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五年,我第一次拒绝把工资交给老婆。
她把我赶去南方进货,我顺手租下了一个服装档口。
半个月后,岳母住进医院。
她哭着找我凑钱时,我打开新存折:治病的钱我出,弟弟那套房,卖了还债。
【第一章】
工资到账的短信跳出来时,赵春禾正坐在我对面转账。
八千六百元,刚到账不到三分钟,全部转进了她弟弟赵家旺的账户。
我看着那串数字,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今天是发薪日。
也是我结婚五周年的日子。
桌上只有一盘凉了的炒鸡蛋,两个馒头,还有一碗已经结了油皮的汤。
赵春禾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家旺那边还差两万,门窗要装,不然房子没法住。
我把筷子放下。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她抬头看我,眉头立刻拧起来。
什么第几次?他是你弟弟,以后也是咱们家的依靠。
我笑了一声。
他三十岁,有手有脚,去年刚买了车,今年盖了房,怎么就成咱们家养不起的孩子了?
赵春禾拍了下桌子。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家旺盖房是为了让妈住得舒服,也是为了以后娶媳妇。你是他姐夫,帮一把怎么了?
我指着桌角那本账册。
过去十八个月,你从我工资里拿走了十五万八千四百元。房子地基、砖瓦、人工,全是我出的。现在连门窗也要我买?
那是你的工资,不是我的工资。
赵春禾盯着我。
我每个月也有工资,我拿自己的钱给我弟弟,碍着你了吗?
我没有接话。
她每个月的工资到账后,只留下两三千块买菜,剩下的钱都存进了自己账户。家里的房租、水电、老人买药,还有我父亲留下的欠款,一直由我承担。
我以前没有算过。
因为我以为夫妻是一家人。
直到那天,她把我的全部工资转走,还问我门窗钱从哪里来。
赵春禾拿起手机,又打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青砖大瓦房,院墙刷得雪白,门口还摆着两只石狮子。
家旺说了,门窗一装好,月底就办酒。亲戚都等着看呢。你不能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
我盯着那两只石狮子。
我在厂里搬货,腰疼了两年,连一件新衣服都没舍得买。
赵家旺坐在城里新买的小轿车里,发朋友圈说终于有自己的家。
房子的砖,一块一块都是我的工资。
我把手机推回去。
门窗的钱,我不出。
赵春禾的嘴角扯了一下。
你不出?
不出。
那你还算什么男人?
我端起凉汤喝了一口。
算一个不再给别人填坑的人。
下一秒,杯子砸在地上。
瓷片擦过我的脚背,留下一道血痕。
赵春禾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现在有本事了是吧?我嫁给你五年,吃你的喝你的了?家旺是我亲弟弟,妈把我养大,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看着她,胸口那点还没散尽的热气慢慢沉下去。
五年里,她第一次说嫁给我是吃亏。
我伸手拿起桌上的银行卡。
这张卡,以后你别碰。
她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
不让我碰?你想干什么?藏私房钱?还是外面有人了?
我把卡收进钱包。
我去南方进货。
她的笑停住。
你一个在厂里看仓库的,进什么货?
服装。
你有本钱吗?
没有,所以先借。
她抓起桌上的账本,朝我脸上扔过来。
你要是敢不管家里,敢不管我妈,我就跟你离婚。
账本砸在我的额头上,纸角裂开一道口子。
我把那本账本捡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可以。
赵春禾没想到我会答应,手停在半空。
我继续说。
但在离婚之前,先把我给赵家旺盖房的钱算清楚。
她的脸一下涨红,声音拔高。
你跟我算这个?
我没有再争。
当晚,我收拾了两件旧衣服,把厂里的辞职申请发给主管。
主管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受了刺激。
我说没有。
我只是想给自己换条路。
凌晨一点,我把工资卡挂失,重新办了一本存折。
存折里只有三万六千元,是我婚前攒下的钱,也是我手里最后一笔能动的钱。
我把存折塞进内袋,给周启明打了个电话。
周启明是我在厂里的老同事,三年前去了南方服装市场。
电话接通后,他只问了一句。
你真想做?
