相对。
沈知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陆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川看着她清瘦的脸庞,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硬是扯出一个笑来:听说你缺布料,我顺路给你拉了点过来。
他不敢看她复杂又防备的眼神,转身拉开货车后厢的卷帘门,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卷用防潮膜仔细裹好的顶级真丝欧根纱和手工蕾丝,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姑娘,过来帮着清点一下,看看克重和花色合不合用。陆川冲着跑出来的助理喊了一声,然后弯腰扛起一卷几十斤重的布料,步履稳健地往工作室里面搬。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宽阔却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背影,看着他因为搬重物而紧绷的手臂,心里乱成一团。
这些布料一看就不是普通渠道能弄到的,而且从江浙那边连夜拉过来,一路上得花多少人情和钱?
等几十卷布料全部搬进裁剪室,陆川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他擦了把汗,从兜里掏出几张货运单和质检单放在桌上,全程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布料没问题,我先走了。不耽误你干活。
沈知意看着他转身要走,下意识开口叫住了他:陆川,这批布料多少钱,我转给你。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缺布料?
陆川脚步顿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钱不用急,等你大秀拿了奖再慢慢算。至于怎么知道的……我刚好在附近跑车。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知意,别怕,好好做你的设计,剩下的事有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帮她把院门轻轻带严实。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意看着满屋子救命的布料,眼眶猛地一热。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拿起剪刀,对助理喊道:别发呆了,开始打版!
第八章
大秀当天,海滨会展中心灯火辉煌。
原本等着看沈知意笑话的竞争对手和那个黑心供货商,在看到模特穿着那套美轮美奂、面料质感绝佳的压轴婚纱走上T台时,脸色变得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掌声雷动,闪光灯不停闪烁。沈知意站在后台看着大屏幕,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郁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大秀结束后,主办方安排了庆功宴,各大媒体都围着沈知意采访。直到晚上十点多,她才疲惫地从会展中心后门走出来。
夜风很凉,街道上行人稀少。沈知意刚想掏出手机打车,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洗得干干净净的黑色SUV。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露出陆川那张洗去疲惫、刮干净胡须的脸。
上车吧,我送你回工作室。陆川说得很自然,仿佛他本来就是她的司机一样。
沈知意站着没动:陆川,我们已经离婚了。前两天布料的事,谢谢你,连本带利加运费一共多少,你开个价,明天我就让财务转给你。
陆川没有接她关于钱的话,只是推开车门下来,走到副驾驶座旁拉开,然后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一件厚实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夜里海风大,你穿着礼服容易感冒。他动作很克制,披完衣服就退开了半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知意,我没别的意思。许薇的事我已经处理干净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逼你立刻原谅我,只是想把以前欠你的,慢慢还清。
沈知意猛地抬头看向他:许薇的事?什么意思?
陆川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手里。
你回去再看吧。陆川声音低沉,里面有当年的监控录像截图,还有金线奖那次她买通你助理的证据。她已经被行业协会除名,现在在看守所里待着了。
沈知意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手指微微发凉。她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没有坐副驾驶。
陆川也不介意,默默关好门,上车发动了引擎。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放着轻柔的纯音乐。
把沈知意送到工作室门口,看着她走进院子,二楼的灯亮起来,陆川才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根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推开院门准备去买早点,一眼就看见陆川正蹲在院子门口的小花坛边,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几盆快蔫了的绿植松土。
看见她出来,陆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顺手从车里拎出一袋热腾腾的生煎包和豆浆。
趁热吃。他笑得有点憨厚,其实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对了,你们工作室不是正缺个搬货跑腿的司机兼保镖吗?我不要工资,管口饭就行。
沈知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昨晚她看了那个信封里的所有东西。当她看到五年前暴雨夜那个自己背着陆川在泥水里摔倒的监控截图时,当她看到许柔生前那些肮脏的聊天记录时,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原来他全都知道了。
可知道又怎么样呢?五年的冷落,无数次深夜的独自委屈,还有走廊上那句冷冰冰的“跟小薇道个歉”,那些扎进肉里的刺,就算拔出来了,留下的疤也不是一两天能平的。
陆川,你何必呢?沈知意接过早餐,语气平淡,你在北方有那么大的修理厂,跑来我这里当什么司机?
