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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26:26

榆灯的许荔把报价往前推了推。我还没看清金额,云梯的秦鸢已经把自己那份翻到最后一页,说这一栏可以当场改。

这两家出版社都退过我的稿。一个嫌我写的末班车太空,一个问我能不能在最后一站放场烟花。现在他们带着各自的动画团队来抢影视改编,怕我跟对面握手,连水都顾不上喝。

秦鸢拿笔点了点数字。半年前,我在菜场为六块钱站了半天。现在只要我点一下头,桌上这份合同够我把房租续到女儿上初中。

我把手机反扣过来。屏幕上是女儿上学前发给我的最后一条语音,只有三秒。

她问的是,爸爸,他们会给那只刺猬开门吗?

1

我被裁的那天,工位电脑正在循环一句话。

“车辆进站,请在安全线内等候。”

给公交站牌做语音的第七年,我头一回留意到这位录音老师的南方口音。她把“等候”说得很轻,仿佛自己也没把握,究竟有没有车来。

行政的小戴站到我身后,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我摘下耳机,她便把胶带放到我桌上。

“韩哥,底下有纸箱。显示器不用收。”

我说好。过了两秒,又把耳机戴了回去。屏幕右下角的文件还在传,进度卡在九十七。我按了一下耳罩,那句站内提示重新从头响起。

这是我给旧站做的最后一份交接。那条线下个月换运营商,站牌新合同也跟着换了。原来的项目组,十一个人留下两个。昨天我还在替同事杜斌改简历,今天人家从楼下上来,手里倒拿着我的保温杯。

“茶水间摸出来的。你姑娘贴的贴纸,差点让保洁撕掉。”

杯壁上是点点剪的一条鱼。尾巴粘反了,每次喝水,那鱼都往我下巴上游。

我接过杯子,顺手往嘴里灌。早上泡的茶凉透了,渣子全塞在牙缝里。我嚼了几下才想起来,自己刚跟小戴说过好,得腾桌子了。

杜斌把我拽到消防门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去邻市装一批屏。他有个做维护的亲戚,缺人盯夜场,六个礼拜起,住工地附近,半个月回来一趟。

“钱怎么算?”

他报了一个数,比我这两个月的工资加起来多些。

我打开手机日历。周三和周五有两个小红点,是女儿的接送。过去一直是程茵倒班时找邻居婶子搭手,上礼拜婶子搬去儿子家,我刚跟点点说,以后这两天我来。

“我回家商量一下。”

杜斌拿脚抵住慢慢合过来的消防门。“最迟明晚给话。这活得吃点灰,也得受气。你要来,有几个旧箱子我给你留个干净的。”

我一直撑到下午四点才走。在这儿待了七年,最后领出去的只有一杯冷茶、两根数据线和一盒没舍得换的新键帽。我给程茵发消息说今天能去接孩子,她回了个大拇指,又问我手上那个加急还做不做。

我打了“不做了”,删掉,改成“交了”。

我没处搁箱子,端着它到托管班门口时,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旁边菜场的入口有家卖手工材料的小铺,一捆彩色冰棍棒标六块。我早答应给点点买,她说班上做的桥塌了,想再搭一座。

我抽出一捆,又放了回去。

兜里有钱。刚才行政也让我签收了补偿安排,两万七千八,过几天打进卡里。我是忽然想到,今天之后,每花一块都是从一堆有数的钱上往下刮。

老板把冰棍棒搁到扫码牌旁边,叫了声帅哥。我看见自己夹着纸箱的影子,肩膀一高一低,像个才从人家屋里偷了东西出来的。

“两捆。”我说。

点点跑出来,先看我怀里的箱子,再看我手里的塑料袋。她抬头问我买了几种颜色,我把箱子往树池上一放,蹲下陪她一根一根数。数到蓝色时,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耳朵。

“爸爸,你耳朵怎么还有个印?”

是耳罩压出来的。我上班戴了一天,她在我脸上看见的,居然只有这个。

我想像以前那样揉她的脑袋,手抬起来,停在了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我把她抱得两脚离地。她以为我要掂她有多重,赶紧把书包也揽到身前,拿脚往下坠。

回到家,程茵已经穿好去上晚班的鞋。她在医院的消毒供应中心上班,忙起来得连站几个小时。她给自己装了一盒炒饭,给我俩留了半锅。

我把纸箱放在门后,说公司把我裁了。

她的鞋带还打着活扣。她把那截鞋带往手指上绕了一圈,问我几号打钱,社保办到哪月,公司的东西交清没有。我一样一样答。她听完,拎起包,在我面前站住。

“那你今天怎么一句都没跟我说?”

“你问的加急,我确实交了。”

“我又没在问你这个。”

厨房里传来一声脆响。点点想拿碗,踩着凳子伸手,筷子筒掉了。我进去让她下来,她两只手捂着碗柜角,说爸爸别急,我能干。

那晚我收了一地筷子。最短那根是点点练习用的,尾巴有个掉色的小兔。我拿着它在水下冲了半天,才发现程茵还在玄关等我。

“回来再算。”她说,“门给我留个灯。”

2

我家的门灯是我安的,感应的,亮二十秒。点点以前嫌它灭得快,每次都要举起手来在门下跳。程茵晚班回家时,她要是醒着,会隔着被子数门响了几声。

那天到了十点多,她都没睡。

她把搭了一半的桥放到枕头边,问我公司什么时候叫我回去。我说不回去了,在找新的。她又问他们要是一直不叫我怎么办。

我当时心里已经有了两三套大人的答案。先跟杜斌去挣一点,或者找老客户做临时单,最坏就把书桌卖了,留个能放电脑的地方。

我一套也没讲出来。她问得那么小声,问完还把桥搬开,给我让了一块枕头。

“想不想听一个开空车的?”