我说,想。
他沉默片刻。
那你来。档口还有一个空位,老板愿意让你先押一付一。货款可以缓半个月。
我问他,为什么帮我。
他回了一句。
因为你以前替我扛过三次锅,这次轮到我还了。
第二天早上,赵春禾还在卧室里睡觉。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关门离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三次。
第一条,是赵家旺发来的语音。
姐夫,门窗的钱今天必须到账,不然我就让你姐回娘家。
第二条,是赵春禾发来的消息。
别以为跑到南方就能躲掉。你欠我们家的,一分都不能少。
我看完,把手机调成静音。
车站广播响起时,我第一次没有回头。
【第二章】
到了南方,我没有告诉赵春禾具体地址。
不是为了躲她。
是因为我还没有站稳。
周启明带我去服装市场看档口。
档口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卷帘门卡顿,墙角堆着上一家留下的纸箱,灯管坏了一根,桌面上全是灰。
老板程广义拿着合同,问我能不能一次交三个月租金。
我把存折放在桌上,手指压住封面。
只能先交一个月。
程广义看了看周启明。
他靠谱吗?
周启明点头。
做了十几年仓库,什么货能卖,什么货会砸在手里,他分得清。
程广义把合同推给我。
一个月后还不上货款,我就收档口。
我接过笔。
一个月后还不上,我自己走。
合同签下来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
档口不大,押金加首月租金一万八,剩下的一万八用来进货。
周启明带我去找几个老供应商。
有人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你从厂里出来了?
我说,出来做自己的货。
他们没有立刻答应赊账。
做生意不是靠几句硬话。
我把以前管理仓库时整理过的尺码表、退货原因和季节销量全部拿出来,逐家分析。
哪种版型容易断码,哪种颜色压库存,哪种面料洗两次就起球,我一条条写在纸上。
周启明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问我。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说,闲着的时候。
其实那些东西,我早就想过。
只是在厂里,我每天都在替别人算货,从来没有替自己算过。
下午四点,第一批货送到档口。
我一个人搬了两个小时。
肩膀发麻,手掌磨破,纸箱边缘沾满汗水。
我刚把最后一件外套挂上墙,手机响了。
赵春禾打来的。
你到哪儿了?
南方。
进什么货?
衣服。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
你别装了。厂里的辞职手续还没办完,你拿什么进货?
我说,钱是我自己的。
她立刻变了语气。
家旺那边等着装门窗,你今天不打钱,我就把你的东西全扔出去。
我问她,我的东西有什么?
她说,衣服、旧电脑、父亲留下的那只手表。
我握紧手机。
手表不能动。
那你就看着它被我卖掉。
我没有争。
把手表收好,别碰。
你还命令我?
电话挂断了。
半小时后,赵家旺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父亲留下的手表被放在二手店柜台上。
他配了一句话。
姐夫,别怪我,都是一家人,先拿来应急。
我盯着那张照片,拨通了报执法者电话。
周启明伸手拦住我。
先别冲动,手表还没卖出去。
我说,我不冲动。
我只是要让他们知道,家不是谁都能随便闯的地方。
我联系二手店老板,说明手表的来历,又把父亲的旧照片发过去。
老板让赵家旺把手表拿回去。
晚上,赵春禾又打来电话。
你连一块破表都不愿意给家旺?
那不是破表,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你父亲都不在了,留着有什么用?
我盯着档口的灯管。
至少它不会在我没同意的情况下被人拿走。
她沉默了几秒。
你变了。
我说,早就该变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做直播的女孩来到档口。
她没有问价格,先拿起一件灰色外套看走线。
这批货谁做的?
我说,我选的。
她抬头看我。
敢不敢给我五百件,十天后结款?
