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叫陈招娣,槐安里社区网格员,工号0217。
我的日常工作包括:处理12345工单、劝三楼别往楼下泼洗菜水、帮六楼独居老人调电视遥控器。我不怕鬼。我连在业主群里发六十秒方阵语音的阿姨都劝得住,鬼至少还讲道理。
直到上个月,工单系统里多了一件事。
地址:槐安里7号楼404。投诉内容:半夜敲墙,持续三年。来电号码:无。投诉人身份证号:无。
我查了一下404的户档。户主赵秀兰,死亡证明开具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死因:心梗。
但404的物业费,从她死后到现在,一个月没断过。现金,每月五号,塞在物业办公室门缝里,用橡皮筋扎着。
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404的敲墙声从半夜两点变成了整夜。三楼的老周来社区拍桌子,说他降压药加了一倍。五楼的小女孩跟她妈说:“妈妈,楼道里有个奶奶在数台阶,数到四楼就不数了。”
我站在404门口,敲了三下。
里面停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铁皮门,很轻,像在跟谁商量:
“姑娘,你来得正好。他们拆迁,没让我签字。”
第一章 工单
槐安里社区服务站在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公房一楼,门口两棵槐树,一棵歪脖子,一棵半死不活。服务站一共三间屋:办事大厅、档案室、还有一间被改成了杂物间,堆着宣传展板、旧条幅和一台泡过水的打印机。
我的工位在办事大厅靠窗那一侧。桌上摆着一台老联想电脑,开机要三分钟,风扇声像拖拉机。桌上还有一只搪瓷杯,白底红字“劳动最光荣”,杯口磕了个豁,是我从上一任网格员手里接过来的。旁边一个塑料文件夹,夹着待处理的工单,最上面一张打印着:槐安里7号楼404,半夜敲墙,持续三年。
我把这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来电号码一栏空着。投诉人姓名一栏空着。身份证号一栏空着。只有地址和投诉内容,还有系统自动生成的一个工单编号,尾数0217,跟我工号一样。
我查了一下404的户档。
户主:赵秀兰,女,出生日期1943年。配偶:周建国,已故。子女:无。死亡证明开具日期: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死因:心肌梗死。
户档打印出来的时候,物业办公室的老孙正好来服务站送报纸。老孙五十七,头发剩了一半,每天骑电动车在小区里转八圈,收物业费、清理楼道堆物、盯着不让电动车进电梯。
“孙师傅,”我把打印纸朝他晃了晃,“7号楼404,赵秀兰,死了三年了,物业费一直交着?”
老孙把报纸往桌上一放,在我对面坐下来。
“交着。每月五号,从门缝里塞进来。现金,橡皮筋扎着,正好是当月的数。”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揣回去,服务站禁烟,“我查过监控,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没人进楼道。门缝里就多出个信封。”
“你怎么不报?”
“报什么?物业费有人交,我报上去,领导说‘先观察观察’。再说了,”老孙压低声音,“槐安里这种老小区,死过人的房子多了去了,404那户空着,没人敢租,物业费有人给,我操那个心干嘛?”
我把赵秀兰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房屋来源写的是“单位分配”,单位是市纺织机械厂,分房时间1987年,面积三十八平米。
我又看了看404的位置。7号楼临街,四楼,朝北。一楼是商铺,二楼到六楼是住宅,每层两户。404的隔壁是403,对门是402。
“402住着人吗?”
老孙翻了个白眼:“曹磊。曹主任的小舅子。”
“哪个曹主任?”
“拆迁办那个曹经办。曹德贵。”老孙把烟盒又摸出来,这回真掏了一根,没点,叼在嘴里,“曹磊去年把402买了,装修了俩月,电钻从早响到晚。三楼老周投诉了二十多回,12345都打爆了,没用。人家姐夫是拆迁办的。”
我把402的信息也调出来。产权人曹磊,过户日期去年六月,原房主是一个姓王的老人,去世后房子被子女卖了。
“装修完了吗?”
“完了。装完了也没人住,就偶尔晚上亮个灯。”老孙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沈……陈招娣,我跟你多说一句,404那敲墙声,就是从曹磊装修完以后开始的。”
我把工单夹进文件夹,合上。
“孙师傅,404的钥匙在哪儿?”
“物业有备用,但曹主任打过招呼,说404属于拆迁待处理房,钥匙在拆迁办。”
我给曹德贵打了个电话。
“曹主任,我是槐安里网格员陈招娣。7号楼404的工单,需要入户看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404,那个无主房?公示期已经过了,按无主房处理,你走个程序就行。”
“无主房也得入户确认。我这边需要钥匙。”
“钥匙在拆迁办,你过来拿。”他顿了一下,“陈招娣是吧,我跟你领导打过招呼了,404的事你简单处理,别搞复杂。”
挂了电话,我去拆迁办拿了钥匙。曹德贵四十出头,白衬衫,头发梳得很高,办公桌上摆着一盒中华,烟灰缸里摁着三根。他把钥匙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跟周德贵一个毛病。
“小陈,槐安里这次改造时间紧,404这种无主房,按规矩走公示就行。你年轻人,多干点实事。”
我把钥匙揣兜里,说了声好。
回到槐安里,我上了7号楼四楼。走廊里堆着几袋水泥,墙上用红漆喷了“拆”字,喷得歪歪扭扭。402的门是新的,防盗门,猫眼锃亮,跟这栋楼格格不入。403是旧铁门,门口放着一双小孩的凉鞋。404在走廊尽头,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框上贴着一张电费催缴单,日期是三年前的。
我把钥匙捅进去,锁芯很涩,转了七八下才开。
推开门,一股干灰味扑面而来。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个木茶几,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停在三年前的十一月十七号。电视机开着,雪花屏,声音很小。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搪瓷盆里。
我往里走了一步。
“别踩门槛。”
一个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很轻,像隔着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钉着一块木条,漆磨没了,但还能看出是枣木的。老规矩,槐安里这种老楼,门槛木条底下有时候压着铜钱或五谷,是老人搬进来时放的。
我把脚收回来,站在门槛外面,往客厅里看。
沙发上看不见人。但茶几上有一只搪瓷缸,跟我桌上那只同款,也是“劳动最光荣”,杯口没豁。
“赵阿姨?”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
“你坐。”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槛外头。
“他们拆迁,没让我签字。”那个声音又说,“公示贴在楼道里,我看得见。我天天看。没人找我签。”
“您签什么?”
