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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25:42

第一章

暴雨砸在玻璃窗上的时候,我正被甲方王总按着肩膀灌下最后半杯白酒。

胃里像着了火,喉咙一阵阵往上反酸水,我死死咬着牙咽了下去,脸上还得挂着笑。

王总,这笔工程款要是能赶在月底结清,底下那帮兄弟就有钱回家过年了。我端着空杯子,手指因为常年抓钢筋水泥,指节粗大变形,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王总打了个酒嗝,拍拍我肩膀。陈默啊,你小子实在,这钱我批了,明天走账。

我松了口气,刚想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几条短信跳了出来。

发信人都是苏晚。

最后一条短信发在下午四点,只有短短几个字:陈默,我在市一院急诊,孩子没了。

我的酒瞬间醒了一半,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连包厢门都没来得及关。

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早就空了。值班护士查了记录,说苏晚下午办完清宫手术,自己签的字,傍晚打车回家了。

我浑身湿透地跑回家,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亮。

苏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两张纸,还有一把钥匙。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身上还穿着白天去学校的白衬衫,下摆沾着一点洗不掉的血迹。

对不起,晚晚,工地上结账,我手机静音了。我走过去想抱她,浑身浓重的酒气和烟味散开。

苏晚往后缩了一下,避开我的手。

陈默,签字吧。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看清了茶几上的纸,是离婚协议书。

我不签。我蹲在她面前,急切地解释,今天这笔钱不拿回来,工地那帮人要闹事,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孩子没了咱们以后还能再有,你别闹脾气。

闹脾气?苏晚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

陈默,结婚三年,我妈生病住院你没去看过一眼,我爸走的那天你在外地接私活。前阵子你妈来家里,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拿走,说给陈浩结婚用,你让我大度点,别跟老人计较。

那镯子我以后赚钱给你买十个!我梗着脖子喊了一句,心里既愧疚又烦躁,觉得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翻旧账实在没必要。

不用了。苏晚站起身,拎起脚边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房子是你婚前首付,贷款这几年也是你在还,我不要。银行卡里的钱我都留在抽屉里了,算是我还你这三年的饭钱。陈默,咱们俩,到此为止吧。

她说完,拉着箱子径直往门口走。

我想去拦,手机却在这时候疯狂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两个字。

我下意识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

默啊,你快来啊,妈喘不上气了,医院催着交住院费,再不交钱就要把妈赶出去了,你弟弟还在旁边急得直哭呢!

我握着手机,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玄关处的苏晚。

苏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让我脊背发凉。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暴雨里。

第二章

我没有追出去,因为母亲在电话里哭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等我连夜赶到老家县医院,母亲正躺在病房里输液,脸色看着确实有些蜡黄。弟弟陈浩坐在床边打游戏,看见我进来,立刻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迎上来。

哥,你可算来了,医生说妈这病得用进口药,一天好几千,我身上就剩几百块钱了。

我从兜里掏出刚拿到手的工程预付款银行卡,递给陈浩。密码你知道,先去交两万,剩下的给妈买点营养品。

陈浩接过卡,眼睛亮了一下,转身跑出去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长吁短叹。默啊,还是你孝顺。不像苏晚,昨天我给她打电话说不舒服,她倒好,直接把我电话挂了,真是没良心。

我心里一阵堵得慌,想替苏晚辩解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苏晚确实流产了,可母亲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说出来怕刺激到她。

妈,我和苏晚离婚了。我低声说。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笑出声来。离了好!那种不会下蛋的鸡,留着干什么?等妈出院了,给你找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姑娘,保准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我抽回手,心里莫名一阵反胃。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白天盯工地,晚上陪酒局,拼命想把这段失败的婚姻从脑子里甩出去。

离婚手续是半个月后在民政局办的。那天太阳很大,苏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瘦得下巴都尖了。

办完手续出来,她甚至没多看我一眼,直接把离婚证塞进包里。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站在台阶上问她,嗓子干得厉害。

学校辞职了,我申请了去青石县支教,明天一早的火车。苏晚背对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说话。

青石县?我皱起眉头,那个穷乡僻壤在大山深处,路都没修通,你去那儿干嘛?

