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离婚协议书推到面前的时候,周叙正仰头往嘴里灌最后半口二锅头。
廉价白酒辛辣刺喉,烧得他胃里翻江倒海。出租屋不过十来平米,墙皮在梅雨季里剥落得像块块癣,桌上摆着冷透的拍黄瓜和半袋花生米。林溪就站在桌对面,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浅蓝色护士服,领口处别着的工作牌微微晃动。
签了吧。林溪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起伏,行李我都收拾好了,就在门口。
周叙把空酒瓶重重顿在木桌上,发出闷响。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妻子那张素净却泛着倦色的脸,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到底还是嫌我穷了,是不是?周叙伸手去摸桌上的圆珠笔,指节因为长期握锅铲又疏于保养显得粗粝,当年我在丽晶酒店当主厨,一个月拿几万块的时候,你怎么不提离婚?现在我背了一屁股债,成天在家里烂着,你天天在医院看那些有钱医生进进出出,心野了?
林溪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腹上因为常年接触消毒水而有些起皮的指节。
前些天周叙的前合伙人陈志远来家里闹过一场,当着街坊四邻的面,阴阳怪气地说林溪下夜班总坐豪车回来,劝周叙看紧点别戴了绿帽子。周叙当时喝多了,信以为真,在楼道里指着林溪的鼻子骂她爱慕虚荣。
那天的难听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两人中间。
周叙,随你怎么想。林溪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钥匙放在桌上,房租我交到下个月底,水电费也结清了。你好自为之。
周叙冷哼一声,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写下周叙两个字,力透纸背,险些把纸戳破。他把协议书推回去,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起身摇摇晃晃地往里屋的折叠床走去。
外头的门轻轻合上了,拉杆箱的轮子碾过老旧水泥楼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屋子里一下子空得发慌。周叙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酒劲上涌,胸口却堵得喘不上气。他摸出手机想给陈志远打个电话出来喝两杯,屏幕亮起又暗下,最后还是丢在一旁,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中午,周叙是被渴醒的。头疼欲裂,嘴里泛着苦味。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找水喝,路过客厅墙角时,踢到了一个原本塞在衣柜底下的旧纸箱。
那是林溪搬走时落下的,箱口没封死,里头装着些旧杂志和杂物。周叙烦躁地踢了一脚,箱子歪倒,里头滑出一个深蓝色的塑料文件夹。
他本想直接扔进垃圾袋,弯腰去捡的时候,文件夹里飘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银行回单。
周叙下意识捡起来展开。
日期是两年前的冬天,正是他餐厅刚出事、债主天天上门泼油漆的时候。收款账号是他那个用来还贷的银行卡号,汇款人一栏却空着,只显示本地柜台现金存入,金额是五万块。
他愣了一下,蹲下身把文件夹彻底倒空。
哗啦一声,几十张纸片散了一地。
周叙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一张一张捡起来看,全是银行转账回单和现金存款凭证,时间跨度整整三年,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加起来足足有六十多万。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三年之所以没被催债公司打断腿,是因为陈志远念及旧情帮他周旋拖延,却从来不知道,每个月按时打进还款账户里的钱,背后全是这一个个冰冷的凭证。
在这叠凭证最底下,压着一份房屋买卖合同的复印件。卖方签名处,清清楚楚写着林溪的名字,标的是她老家县城那套父母留给她的两居室。成交价四十二万,签约日期就在他被追债最凶的那年腊月。
周叙的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连呼吸都发疼。他胡乱翻动着剩下的纸张,手指突然僵在了一页薄薄的医疗单据上。
那是一张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肾源配型及活体捐献意向初筛单。受捐者姓名栏里,印着周叙两个字。捐献人姓名栏里,是林溪。