“空车里有谁?”

“有司机。司机是只河马,叫墩叔,穿一件蓝制服,纽扣从来只能扣到第三颗。”

我想起从前有回替公司录车厢里的动静。末班司机把我当乘客,听我说要等一辆车过去再录,硬让我先上去,站在门外说话脚冷。

我把他的厚手套安在河马手上,又给河马安排了一间很大的调度室。墙上的班次画成一排豆子,进站带来一个乘客,调度员就往罐里扔一颗。墩叔开最后一班,有一段路过去,往往听不到一声豆子响。

“他怕不怕?”点点问。

“怕调度员把车钥匙收了。收了他就不能沿着河开,也不能在桥上看第一盏灯。”

我接着编。墩叔这晚去修车,回来路上让好多动物挤上去。车门一开,座位全坐满了,罐子里的豆子能摇出一首歌。河马把钥匙塞进兜里,明天还上班。

点点把被子往下推了一截。

“那些动物为什么那么晚在那儿?”

“它们加班。”

“都加班?”

“也有去玩刚回来的。”

她想了一会儿,把手钻出被子,牵了牵我的衣角。“那一开始等车的呢?”

我差点顺口说它也上去了。话到嘴边,我才反应过来,我根本没编过谁在等车。河马在路上碰见一堆乘客,把我的麻烦给解决了。我最想说的,也就是明天照旧有班上。

“你看见谁啦?”我问。

“一只刺猬。就一只。”点点把自己的手指拢成小尖刺,“刚才那群挤上去的时候,它还在后边系鞋带。”

我把车开回来,点点立刻摇头。她认得马路,知道我们小区门口那条路是单行道,不许我让墩叔倒着开。

我就让墩叔把手重新搁在车门按钮上。原来刚才只关了一半,他透过侧窗,听见有人敲玻璃。两下,停一停,又一下。站牌挡着一团小影子,矮得只露出来半截鞋带。

墩叔把门打开,车里有人嫌刺扎,朝后边挤。河马等它站稳,一脚都没动。

这回点点没挑错。她困得把眼睛闭上了,手还在床沿敲。

咚咚。咚。

她睡着后,我去玄关把门灯底下那只小凳搬开。凳子是她准备等程茵用的,坐上去,感应灯就一直亮着。那时已经十一点半,程茵还没到家。我在门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灯熄了,才去厨房拿笔。

我以前也写过东西。刚进公司那两年,给司机写安全月的小节目,自己还扮过一回被车门夹住的乘客。点点出生后,我攒过两篇小故事,写得跟给人念操作说明一样。后来要给新站交语音,一忙起来,给小孩儿的故事就只剩电脑里两份没人打开的文件。

我用点点搭桥余下的白纸写了第一夜。写到车上全坐满,自己先觉得烦,把那页撕了。第二回,只写一只刺猬。它背着一筐松果,鞋带上坠着半截红布,怕鞋磨破,坐上车还在脚底垫了一片叶子。

门锁响时,墩叔正在问刺猬要去哪儿。

程茵进屋,脱掉一只鞋就站住了。她脚后跟破了皮,袜子和伤口有点粘。我拿温水和纸巾给她,趁她低头弄袜子,说杜斌问我去不去邻市干活。她的鞋就搁在脚边,空出来一只。我说干这活得住外边,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问我杜斌有没有说那活儿能干多久。

“六周。后面说不准。”

“那你想去吗?”

我想到刚才点点问我什么时候回公司。她问第二句的时候,是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问的。

“我想在这儿试一个月。有零活我先接,周三周五我去接她。一个月找不到再想别的。”

程茵把脚抬起来晾着,伸手翻了翻桌上的纸。我没遮住,她就从头看到刺猬那页。

“等下把洗衣机里的工作服晾了。我实在没劲儿。”

她把纸轻轻压回杯子底下。我晾完衣服回来,她已经把我端回来的纸箱挪到桌子下面,正伸手够我平时舍不得用的那盏台灯。

灯底下原来搁着托管班的接送卡。以前她上班经过学校,顺手就拿走了。她把卡递给我,叫我自己收好,周三她不提醒了。

我摸到卡背面有一块磨白了,正好够指甲来回抠。原来有那么多回,她去接人也得在门口站着等。我把卡装进包里,往里推了推。程茵把台灯扭到我写的那几张纸上,光照得挺正。

隔天一早,我算了房租、饭钱和托管费,把一个月能花的数写在冰箱贴下面,发消息谢绝了杜斌。那消息发完,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特别希望上头能多出一句,过了这村还有一模一样的店。

杜斌回我一张工地的照片。那里灰蒙蒙一片,窗框上蹲着只鸟。他说那你抓紧,我到时候能推荐人就推荐。

点点醒了,趿拉着拖鞋往外走。她经过饭桌,先伸手摸我压在杯底的纸。

“这车今天还开吗?”