我看了眼合同。
先付三成定金。
她笑了。
你这人不大,规矩不少。
我说,规矩少了,生意就活不久。
下午,定金到账。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才给程广义打款。
周启明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一单成了。
我没有说话。
只把那张收款截图保存下来,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重新开始。
晚上十一点,赵春禾发来一张照片。
赵家旺站在新房门口,旁边是一扇还没安装的铁门。
她说,最后给你三天。
三天不打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计算五百件衣服的成本。
那时我还不知道,三天后,等着我的不只是门窗钱。
【第三章】
五百件货的订单让档口忙了起来。
我每天早上六点到市场,晚上十点才能关门。
白天验货,晚上打包,手上的裂口被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
第一批货发出去后,客户没有退一件。
第七天,她又下了八百件。
程广义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第二个月开始,租金可以晚五天。
我说不用。
能按时交,就不欠人情。
他拍了下桌子。
你这个脾气,做小生意够用,做大生意得改。
我说,先把小生意做稳。
家里的电话却一天天变多。
赵春禾先是发消息,后来直接把电话打到周启明那里。
周启明接完电话,脸色沉下来。
她问我是不是在这边找了女人。
我把一箱货封好。
她不关心这个。
那她关心什么?
门窗,还有她弟弟的新家具。
我说,等她拿到房子的产权证,就知道那些家具值多少钱了。
周启明看着我。
你发现什么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去一年半,我每次给赵家旺转账,都会备注盖房借款、装修借款、人工借款。
赵春禾说备注没用,只是我习惯记账。
可她不知道,银行转账记录和聊天内容都留在我的手机里。
我从不在转账后删除消息。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记录打印出来,按月份装订。
一月,八千六百。
二月,一万二。
三月,六千五。
总数停在十五万八千四百元。
除了给赵家旺盖房,还有三笔钱进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
我查了账户名,发现是一个家具城老板。
那三笔钱的备注都是家旺还款。
我拨通赵春禾的电话。
家旺是不是还借了钱?
她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赵家旺的声音。
姐夫,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姐的钱,爱给谁给谁。
我说,你姐的钱可以给你,但我工资卡里的钱,不是你想拿就拿。
赵春禾抢过电话。
你说话放尊重点。要不是你工资不够花,家旺早把家具钱还完了?
我问她,借了多少?
她说,不多,七万。
我翻开银行记录。
七万只是家具钱,门窗、地板、人工,还有一笔八万的装修贷呢?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听到赵家旺骂了一句。
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说,准备收账。
赵春禾立刻尖叫。
你敢动家旺的房子?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消了工资卡的自动扣款授权。
工作人员核对资料时告诉我,过去四个月,每到发薪日,卡里都会被划走一笔钱。
有时三千,有时五千,还有一次整整一万。
收款账户,都是赵家旺的贷款账户。
我问工作人员,这个授权是谁办的。
对方说,留的是我的卡号和赵春禾的联系电话。
我站在柜台前,手指紧紧压住银行卡。
那一刻,我没有砸东西。
也没有打电话骂她。
我只是把新的密码写在纸上,然后把纸撕成碎片。
下午,赵春禾又发消息。
你要是取消扣款,家旺那边今天就会被催债。
我回复她。
那是他的债。
她说。
你是我丈夫。
我说。
不是他的提款机。
消息发出去后,她连续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晚上,周启明带来一个消息。
市场里有人打听你的档口,说你拿了家里的钱在外面发财。
我问是谁。
他说,赵家旺。
我把文件夹收进抽屉。
让他来。
周启明皱眉。
你想怎么处理?
我说,先让他把话说完。
只要他说得够多,证据就会自己长出来。
第二天早上,赵春禾带着赵家旺出现在档口门口。
赵家旺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包,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男人。
他一脚踢开卷帘门。
贺川,出来谈谈。
我把手里的订单放下,走到门口。
赵家旺抬起下巴。
你在这里租档口的钱,是不是从我姐那儿拿的?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他没有发现,周启明已经打开了手机录音。
我想知道,三天后的那笔账,他准备怎么解释。
【第四章】
赵家旺把皮包摔在柜台上。
这里是市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说,这句话应该送给你。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往前一步。
周启明挡在我面前。
谁敢动手试试。
赵春禾拉住弟弟。
她没有看我,只盯着档口里的货。
这些衣服值多少钱?