日期是去年秋天。那时候周叙因为长期酗酒加上精神崩溃,突发急性肾衰竭住进重症监护室。医生当时下了病危通知,说如果保守治疗无效,就得准备透析甚至换肾。他那会儿迷迷糊糊醒过来,只听陈志远在病房外头跟护士嚷嚷,说林溪怕担医药费躲出去了,害得他在病床上恨了她整整一个月。
原来她不是躲出去了,她是去做了配型,甚至做好了把一颗肾给他的准备,只是后来他侥幸挺过了危险期,这件事她才一个字都没提。
文件夹最里头,还夹着一本巴掌大的硬皮记事本。周叙颤抖着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林溪这三年的行程与账目。
十月十四日,夜班结束,十一点接单代驾至城南,收入一百八,客户醉酒吐在路边,等他清醒多耗了半小时,冷。
十月十五日,下雨,电瓶车滑倒摔青了膝盖,不能请假,明天还要去接那个长途单。
十月二十二日,这个月凑够一万二了,明天转进他的还款卡里,别让他知道,他自尊心强,知道了心里更难受。
一页又一页,字迹工整却透着疲惫。最后一页停在三天前,只有短短一行字:他又信了陈志远的话骂我。其实我真的累了,周叙,我拉不动你了。
啪的一声,记事本掉在地上。
周叙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盯着那张写着他名字的配型单,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紧接着又疯狂地往头顶冲。想起昨天自己冷笑着签字的样子,想起自己骂她嫌贫爱富、骂她心野的嘴脸,想起自己听信陈志远挑拨在楼道里对她的羞辱。
周叙猛地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出租屋里回荡。他觉得不够,反手又是一巴掌,嘴角很快渗出血丝,脸颊火辣辣地肿了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跪在一地纸片中间,把头死死抵在桌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第二章
痛哭过后,出租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周叙在地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夕阳的余晖从狭窄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些转账单上。他慢慢爬起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泼着脸。
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左脸颊还印着红肿的掌印。
他盯着镜子看了许久,伸手拿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旧剃须刀,一点一点把下巴上的胡茬刮干净。
冷静下来之后,周叙脑子里那些被酒精麻痹了三年的细节,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外冒。
三年前他和陈志远合伙开那家名叫叙味居的私房菜馆,他负责后厨出品和研发,陈志远负责前台账务和采购。生意最火的时候,每天翻台三次,包厢要提前半个月预订。可就在准备开分店的前夕,餐厅突然被爆出食材以次充好、资金链断裂,陈志远连夜找上门,哭着说自己也被供货商坑了,还拿出一堆欠条,说餐厅名义上是周叙做法人,债务全算在了周叙头上。
周叙那时候刚经历父亲去世,心思简单又重义气,二话没说把债务扛了下来,变卖了车子和积蓄去填窟窿,剩下的百万巨债压得他彻底垮掉。
可现在想来,处处都是漏洞。
他当主厨出身,每天摸食材的手感比谁都准,那段时间菜品原料确实有些不对劲,每次他提出质疑,陈志远就拿账面紧张搪塞过去。而且餐厅出事后,陈志远嘴上说自己倾家荡产,前两天来家里挑拨时,手腕上戴的却是新款的机械表,身上喷的古龙水味隔着两米都能闻见。
周叙抹了把脸,走出卫生间,把地上林溪留下的那些凭据和记事本一张张仔细收好,放进贴身的帆布包里。随后,他翻出压在箱底的一台老旧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开机。
电脑屏幕亮起,运行得有些卡顿。周叙没有丝毫犹豫,打开了三年前保存的餐厅工作群备份和邮箱。
当年陈志远接手采购后,曾让他签过几份所谓的扩店补充协议。周叙当时忙着研发新菜,扫了一眼就签了,好在每次签字前他都有拍照留存底稿的习惯,照片就同步在云端相册里。
与此同时,他拨通了以前在叙味居后厨帮工的小徒弟阿成的电话。
师父?电话那头传来惊讶的声音,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阿成,三年前餐厅出事那天,后厨冷库门口那个没联网的旧监控硬盘,你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带走了没有?周叙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稳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带走了,师父。当时陈志远让我把后厨值钱的厨具拉去抵债,我怕里面有您以前拍菜品的资料,顺手把录像机里的硬盘拆下来收着了,一直在我老家床底下塞着呢。