“分房的时候我签过字。拆迁,得再签一次。我老伴的工亡赔偿金还在家里,房子拆了,钱就没了。我找了好几次,没人理我。”
“找谁?”
“找隔壁。隔壁装修那天晚上,我喊了一整夜。电钻太响,没人听见。”
我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枣木条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
“赵阿姨,我帮您问问。”
“你问吧,”那声音说,“问完了,让他们来找我签。”
“怎么签?”
“跟分房那会儿一样。按手印。”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出门的时候,脚后跟碰了一下门槛,枣木条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
回到服务站,我把工单状态改成“处理中”,备注写了“入户核实”。
曹德贵的电话五分钟后就打过来了。
“陈招娣,你去404了?”
“去了。”
“我不是让你简单处理吗?”他声音压得很低,“404属于无主房,公示期过了就按程序走,你入户核实什么?”
“曹主任,”我说,“404不是无主房。赵秀兰有死亡证明,有户档,有分房底册。您要按无主房处理,得先证明她没有继承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陈招娣,”曹德贵说,“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走流程。”
他挂了电话。
下午我去了趟社区老主任家。老主任姓周,七十了,在槐安里干了二十年居委会,前年退的。他家在槐安里5号楼,一楼,门口种了一排葱。
“周主任,槐安里拆迁,人死了的户,怎么处理?”
周主任正在给葱浇水,听了这话,水壶停了一下。
“按老规矩,拆迁之前得让每一户签字。人死了,家属代签,烧过去,叫阴签。”他把水壶放下,“九几年那会儿,槐安里搞过一次外墙改造,404的赵秀兰刚死了老伴,她自己在灵位前代签的。烧完纸,施工队才动工。”
“现在呢?”
“现在谁还讲这个。”他叹了口气,“曹德贵那人,我跟他打过交道,他不管底下的事。”
“404的赵秀兰,死了三年,没人给她烧过阴签。”
周主任看了我一眼。
“赵秀兰那户,隔壁是402吧?”
“嗯。”
“她死那天晚上,402在装修。电钻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周主任把水壶捡起来,继续浇葱,“你猜402是谁的房?”
“曹德贵小舅子的。”
“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知道就够了。”
我出了周主任家,往7号楼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四楼传来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我抬头,404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动了一下。
我上了四楼,走到402门口。
防盗门关着,但门口的地垫歪了。我把地垫翻起来,地砖缝里嵌着一样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一枚纽扣,白塑料的,上面沾着黑褐色的印子。
老式棉袄上的那种扣子。赵秀兰日历停在十一月十七号,死因心梗。那晚隔壁电钻响了一整夜,没人听见她喊。
我把纽扣攥在手里,下楼回服务站。
当晚,四楼的敲墙声又响了。这次不止404。三楼的老周在业主群里发了条语音:“敲了一整夜!我吃了两片降压药!你们管不管?”
五楼的住户跟着发:“我们家孩子说楼道里有个奶奶在数台阶,数到四楼就不数了。”
曹德贵在群里回了一条:“拆迁区域,请大家克服一下,改造完就好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纽扣装进密封袋,塞进抽屉里。
工单系统里,404的投诉件状态从“处理中”跳成了“待回访”。
我没有回访。
第二章 阴签
第二天一早,我去档案室翻了槐安里的老底册。
档案室在服务站最里头那间,铁皮柜子从地板摞到天花板,灰厚得能写字。我翻了两个钟头,在1987年的分房底册里找到了赵秀兰那一页。表格已经发黄了,钢笔字褪成浅褐色,但还能看清:户主赵秀兰,配偶周建国,纺织机械厂职工,分房日期1987年3月12号,房屋号7号楼404。
表格最底下有一栏“户主签章”,赵秀兰三个字写得很工整,底下按了一个红色指印,指纹纹路清清楚楚。
我把这一页拍了照。又翻了几页,看到旁边贴着一张便条,是后来有人用圆珠笔加注的:“404周建国,工伤死亡,1998年3月,赔偿金由厂里发放,家属赵秀兰签收。”
赔偿金。周建国工伤死亡是1998年,赵秀兰独自在404住了二十多年,死了以后赔偿金去了哪?
我去找了纸扎铺老太太。
槐安里小区门口往东走两百米,有一家纸扎铺,门脸很小,挂一块木牌子,写着“孙记纸扎”。孙奶奶七十多了,扎了一辈子纸人纸马,槐安里谁家办白事都找她。
“孙奶奶,问您个事。人死了,拆迁要签字,怎么签?”
孙奶奶正坐在门口折纸元宝,手上动作不停:“阴签。生前按过手印的,照着拓一个,烧过去就算数。没有手印的,家属代签,得写清楚是代谁签。”
“手印怎么拓?”
“找着生前的签字文书,用黄纸覆上去,拿朱砂拓。拓完了,写上拆迁地址和日期,底下落阳间经办人的名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嘛?谁家没了人没签字?”
“槐安里7号楼404。”
孙奶奶手上的动作停了。
“赵秀兰?”
“您认识?”
“认识。”她把折了一半的纸元宝放下,“她死那天晚上,隔壁装修,电钻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路过7号楼,看见她在楼下坐着,跟没事人一样。我还跟她打招呼,说秀兰你今天起得早。她没理我。中午就有人发现她倒在404门口,人都硬了。”
她叹了口气:“死了三年了。没人给她烧过一张纸。”
“孙奶奶,阴签怎么做,您教我。”
孙奶奶从铺子里翻出一本黄纸簿子,手把手教我怎么用朱砂拓手印、怎么写阴签的格式、烧的时候念什么词。我记了满满两页纸。
“烧的时候,”孙奶奶最后说,“得在死者生前住的地方烧。烧完了,把灰扫干净,不能留。留了,她就走不利索。”
下午我去了拆迁办,找曹德贵要404的钥匙,说要入户登记信息。他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杯茶,手里翻着文件,头也没抬。
“404的钥匙不是给你了吗?”