图个清静。苏晚说完,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绝尘而去,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大块,风一吹,冷飕飕地往里灌。

第三章

真正让我跌入地狱的,是离婚后的第十八天。

那天下午工地休息,我买了一兜子母亲爱吃的水果,去县医院缴费处帮她结清这半个月的住院费。

排在我前面的正好是陈浩,他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正跟窗口里的收费员小声争执。

怎么才退三千多?我妈办出院手续,之前不是交了两万吗?陈浩压低声音,显得有些急躁。

收费员看了看电脑屏幕,语气公事公办。你妈住院本来就只交了五千押金,检查全是普通的常规项目,哪来的进口药?剩下的三千二退给你,拿好单子。

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水果袋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

陈浩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我,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哥……你怎么来了?

我没理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把他拖到了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那两万块钱呢?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我自己都害怕。

陈浩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我……我拿去交房贷和彩礼了,对象家里催得紧。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他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你他妈还敢撒谎!我掏出手机,翻出这半年来给他和母亲转的账单,一条条怼到他脸上。

买婚房首付我给了三十万,彩礼给了十五万,妈动手术我前前后后转了二十多万!你跟我说你钱都花哪儿去了?

陈浩捂着脸蹲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死活不肯开口。

我正要再去拽他,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母亲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看见陈浩脸上的巴掌印,立刻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抓我的胳膊。

陈默你个畜生!你敢打你弟弟!他再怎么不对也是你亲弟,你赚那么多钱,帮衬他一下怎么了?

妈,他把钱拿去干什么了?我死死盯着母亲,心里的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母亲眼神闪烁了一下,硬着头皮喊道:男人在外面应酬,手头紧不是很正常吗?你别逼他了,他前阵子在外面输了点钱,人家要砍他手指头,妈不装病找你要钱,难道看着你弟弟去死吗?

堵伯。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三年了。我为了给母亲治病,为了给弟弟买婚房,没日没夜地熬工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没了都在陪人喝酒。到头来,母亲的病是装的,弟弟的婚房是假的,我拿命换来的血汗钱,全被他们拿去填了赌债的窟窿。

那苏晚呢?我声音发抖地问母亲,我前阵子周转不开,工地差点发不出工资,后来莫名其妙多了十万块钱打进我的卡里,我问你,你说是你跟亲戚借的。

母亲脸色僵了一下,撇撇嘴。什么亲戚,那是苏晚那丫头自己卖了陪嫁的首饰,又去外面借的。谁知道她背地里搞什么名堂,还不是为了拴住你。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彻底断了。

那个月工地差点停工,苏晚每天下班后就急匆匆出门,半夜才回来,我问她去干嘛,她说去朋友家打麻将。我当时还嫌她不着家,跟她吵了一架。

原来她是去酒店刷盘子、去发传单,挺着刚怀上的孕肚去兼职帮我还债,最后活活累倒在急诊室里!

而我呢?我在酒桌上醉生梦死,甚至在母亲拿走她母亲留下的金镯子时,还嫌她不够大度。

我感觉喉咙里一阵腥甜,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第四章

那天我没在医院多待一秒,直接找了工地信得过的两个兄弟,带着人直接杀回了老家村里的老宅。

母亲和陈浩后脚也赶了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我坐在堂屋正中间,桌子上摆着一叠厚厚的转账记录和几张白纸黑字的借条。

陈默,你想干什么?母亲见我脸色铁青,心里也有些发虚,但还是强撑着架子大声嚷嚷,我是你妈,我花你点钱天经地义!

我没看她,目光直直落在陈浩身上。

把那张银行卡,还有你这几年从我这儿骗走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

陈浩躲在母亲身后,梗着脖子喊:钱我都输光了,你要杀要剐随你便,反正我没钱!

没钱是吧?我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直接按下了报警电话。

喂,警察同志吗?我要实名举报我弟弟陈浩聚众网络堵伯,涉案金额超过五十万,另外,他伙同他人诈骗我的工程款,证据我全都保存好了,我现在就在他家里。

电话刚挂断,母亲疯了一样扑上来抢我的手机。

你疯了陈默!那是你亲弟弟!你要毁了他一辈子吗?