现在开车去你老家拿,我借钱给你加满油,天亮前必须拿到我手里。周叙挂断电话,又紧接着翻出通讯录里当年专供叙味居海鲜和干货的老供货商老李的号码。
老李是个实在人,当年陈志远克扣货款还反咬一口,老李气不过被赶出了市场。听到周叙查当年的账,老李在电话里骂了两句陈志远不是东西,随后痛快地答应把当年陈志远私下找他开阴阳发票、吃回扣的微信转账记录和录音全部翻出来。
那一夜,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灯火通明。
周叙没喝一口水,一口烟没抽,守在电脑前将一笔笔流水、一份份签字笔迹与阿成连夜送来的监控录像进行比对。
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三年前那个深夜,陈志远亲自带着两个陌生人,把原本优质冰鲜食材调换成低价劣质品放进冷库的全过程。更要命的是,在云端备份的财务初稿里,陈志远名下关联的一家空壳公司,在餐厅宣布破产前一个月,分七次转走了账上八十多万的营业款。
天色蒙蒙亮时,窗外响起了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周叙合上电脑,把所有证据刻进两张光盘并打印成册,装进牛皮纸袋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推开门大步走向清晨的街道,直奔市经侦支队。
第三章
事情的推进比周叙预想的还要顺利。
因为证据链条极为完整,既有当年冷库调包的原始视频,又有供货商老李提供的阴阳合同及转账录音,加上经侦部门调取的银行资金穿透流向,陈志远涉嫌职务侵占与合同诈骗的事实很快坐实。
三天后,陈志远正在城东一家高档会所的包厢里谈新餐厅的融资,门被警方推开,冰冷的手铐直接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审讯室里,陈志远起初还想狡辩,直到民警把那份三年前的冷库监控截图和空壳公司流水摆在他面前,他脸色瞬间惨白,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院的查封和追赃程序迅速启动。陈志远这三年拿着侵占来的钱买的车子、投资的股份以及隐匿在亲戚名下的房产被逐一冻结拍卖。半个月后,周叙拿到了第一批退赔款,加上撤销了当年由陈志远恶意制造的连带担保责任,他背负在身上的百万债务瞬间清零,手里甚至还结余了三十多万。
拿到钱的当天下午,周叙去了银行。
他没有先给自己买一身像样的衣服,也没有去换掉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而是直接办了一张新卡,把林溪这三年替他垫付的六十八万连本带利算成七十五万——因为手头目前只有三十多万,他先把这三十万全部存进卡里,剩下的他记在心里,一分都不会少。
走出银行营业厅时,外头正起风。
周叙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车水马龙,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去了市一院住院部大楼外头,隔着一条马路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下午五点半,正是医院交接班的时间。穿白大褂和浅蓝色护士服的医护人员陆续从大门走出来。周叙一眼就看到了林溪。
她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比起前些天在出租屋里看着稍微精神了些,只是眉眼间依然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漠。
周叙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银行卡被捏得发烫,可脚刚踏上斑马线,他却生生停住了。
一辆银灰色的宝马停在医院门口,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男人的脸。那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笑着朝林溪招了招手。
周叙认得他。前些年他还在丽晶酒店掌勺时,市一院的几位专家常去包厢聚餐,这个叫陆泽川的骨科副主任医师就在其中,年纪轻轻已经评上了副高,家里据说在本地医疗系统颇有些背景。
林溪走了过去,礼貌地笑了笑,没有上车,只是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话,随后转身朝公交站台走去。陆泽川也不恼,推开车门拿着一把伞追上去递给她,顺带帮她拎起手里的袋子,两人并排往前走了一段。
周叙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两道身影,手慢慢垂了下来。
现在的自己拿什么去见她?靠这刚追回来的三十万吗?这钱原本就是欠她的,甚至连她卖房的钱都还没还完。过去的三年,他把她的真心踩在脚底下碾碎,把她拖进暗无天日的泥潭里,现在凭什么仅仅因为洗清了冤屈,就大摇大摆地站到她面前去要求原谅?