我给她拿过牛奶,回头把写到一半的站名填上。

“开。晚上我告诉你往哪儿开。”

3

我找到的头一个活儿,是给一个生鲜仓库做冷库门的提示音。

老板说能不能找个听着亲切的女声,最好一听就有家的感觉。我回他,人在库房搬冻肉,得先听清门还剩几秒落下来。他就让我别找人了,直接拿我自己的嗓子录,便宜。

家里白天没人,我把厚棉被顶在头上,拿着以前自费买的小话筒喊请勿停留。点点提前放学,门一开,以为我给自己搭了个窝,书包都没解就往里钻。

她在被子底下憋着笑喘了三口气。我录完一遍,发现全收进去了。

“重来。”我把头伸出去,指指桌上的本子,“数到八你再翻页。”

她跟我配合了六遍,把七和八之间拖得像过了一辈子。老板最后给我转了八百,没要我再做那个听起来有家的版本。

挣到钱那天,我买了三根排骨。程茵一口咬下去,说怎么比平时少一根。我说那一根记在话筒头上了,下回接活给它补。她瞪了我一眼,还是把自己碗里肉多的那截夹给了我。

到了晚上我继续给点点讲车。它一路过旧伞巷、锅炉桥、藏在河雾里的螺丝站。坐车的有每天抄近道却认不出自己家的鸽子,也有替夜市修灯的鼹鼠。鼹鼠拿蓝玻璃抵车钱,把墩叔的车窗擦出一小块能看见星星的地方。

点点喜欢听修灯。有一晚程茵回家晚,点点把台灯扭过去照墙,说你看,车窗亮着,妈妈就知道还有人等。

我讲了十九天,才敢让调度员真来收钥匙。

它穿一双很讲究的鞋,把两只罐子放在桌上。一只是早班的,倒出来得用簸箕接。末班那只罐底只有一层。墩叔伸手去捂罐口,调度员也没跟他抢,只问这些豆子能不能替他们付冬天的灯钱。

点点捏着我的胳膊,把我捏得有点疼。

“他又要没班上啦?”

我没再用满满一车人糊弄她。那天晚上,墩叔把钥匙交出去,沿着自己开了十年的路走回家。他想知道,走到最后一站究竟得多久。走到螺丝站的时候,鞋底开了,刺猬蹲在站台下面,伸手把自己的红鞋带递给他。

“她的鞋怎么办?”点点问。

我说刺猬把自己的鞋也脱了,光脚踩着河边的沙,跟墩叔一起走了一站。剩下的咱们明天讲。

“那你记得。谁都没到家呢。”

她说完就睡着了。我在客厅顺着那两双鞋写,写出刺猬的家在河对岸,写出桥洞口风一灌进来,墩叔连她叫自己什么都听不见。我也写到以前从没想过的地方。每天开车的人不一定知道等车的人是怎么走过来的。几站路,从座位上看见的,跟从破鞋底下踩出来的,差得很远。

程茵洗完澡,端着水在我背后站了会儿。

“韩泊,你真想让他从这里走回去?”

“今天没车了。”

“那你把灯照亮一点。你这儿写他们过桥,掉下去也没人看得见。”

我给桥上加了一排生锈的钩子。第二夜,刺猬带着沿路的乘客来,在钩子上挂他们各自的灯。调度员骑车过桥,第一次看见那些灯亮起来之后,河的另一头原来还有一段路。

至于车怎么回来,我算了两天。在草稿里我让调度员忽然心软,点点听完就问,那卖灯油的伯伯怎么办。我才想起灯钱是我亲口交代过的。后来我把末班的路线折短,让乘客自己把三个等车的地方并成一个有屋檐的大站,少绕一段,把省下的灯油留给桥头。

墩叔每天走去新站发车,车依然有空的时候。最后我让刺猬从窗外敲三下,有时是来坐车,有时是路过,特意跟他打招呼。

故事讲完了,点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以为她舍不得,她摸到我手腕,支支吾吾地说以后还能不能讲新的。只要我讲完别去客厅,在她床旁边多躺一会儿就行。

我才知道这些日子我夜夜急着记稿,她都听见了我关门的声音。

月底我没找到坐班的工作。接了仓库那单,接了杜斌推过来的一个商场导览,还替朋友的小店录了叫号。三笔钱凑到一起,刚好够我们交房租,日子比我原来拍脑门算的还紧。程茵在冰箱那张纸上另画一列,写上她愿意出的那部分。她跟我说下个月怎么办下个月算,但每次接不到单得告诉她,别叫她在厨房猜我脸色。

我把存下来的稿子重写了一遍,取名《河马先生的空班车》。想了三天,往两家出版社投了出去。

榆灯出过我给点点买的第一套睡前书,图页颜色很暗,每个小动物的家都有自己的窗。云梯做的儿童书我在商场看见过,小孩摸到试读本就抱着走,他们还做过几种童书改出来的动画。我给两个收稿邮箱都写了姓名和电话,又把草稿二字从附件的文件名里删掉。