我说,跟你没关系。
你拿着家里的钱做生意,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我走到柜台后面,取出一份复印件。
这是档口租赁合同,签字人是我。
这是一批货的采购单,付款人是我。
这是订单,收货人和结款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赵春禾接过那些纸,越看脸色越沉。
她一直以为我去南方只是赌气。
在她的计划里,我过几天就会没钱,灰溜溜回去,再把工资卡交给她。
可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档口。
赵家旺一把夺过合同。
你从哪儿弄的钱?
婚前存款,借款,还有我做生意赚的钱。
你有钱为什么不先给我?
我问他,你有什么资格问?
他把合同揉成一团。
你姐是你老婆,你的钱就是她的钱。
我走近一步。
那你把过去十八个月从我工资卡里划走的钱还回来。
赵春禾立刻开口。
那些钱是家里用的。
我看向她。
家里用的,为什么全进了你弟弟账户?
她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赵家旺重重拍桌。
我姐给我的钱就是我的,你少在这里装可怜。
周启明冷声说。
你刚才说,是你姐给的。我们都听见了。
赵家旺脸色一变。
你录音?
周启明抬起手机。
不录音,等你们说完就不认账?
赵家旺冲过来抢手机。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市场管理员带着保安走了过来。
谁允许你们在这里闹事?
赵春禾转身指着我。
他欠我们家的钱,我们来要账。
管理员看了我一眼。
你欠他们钱?
我把租赁合同和营业执照递过去。
我在这里做生意,他们擅自闯进来闹事,还带人威胁。
管理员把视线落到赵家旺身上。
你们有借条吗?
赵家旺说不出话。
我拿出手机,点开银行记录。
我这里有十五万八千四百元转账记录,每一笔都写着盖房、装修、人工和借款。你们说这是家用,还是借款?
赵春禾伸手去抢手机。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停在原地,手指发抖。
赵家旺咬牙说。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那就去法院分。
他愣住了。
你要告我们?
我要追回属于我的钱。
这句话落下后,档口里只剩下灯管的嗡鸣声。
赵春禾盯着我。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说,事情不是我做的。
你们把钱转走的时候,就已经替我做了选择。
管理员让他们出去。
赵家旺临走前回头指着我。
你等着,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我说,房子是不是你的,等产权和账目都拿出来再说。
他被保安推到门外。
赵春禾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的不回去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结婚戒指。
你不是说我应该回去吗?
她没有回答。
我关下卷帘门,继续核对订单。
下午,客户又打来电话,说要追加一千五百件。
我接起电话,先问定金。
对方说,马上转。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抽屉。
里面多了一张医院缴费通知单。
寄件人是陈桂芳,也就是我岳母。
通知单上写着,三天后办理住院手续。
底下还有赵春禾写的一句话。
妈病了,家旺的房子不能卖,你必须拿钱。
我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笔折成两截。
【第五章】
我没有马上回电话。
先把追加订单安排下去,再把医院缴费通知单拍照存档。
晚上十点,赵春禾终于打来电话。
她一开口就哭。
妈这几天吃不下饭,医生让住院检查。家里现在没有钱,你先拿五万回来。
我问,家旺呢?
他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她沉默了一下。
把房子抵押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
房子刚盖好,房产证还没下来,你们拿什么抵押?
她没想到我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说,赵家旺自己说的。
电话那头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赵家旺抢过电话。
贺川,你是不是早就盯着我?
我说,我盯的是我的钱。
他骂了一串难听的话。
我等他说完,问他一句。
你准备拿什么还?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
那栋房子,究竟有没有贷款?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做账。
第二天上午,市场里开始有人议论。
赵家旺找了几个熟人,说我是拿妻子的钱在外面开档口,还把老婆赶出了家门。
有个摊主过来问我。
小贺,你是不是和家里闹矛盾了?