周叙退回到梧桐树的阴影里,直到林溪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那个充满颓废气息的城中村出租屋,而是沿着老城区转了两天,最终在距离市一院两条街开外的老棉纺厂巷子里,盘下了一间只有二十多平米的临街小铺面。
铺面以前是个修车铺,墙面黑漆漆的,地面全是洗不掉的机油渍,但胜在房租便宜,而且门口有一块可以摆两张折叠桌的空地。
周叙付了一年的租金,剩下的钱买了最基础的灶台、冰柜、抽油烟机和厨具。没有请装修队,他自己去建材市场买来腻子粉、乳胶漆和瓷砖,挽起袖子一点一点铲掉旧墙皮,重新刮白,又花两天时间把厨房的排水沟彻底疏通清理干净。
手掌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结痂,他浑然不觉。每干完一天的活,晚上躺在行军床上,他都会摸出林溪那本记事本翻看两页。
她当年在寒风里等醉酒车主的时候,膝盖摔青不敢请假的时候,心里大概比他现在更苦。
第四章
半个月后,巷尾那家连招牌都只用红漆简单写了周记小馆四个字的苍蝇小馆开张了。
开业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人捧场。周叙在门口挂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工工整整写着当天的菜单,一共只有四样菜:猪油菜饭、清炖狮子头、干烧鲫鱼、酸萝卜老鸭汤。
头三天,巷子里人来人往,却几乎没人进门。
老棉纺厂早就改制搬迁了,这片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街坊和租住在这里的夜班司机、外来务工人员。大家习惯了在巷口吃十块钱一碗的拉面或者盒饭,看着这个面生的小伙子开了家店,价格牌上清炖狮子头卖二十八块钱一个,都只是探头看一眼就摇摇头走开了。
周叙也不急。每天清晨五点,他准时骑着二手三轮车去城郊的批发市场挑食材。五花肉只选肥瘦相间的下五花,鲫鱼必须是半斤左右活蹦乱跳的河鲫鱼,连猪油都是买来板油自己熬的,熬的时候放两根小葱和几片姜,香味能飘出半条巷子。
第四天晚上九点多,外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个跑完晚班的网约车司机淋得半湿,把车停在巷口,见只有周记小馆还亮着灯,便推门走了进来。
老板,还有吃的吗?随便弄点热的垫垫肚子。司机搓着手在桌边坐下。
有,刚煨好的老鸭汤和猪油饭,再给你配个狮子头,嫌腻的话我给你拌个小凉菜。周叙系上干净的围裙进了后厨。
厨房虽小,却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周叙握起菜刀,手腕极稳地将下五花细切粗斩成石榴籽大小的肉丁——这是他当年在丽晶酒店练就的绝活,绝不用绞肉机,因为绞出来的肉失去纤维弹性,吃起来发死。
肉丁摔打上劲,下入砂锅用微火慢炖,上面盖着几片嫩白菜叶锁住鲜气。
十几分钟后,一碗泛着油亮光泽的猪油菜饭,配着一只白白胖胖、汤色清澈见底的狮子头端了上来。
司机原本只是想填饱肚子,用勺子轻轻一碰那只狮子头,肉丸瞬间在汤里颤巍巍地化开,入口竟完全不觉得油腻,肥肉化作浓郁的脂香,瘦肉鲜嫩弹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上下立马暖和起来。再扒一口混着青菜碎和焦香猪油渣的米饭,司机连头都顾不上抬,风卷残云般吃了个精光,连汤底都喝得一滴不剩。
老板,你这手艺绝了啊!司机抹了抹嘴,一脸惊奇,这可比我在大饭店吃的还地道!多少钱?