我一抬手拨开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她直接跌坐在地上。

毁了他?这三年来,你们母子俩联起手来吸我的血,毁了我老婆,毁了我未出世的孩子,现在跟我谈亲情?

警笛声很快在村口响起。陈浩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抱着我的大腿求饶,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抓我进去,我去打工还钱行不行?

晚了。我一脚踹开他,对走进院子的警察指了指桌上的证据,警察同志,所有转账流水和聊天记录都在这儿,他手机里还有堵伯平台的账号,麻烦你们仔细查。

警察把哭天抢地的陈浩铐走后,母亲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咒骂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我站在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拼命想撑起来的家。

妈,从今天起,法律规定每个月该给你的赡养费,我会一分不少打到你卡上。至于其他的,咱们恩断义绝。

转身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压在我心头三年的巨石轰然碎裂,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悔恨。

我必须把苏晚找回来。

第五章

处理完家里的烂摊子,我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清理手头的所有生意。

我把手头上正在做的两个工地项目,连同工程设备,全盘折价转让给了跟了我五年的老搭档张强。张强觉得太可惜,再三劝我再考虑考虑,毕竟这几年好不容易才攒下这点口碑和人脉。

强子,钱以后还能再赚,人要是丢了,这辈子就真找不回来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把所有工人的工资结清,手里最后剩下八十多万现金,加上一张一百万的银行本票。

我在省城买了苏晚曾经提过很多次的一个老小区学区房,房产证上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然后把剩下的所有钱转成一张不设密码的卡,连同房产证和转让协议,一起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那辆跟了我好几年的二手皮卡,一头扎进了通往青石县的盘山公路。

山路难走,到处是碎石和塌方的泥坑,我开了整整十四个小时,车轮陷进泥沟里两次,都是自己垫石头挖出来的。

抵达青石县下属的红星乡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红星乡中心小学坐落在半山腰上,几排红砖平房墙皮脱落,操场是坑坑洼洼的黄土地,风一吹,满院子都是土。

我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土坡上,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教室门口的苏晚。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蓝色棉衣,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在耐心地送几个背着破书包的山里孩子出校门。天很冷,她一边说话一边哈着白气,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比在城里的时候柔和了许多。

看着她那副模样,我的鼻子猛地一酸,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推门下去。

苏晚锁好教室门转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校门口的我。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晚晚。我走过去几步,停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疏离。

我把纸袋递过去。我把老家那边都处理干净了,陈浩因为堵伯被判了拘役,我妈那儿我也断了来往。这是工地清算后的全部积蓄,还有一张房本,都是你的。

苏晚看都没看那个袋子,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陈默,你的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请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往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走去。

铁门哐当一声从里面关上,挂上了锁。

我站在冷风里,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良久,低头苦笑了一声。

也是,三年的冷漠和伤害,凭什么指望人家一句道歉和几十万块钱就原谅?

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原谅。

第六章

我没有走,也没有像个无赖一样天天去敲她的门。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学校对面一家准备搬去县城儿子家养老的老大爷,花了两千块钱,租下了他那间紧挨着校门口的破旧平房。

屋子不大,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连着的小厨房,墙角还漏风。我用皮卡车去镇上拉了几袋水泥和腻子粉,自己动手把墙补好,又拉了一根电线,安了个大功率的灯泡。

红星乡小学条件差,全校只有四个老师,加上一个快六十岁的老校长,平时连个看门修东西的人都没有。

搬进去的第三天下午,学校里的电闸突然啪的一声跳了,紧接着教学楼后面冒出一股黑烟。

我听见动静,拎起工具箱就冲了过去。

老校长正急得团团转,几个孩子站在操场上哇哇哭。我拉下总闸,踩着木梯爬上电线杆子一查,是主线路老化短路,把保险丝烧断了。

我从兜里掏出绝缘胶带和备用的铜芯线,不到二十分钟就把线路重新接好,顺便把几间教室里接触不良的灯管和插座全换成了新的。

小伙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新来村里的电工吗?老校长激动地握着我的手,这修理费多少钱,学校账上虽然紧,我个人先给你垫上。