我没有解释太多,只把转账记录和租赁合同放在柜台上。
摊主看完,啧了一声。
你这不是开档口,你这是给别人盖房。
我说,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当天中午,我把所有账目交给律师朋友周启明认识的法务顾问。
对方姓梁,叫梁正康。
他看完材料后告诉我,夫妻财产确实需要分清,但赵家旺不是我的直系家庭成员,转账记录、聊天内容和房屋建设明细可以作为追回款项的证据。
我问,能不能让他卖房还钱?
梁律师说,先看产权,再看有没有抵押。如果房子已经抵押,就要先处理银行债务。
我说,只要账能算清,我不怕慢。
他看了我一眼。
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对方可能会说那些钱是赠与。
我打开手机。
每次转账后,我都问过什么时候还。赵春禾也回复过,等家旺稳定了就还。
梁律师点头。
这就不是简单赠与了。
我从办公室出来时,赵春禾发来一条消息。
你要是不拿钱,我就把你婚外做生意的事发到厂里,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回复她。
随便发。
她很快又发来一句。
你会后悔的。
我把她的消息转给梁律师。
梁律师说,保留好。她如果公开捏造事实,你可以追究责任。
下午,客户的追加款到账。
我第一次把钱存进了自己的新账户。
银行柜台给我开了一本新存折。
存折里有九万八千元。
那不是暴富,也不是奇迹。
是我每天搬货、验货、谈价、记账换来的结果。
周启明看着存折,问我。
你准备给岳母治病?
我说,治。
他皱眉。
那房子呢?
我说,病要治,账也要算。
我把九万八千元存折放进包里,买了第二天回去的车票。
晚上,赵春禾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没有哭。
她说,妈已经住院了。
我问,在哪家医院?
她报出地址后,又补了一句。
你回来可以,但别提卖房的事。
我说,好。
她松了口气。
可我挂断电话后,把梁律师发来的材料一并装进了文件袋。
明天回去,我要先交医药费。
然后让赵家旺知道,房子不是护身符。
【第六章】
我赶到医院时,陈桂芳已经住进了普通病房。
赵春禾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厉害。
赵家旺靠在窗边刷手机,见我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
姐夫,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有看他。
先去缴费处。
赵春禾抓住我的胳膊。
你带了多少钱?
我把手臂抽出来。
先把检查做完。
她问,够不够五万?
我说,够。
赵家旺冷哼一声。
装什么大方。你在南方盘了档口,手里至少还有几十万。
我转头看他。
我手里有多少钱,跟你没有关系。
他站起来。
你是我姐夫。
我说,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每次说完,你就从我工资里拿一笔钱。
陈桂芳在床上睁开眼。
小川,家旺盖房,是为了咱们家争口气。你姐也不容易,你别把钱看得太重。
我走到床边,把新存折放在被子上。
妈,治病的钱我出。
陈桂芳看了一眼存折。
这里有九万八千元,先拿去交费。后续不够,我再想办法。
赵春禾的手指停在被角。
我继续说。
但赵家旺那套青砖大瓦房,必须卖了还我。
病房里一下没了声音。
陈桂芳撑着床沿坐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卖掉,先还我的钱。剩下的钱,给家旺留一部分,也够你治病。
赵家旺冲过来,把存折拍到地上。
你凭什么卖我的房子?
我指着地上的存折。
我没说卖你的房子。我说,用房子还我借给你的钱。
那不是借的,是你姐给我的。
我看向赵春禾。
是吗?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打开文件袋,把打印好的记录一张张放在床边。
这是地基款。
这是砖瓦款。
这是人工款。
这是家具款。
这是你拿我的工资卡替家旺还贷款的记录。
赵家旺抢过纸张,撕成两半。
撕完以后,他停住了。
因为我的手机正在录音。
他看见手机,脸上的肌肉绷紧。
你还录?
我说,怕你们又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陈桂芳拿起一张被撕坏的记录,手指一直抖。
她看了许久,抬头问赵春禾。
这些钱,真是小川给的?
赵春禾哭着说。
他是我丈夫,我以为以后都是一家人的。
我问她。
所以你就把我的工资全给了你弟弟?
她捂住脸。
我没有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说,你想过。
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追究。
赵家旺一脚踢翻椅子。
你们现在都来怪我?房子已经盖了,钱也花了,我拿什么还?