三十八。周叙接过碗,顺手倒了杯热大麦茶递过去,下雨天路滑,慢点开。
一传十,十传百。司机在几个夜班车友群里发了张照片,大夸棉纺厂巷子里藏了个神级厨子。紧接着,几个嘴刁的老街坊来尝了鲜,回家后逢人就夸。
不到两周时间,周记小馆的名气就在老城区传开了。每天一到饭点,二十平米的小店里挤得水泄不通,巷子口支起的小折叠桌也坐满了人。
有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本地美食探店博主听说后,特地带着设备来暗访。他点了全套四样菜,本以为这种苍蝇小馆最多是个噱头,结果第一口老鸭汤喝下去,原本准备好的吐槽词全咽回了肚子里,对着镜头连夸了十分钟刀工与火候,直接把店里拍火了。
视频发出去的第二天中午,棉纺厂巷子里排起了二十多米的长队。不少人开着好车停在巷子外头,专门走进来排队等位置。
生意最火爆的时候,有餐饮投资人找上门,开出高价想买周叙的配方或者合伙开连锁店,周叙全给婉拒了。
店里每天限量供应,卖完就挂出休息的牌子。
因为每天下午四点半,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五章
四点半一到,无论外头还有多少人排队,周叙都会准时收锅,把厨房交给新雇来帮着洗菜打杂的阿成看着,自己则脱下沾着油烟的围裙,洗干净手换上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
灶台边的小火上,一直单独煨着一只紫砂炖盅。
林溪的胃一直不好,以前在医院连轴转,经常饿过点吃冷饭,落下了慢性胃炎的毛病。而且她不吃香菜,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偏偏喜欢喝放了山药和猴头菇的鸽子汤。
周叙把熬了四个小时的汤仔细撇去浮油,倒进保温效果最好的不锈钢提锅里,又配了一小盒清淡的蒸蛋和两个刚出炉的软糯小烧卖,装进帆布袋里,骑着电瓶车往市一院的方向赶。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刚好五点二十。
他没有把车停在显眼的大门正前方,而是停在急诊科旁边的花坛边上,静静等着。
大约五点半,林溪从门诊大楼走了出来。她刚下白班,手里拿着一本病历本正在低头翻看,神情有些疲惫。
周叙深吸了一口气,拎着保温桶走上前,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拦她的去路,只是轻声喊了一句:林溪。
林溪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叙?她皱起眉,看着这个和几个月前判若两人的男人。眼前的周叙剪短了头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虽然身上只是件普通的夹克,却站得笔直,眼神沉稳安静,再也没有从前那种被酒精浸泡出的浑浊与暴戾。
你怎么在这里?林溪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我们的手续已经办完了,钱的事你不用挂心,我既然给了就没打算要回来。
陈志远的事查清楚了,他进去了,赔偿款也退了一部分。周叙没有提自己怎么找的证据,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张存了三十万的银行卡,轻轻递过去,这张卡密码是你生日。钱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开了一家小饭馆,每个月赚了钱都会往里存,一年之内一定连本带利还清。
林溪看着那张卡,并没有伸手去接:周叙,我说了,我不缺这点钱。
我知道你不缺。周叙把卡收回兜里,也不强迫,转而把另一只手里的保温桶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我没别的意思,你下班累,以前老胃病一犯就疼得睡不着。这汤我熬了一下午,没放油,只有山药和菌菇,趁热喝点吧。
说完,他也不等林溪拒绝,只是站在原地朝她点了点头:我先回去看店了,明天我还放这儿。
林溪张了张嘴,想要把保温桶扔掉,可看着石墩上那个擦得锃亮的桶身,又想起刚才他眼底那抹小心翼翼却又不卑不亢的神色,最终还是没忍心当场丢进垃圾桶。她走过去提起来,沉甸甸的,还透着温热。
这一幕,恰好被刚从地下车库开着车出来的陆泽川看了个正着。
陆泽川降下车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在周叙离去的背影和林溪手里的保温桶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把车滑行到林溪身边,按了一声短促的喇叭:小溪,刚下班?正好我顺路去城西,捎你一段?