“那是入户核查的。我要正式登记。”
“登记什么?无主房,公示期过了,直接走程序。”
“曹主任,”我把工单复印件放在他桌上,“404的投诉件还在系统里,我这边不结案,街道那边会显示超期。您要我结案,我得有入户登记记录。”
曹德贵把文件放下,看了我三秒。
“陈招娣,你工号多少?”
“0217。”
“行,0217。”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下,把纸揣进衬衫口袋,“钥匙给你。但你记住了,404的拆迁程序,你少插手。”
他把钥匙从抽屉里摸出来,扔在桌上。
我拿了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曹主任,402是您小舅子的房吧?”
他没回答。手里的茶杯放下来,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当晚我回到槐安里,在404门口把阴签烧了。黄纸覆在赵秀兰1987年分房底册的手印上拓下来,朱砂印得很清楚。我在阴签上写了拆迁地址、日期,底下落了我的名字和工号:经办人,槐安里社区网格员,陈招娣,0217。
烧的时候,404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灭着。黄纸点着,火苗跳了几下,灰烬往上飘,飘到门缝那儿,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了一下。
“赵阿姨,”我说,“字签了。拆迁的事,他们得重新走程序。”
那天晚上404没有敲墙。三楼的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条:“今晚消停了,谢谢啊。”
曹德贵的电话第二天早上打过来,声音不对:“陈招娣,404的墙谁让你动的?”
“我没动墙。”
“拆迁队说404里面敲墙声停了,是不是你进去搞了什么东西?”
“曹主任,”我说,“敲墙声停了不是好事吗?三楼老周不用吃降压药了。”
他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当天下午,拆迁队的挖掘机开进了槐安里,停在7号楼底下。司机打了三次火,没打着。仪表盘正常,油箱满的,电瓶新的,就是打不着。换了台机器,还是打不着。
第三天,换了第三台。打着了火,一铲子下去,翻出来一只铁盒子。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但里面的东西没烂:一张工亡赔偿金存单,户名周建国,金额四万七千块,存单日期1998年。还有一张纸条,赵秀兰的字迹:“这钱给404后来的人,谁住进来给谁,算我赵秀兰的房租。”
围观的人里有人拍了照发业主群。曹德贵从拆迁办跑过来,拨开人群钻进去,把铁盒子拿起来。
“无主物,归公。”他说。
“曹主任,”我站在人群里,“赵秀兰的户档还在,赔偿金存单是她老伴的,她本人在404住了二十多年。这钱怎么算无主物?”
他看了我一眼。
“陈招娣,你一个网格员,管得有点宽。”
我把手机举起来,存单照片已经传进了业主群。
“管得宽不宽,按规矩来。这钱按规矩,归全体业主。”
第三章 402
铁盒子的事在业主群里炸了锅。
槐安里四个业主群,一千多号人,消息刷屏刷到半夜。有人翻出了赵秀兰当年的旧事,说她老伴在纺织机械厂被机器绞了手,厂里赔了四万七,她一分没花,全攒着。有人说她死的那天晚上确实听见隔壁电钻响,还以为谁家赶工装修。三楼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段六十秒语音,把曹磊骂了一通。
曹磊当天晚上在群里回了一条:“我装修怎么了?我自己买的房,我愿意什么时候装就什么时候装。你们有本事找拆迁办。”
五楼住户回:“你装修把隔壁人装死了你不知道?”
曹磊回:“她死不死关我屁事。”
截图被转到了街道办。第二天曹德贵到服务站来了一趟,站在我工位前面,手里转着车钥匙。
“陈招娣,群里那个截图是你转的?”
“不是我转的,群里公开的。”
“你没在群里说过话?”
“我说过。我说存单按规矩归全体业主。”
曹德贵把车钥匙攥在手里:“你工号0217,从今天开始,7号楼的事你少碰。街道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手上的工单全部转给老孙。”
老孙在隔壁工位坐着,头都没抬。
“还有,”曹德贵把我的工位钥匙从桌上拔起来,“你办公室抽屉的钥匙,物业要查消防器材,先收着。”
他拿着钥匙走了。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404的工单还开着。
老孙等我下班,在楼下等我。
“陈招娣,你跟他顶什么?他姐夫是街道的,你一个网格员,你顶不过。”
“孙师傅,”我把包往自行车筐里一塞,“赵秀兰的纽扣在我抽屉里,抽屉钥匙被收走了。”
老孙叹了口气,把一包烟塞我手里:“我不抽烟,你拿着。曹磊那边,我帮你盯着点。”
我骑到小区门口,孙奶奶在纸扎铺门口喊我:“小陈,你来。”
她把我拉进铺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旧收据。1998年纺织机械厂工伤赔偿金发放单,周建国的名字写在上面,经手人签字“曹德贵”。
“曹德贵当年在厂里管劳保,”孙奶奶说,“周建国的赔偿金是他经手的。四万七千块,赵秀兰签收的时候,曹德贵扣了两千,说是‘手续费’。”
我拍了张照,收据装回红布包,让孙奶奶收好。
“小陈,”孙奶奶说,“这事你别硬顶。曹德贵这人,你硬不过他。”
“我没硬顶,”我说,“我在走流程。”
当晚,我去了曹磊的402。
门开着,里面电钻声很大。曹磊在客厅里跟两个工人比划,说要把阳台封了、厨房扩了,赶在拆迁前多拿面积。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等他看见我。
“谁?”
“槐安里网格员陈招娣。402的装修记录调一下,街道那边要备案。”
曹磊从客厅里出来,三十出头,光头,脖子上一条细金链子。他上下看了我一眼:“你谁啊?我姐夫说你已经被停了。”
“停了我也是网格员。装修备案,你有吗?”
他斜靠在门框上:“有。我姐夫帮我备的。”
“那行,”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登记表,“麻烦你签个字,确认装修期间产生的噪音、震动、粉尘对邻居造成的影响,由你负责。”
曹磊的脸一下子沉了:“你什么意思?隔壁老太太死了,赖我头上?”