点点问它要坐车去哪儿,我说去外头碰碰运气。她担心两家都收下了,河马得跑两遍。我在她面前摆出挺从容的样子,说那就看他们哪个车站离家近。

邮件发出去,我一共刷新了三十三次。第三十四次没敢数。

4

榆灯是十一天后回的信,落款许荔。我在地铁里站着,手里提了一袋促销的蛋糕边角,打算带回去给点点蘸酸奶。手机一震,我险些把那袋蛋糕塞进陌生人的包里。

许荔有个习惯,回信会附半页自己写的读稿意见。她记得刺猬第一次上车时怕扎到别人,把筐转到自己胸前。她喜欢这个动作,也喜欢墩叔走回家那段。但他们下一季只能做两个新选题。她的意见是“中段偏静”,空车在纸上停得太久,绘本翻到中间三张,卖场试读的孩子很可能就走开了。

最后一句是“遗憾不能采用”。我盯着“遗憾”两个字,把前面的好话挨个看了一遍。下车时才发现,坐过了两站。

云梯没寄意见,是编辑秦鸢给我打的电话。她那边有人在搬椅子,忙得很,讲话快得我拿笔都跟不上。

“你写过舞台东西吧?开头就知道谁站在哪儿。可你到最后还让那个车空着。我问过做渠道的人,家长买睡前书,喜欢一翻就知道这是个高兴故事。”

“刺猬上车的时候,我觉得挺高兴。”

“那你往前再走一步。最后一站放烟花,把来看烟花的动物都拉上。司机留下,城里也热闹。你愿意改,我能带着下一版再去谈。”

她说可以给我三天。我把纸上那两个瘪瘪的车轮涂了又涂,想着一单配音八百,一本书哪怕只给几千,也是一份能写进简历的新工作。

等点点回来,我照着新写的结尾给她念。她正在削铅笔,听见卖灯油的老鼹鼠也来了,笑得把笔屑全倒在裤腿上。

“烟花好看。”她拿手比了个大圈,“他们看完了是不是都要回家?”

“是。”

“那第二天,墩叔载谁?”

我就坐在她旁边。她问完了低头继续削笔,没有要抓我错的意思。笔削完了,她把纸屑拢在手心,伸手从我本子下边抽出原来的那张。上头画了一间候车棚,刺猬一家在棚底躲雨,远处车头亮着灯。

“这个给我好不好?你要放烟花,就把有屋顶的那张给我。我想贴墙上。”

那间棚是我对着她做坏的桥画的。桥的第二排冰棍棒长短不齐,我顺手搭了个檐。有好几个晚上,她撑着眼皮等我讲到那儿。她从没跟我争过这个故事归谁,听到我要把屋檐拆了,只问能不能让她捡回一张纸。

我把画拿给她。等她睡下,我拨回秦鸢的电话,告诉她,我留旧结尾。她在另一头默了几秒,客客气气说那现阶段确实不合适。

后来正式的退稿邮件里也只有这句话。我把两封邮件放进一个叫“车票”的文件夹,没删,心里还很没出息地想,哪天我要拿来当证据。

有天傍晚,点点的同桌骆骆来我家等他奶奶。点点在墙底下给他指那间候车棚,说她知道这是谁画的。骆骆问是谁,她抿了抿嘴,往厨房一指。

“我爸。你要听的话,他得从桥那边讲起。”

我正在剥毛豆,想着是不是把手机递过去,叫他们找点视频看。骆骆已经很规矩地拉了张凳子,靠着点点坐下。两只小脑袋都抬着,等我把桥那边的路指给他们看。

那顿饭煮得有点老。我讲到刺猬过桥,骆骆忽然问,能不能星期四也讲一次。他们社区阅览室周四有故事会,他奶奶领着小孩做手工,拿一本书翻来覆去念好久了。

“叔叔,你能给多一点人讲吗?我奶奶会给你一杯热水。”

我记得他说“多一点”,语气像说再剥一把毛豆一样简单。

我低头把那把豆子放进碗里,说行。我去讲一次。

5

第一次去阅览室,骆骆奶奶真的给我留了一杯热水。杯子是玻璃的,外面套了圈手编的蓝毛线。她说桌子往那边挪,门别堵,小孩要走让他们走。

我背了全文,特意穿上面试那件衬衫,坐下先讲河的来历。讲了一分多钟,两个小孩蹲下去互相看鞋。再讲到夜里怎么点灯,有个妹妹已经拿着塑料鹿在门边敲玻璃。

骆骆很着急,四处拉人回来,说等一下,车还没来。点点没吭声。她给我找过一个削笔用的铁盒,走的时候嫌沉,扔在我包里。我讲到车门关一半,从包里摸出盒子,在盒盖上敲了三下。

原本敲玻璃的塑料鹿停了。

“谁敲的?”门边的妹妹问。

“窗外有人,墩叔没看见。”

“那你再敲啊。”

我把铁盒放到她面前。她拿鹿角连敲三下,我说墩叔听不出,你等他的门响一声,再敲最后一下。骆骆在旁边学车门出气,点点用胳膊给他比划门到底合到哪儿。妹妹掐着时机敲对了,自己先扑哧笑出来,回头叫她爸来看。