不用了陆医生,谢谢,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好。林溪礼貌地婉拒,拎着保温桶加快脚步往地铁口走去。
陆泽川看着她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老棉纺厂巷子里是不是新开了一家叫周记的小馆,老板叫周叙。对,顺便找人去打个招呼。
第六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叙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林溪起初冷着脸不理他,他也不多话,把保温桶放好就走。有时候林溪刻意绕从后门走,他也不到处找人,就拜托急诊室门卫室的大爷帮忙转交,顺便给大爷带一盒自己卤的猪蹄。大爷吃人嘴软,每天准时把热腾腾的饭送到护士站。
医院的同事们渐渐都知道了,林溪有个前夫每天风雨无阻地来送热饭,饭菜香得整个护士站都能闻见,而且每天不重样。
小溪,你前夫手艺也太好了吧?这红枣炖乌鸡汤看着就养人,我看他最近好像真改了不少。同班的小护士忍不住打趣。
林溪低头写着护理记录,嘴上说着别瞎说,可那天晚上回家打开保温桶,喝到那口温润顺滑的鸡汤时,紧绷了许久的神经还是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瞬。
她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慢慢流淌过去,直到周五上午,周记小馆突然出事了。
那天中午正是客流最高峰,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外头还排着十几个人。突然,三个穿着制服的市场监管和街道执法人员走了进来,二话不说要求暂停营业,说是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周记小馆使用地沟油和过期变质肉类,同时排污管道严重违反环保规定。
消息一传开,正在吃饭的客人立马放下筷子,有几个脾气急的甚至嚷嚷着要退钱。
阿成急得满头大汗,想跟执法人员理论,却被周叙一把拉住。
周叙解下围裙,脸色平静得有些吓人,他走到带队的负责人面前,礼貌地递上一根烟,对方没接,冷着脸让他配合检查。
没关系,欢迎检查。周叙点点头,转身打开后厨的冰柜和储物间,把这半个月所有的进货单据、供货商检疫证明以及每天熬制猪油的原材料记录全部拿了出来,摊在桌上。
我的后厨装了三个无死角监控,从早上五点备菜到晚上打烊,全程录像留存。如果三位怀疑我用变质肉和地沟油,现在就可以现场取样化验,不过这店里的客人刚点好菜,耽误的损失和名声,如果查出来没问题,还得麻烦几位给个说法。
几个执法人员原本是受了陆泽川那头朋友的托付来走个过场、借机贴封条敲打一下的,没想到这个苍蝇小馆的老板居然把检疫证、台账和监控做得比星级酒店还规范。
他们硬着头皮进后厨转了一圈,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地沟油滤网每天清洗,生熟砧板严格分开,连一点苍蝇蚊子都看不见,根本挑不出任何毛病。最后几人面面相觑,只能干咳两声说可能是同行恶意举报,草草收了队。
可还没等周叙松口气,当天下午,房东就找上门来,吞吞吐吐地说儿子要结婚用房子,下个月要收回铺面,哪怕周叙签了一年的合同,宁愿赔点违约金也要他立刻搬走。紧接着,门口停着的一辆送菜三轮车也莫名其妙被人扎破了轮胎。
周叙站在巷子口,看着瘪下去的车胎,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散了。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老街坊和同行平时跟他关系都好,根本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唯一有动机又能在街道办和房东面前说得上话的,只有市一院那个开宝马的骨科副主任陆泽川。
当天晚上,周叙没有立刻去医院门口找陆泽川对峙。他把店交给阿成照看,自己打车去了城东一家私人会所。
以前在丽晶酒店当主厨时,周叙的拿手菜曾救过不少老饕的胃。其中有位在省卫生系统期刊杂志社当主编的周老先生,最爱吃他做的清炖狮子头,两人忘年交了五六年。周叙落魄的那三年,因为要脸面,从来没去打扰过老人家。
今天,他敲开了周老先生家的门,手里提着两瓶陈年花雕和一盅现熬的佛跳墙。
第七章
周老先生今年六十多岁,见到周叙重新振作起来高兴得不得了。酒过三巡,周叙没有遮掩,直接把陆泽川近期打压他、甚至在医院里明里暗里排挤林溪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老,我没想借您的势去压人。周叙倒满酒杯,神色坦然,我只是听说这位陆副主任去年凭着两篇核心期刊的论文,破格拿到了今年的主任医师晋升名额。我当年在酒店听他们医院几个医生喝多了闲聊过一句,说陆泽川平时手术都做不利索,哪来的功夫写那么多高水平论文。我想请您帮我查查底细,如果他真是凭真本事上去的,我认栽;如果手脚不干净,我也不想让他这么舒坦。
周老先生扶了扶老花镜,冷笑了一声:学术界最忌讳这个,小周你等着,我明天回社里调一下原始投稿记录和实验数据底稿。