“我没提隔壁老太太,我说的是噪音、震动、粉尘。”
“不签。”
“不签也行,”我把登记表收回去,“我这边记录‘402拒绝配合网格登记’,报街道。”
曹磊把门一摔,关上了。
我往楼下走的时候,在402门口的消防栓底下看了一眼。消防栓箱后面,地砖缝里还有东西。我用钥匙撬了一下,抠出第二颗纽扣,跟第一颗一样,白塑料,带黑印子。
我揣进兜里,下楼。
楼道里,四楼拐角的地方,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我,灰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
我停住脚。
“赵阿姨?”
她没回头。
“姑娘,”她说,“402的装修记录,在物业办公室铁皮柜子里。曹德贵收走的,锁没换。”
我站在原地,听见楼上402的电钻又响起来。老太太慢慢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404门口,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老伴的赔偿金,曹德贵扣了两千。收据在纸扎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物业办公室,找到老孙。
“铁皮柜子,物业办公室那个。曹德贵收走的装修记录,你帮我打开。”
老孙看了我半天,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自己开。开完锁好。”
铁皮柜子里有三个文件夹,第一个是402的装修备案,登记日期去年五月,但底下备案人的签字是“曹德贵”,不是曹磊。第二个是404的“无主房公示”文件,公示期只有七天,按规定是三十天。第三个是7号楼所有拆迁户的签字汇总表,404那一栏写着“无主,公示送达”。
我把三份都拍了照,原件装回文件夹,锁好柜子。
当天下午,我把照片打印了三份,一份寄到街道纪工委,一份寄到市住建局,一份揣在包里。
曹德贵的电话当天晚上打过来。
“陈招娣,铁皮柜子是你开的?”
“是我开的。”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
“曹主任,”我说,“402装修备案登记人是你,404公示期只有七天,7号楼签字汇总表404一栏写‘公示送达’。这三条,您给我解释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陈招娣,”他说,“你明天到街道来一趟,我们当面谈。”
“行,”我说,“我带上纽扣。”
“什么纽扣?”
我挂了电话。
第四章 停职
街道谈话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街道办三楼会议室,长条桌,曹德贵坐一头,街道副主任姓马,坐另一头,旁边还坐了个戴眼镜的,是纪工委的。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402装修备案登记人“曹德贵”、404公示期七天违反规定、7号楼签字表“公示送达”造假、赵秀兰的纽扣两颗、孙奶奶的收据照片。
马副主任把材料翻了一遍,推给曹德贵。
“曹主任,这些你怎么解释?”
曹德贵把材料合上,推回去。
“马主任,404是无主房,公示期确实写短了,这个是我操作不规范,我认。但402的装修备案,登记人写的是曹磊,我帮他代签,是因为他人在外地,属于委托代理。至于纽扣——”他看了我一眼,“沈……陈招娣,你一个网格员,捡了两颗扣子,能证明什么?”
“证明赵秀兰死的那晚,402在装修。”
“装修怎么了?装修不违法。”曹德贵把材料又翻了一遍,“赵秀兰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梗,法医开的,跟装修没关系。你拿两颗扣子说事,是想闹访?”
马副主任敲了敲桌子:“曹主任,材料先放这儿,我们研究一下。”
他转向我:“陈招娣,你手头的工单先交给老孙,7号楼的事你先别插手。等我们调查清楚了再说。”
从街道出来,我回服务站收拾东西。老孙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街道怎么说?”
“让我先歇着。”
老孙叹了口气:“铁皮柜子的钥匙,曹德贵刚才派人来收了。我说丢了。”
我把抽屉里剩下的东西装进纸箱,搪瓷杯、文件夹、孙奶奶的收据复印件。纽扣还在曹德贵手里,两颗都交上去了。
工位收拾干净,我抱着纸箱往外走,在门口碰见五楼的小女孩和她妈。小女孩躲在妈妈身后,手指头含着,声音很小:“妈妈,那个奶奶又在数台阶了。今天数到五楼了。”
她妈脸上挂不住,拉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服务站门口的槐树底下,纸箱放在脚边。歪脖子槐树上的叶子掉了一半,扫街的老周推着垃圾车从面前过,扫帚哗啦哗啦刮着水泥地。
“陈招娣!”孙奶奶从纸扎铺门口探出头,“你来!”
她把我拉进铺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
“402的装修工人昨晚来找我,让我给扎两个纸人,说是曹磊让烧的,驱驱邪。”她把报纸打开,里面是一团红布,红布里包着一枚纽扣,白塑料的,带黑印子,“这是我从402门口捡的。工人说曹磊这两天睡不着觉,一闭眼就听见有人敲墙。”
我把纽扣收好,放进兜里。
“孙奶奶,阴签的规矩,您再跟我说一遍。如果有人不按规矩来,会怎么样?”
“会闹。”孙奶奶坐下来,折起纸元宝,“槐安里这地方,老地基底下都埋着东西。你拆房子,不跟底下的人打招呼,底下的人就自己上来打招呼。”
她折完一个元宝,放在桌上。
“赵秀兰性子软,找了三年,没人理她。她要是真急了,7号楼底下埋着的那只铁盒子,可不光是存单。”
“还有什么?”
“周建国的骨灰。赵秀兰把骨灰分了两份,一份撒在厂里,一份埋在楼基底下。她说老伴一辈子在厂里干活,死了也得看着厂子。”
我把纸箱放下,拿起那个纸元宝。
“孙奶奶,阴签还能补吗?”
“能。但得找个人替她说话。你是网格员,你说话有公信力,你替她签。”
当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服务站门口坐着,纸箱搁在腿边。十一点多,四楼又响了,这回不止404,402的门也在响。曹磊从楼里跑出来,穿着拖鞋,手里攥着手机,在楼下转圈打电话。
“姐夫!402门自己响了!我睡得好好的,门咚咚咚响了三下!我没动!”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曹磊把手机摔了。
我站起来,抱着纸箱往7号楼走。
四楼走廊里灯坏了,黑的。404门口,赵秀兰的声音比之前清楚:“姑娘,402的门,是我敲的。他装修那天晚上我喊了一夜,他没理我。”
“赵阿姨,”我站在走廊里,“阴签我烧了,您没走?”
“签了字,他们不认。402的装修备案是假的,拆迁程序是假的,7号楼的签字表是假的。全楼只有我一个人没签,他们拿我当无主房。”
“您要我怎么做?”