我说,卖房。
他冲到我面前。
你信不信我让你走不出医院?
病房门口的护士立刻过来制止。
赵家旺还要往前冲,被赵春禾一把抱住。
她哭喊着让他别闹。
我蹲下捡起存折,拍掉上面的灰。
我可以先交医药费。
但从今天起,所有费用都直接交到医院,不给任何人现金。
赵家旺骂我小气。
我没有理他。
我拿着存折走出病房,在缴费窗口刷了六万三千元。
缴费单打出来时,我把单据拍照发给赵春禾。
我只发了一句话。
妈的病我管,家旺的房他自己管。
几分钟后,赵春禾回复。
你真的不肯回家吗?
我看着医院走廊尽头的灯。
我已经回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回去,都是给你们送钱。
这一次,我只回来把账算清楚。
【第七章】
赵家旺没有卖房。
第二天,他带着两个男人去了我的档口。
那时我正在清点新到的货。
他一进门就把一只纸箱踹翻。
贺川,把你赚的钱拿出来。
我弯腰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
你先把纸箱赔了。
他抓住我的衣领。
我姐在医院照顾妈,你还有心思做生意?
我看着他抓住衣领的手。
你有心思带人来砸我的货,说明你不忙。
他抬手就要打我。
周启明从后面按住他的手腕。
赵家旺,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报执法者。
赵家旺挣开他。
报执法者?这是我们家的钱。
我拿出一份清单。
你们家的钱在哪里?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清单,脸色立刻变了。
那上面列着每笔转账的时间、金额、用途,还有他在聊天里说过的还款承诺。
我把清单摊在桌上。
你可以说是赠与,也可以说是夫妻共同财产。但你不能一边说房子属于你,一边说盖房的钱属于我们家。
他骂道。
你就是想抢我的房。
我说,我想拿回自己的钱。
他身后的男人开口。
小伙子,都是亲戚,别闹得太难看。
我看向他。
你们是来劝架,还是来动手?
对方没有回答。
我拿出手机,拨通市场管理处。
赵家旺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不许打。
我看着他。
你刚才又动手了。
他这才松开手。
几分钟后,管理员带着保安赶来。
赵家旺指着我骂,说我卷走夫妻财产,在外面养女人,骗走了他姐的钱。
管理员问我有没有证据。
我把手机递过去。
订单、租赁合同、采购记录、银行流水都在这里。所谓养女人的证据,让他说出来。
赵家旺卡住了。
周启明把刚才的录音放出来。
录音里,赵家旺清楚说过,那些钱是赵春禾给他的。
管理员看完材料,对赵家旺说。
这里是经营场所。你再来闹,我就让市场保安把你送出去。
赵家旺咬着牙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
你别以为拿几张纸就能要回钱。
我说,纸不一定能要回钱,但能让你说过的话留下来。
当天晚上,梁律师告诉我一个消息。
房产证已经办下来了,但房子被赵家旺抵押给了家具城老板,欠款八万五。
我问,能不能卖?
可以,但要先还清抵押款,剩下的钱才能分配。
我说,房子估价多少?
二十二万左右。
我算了一下。
扣掉抵押款,再扣掉母亲治疗费,能剩下十万出头。
梁律师问我,愿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我说,先把账算清楚再说。
他提醒我。
赵家旺可能会把房子转给别人。
我说,产权登记在他名下,转让需要经过正规手续。我们先申请财产保全。
申请递出去的第二天,赵春禾打来电话。
她声音很轻。
家旺说你要冻结房子。
我说,是。
你连妈的病都不顾了吗?
我说,我已经交了六万三千元。
那是你的义务。
我笑了一下。
那房子也是他的义务。
她沉默很久。
过了几秒,她问。
如果卖了房,家旺以后住哪里?