其实不用周老先生费太大力气,这种走捷径的人往往经不起细查。
仅仅过了三天,周老先生就让人给周叙送来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里头不仅有陆泽川去年发表在核心期刊上那两篇关键论文的数据比对报告——其中多组临床病理数据与三年前国外一篇冷门期刊上的数据完全雷同,属于典型的篡改数据与一稿多投;甚至还有一段他花钱找某高校研究生代写论文、并在医院器械采购中收取回扣的原始聊天记录备份。
周叙把档案袋收好,当天下午四点,准时去了市一院。
这一次,他没有等在门口,而是直接提着保温桶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正好赶上骨科开每周的学术交流例会,不少医生和护士都在会议室门口走廊进出,林溪也在其中,正推着治疗车准备去换药。
陆泽川穿着白大褂,众星捧月般站在几个年轻医生中间,正高谈阔论地讲着今年职称评定的注意事项。一抬头看见穿着普通夹克、拎着保温桶走过来的周叙,他嘴角的笑容瞬间收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这里不是菜市场,也不是你那个油腻腻的小饭馆。陆泽川当着众人的面,声音不大却极尽嘲讽,我听说周老板的店最近好像遇到点卫生和房租上的麻烦?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每天跑来医院门口卖惨送饭,除了给林溪添堵,还能改变什么?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围几个不明就里的医生和护士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林溪推着治疗车停在几步之外,脸色有些发白,刚想开口替周叙说句话,却见周叙已经走到了陆泽川面前。
周叙没有动怒,甚至连声音都没有拔高,只是把保温桶稳稳放在旁边的长椅上,随后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拍在陆泽川胸口。
陆医生,我是个粗人,每天在后厨跟油盐酱醋打交道,确实不如您体面。周叙盯着陆泽川骤然变化的脸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过我做菜讲究个真材实料,最看不起弄虚作假的玩意儿。你去年发在中华骨科杂志上的那两篇论文,原始数据是从国外文献里直接扒下来改的吧?还有找研究生代写的转账记录,以及你背地里让人去我店里举报、威胁房东断我租约的通话录音,我都备份了一份交到你们院长的办公桌上,还有一份已经发给了省卫健委的纪检邮箱。
话音落下,整条走廊瞬间死一般寂静。
陆泽川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手一抖,档案袋掉在地上,里头几张打印出来的论文比对图和转账截图散落一地,旁边几个年轻医生眼尖,一眼就扫到了上面醒目的学术不端鉴定意见,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伪造的!陆泽川声音发颤,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纸,慌乱间差点连白大褂的下摆都踩住。
是不是伪造的,一会儿院长办公室自然会找你核实。周叙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弯腰从长椅上提起那个保温桶,转身走向林溪,语气瞬间柔和下来,今天做的菌菇豆腐汤,不腻,你忙完了趁热喝,别凉着胃。
第八章
那一晚,市一院的内部群里彻底炸开了锅。
陆泽川涉嫌学术造假及违规干预院外商户的事在院方迅速介入调查后很快水落石出。不出两天,医院正式发了通报,取消了陆泽川当年的主任医师晋升资格,免去骨科副主任职务,调离临床一线去后勤病案室做整理工作,曾经风光无限的青年才俊一夜间成了全院的笑柄。
至于周记小馆的房租问题,房东听说背后搞鬼的人倒了台,吓得连夜拎着两条烟跑来跟周叙赔礼道歉,表示合同照旧,房租一分不涨,只要周叙愿意继续租,签五年都行。
巷尾那间小馆的烟火气,比以前更旺了。
周叙依旧每天五点起床挑菜,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熄火熬汤,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医院门口。
只是这一次,林溪没有再躲着他。
那天下午外头又下起了小雨,林溪走出医院大门时,没有看到周叙站在平时那个花坛边,心里莫名空了一下。正准备撑伞往地铁口走,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叙撑着一把大黑伞跑过来,把伞面几乎全倾在她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他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喘了口气道:刚才在店里多炖了十分钟山药,晚了点,没淋着吧?