“你替我把材料递上去。真的那份。”
门缝底下,一张纸慢慢推出来。黄纸,阴签的格式,赵秀兰三个字是朱砂写的,底下按着一个红色指印。
“真阴签。”她说,“曹德贵收走的那份是假的。你烧的那份,他撕了。”
我弯腰把黄纸捡起来,叠好揣进怀里。
“明天我去找纪工委。”
“曹德贵的人会来找你。”赵秀兰说,“你怕不怕?”
“不怕,”我把纸箱往怀里抱了抱,“我是网格员。”
第五章 真阴签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真阴签去了市住建局。
接待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后面的小姑娘把材料翻了两遍,抬头看我:“拆迁户签字表造假,你报街道纪工委了吗?”
“报了。街道让我等。”
“那你把材料放这儿,我们这边走流程。”
“走流程要多久?”
“三十个工作日。”
我把黄纸阴签从怀里摸出来,放在窗口台上:“这是404赵秀兰的阴签,真件。拆迁程序必须让她签字,她本人签不了,阴签代签。这份是真的,曹德贵收走的那份是假的。”
小姑娘把黄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个我们这边不认。阴签属于民俗,不是法律文件。”
“那假的呢?假签字表、假公示、假备案,你们认吗?”
她把材料收进文件夹:“我们立案调查。你回去等通知。”
从住建局出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市纪委的,说收到了我寄的材料,让我下午去谈话。
下午两点,市纪委谈话室。两个工作人员,一个问,一个记。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404的工单、物业费、赵秀兰的敲墙声、402的装修、曹德贵收走的铁盒子、纽扣、假阴签。
“你说曹德贵撕了你烧的阴签?”
“他收了铁盒子以后,404又敲墙了。我去问赵秀兰,她说我烧的那份被撕了。”
“赵秀兰?她不是死了吗?”
谈话室安静了几秒。我面前那杯水已经凉了。
“我通过一些方式跟她沟通,”我说,“她本人认那份真阴签。”
问话的人跟记录的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阴签的事,转去问曹德贵、曹磊和铁盒子的细节。我把知道的全说了:曹德贵在厂里扣了周建国赔偿金两千、402装修备案代签、7号楼签字表造假、铁盒子存单被他拿走。
从纪委出来,天已经黑了。我骑车回槐安里,刚到小区门口,老孙迎上来。
“曹磊跑了。”
“跑了?”
“今天下午,他拖着一个行李箱从402出来,打车走了。拆迁队那边说曹德贵被停职了,街道通知的。”
我把车停好,往7号楼走。四楼走廊灯修好了,白炽灯照着“拆”字,红漆很刺眼。402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装修了一半的阳台封到一半,地上散着木条和水泥袋。
404门口,黄纸阴签的位置空着。我蹲下来,发现门槛木条上多了一样东西,白塑料纽扣,第三颗。
我推开门,客厅还是那样,日历停在三年前十一月十七号。茶几上的搪瓷缸被人动过,杯口朝下扣着。
我把它翻过来,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赵秀兰的字迹:“姑娘,曹磊跑了,他姐夫被停了。拆迁队明天来拆7号楼,我的阴签在住建局,他们不认。你帮我把那张真的递到拆迁队手上。递到了,我就不敲墙了。”
我把纸条收好,推门出来。
下楼的时候,三楼老周在门口等我。
“小陈,”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7号楼四个住户签的联名信,要求拆迁队等404的签字走完程序再动工。我们商量过了,少一户都不行。”
信封里是四张纸,每张上面四五个签名,按着手印。
“周叔,”我把信封揣好,“明天拆迁队来了,你们别堵门。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按规矩。”
第六章 找规矩
拆迁队进场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八点就到了槐安里,先去了纸扎铺。
孙奶奶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一份完整的阴签文书,黄纸,朱砂,赵秀兰的手印拓在“签章”栏,底下的日期空着,经办人一栏空着。
“阴签分两份,”孙奶奶说,“一份烧给底下的人,一份给阳间经办人收着。烧的那份你昨天烧了,曹德贵撕了。没烧完的不算数。今天再烧一份,当着拆迁队的面烧,让所有人都看见。”
“当着拆迁队的面烧,他们不认怎么办?”
“他们认不认不要紧,”孙奶奶把文书叠好,递给我,“要紧的是赵秀兰认。底下的人认了,楼基底下的东西就稳了。不认,楼一拆,底下压着的东西全翻上来,7号楼底下不止一只铁盒子。”
“还有什么?”
“周建国的骨灰盒。赵秀兰埋了二十多年了,楼基底下,正对着404的位置。你想想,拆迁队一铲子下去,骨灰盒翻了,那是什么兆头?”
我把阴签文书装进塑料袋,揣进怀里。
九点整,挖掘机开到了7号楼底下。拆迁队队长姓吴,戴黄色安全帽,手里攥着一沓文件。曹德贵没来,换了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刘,站在吴队长旁边。
“404的户主不在,无主房,按程序走。”吴队长把文件摊在挖掘机引擎盖上,“今天先拆402和403,404排后头。”
“吴队长,”我把真阴签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引擎盖上,“404不是无主房。户主赵秀兰,死亡证明、户档、分房底册都在。她本人签的阴签在这儿,按规矩,拆迁之前得让每一户签字,人死了得烧阴签。程序没走完,404不能动。”
吴队长把黄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阴签?这玩意儿我头回见。小刘,这能当签字用?”
小刘把黄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吴队,这个……程序上确实有阴签的说法,老小区拆迁有时候要。”
“那她这个阴签是真的假的?”
“真的。”我把孙奶奶教的话背了一遍,“赵秀兰1987年分房的手印,从档案馆底册上拓的。你们可以拿去鉴定。”
吴队长把黄纸放回引擎盖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陈招娣是吧?我不管你阴签阳签,我就问一句:曹主任停了,街道谁管这事?”