大爷,不用钱,我就住对面,以后学校水电坏了随时喊我。我擦了擦手上的黑灰,笑着说。

正说着,苏晚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她看见站在梯子上的我,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校长,他不是电工,您别麻烦他了,修理费我来付。苏晚说着就要掏钱包。

苏老师,你认识这位小陈师傅啊?老校长有些惊讶。

不认识,以前见过一面。苏晚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转身回了教室。

我从梯子上下来,心里虽然有些刺痛,但并没有觉得难堪。

那天晚上,我敲开了老校长值班室的门,带了两瓶镇上买的好酒。

大爷,实话跟您说,我是来追我前妻的。以前我混蛋,伤透了她的心,现在她不待见我,我也不敢往她跟前凑。我看学校平时没个男人看门护院,夜里不安全,您要是信得过我,我免费给学校当水电工兼护校保安,一分钱工资不要,只要允许我在门卫室搭张床就行。

老校长盯着我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我手上那些常年干粗活留下的老茧,长叹了一口气。

苏老师是个好姑娘,能来这大山里吃苦不容易。小伙子,追人得靠真心,别耍心眼。门卫室就在大门口,你愿意住就住着吧,夜里巡逻上点心,别让外头的闲杂人等进来闹事。

谢谢校长!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七章

红星乡地处偏远,山高皇帝远,镇上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平时专干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的勾当。

我当上护校保安的第二个星期,这群人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周五放学,大部分住得近的孩子都回家了,只剩下几个女老师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紧接着,五个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的小年轻把车横在了校门口,一脚踹开没锁的小铁门,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我正坐在门卫室里修理坏掉的课桌,见状立刻放下锯子迎了出去。

干什么的?学校重地,闲人免进。我横在路中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领头的是个叫强子的混混,长得瘦高,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假金链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笑一声。

哪儿冒出来的老东西?滚一边去,老子找你们校长收卫生管理费,顺便看看新来的城里女老师长得什么样。

强子说着就要伸手推我。

我眼神一沉,在工地上跟人抢工程、压闹事工人这么多年,我别的本事没有,打架从来不怵。

我一把扣住他伸过来的手腕,顺势往下一拧,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强子惨叫一声,扑通一下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操,敢打强哥!旁边四个混混见状,立刻从腰后摸出铁棍和甩棍,嗷嗷叫着朝我扑了过来。

我顺手抄起门卫室门口靠着的一根胳膊粗的木杠,迎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混混胳膊就是一棍。木头砸在肉上发出闷响,那小子惨叫着扔了铁棍蹲在地上。

剩下的三个人红了眼,铁棍劈头盖脸地朝我招呼过来。我护住头脸,硬生生挨了后背两棍,趁着空档一脚一个把人踹翻,最后拎起木杠顶在强子的喉咙上。

滚!我盯着强子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以后再敢来学校门口晃悠,见一次打断一条腿。

强子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带着几个手下骑上摩托跑了。

我扔掉木杠,后背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棉衣被铁棍划破了一个大口子,里面渗出了血。

门外走廊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晚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水杯,显然把刚才那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她看着我流血的后背,嘴唇动了动,眼神复杂。

晚晚,没事了,几个小混混而已,以后不会再来了。我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轻松的笑,结果牵动后背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晚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一瓶碘伏和一卷纱布,走过来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

谢谢。她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转身回了宿舍。

虽然依旧冷漠,但那瓶碘伏,让我心里像大冬天喝了口热茶一样,瞬间暖和了起来。

第八章

我知道这群地痞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当晚我就托了省城那边的老关系,打听到了青石县里一个专门搞土石方工程的大老板的电话。

以前我在省城接活的时候,帮那个大老板平过一次棘手的工地纠纷,他一直欠我个人情。

电话打过去,大老板二话不说,第二天就派了县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直接把强子那帮混混堵在了镇上的台球厅里,当场教训了一顿,勒令他们以后见了红星乡小学的人必须绕道走。