她爸坐在外边充电,听见女儿喊他,拿着电线和手机一块进了门。后来我念到墩叔把钥匙交回去,他问我,调度员这么省灯油,自己晚上坐哪班回家。

故事里没写。我把后边两段跳过去,先让调度员出来推了几步自行车。他车前那盏灯坏了,正好撞见刺猬在给河马绑鞋。那个爸爸就把手机搁到腿上,说你看,他那儿也黑。

二十多分钟的场,到最后还剩七个小孩和四个大人。我念完,抢着站起来收桌子,觉得自己给那杯热水丢人了。骆骆奶奶推开我,递给我两张纸。她刚带一个孩子去洗手,回来漏了车钥匙怎么拿回来的,让我再给她讲讲。

她丈夫早年在外地轮夜班,一周回家一次。她说白天出门的人哪里知道,有些地方就最后那盏灯最要紧。她听到开灯,就想到他从前顺坡回来,怕吵她,把自行车铃用布包过。

我在那两张纸上写了桥头的几段,下面加了自己的名字。她问下周还能不能来,我下意识想起头十分钟有多长,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

“来。头一截我得换个讲法。”

回家路上点点攥着铁盒走在前面。她不让我提她一开始没帮我叫人的事。等红灯的时候,她把盒子抱起来,忽然说有个弟弟只听到鞋带,没听到最后。他家里叫他走,她看见他又趴在玻璃外头听了一会儿。

“那我下礼拜从鞋带讲。”

“他下礼拜要是也来不了呢?”

我天天替陌生人做一遍遍能听的声音,自己讲的东西,竟然就指着几个小孩同一时刻坐在面前。

我说回去试着录。她牵住我的手,说那把铁盒借给你,星期一得还。

头一回录,我还是往头上罩棉被,没十分钟就热得一脖子汗。程茵收完衣服,过来把衣柜门拉开,说你把话筒架夹这儿,挂着的衣服也能挡回声。我蹲进去试了一段,一抬头,她坐在床沿拿着一个小本,上头记着我哪句吞了字。

“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念得像催我下车。慢点,我鞋带还没系。”

我找了很久才找出一种慢法。平时给站牌做词,提示音一停,下一句越快跟上越好。这里我把铁盒敲响了,得留点时间给隔着屏幕的小孩找他们面前的桌子。那扇门我用拉链加上水壶蒸汽试了几回,后来改用我关卧室门的动静,轻轻咔哒一下。夜里谁关门,那声最熟。

我录了一份给点点听。她听到一半,站在衣柜前问,能不能让她也试试。于是又录一份给她自己玩,她蹲在挂起来的冬衣底下念上车了,念完笑得往后一仰,一头扎进我大衣的口袋里。

那个晚上我有两个文件。一份我的,准备分享,一份我和她的,留着听着玩。她说第二份要放在只有我们家能开的那个格子里。

我答应了。

6

我把录音剪成五段,先发给骆骆奶奶。阅览室有个公号,她问我同不同意把链接挂在周四活动下面。我同意了,另外把那几段配上文字,用自己的名字发到一个常收本地故事的音频平台。

播放起先跳得很慢。有一回我跟点点去菜场,出门是六十八,回来七十。她说刚才有两颗豆子掉进罐子里了。我嘴上说又不能拿来炒,过了半夜还在床边亮屏看。

第二周,阅览室借来几把折叠凳,后墙也坐了人。骆骆奶奶说都是听了录音来的。我让小孩坐里头,自己站在外圈,点点负责收一收散在地上的纸鞋带。讲到后来我嗓子有点哑,直接把那段车门音放给他们听。满屋子的孩子都知道那三下怎么敲,最小的拿指甲在爸爸肩膀上敲,大人在车门开的时候侧过身,给她手里的小兔留了个位。

来接人的家长里有夜间保洁,有看急诊的护士,有在冷库搬货的。我有时候听他们说话就记两句,问明白哪句能用,回家再写。一个父亲听完留言,他儿子给加完班的妈妈在桌上放了张手画的车票,正面写请进门,背面写豆子不用你给。他后来私信给我看,车票背面沾了两点汤。那天他们三个人在同一张桌上吃面。

本地一个夜班专栏顺着链接来找我,想借两段音频配他们的文章。我答应给我自己录的那版,文章末尾留了全文入口。里面还写到一个在外环换车的配货员。她下班晚,常常看见车在前面亮着尾灯,就差几十米。她听故事不是为了给孩子挑书,家里就她一个人。

这回,播放数开始往上走。一周多到了一万出头,五段加起来,不算多大的数,平台首页都没上。可有个评论把五段的停顿都标了出来,留言的姑娘把它们剪成五条给爸爸发。她爸爸开车,不爱听人从头到尾说个没完,每到一个停车点就听一条。最后那个停顿之后他说,你小时候上车我也总等你站稳。

杜斌截了这句发给我,问我是不是拿他爹当的原型。他爹以前开厂里的通勤车,等员工有时候能把一车人等急。我说我真不知道这事,他回我说你不知道多了,他现在干活最烦一睁眼身边就是二十个同事,晚上想找个能坐着不说话的地方,听见我那铁盒子响,居然睡了个整觉。