“街道让我等调查结果。但我今天不是来等结果的,我是来走程序的。404的阴签我当着你们的面烧一份,烧完了,404的签字程序就走完了。你们先拆402、403,404等街道正式通知再动。”
吴队长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摁在引擎盖上。
“行。烧吧。我当没看见。”
我蹲在404门口,把阴签点着。火苗跳了几下,黄纸烧成黑灰,灰烬往上飘,飘到门槛那儿,被吸了一下。围观的人里有人吸了口气,有人说“看见没,风吹的”。
三楼老周带着四楼五楼的人在楼下站着,谁都没说话。
烧完纸,我把灰扫干净,装进塑料袋,揣怀里。吴队长把烟头从引擎盖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拆402。”
挖掘机往402那边开过去的时候,402的门还开着,里面空了。一铲子下去,阳台的封窗玻璃哗啦碎了一地。
我站在楼下,赵秀兰的声音从404窗户那条缝里飘出来,很轻:“姑娘,谢谢。”
当天下午,街道通知来了:404暂停拆迁,等调查结果。曹德贵停职调查,曹磊的402被列为违建,装修面积不计入补偿。铁盒子的存单暂扣,等法院判归属。
老孙把通知拍照发业主群,群里刷了一屏大拇指。
我妈晚上打电话过来,声音喜滋滋的:“陈招娣,你们街道的人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工作认真负责,要表扬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下周末。”
“你弟这个月工资发了,他给李婷买了条围巾,李婷说年底订婚,彩礼分期给。你妈我跟你弟说了,彩礼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别找你。”
“妈,”我靠在服务站的椅子上,搪瓷杯里的热水冒着白气,“你这话我等了二十六年。”
“死丫头,”我妈骂了一句,又笑了,“周末回来,我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老孙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盒饭。
“食堂打的,红烧肉,趁热。”
他把饭盒放在我桌上,坐下来,摸出一张纸推过来:“404的工单,我转回给你了。系统里状态是‘待办结’,你填个回访记录。”
我打开工单,在“处理结果”一栏写:404户赵秀兰,阴签已补办,拆迁程序依法推进,投诉人诉求已解决。
“投诉人联系电话”那一栏,我填了赵秀兰的旧号码。停机三年了,没人打得通。
提交之前,我又加了一行备注:
“敲门三下,她听得见。”
第七章 烧签
拆迁的事暂时消停了。402的违建装修被拆了一半,曹磊跑了,曹德贵停职,404保住了。
但赵秀兰的事还没完。铁盒子的存单被街道暂扣,曹德贵那边找了律师,说存单是“无主物”,应该归街道。我找了周小满介绍的律师问了一下,律师说存单户名是周建国,赵秀兰是第一顺序继承人,赵秀兰死了没有子女,按法定继承,存单应该归国家。但赵秀兰留了纸条说“给404后来的人”,如果404将来有人住进来,这笔钱可以作为“房屋附属物补偿”给住户。
“但这纸条是不是赵秀兰写的,得做笔迹鉴定。而且‘后来的人’是谁,法律上不好界定。”律师说,“最好的办法是街道出面,把这笔钱作为槐安里公共维修基金,业主共同受益。这样谁都有份,曹德贵也吞不了。”
我把律师的建议写进报告,递给了街道。
曹德贵停职以后,街道派了个新经办人姓方,四十来岁,女的,做事比较规矩。方经办到槐安里来了一趟,看了404,看了402,看了铁盒子的存单原件。
“陈招娣,这个事你办得不错,”她说,“阴签的事我头回见,但规矩是规矩,404的签字程序确实没走完。我跟领导汇报了,404等曹德贵的调查结果出来再定。”
“方主任,”我把黄纸阴签的复印件递给她,“赵秀兰的阴签,街道留一份备案。将来404不管谁住进来,这户人家得给赵秀兰上炷香,这是规矩。”
方经办把复印件收了,看了我一眼:“你挺信这个?”
“我不信这个,”我说,“但我尊重这个。”
方经办走了以后,老孙把我拉到一边:“陈招娣,曹德贵停职了,他姐夫还在街道。你小心点。”
“我小心什么?”
“他姐夫今天在街道开会的时候说了句话,说你‘工作方式激进,引发群众恐慌’。你注意着点。”
我回服务站把工单整理了一遍。404的回访记录、阴签备案、联名信、402违建通报,全部归档。
当天下午,五楼小女孩她妈抱着孩子来服务站,说孩子这两天不数台阶了,问我还用不用报工单。
“不用报了。赵奶奶不数了。”
小女孩从她妈身后探出头:“阿姨,赵奶奶说她不敲墙了,让我好好上学。”
她妈脸色变了一下,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把孙奶奶给的纸元宝分了一个给小女孩:“拿着玩,别拆。”
小女孩接过去,捏在手里,笑了一下。
晚上下班,我骑车路过7号楼,四楼走廊灯亮着,402门口堆着拆下来的废木板,404门关着,电费催缴单被撕掉了,门框上干干净净。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上楼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声音。
我转身往楼下走,走到三楼拐角,赵秀兰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姑娘,铁盒子里还有东西,你告诉方经办,让她自己去看。”
“什么东西?”
“存单底下,还有一层。”
第八章 铁盒
铁盒子在街道档案室搁了一星期,方经办让人把存单取出来做笔迹鉴定,盒子底下垫着的那层衬纸,她没动。
我给方经办打了个电话:“方主任,铁盒子底下还有东西,赵秀兰说的。”
“赵秀兰说的?你怎么跟她沟通?”
“您别管我怎么跟她沟通,您把衬纸翻起来看看。”
方经办把衬纸翻起来,底下粘着一张更小的纸条,赵秀兰的笔迹:“曹德贵扣了我两千,收据在纸扎铺孙奶奶手里。他要是吞我老伴的赔偿金,就拿这个告他。”
方经办把纸条拍了照,发给我。
“这个情况我报上去。陈招娣,你跟孙奶奶说一声,收据别弄丢了。”
我去了纸扎铺,孙奶奶把收据原件找出来,用红布包着,交给方经办派来的人。
当天下午,曹德贵的律师给街道发了函,说铁盒子存单“无主”,要求街道返还。方经办回了函,附上赵秀兰的纸条和孙奶奶的收据,说“存单归属待法院判定,街道暂扣合法”。
曹德贵那边没再回函。
沈磊在老赵那儿干了快两个月,老赵给他涨了工资,三千五,还让他学着进货。沈磊来服务站给我送了一包茶叶,说是老赵让带的。
“姐,老赵说让你有空下去喝茶。”
“行,周末去。”
“姐,”沈磊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李婷说年底订婚,彩礼不用八万了,她跟她妈商量了,四万就行,剩下的我俩自己攒。她妈说看我表现。”
“你好好表现。”
“嗯。”沈磊走了两步又回头,“姐,你那个7号楼的事,我听老赵说了。你要是缺人手,我下了班来帮你。”
“你帮什么?”