修理厂交给徒弟了,他们能干。陆川看着她,眼神诚恳得近乎固执,以前是我瞎了眼,分不清好歹。现在眼睛治好了,我就想待在能看见你的地方。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就当多了个免费苦力。
沈知意没有赶他走,也没有答应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随便你吧,别耽误我工作就行。
话虽如此,陆川还是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失而复得的踏实。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三个月,陆川彻底扎根在了这座海滨城市。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颗彻底拧进工作室里的螺丝钉。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院门口,先帮着把院子扫干净,给花浇水,然后开车去市场采买布料配件。
工作室里的几个年轻女设计师,起初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北方糙汉还有点忌惮,可没过多久就被他收服了。
谁的缝纫机卡线了、电机坏了,陆川不用叫师傅,挽起袖子找把螺丝刀三两下就修得服服帖帖;谁要搬几箱几十斤重的辅料上二楼,他一声不吭全包了;遇到上次那个黑心供货商带几个地痞流氓上门找茬闹事,陆川连报警都没急着喊,直接抄起一根修车用的大扳手往门口一站,一身硬朗的腱子肉加上那双冷厉的眼神,当场把几个混混吓得屁滚尿流。
晚上沈知意加班画图,陆川就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守着,顺便用小锅熬点清淡的粥。等她工作结束,他把热腾腾的夜宵端上去,放下一句“早点睡”,就自己开车回出租屋,从不越雷池半步。
沈知意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这天晚上,外面下起了台风过境后的大暴雨,风声呼啸着拍打着玻璃窗。
工作室突然跳闸断了电,整栋老洋房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沈知意正拿着剪刀剪裁一块昂贵的真丝面料,吓得手一抖,剪刀差点划破手背。她摸索着想去找手机,楼下已经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明亮的手电筒光柱照了上来。
知意,别动!小心脚下!
陆川浑身湿透地冲了上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应急充电灯。他刚才正准备开车走,见风大雨大老洋房突然灭了灯,二话不说冒雨冲了回来。
应急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裁剪室。
陆川喘着粗气,头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第一时间抓过沈知意的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没事,我下去看看电表箱,老房子线路老化,估计是短路了。
沈知意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背上,心里某处坚硬了许久的冰层,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拿过一条干毛巾递给他,轻声说:先擦擦吧,别又像当年那样发高烧了。
陆川接过毛巾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应急灯的暖光照在两人之间,雨声哗啦啦地响,屋子里却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当年那场雨,你背着我走了三条街,腿上磕了那么大一块疤,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陆川的声音低沉得有些发抖,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愧疚。
沈知意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平静地开口:那时候觉得,夫妻之间做这些是应该的。而且你醒来的时候,眼睛里只有许柔,我说了,你大概也只会觉得我在抢功劳吧。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陆川心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哑着声音说:知意,对不起。以前是我混蛋,是我蠢。往后余生,不管下多大的雨,换我背着你走,好不好?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拿起手电筒:去修电路吧,明天还有客户要来试纱。
第十章
台风过后,工作室迎来了年底最忙碌的旺季。因为那场大秀的成功,“知意工坊”在南方时尚圈彻底站稳了脚跟,订单排到了明年夏天。
陆川依旧每天忙前忙后,甚至还帮着沈知意把工作室的物流和采购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省下了不少成本。
这一天,是沈知意二十八岁的生日,也是两人离婚整整一年的日子。
傍晚下班后,店里的员工都提前走了。沈知意收拾好画稿走下楼,却发现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陆川不在。
她心里莫名涌起一丝失落,以为他终于放弃了,或者有事回了北方。
刚走出院门,手机响了一声,是陆川发来的微信,只有一个定位,就在不远处的那片海滩。
沈知意犹豫了片刻,还是沿着路灯往海边走去。
海风轻柔地吹拂着海岸线,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沙滩上,陆川正站在那辆他从北方开过来的、有些年头的老旧越野车旁——那是他们刚结婚那年,陆川亲手改装的第一辆车,沈知意以前最喜欢坐在副驾驶上兜风。
车旁边的沙滩上没有摆满俗气的玫瑰花和蜡烛,只在引擎盖上放着一个朴素的小蛋糕,和一杯温热的奶茶。
陆川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海风里,看着朝他走来的沈知意,眼神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
生日快乐,知意。
沈知意走近了,看着那辆熟悉的老车,眼眶微微泛红:你怎么把这辆车开过来了?
前几天让徒弟开拖车运过来的,我又亲手把发动机大修了一遍,里面加装了你喜欢的香薰和座椅加热,还能再开十年。陆川从兜里摸出一个丝绒盒子,缓缓单膝跪在了细腻的沙滩上。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硕大的钻戒,而是一枚设计得极简、内圈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素圈白金戒指——和当年沈知意留在餐桌上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质感更加温润厚重。
知意,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情话。陆川仰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上面倒映着沈知意的身影,这半年多,我想了很多。过去的我太浑,把真心对我好的人伤得体无完肤。我不求你忘了以前的委屈,也不奢望立刻回到过去。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下半辈子,每天守在你身边,给你开车,给你做饭,陪着你把工作室越做越大。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川举着戒指的手有些微微发抖,生怕听到拒绝的话。
沈知意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修理厂里意气风发、如今却肯为了自己把所有棱角都磨平、甘愿在风里雨里默默守候大半年的男人。
过了许久,久到陆川的腿都有些发麻了,沈知意才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意。
她伸出左手,递到他的面前。
先说好,以后工资照样没有,但每天的早饭和接送不能少。再敢为了不相干的人给我甩脸色,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陆川猛地愣住,随即眼眶瞬间红了,喜悦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戒指推入她的无名指,然后站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不甩了,这辈子只听你的。陆川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的命是你救的,余生也都是你的。
远处的海面上,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洒下满海的碎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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