也有人说河马太磨蹭,把播放调成两倍速。

有一晚程茵下班,看见我拿纸抄评论,把那个嫌磨蹭的也抄了。她换好鞋说,你要是回他,可得先把自己晚饭吃了,一晚上热了三趟,磨蹭得很。

我还真回了,跟那人说坐稳就开,往里挪一点。他第二天发了张照片,桌上是用外卖盒剪出来的一辆车,两只轮子黑乎乎的,粘了一圈咖啡粉。

我第一次觉得有些人的名字能凭自己写到纸上。上家公司发的站牌语音经了我七年,从来只见车号。我有时候在街上听到自己做的东西,还得靠那个南方口音分辨。现在有人在订阅页面点我头像,头像是点点画的一只倒着游的鱼。她说爸爸你把鱼贴反了,我说我就要这么贴,我认得。

也就在那周,我接到陈芮的电话。她开头先告诉我,自己在两个停车场之间开车,到了才打的。我还以为她是来找我录提示音,她说她是做定格动画的,工作室叫石榴籽,能不能见面谈谈那班车。

“我书都没出。”我说。

“我知道。你那版一个人念的,刺猬第一次敲的时候我就在想,有一扇门适合用手推开。”

她不问我卖不卖,先问我手上有没有能带出来的车。我说明天有一辆塑料的,点点管它叫废车,前头两个轱辘掉了。陈芮说带废车就行,她桌上有螺丝。

挂了电话我去找车,点点把它从玩具筐最底下翻了出来。她一听说是做动画的人想看,犹豫着给那两个轮轴各套一截吸管,才肯放进我包里。

“她修完了,记得叫她还我。”

7

石榴籽在一座老厂房三楼。上去要拐两个弯,门上贴着一张通知,借走剪刀的人请放回原位,下面画了一只很凶的手。

陈芮本人在一盆木屑旁边削轮胎。她往我手里塞了把尺,要我量那个塑料车两根轴隔了多宽。量完她从抽屉里抽出半截铝皮,弯一下塞进吸管里,车在桌上滚出老远。

她说她给孩子做过几部短片,最贵的一部拍了四个月,出来以后观众记住了里头两个会变身的家伙。她本来得意,后来发现他们在短视频平台跳舞,跳了一整个夏天,没人在意那俩家伙到底住哪儿。

“我最近想拍点屋子,拍住在里面的人。你写的是辆车,我听着像一间半夜会开门的屋子。”

她拉开一块深蓝的布。底下是用木条拼的半条路,边上挖了道河沟,涂成发亮的黑。车站还没有棚,立着两面薄纸板。她指给我看她听到的空位。镜头不能总看车屁股,要贴在站牌这个高度。车开过去时,灯从刺猬背上的刺中间一缕一缕漏出去。

我看了两遍,想伸手在纸上加一道缝,又缩回来,怕弄坏别人的东西。她把刻刀递给我,让我切。我就给那扇车门切了条歪口子。

“你会修正吗?”我问。

“试着拍一次,看看歪的有没有用。”

那天我们只试了五张照片。她让我扶住车,自己在旁边挪灯。放到电脑上一播,路上还没有刺猬,那扇门也没关,可我觉得再等一秒,人就能从屏幕外头跑进来。

下楼前陈芮才说到正事。她想做一部二十几分钟的动画短片,题材能投进她接触过的一个家庭短片项目,成片也能在他们合作的影厅放。工作室能先负担试样,后续需要有人出一部分钱,替她把书和片子推给各自的观众。她问我有没有出版在谈。我说有两个都退了。

“哪两家?”

我把名字一说,她笑了。榆灯正在找适合孩子和家长一起看的项目,她给那家做过样片,认识他们管合作的人。她问能不能把公开链接带过去,我说带吧,反正人家也认识这个司机。

车修好了,我没好意思直接带走。陈芮敲敲挡风玻璃,让我带回去给孩子验收。她托着车底放到我手上,指尖一层薄薄的木粉。

“韩泊,我看中这个故事。下一次见你,有多少钱能做,有哪些事我做不了,我会直接告诉你。”

我在楼下把车拍给程茵,她过了好久回我,问几只轮子是新的。她以为我去买玩具了。听我讲完,她又发来四个字,车开回来。

那车在餐桌上跑了半宿。点点问能不能借尺子,我还以为她想量车,结果她坐在地上,一点点量纸屋檐要比车身长多少。她忙她的,我忙我的。那天我收到一笔商场导览的尾款,先把下一期的托管费转了,再把冰箱账单撕下来。撕到一半停住,粘回去了。

来找我的又有了云梯。秦鸢说她从同事群里听到末班车,听完才发现连名字都没换。她先问原稿权利是不是还在我手里,然后问能不能下周见。我说那封退稿我留着呢,权利当然还在。

她在电话里轻轻吸了口气,问我还生不生她的气。

“您当初让我把烟花搬上来,我真写了半夜。”

“那我欠你半宿。你先来见,值得见。”

我挂掉电话,在墙上那张候车棚旁边站了一会儿。好几个星期没人提烟花,我以为早过去了。听她软一下嗓子,我才发现,自己心里那口气,还能一下顶到牙根。

8

秦鸢来见我,没挑云梯楼下的咖啡厅。她订了阅览室旁边的小面馆,说想看看小孩听故事坐哪里。阅览室当时正在收上周借出去的书,她隔着窗认了认那只毛线杯。她真的把公号翻到底了。

她带着个年轻导演,叫裴进,在飞梭动画做片。两个人点的面上来就坨了。他给我看一个拆开的车头设计,圆脑门,大灯像两只眼睛。车门合一半停住,车身会跟着吸气。秦鸢说云梯愿意跟飞梭一起做,书归他们出,电影版由飞梭开发,也能往平台推系列。

“多少集?”