林溪站在伞下,看着他肩膀上深色的水渍,沉默了很久。
周叙,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这半年你天天这样送饭,还要打理那么忙的店,不累吗?
累啊。周叙老老实实地回答,嘴角却带着点柔和的笑意,每天站十几个小时,脚底板都是疼的。可一想到以前我混蛋的时候,你下夜班跑代驾摔青了膝盖还要自己忍着,我就觉得这点累根本不算什么。
林溪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偏过头看着雨幕里的街道,没有说话。
我知道以前的事不是几顿热饭、还清了钱就能一笔勾销的。周叙轻轻把保温桶递到她面前,眼神真诚得像个刚学着怎么爱人的毛头小子,林溪,我没奢望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就想每天能见你一面,看你按时吃上热饭,不犯胃病。你要是觉得烦了,随时告诉我,我绝不死缠烂打。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过了许久,林溪终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保温桶温热的提手。她抬起头,看着周叙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轻声说道:
别在路边淋着了。今天不回出租屋,去你店里坐会儿吧,我想吃你现炒的青菜了。
周叙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向来沉稳的男人眼底一下子亮起了光,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回去生火,五分钟就能出锅!
第九章
周记小馆打烊后的夜里,外头的巷子安静下来。
店里只留了一盏暖黄色的吊灯,周叙系着围裙在后厨忙活,大火爆炒出的清脆菜心带着锅气端上桌,配着一碗加了点陈醋的肉丝面。
林溪坐在那张只有一米宽的小木桌前,慢慢挑起面条吃了一口,热气熏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店面虽然不大,但你收拾得很干净。林溪环顾着四周雪白的墙面和擦得发亮的灶台,想起以前那个在酒气熏天的出租屋里摔东西的男人,恍若隔世,其实那时候我决定离婚,不是因为你欠债,也不是因为你骂我。
周叙坐在对面,手里正给她倒热茶,闻言手顿了一下,认真地听着。
是因为我觉得,不管我怎么拼命拉你,你都不肯自己站起来。林溪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但现在的周叙,好像真的找回以前在厨房里发光的样子了。
对不起,林溪。周叙没有辩解任何一句,只是看着她,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任何事了。
那天晚上,周叙坚持送林溪到了她租住的小区楼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有提复婚两个字,但彼此心里那道横亘了数年的冰墙,已经随着那碗热面彻底融化。
往后的日子里,林溪休息的时候偶尔会来巷子里帮忙。她手脚麻利,习惯了医院里严谨的收纳,把小店里的账目和调料架理得井井有条,连来吃饭的老街坊都笑称老板娘回来了。
半年后,周叙拿着攒下来的钱,加上之前追回来的全部余款,凑齐了剩下的欠款连同利息,一分不少地转进了林溪的账户,同时在老城区买下了一套带小阳台的二手两居室,房本上只写了林溪一个人的名字。
搬家那天,阳光极好。
周叙站在阳台上晒着被子,林溪从厨房端出两碗刚煮好的红豆沙小圆子,递给他一碗,顺便把一枚素圈银戒指放在旁边的桌角上——那是当年他们结婚时买的最便宜的一对,离婚那天她摘下来放进了箱子底。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周叙接过碗,看着那枚戒指,眼角弯了起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林溪靠在阳台栏杆上,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不过先说好,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说,也不许再随便发脾气。
听你的,这辈子都听你的。周叙低头喝了一口甜而不腻的红豆沙,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窗外是人间烟火,巷子里飘来谁家炖肉的香气,往后余生,三餐四季,皆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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