“搬东西、跑腿、站岗。我虽然不懂你们那阴签阳签的,但我力气有。”
我看着他。二十三岁的人了,羽绒服袖口磨起球了,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比以前亮。
“行,”我说,“周末来搬档案。”
我妈周末真炖了排骨,端上桌的时候问我:“沈栀,你那个网格员,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八。”
“三千八够花吗?”
“够。”
“你弟现在挣三千五,李婷挣四千,他俩加起来比你多。”
“那挺好。”
我妈把排骨往我碗里推了推:“你那个7号楼的事,街道表扬你了,我听说了。你爸要是在,肯定高兴。”
我爸走了八年了。走的时候沈磊才十五,我在读大专。他最后一句跟我说的话是“照顾好你弟”。我没照顾好,让他混了八年。但现在他自己站起来了。
“妈,”我把排骨啃干净,把骨头放桌上,“你以后别再跟沈磊说‘你是姐姐你得管他’了。”
“那我说什么?”
“你说‘你是你,你姐是你姐’。”
我妈想了一会儿,把排骨盘子往沈磊那边推了推:“你姐说的,你自己管自己。”
沈磊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第九章 反水
曹磊是半个月后回来的。
他直接到服务站来找我,穿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光头长出了一层青茬,人瘦了一圈。
“陈招娣,我姐夫让我来找你的。”
“曹主任让你来?他不是停职了吗?”
“停职了也是我姐夫。”曹磊坐在我对面,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跟曹德贵一个毛病,“他说让你把铁盒子的事结了,他把扣赵秀兰的两千退回来,阴签的事他不追究了。你这边跟街道说一声,铁盒子的存单归公,他不再争了。”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不好来。”曹磊压低声音,“他姐夫在街道那边要保他,说他把拆迁的事办得不错,就是程序上有点瑕疵。只要你这边不往上捅,他停职期一过就能回来。”
“你回去告诉你姐夫,”我把工单夹子合上,“铁盒子的事,街道在走程序。他扣赵秀兰的两千,退回来是应该的。阴签的事,他追究不追究,我都得往上捅。因为阴签是真的,他撕了那份是假的。”
曹磊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招娣,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姐夫在街道干了十几年,你一个网格员——”
“曹磊,”我站起来,“你402的装修备案是假的,违建拆了一半,你跑了。你现在回来替你姐夫说情,你想清楚,你要是被他推出来顶包,你连402都保不住。”
曹磊瞪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当天下午,曹磊去了街道纪工委,主动交代了402装修的事:曹德贵让他赶在拆迁前把402装出居住痕迹,多拿补偿面积,装修合同是曹德贵代签的,钱是从拆迁办走账的。他还交了一份曹德贵让他“把404按无主房处理”的录音。
纪工委的人给我打电话核实的时候,我问了一句:“曹磊怎么突然反水了?”
“他说他跟曹德贵打了电话,曹德贵让他一个人扛。他扛不住。”
曹德贵被正式立案调查。街道把他办公室的门锁换了,钥匙交到纪工委。
方经办接替他成了7号楼拆迁的正式经办人。她到槐安里来了一趟,把铁盒子的存单原件交给我,让我当着业主代表的面拆封。
“存单金额四万七千块,按赵秀兰的纸条,作为槐安里公共维修基金,业主共同受益。街道出个文件,你这边做个公示。”
我把存单拍了照,发进业主群。群里刷了屏。
三楼老周发了一条:“赵秀兰老伴的赔偿金,给全楼修房子。赵阿姨这人,到死都厚道。”
五楼小女孩她妈发了一条:“孩子说赵奶奶不数台阶了,下楼跑得飞快。”
孙奶奶在纸扎铺门口烧了一刀黄纸:“秀兰,你的事办完了,往下走吧。”
第十章 对质
曹德贵立案之后,街道开了一次协调会。方经办主持,街道马副主任到场,纪工委的人列席。我作为网格员代表,带了材料参会。
曹德贵没来。他的律师来了,姓梁,就是之前在周德贵那个故事里出现过的那个梁律师。梁律师把一份《情况说明》递上来,说曹德贵在404的拆迁程序上“操作不规范”,但“没有主观恶意”,请求从轻处理。
马副主任把材料翻了一遍,转向我:“陈招娣,你这边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材料摊开:402假备案、7号楼假签字表、404假公示、曹德贵扣周建国赔偿金两千的收据、赵秀兰的真阴签、曹磊的录音。
“马主任,曹德贵的问题不是‘操作不规范’,是系统性造假。402的备案是他代签的,404的公示是他缩期的,7号楼的签字表是他造的。赵秀兰死了三年,他连一张阴签都不给烧,直接把404打成无主房。铁盒子翻出来以后,他想吞存单,被业主群曝光才收手。”
梁律师打断我:“陈招娣,你说的这些,跟曹德贵没有直接关联。402是他小舅子的房,装修备案是曹磊委托他代签的——”
“曹磊已经跟纪工委交代了,装修合同是曹德贵代签的,钱是从拆迁办走账的,404按无主房处理是曹德贵让他干的。梁律师,您要是没看过曹磊的笔录,可以现在看。”
梁律师不说话了。
马副主任把材料收起来:“纪工委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陈招娣,你回去把槐安里7号楼的拆迁程序重新捋一遍,404的阴签补进档案,402的违建按规矩处理,铁盒子的存单按赵秀兰的纸条执行。有没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赵秀兰的阴签,街道得备一份案。将来404不管谁住进来,这户人家得给赵秀兰上炷香。这是规矩。”
马副主任看了方经办一眼。
方经办点了头:“行,阴签备案我来办。”
散会以后,梁律师在走廊里追上我。
“陈招娣,曹德贵让我带句话。他说他认栽,但让你别赶尽杀绝。他家里有老人有孩子。”
“梁律师,”我把材料装进包里,“赵秀兰家里也有老人有孩子。她的老人没了,孩子也没有。她死了三年,曹德贵连一张纸都没给她烧过。”
梁律师走了。
第十一章 清算
曹德贵最后被党内警告、调离原岗位。街道发了通报,说他在槐安里拆迁过程中“程序违规、监管失职”。曹磊的402按违建处理,装修面积不计入补偿。铁盒子的存单进了槐安里公共维修基金账户,街道出了公示。
404的阴签补进了拆迁档案,“已签约”一栏拓了赵秀兰的手印。方经办在档案备注里写了一行:“民俗签字,经办人陈招娣。”
我把档案复印件给赵秀兰烧了一份。黄纸在404门口烧成黑灰,灰烬往门缝里飘。
“赵阿姨,”我说,“字签了,钱也归了公。您还有什么事?”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了。”赵秀兰的声音比之前轻松,像卸了什么重东西,“姑娘,你帮我把搪瓷缸收起来。那缸跟我老伴的是一对,他那个在铁盒子里,我这个你留着。缸底下有东西。”
我把茶几上那只搪瓷缸翻过来。杯底贴着一张胶布,胶布底下粘着一枚钥匙。
“404的钥匙。”赵秀兰说,“给你。将来这房子谁住进来,钥匙给他。让他给我老伴的骨灰盒上炷香。”
“骨灰盒在哪儿?”