“先把电影版本做出来。系列得看后续。”

裴进手指贴着那只圆头车来回滑,给我说什么位置适合孩子坐进游乐园的模型里拍照。我想起以前去商场做语音,替几个爱拍车的小孩蹲过,知道那块挡泥板下头的黑是真好看。我甚至想象点点扶着它往驾驶座上爬,爬上去突然发现脚够不着踏板。

秦鸢观察我的脸,笑起来,说我就知道你愿意见实物。

“烟花呢?”

她把筷子放下了。

“韩泊,我撤回那句话。我那阵子忙着填选题的空,拿你的结尾填,确实糟蹋东西。现在我听见那个门响,知道你为什么拖它。”

我等她继续,果然她又说,纸书跟电影是两码事,投资方的钱要看得见花去了哪儿,电影得有电影自己的事。裴进想让车从一场大雨里救出乘客,雨夜有全片最大的镜头,可以留三下敲门。

“他救完人,车是不是坐满了?”我问。

裴进说雨那么大,肯定想让所有人都上去。我把他的图翻回来,看见玻璃后面那两把小椅子。有人能坐上去。我第一反应,竟然是那部电影里会有我的名字。

秦鸢没催我。她给我看了自己准备的初步条件,影视独家许可连同纸书,先谈五十二万的保底,支付分期,不用等卖了票才算。我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给我留了几秒,说这数只是起谈。

我从小面馆出去,在亮得晃眼的马路上打开计算器。那几个数字输错了一遍。我得把合同那张纸折起来,才知道应该把手放哪儿。

许荔的邮件是当晚到的。我下意识以为发错了,她邮件正文开头竟然还是“韩老师您好”。以前她也这样叫我,回完前半句,后半句就该说遗憾。现在她说收到陈芮带来的试拍,已经申请重新立项,榆灯愿意牵头跟石榴籽做影视,也希望跟我重新谈纸书。她问能不能带着编辑室两个人来听一次现场。

她来了之后一直坐在最后面。点点从凳子缝里穿过去发纸鞋带,许荔也领了一根。她没把它夹进包里,一直拿在手上。到最后墩叔踩着沙往前走时,她把鞋带两头打了个结。

散场她等到只剩我们俩,给我看她包里的东西。是她把原稿打出来,按分镜页在装订处折了好几道。她用指腹推开折痕,其中一道横在车里的空座位上。

“第一次看,我觉得这里三页能省两页。你今天给我听出来了,孩子在等车停。他们得等一等,才能先看见窗外那个人。”

我说你们卖场的孩子现在不走了吗?

“还有会走的。这个故事已经找到了肯等的人。我回去有话跟选题会说了。”她抬眼看我,“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把正式条件做出来吗?”

我想起地铁上那袋蛋糕。她退稿那天我坐过两站,拎到家,袋子上的油已经蹭了一手。我本来以为真到了她来找我的时候,我会原样给她回一句遗憾。

可她一只手压着那三页,舍不得让它们自己合上。我突然想把那几页摊平给她看。

“我等条件。”我说。

9

两家找上来的事,我先告诉了程茵。她正把咸鸭蛋剥出来,半个蛋黄落在我碗里。

“说保底是好听。能打进卡里的第一笔有多少?”

我说合同还没来。她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说那就等进账再加菜,别喝完一碗粥拿两碗去还。

我们还是算了一下。即使只拿五十二万的一部分,也能把房租按年交,程茵可以把想学了两年的面包课报上,周末从外头带点成品回来给点点尝。算到换冰箱时,点点从屋里抱了个袋子出来。她听见我们说买新的,跑去把旧冰箱上贴的纸全摘了,以为第二天旧的就要叫人拉走。

纸里有缴费单,也有我头一个月写下来的开支。她在上头学着大人打勾,最后一项是铅笔芯,三块。她悄悄从自己的袋子里拿了个开胶的橡皮放我手里,说不用买新的,半截还能擦。

我看着那半截橡皮,忽然比谁都想要那笔钱。

秦鸢再打来是礼拜一。她说给内部和飞梭的出资方做小范围提案,想要点原始材料。她手里有成年人的录音和故事原稿,要是有孩子听故事的声音,说服人会快一些。她问我最初是怎么讲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说好只放在家里的文件。开头是我把灯调暗,点点从衣柜里说车来啦。后面她抢词,念了一句刺猬的鞋带,下巴磕在我的胳膊上,咯咯地笑。那一段我后来听过许多次,每次听完都要缓缓才关。

我知道该找她问一句。那时是下午三点半,她还没放学。秦鸢在等,聊天框上显示正在输入,我在想一个不在场的小孩能不能决定五十二万的事。

我把开头那句剪掉,只留了她笑的十二秒,发了过去。

我说仅供你们内部听,别往外传。秦鸢回知道,说正式用肯定另谈。我当时把那个回复看成了某种准许。晚上点点做口算,笔在纸上顿一下,我就想起自己午后那一下发送。

隔天傍晚,秦鸢把带演示音轨的提案链接发我确认。她说刚内部过了一轮,里头只有自己人,还没给外面的出资方看。有一页是夜里亮着灯的车,屏幕浮出一行“来自真实父女的睡前声音”。我戴着耳机,手忙脚乱把进度条拉到那里。忘了上次拔过线,插头只进去一半,声音从笔记本的喇叭里放了出来。

点点正在拿牛奶。她隔着一个客厅看我,手里攥的吸管弯了。

“爸爸,那是我吗?”