我说,他有车,有工作,有手有脚。
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你弟弟的后路。
她在电话里哭了。
我没有安慰她。
因为过去一年半,她从没有问过我缺不缺钱。
她只问过,工资到账了吗。
【第八章】
正式调解那天,陈桂芳也从医院赶了过来。
她还在输液,手背上贴着胶布。
赵家旺坐在另一边,翘着腿,一直说房子不能卖。
梁律师把材料摆在桌上。
第一笔转账,时间是去年一月十二日,金额八千六百元,备注盖房借款。
第二笔,去年二月五日,金额一万二,备注砖瓦款。
第三笔,去年三月十八日,金额六千五,备注人工费。
赵家旺打断他。
备注是他自己写的,不能算证据。
梁律师打开聊天记录。
同一天,你回复过一句,姐夫放心,等房子盖好就还。
赵家旺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看着他。
你说过的话,比房子里的砖还多。
他猛地站起来。
我还不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说,依法处理。
他把桌上的水杯摔在地上。
你们一个个都逼我!房子是我盖的,凭什么卖?
陈桂芳吓得肩膀一缩。
赵春禾立刻站起来。
家旺,你先坐下。
赵家旺指着她骂。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当初不是你说只要我把房子盖起来,妈就能抬头做人吗?
赵春禾的脸一下失去血色。
我看向她。
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目的。
她低着头。
家里一直拿我和家旺比。别人家的弟弟有房有车,我弟弟什么都没有。妈说只要我这个姐姐有本事,就该帮他一把。
我问。
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了你的本事?
她抬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以为你会一直帮下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我彻底死了心。
不是因为她给了弟弟钱。
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钱是怎么来的。
我的工资是我每天站在流水线旁边,一箱一箱搬出来的。
她只看见到账提醒,从来没看见我手掌裂开的口子。
梁律师继续核算。
全部转账总额十五万八千四百元,赵家旺已有还款三万,剩余十二万八千四百元。房屋评估价二十二万,抵押债务八万五,母亲治疗费六万三,剩余款项不足以覆盖全部欠款。
我说,剩多少算多少。
赵家旺猛地转头。
你不要利息?
我说,我只要本金。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
治疗费我先垫付。房子卖掉后,先还抵押债务,再把剩余款项全部转给我。差额部分,由你们出具还款协议,分期偿还。
陈桂芳看着我。
小川,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说,情分不是把一个人的工资全部拿走,再让他自己承担后果。
赵春禾忽然跪了下来。
她的膝盖碰在地面,声音发颤。
小川,房子不能卖。家旺要是没房,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还有车,还有工作,还有你们一家人的支持。
我只有这一条路。
赵春禾抓住我的裤脚。
我们是夫妻。
我说,夫妻不是一个人负责挣钱,另一个人负责把钱送出去。
她松开手,坐在地上哭。
赵家旺指着我大喊。
你会遭报应的!
我看着他。
先把欠款还了,再谈报应。
调解记录做完后,赵家旺终于签了字。
房子挂牌出售。
产权、抵押和还款顺序全部写得明明白白。
签字时,他的手一直抖。
他曾经站在新房门口拍照,说这辈子终于有自己的家。
现在,他亲手在出售协议上按下了手印。
陈桂芳把脸转到一边。
赵春禾坐在她旁边,眼睛盯着我,却没有再说话。
我收起协议。
房子卖掉,账就清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会等你们按约还。
赵家旺突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你把自己老婆都弄没了。
我说,老婆不是我弄没的。
她早就站在你那边了。
【第九章】
房子挂牌第十天,买家出现了。
对方是一对在城里做生意的夫妻,带着中介和银行工作人员,按照手续办理过户。
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梁律师替我盯着流程。
下午三点,他把结算单发给我。
房屋成交二十一万六千元。
扣除抵押债务八万五,扣除中介和过户费用,剩下十二万零七百元。
医院费用六万三千元,按照之前的约定从赵家旺应还款项中扣除。
最终到账五万七千七百元。
距离十五万八千四百元,还差十万零七百元。
赵家旺签下了每月还款协议。
每个月三千,直到还清。
他签字时,嘴里一直骂我。
我没有再回应。
钱不够,可以慢慢还。
人情没了,就是没了。
赵春禾在协议最后签字。
她的手指捏着笔,停了很久。
梁律师问她,是否确认自愿签署。
她抬头看我。
你一定要跟我离婚吗?