“7号楼底下,正对404的位置。拆迁队动工的时候,你让他们小心点。”
我把钥匙收好,搪瓷缸揣进包里。
下楼的时候,我在三楼碰见老周。
“周叔,7号楼底下埋着东西,拆迁队动工的时候得挖出来。赵秀兰老伴的骨灰盒,正对404的位置。”
老周看了我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赵阿姨告诉我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行,动工那天我盯着。”
拆迁队正式动工是十二月初。挖掘机在7号楼底下挖到一米深的时候,铲头碰到了硬东西。老周喊停,工人跳下去刨了半小时,刨出来一个陶罐,罐口封着蜡,里面是周建国的骨灰盒。
我按赵秀兰说的,在404门口烧了炷香,把骨灰盒交给了街道。街道联系了周建国原来的厂子,厂里还有一块公墓,可以安葬。
安葬那天,我去了。骨灰盒下葬的时候,天上飘着小雨。孙奶奶扎了个纸人,纸人手里攥着一把纸扎的扳手。
“周建国在厂里修了一辈子机器,下辈子让他歇歇。”孙奶奶把纸人点着。
火苗跳了几下,雨丝斜着飘过来,火没灭。
第十二章 403
槐安里7号楼的拆迁重新启动。404按程序签了字,402按违建处理,7号楼底下挖出来的骨灰盒安葬了。铁盒子的存单进了公共维修基金账户,街道出了文件,每户受益。
我的工位从走廊尽头搬回了原位。曹德贵调走了,新来的经办方姐做事规矩,工单走得顺畅。老孙在物业那边涨了二百工资,每天骑着电动车在小区里转圈,见人就打招呼。
沈磊在老赵那儿干了三个月,老赵让他学着看店。李婷来槐安里看过他一次,在茶叶铺门口站了十分钟,老赵说“这姑娘挺实在”。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频率从每天三次降到每周一次。上次她说:“你弟给李婷买了条围巾,李婷说年底订婚,彩礼分期给。你妈我跟你弟说了,彩礼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别找你。”
我说行。
纸扎铺的孙奶奶接了个活儿,给槐安里7号楼做纸扎的阴签备案。她把赵秀兰的搪瓷缸要回去看了一趟,说“跟周建国那个是一对的,可惜厂里那个挖出来碎了”。
我在旧货市场摆摊的活儿没丢,周末去半天,修表修钟。老赵给介绍了好几个客户,说“我楼上那个沈师傅,手艺好,价钱公道”。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正轨。
直到三天后,工单系统里弹出一条新件。
地址:槐安里7号楼403。
投诉内容:半夜听见有人数台阶,数到四楼停了。
投诉人姓名:刘桂兰。联系电话:尾数7753。
我查了一下403的户档。
户主刘桂兰,女,出生日期1947年。配偶孙国强,已故。子女:一子孙志远,住本市。
死亡证明:无。
物业费缴费记录:正常。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老孙。
“孙师傅,403的刘桂兰,还住着?”
“住着。昨天还跟我打招呼呢,说家里水管有点漏水,让我找人修。”
“她最近有没有说听见什么动静?”
老孙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前天来物业,说半夜听见楼道里有人数台阶。我以为她老糊涂了,没当回事。”
我挂了电话,把工单夹进文件夹,揣上钥匙。
上7号楼四楼之前,我在纸扎铺门口停了一下。孙奶奶在门口折元宝,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小陈,7号楼又有事了?”
“403。刘桂兰说听见数台阶。”
孙奶奶把手里的元宝放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塞给我。
“赵秀兰走之前留的。她说403的刘桂兰跟她做了二十年邻居,两个人当年一起在纺织厂上班。赵秀兰死的那天晚上,刘桂兰是唯一一个听见她喊的人。”
“刘桂兰听见了?”
“听见了。她隔着墙敲了敲,喊了一句‘秀兰你没事吧’。赵秀兰说没事。刘桂兰就没再问。”
我把红布包揣进兜里,上楼。
四楼走廊灯亮着,404门关着,403门口放着两盆绿萝,叶子蔫了,土是湿的。我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刘桂兰站在门口,七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身上穿一件旧毛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你是……服务站那个小姑娘?”
“陈招娣。刘阿姨,我来看看您。听说您这几天睡不好。”
刘桂兰看了我一会儿,侧身让我进去。
“进来吧。把门带上。”
我进去的时候,脚后跟碰了一下门槛。枣木条,跟404的一模一样,上面也有一道深色印子。
刘桂兰没回头,说了一句话:
“小陈,赵秀兰走了,可隔壁又来了一个。你猜怎么着——那人也没签字。”
我站在门槛外头,看着客厅里那台老电视亮着雪花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