自那以后,校门口清静了整整两个月。

可外部的麻烦刚平息,学校内部又出了幺蛾子。

新学期开学没多久,上面拨下来一笔给山区支教老师的专项生活补助,每人每月八百块钱,对于条件艰苦的支教老师来说,算是一笔不小的贴补。

可钱发下来的时候,负责管账的教导主任王德贵,却以学校经费紧张、要统一购置办公用品为由,硬生生扣下了苏晚和另外两位女老师一半的补助。

苏晚性格耿直,看不惯这种克扣行为,在教职工会议上当场提出了质疑。

王德贵仗着自己跟县教育局的某个科长是远房亲戚,不仅不认账,反而倒打一耙,在全校面前训斥苏晚不顾大局、斤斤计较,甚至威胁要在她的支教鉴定表上写不良评语,让她这辈子评不上职称。

那天傍晚,我看见苏晚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石墩上,低着头默默擦眼泪。

我走过去,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她肩上,她下意识想甩开,我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山里风大。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王德贵的事,我听说了。

不用你管,这是学校内部的事,我自己能解决。苏晚倔强地扭过头。

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人情。我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但有些事,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好好教你的书,别的事交给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开着皮卡去了县城。

我先去买了两条好烟和两箱茶叶,直接敲开了县教育局纪检组办公室的门。

我没有用什么暗箱操作的手段,而是把王德贵这几年在学校里克扣学生营养餐经费、虚报维修账目、挪用支教老师补助的证据,一条条摆在了纪检组长的桌子上。

这些账目,是我这几个月在学校里修水电、帮老校长整理库房时,无意间留意并暗中记下来的。我干包工头出身,对材料单价和工程造价最敏感,王德贵报上去的三万块钱修缮费,实际花销连三千都不到,一眼就能看出猫腻。

三天后,县教育局的调查组直接进了红星乡小学。

王德贵被当场免职停查,克扣的补助一分不少地退还到了老师们手里。

发钱那天,另外两个女老师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拉着苏晚的手直夸她敢说敢做。苏晚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操场,落在了门卫室门口正埋头劈柴的我身上。

我抬头冲她笑了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视线,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九章

山区进入七月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瓢泼大雨。

山里的路本就泥泞不堪,这天半夜,轰隆一声巨响把我从床上震醒。

我抓起手电筒冲出门卫室,借着惨白的灯光一看,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学校后山坡的排水沟被山洪冲下来的石头泥沙彻底堵死了,浑浊的黄泥水正顺着坡道往女老师住的那排低矮平房里倒灌,院墙已经塌了一小半!

快起来!塌方了!我扯着嗓子大喊一声,转身冲向后排宿舍。

苏晚她们三个女老师刚被惊醒,吓得穿着睡衣站在屋门口,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别慌,往教学楼二楼跑!我冲过去,拉起苏晚的胳膊就往外拽。

屋里还有学生的期末试卷和教案!苏晚急得想往回冲,那是孩子们考了一学期的心血。

我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涉过及膝深的泥水,一直把她送上了教学楼的台阶,随后转身又冲回了泥水里。

我撬开宿舍的门锁,顶着随时可能继续垮塌的屋顶,把讲桌抽屉里的试卷和教材全抱了出来,用防水油布紧紧裹好。

随后,我拎起铁锹和锄头,冲进暴雨里,一锹一锹地去挖被巨石堵住的排水沟。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泥浆糊住了眼睛,我顾不上擦,只顾着拼命往下挖。十几个住校的高年级男生和另外两位男老师见状,也纷纷披着雨衣拿上家伙冲了下来。

一直挖到天蒙蒙亮,排水沟终于被彻底疏通,洪水改道顺着山沟泄了下去,学校保住了。

我拄着铁锹站在泥水里,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干地方,嘴唇冻得发紫,眼前阵阵发黑,脚下一软直接栽倒在泥地里。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门卫室的小床上。

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额头上敷着一块凉丝丝的湿毛巾,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生姜味。

我动了动手指,发现床边趴着一个人。

是苏晚。她身上还穿着沾满泥点的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正闭着眼睛靠在床沿上打盹,手里还端着半碗温热的姜汤。

听见动静,苏晚立刻睁开眼,看见我醒了,连忙把毛巾拿下来试了试我的额头。

烧退了点,把姜汤喝了吧。她声音有些沙哑,递过碗来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我。

我接过碗,一口气把辣嗓子的姜汤喝了个底朝天,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胃里。

晚晚,试卷我给你保住了,没湿。我看着她,轻声说。

苏晚接过空碗,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陈默,你到底图什么?我这样的女人,生过一次小产,身子骨也弱,早就配不上你现在的身家了。你带着那么多钱,回城里找个年轻漂亮的不好吗?