我说,一定。
她把笔放下。
我可以把钱还给你。
我说,钱会还,婚也会离。
她问,为什么?
我看着桌上的转账清单。
因为我已经不敢把钱交给你了。
她的眼神慢慢暗下去。
那你还爱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我会回答。
现在我只问自己,和一个只在发薪日记得我的人继续生活,还有没有必要。
答案已经很清楚。
我说,不爱了。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压进掌心。
你就为了十五万?
我说,不是为了十五万。
是为了你把十五万拿走以后,还觉得我应该继续拿钱出来。
赵春禾低下头。
她说,妈从小就说弟弟是家里的根,我是姐姐,就该让着他。
我说,你让的是我的命。
她没有再辩解。
离婚协议签好后,我把存折和身份证收进包里。
陈桂芳从病房出来时,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一点。
她叫住我。
小川。
我停下。
她问,你还会来医院吗?
我说,治疗费用我会按约交,但我不会再进那个家门。
她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以前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您疼儿子没有错。
但不能拿女儿和女婿的日子去填他的房子。
陈桂芳眼眶发红,抬手擦了擦脸。
我没有再说话。
赵家旺从后面冲出来。
你少在这里教训我妈。
我回头看他。
你已经签了协议。
他咬牙。
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说,我等着。
不是等你道歉。
是等你把钱转回来。
赵春禾追到医院门口。
她站在台阶上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那枚戴了五年的戒指,我放在离婚协议旁边。
没有争吵。
没有挽留。
只是把属于过去的东西,留在了过去。
【第十章】
我回到南方时,档口已经接了三笔新订单。
周启明把合同递给我。
你不在这几天,客户催了三次。
我接过合同。
先收定金,再排货。
他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板了。
我说,老板也得自己搬箱子。
他指了指门口的货。
那你先把老板的货搬完。
我卷起袖子,弯腰抬起纸箱。
这次手上的裂口已经结了痂。
搬完最后一箱,我坐在门口喝水。
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里落下来,照在地上的订单上。
手机忽然响了。
赵春禾发来一条消息。
妈已经出院了。
我回复,按时复查。
她又发来一句。
家旺这个月只还了两千,他说生意不好。
我说,按协议处理。
她问,你不能宽限一点吗?
我说,可以。
她立刻回复,谢谢。
我继续打字。
宽限到月底。下个月按三千还。
她没有再回。
几天后,第一笔还款到账。
三千元。
我把截图发给梁律师,又在账本上记下日期。
不是因为我缺这三千。
是因为他说过会还。
既然签了字,就要做到。
那天傍晚,一个年轻姑娘来到档口,手里拿着婚礼清单。
老板,我想订一批伴娘服,预算不多,能不能便宜点?
我接过清单,逐项核对尺码。
数量超过三百,可以按批发价。
还能再少一点吗?
我抬头看她。
不能。
她有些失望。
我补了一句。
但我可以保证每件衣服出货前都检查,缺一件补一件,晚一天发货赔运费。
她看了看合同,点头。
那就按你的规矩来。
我拿出收款码。
定金三成。
她转账后,问我档口开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就有这么多货?
我说,之前一直在给别人算货,知道什么能卖。
她笑着说,那你以后肯定能做大。
我没有接这句话。
能不能做大,要看每天怎么做。
她离开后,周启明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轻松多了?
我看着账本。
没有。
他愣了一下。
我说,以前有人替我花钱,现在没人替我承担风险。每一笔货款、每一个客户、每一次进货,都得我自己负责。
那你为什么还做?
我把新订单压平。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
晚上收档时,我打开抽屉,把那本新存折放进去。
存折上的余额不算多。
但每一笔都来自我自己的手。
我锁好抽屉,拉下卷帘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春禾发来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后悔了,你会不会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了很久,删除了对话框。
市场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拿起钥匙,朝住处走去。
第二天还要进货。
新的订单在等我。
新的生活也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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