我掀开被子坐起身,尽管头还有些晕,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晚晚,以前是我眼瞎心盲,把金子当成泥巴踩在脚底下。这半年我在这里修水电、看大门,其实是在赎罪,也是在重新学着怎么做一个好男人。我不要什么年轻漂亮的,我就要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一直在门口待着,直到你愿意多看我一眼为止。

苏晚的眼泪啪嗒一声滴在了碗里。她什么都没说,起身端着碗快步走出了门卫室。

但我知道,横在我们之间那座厚厚的冰山,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第十章

那场暴雨过后,我和苏晚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避之不及,偶尔在校园里撞见,会主动停下来问我一句吃饭了没有。我修桌椅板凳的时候,她会默默递过来一杯热水;我半夜巡逻回来,门卫室门口的挂钩上,常常会挂着一双新织好的厚棉袜或者一包感冒药。

春去秋来,转眼间,我在红星乡小学整整待了一年。

这一年里,我用自己攒下的钱,自费把学校坑洼不平的黄土操场铺成了平坦的水泥地,给每一间教室都装上了明亮的日光灯和结实的新课桌,还把教师宿舍年久失修的屋顶全部翻新了一遍。

山里的孩子们都亲切地叫我陈叔叔,老校长逢人就夸我是全乡最靠谱的男人。

又是一年暑假来临,苏晚为期一年的支教期正式结束了。

离校前一天晚上,学校举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孩子们哭着拉着苏晚的衣角不肯松手,苏晚自己也红了眼眶,挨个摸着孩子们的脑袋叮嘱他们好好读书。

我在操场角落里抽完最后一根烟,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一年期限到了,苏晚要回城里了。而我这一年的守护,到底能不能换来她一句原谅,我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欢送会结束后,夜深人静。我坐在门卫室里,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工具箱,准备等明天送完苏晚去县城车站,我就一个人开车离开。

就在这时,门卫室那扇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了。

我愣了一下,起身拉开门。

苏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门没锁,进来坐吧。我侧过身,有些局促地收拾了一下桌上散落的零件。

苏晚走进来,目光扫过这间狭小却被我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小屋,最后落在了我那双布满新伤旧茧的手上。

听说你明天一早也要走了?她轻声问。

嗯,你回城了,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了。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明天我顺路送你去车站,山路难走,别坐班车颠簸了。

苏晚没有回答,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有些陈旧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桌子上。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一年前刚来这里时给她的那个袋子,里面装着房产证和银行卡。

这钱……我不能要。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苏晚却打断了我的话,伸手拿出一块干净的湿毛巾,拉过我的左手,仔细地擦拭着我指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黑灰。

她的手指很暖,动作很轻,擦得我心尖都在发颤。

陈默,这一年我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嘴角却慢慢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变了。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钱和房子我收下了,但不是以补偿的名义。苏晚把手收回去,轻轻握住了我那只粗糙的大手,以后咱们回城里,你继续干你的工程,我回去继续教我的书。以前的陈默死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我想再信他一次。

那一刻,我这个在工地上掉皮掉肉都不曾哼过一声的大男人,眼泪突然决堤而出,顺着脸颊砸在水泥地上。

我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像一年前那样消失在雨夜里。

好,晚晚,咱们回家。

第十一章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山间的薄雾,洒在红星乡小学新修的水泥操场上。

老校长和几个早早赶来的山里孩子站在校门口挥手送别。

我把行李搬上皮卡车后斗,替苏晚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她坐上去,转头看着我,顺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走吧,陈师傅。她笑着说。

我发动车子,皮卡车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缓缓驶出大山,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路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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