我去按暂停,手滑了一下,十二秒从头又放了一遍。孩子在屏幕那边笑出了喘气声。她站在我身后,一声没出。

“你说那个放在家里。”

我把笔记本盖上,刚说出“他们只是”,就觉得舌头变得又重又笨。

点点把牛奶放回冰箱,连吸管一起搁在里头。关门的时候她夹了一下手,立刻把手指藏到背后。

她没让我看。

10

点点去卫生间冲手。我跟到门口,她在里面拧了一下锁。

“没破。你别进来。”

我站在门口,听水冲了好一会儿。她小时候磕着了,我手还没伸过去,她就把疼的地方递给我。现在她宁肯单手够挂在高处的毛巾。

我给秦鸢打电话,当着那扇门说,把音轨删掉,那十二秒我给得不对,点点没同意。

秦鸢先问我电话能不能等她走出电梯。过了一阵,她说内部那几个人已经听了,她可以把链接先关掉,让经手的人清掉手里的文件。她还说如果我是担心平台播出来,她本来也打算换成演员,真正要说的是这故事怎么长出来。

“这段已经听过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替我把能收回去的先收回去。”

她听出我的声音变了,没再解释,打开电脑跟我确认文件名。我说那页父女的字也撤了。秦鸢沉默一会儿,说好,晚点把改过的发你。

卫生间里水停了。点点开门,绕过我去够自己的小书包。她把两本作业装进去,拉好拉链,又把下午藏起来的橡皮拿出来,摆回铅笔盒。

我蹲下问她,今晚听不听鼹鼠修灯。她用手抓着拉链上那块铁片,等我把话说完。

“我听了你会录吗?”

我开口太快,说我哪有录过你听故事。话一出来,点点连头都没抬。她揪了一下铁片,书包侧倒下去。我才反应过来,她问的也不是我以前有没有那么干。

“今晚不讲。”她说。

程茵回来时,点点已经关了房门。她从我手里接过冰袋,在女儿门口敲了敲,走了进去。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轻,我没听见内容。我在餐桌前坐着,秦鸢发来新版链接,说那页拿掉了,文件也在清理。可我耳朵里一直响着点点那句今晚不讲。

程茵出来,把冰袋丢进水池,朝我伸手。

“你把发的给我看看。”

我打开聊天框给她。她从头拉到底,没放声音。看到钱那几条,手指在屏幕边沿停住了。

“我要是也在那会儿看见五十二万,说不定会劝你发。”她把手机推回来,“所以你别问我你该不该发。你答应谁了,你跟谁说。”

我说我已经让人删了。她拿手撑住桌子,弯下腰看我。

“韩泊,你刚下岗那天也跟我说交了。你特别会挑一句能交差的话。”

我被她说得脸热,梗着脖子想回一句,有人在等答复,我当时只能自己定。窗台上冰箱排出的热风吹得纸翘起来。我听见点点在屋里走了两步,隔着门停下。那句辩白到了牙边,又咽回去。

我们在客厅把账重算了一遍。她把面包课那一项拿笔划掉,我要她别划,她把笔帽往笔上一扣。

“我想学,我可以明年自己报。你要真喜欢他们那车,就接。你别把我的面包也扛在车上去压点点。”

我去给点点道歉时,她已经在床上。我先说我发给谁,哪些人听过,哪些东西还收得回来。她问有几个人,我说秦阿姨还在问,明天我问到了就告诉你。她想了一会儿,又问他们知不知道她是哪一个。我说秦阿姨知道,别人听见你笑,可能只知道你是我的孩子。

她把脸转向墙。墙上有她贴的一排星星,以前每背出一首诗就得贴一颗,最下面两颗还是我帮她按上去的。她说我没有笑给他们听。我应了一声。她隔着被子又问,你听见了吗?

这回我听得很清楚。

“我当时特别想让他们买我写的故事。我等不及你放学,就把那段发了。这个我做错了。”

她在被子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我以前塞给她的小夜灯。开关很难拨,我想替她拨,手伸到一半,摊开了,让她把灯放在上面。她自己按亮,又把它拿走。

“星期四我不跟你去了。”

我说好。她问我能不能把门留一条缝,走廊的灯别关。

我那天没去客厅写东西,靠墙站在她门外。门缝里那道光起先细细的一根,夜里我听见她起来上厕所,门被推开了些,地板上亮起一大片。我让她看见我在,她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腿,自己踩着那片亮走过去了。

11

秦鸢第二天告诉我,原版给四个同事看过,她跟那四个人确认把手头的文件清了。没有给飞梭的出资方看过。她的语音很短,说你昨天一开口,我就知道是哪个文件。这种东西不该往提案上放,你不拿回来,我应该先问你小孩知不知道。

我把她说的照实告诉点点。她在纸上画了四个圈,数出四个人,问还有没有她认识的。我说没有,她把那四个圈各涂了一遍。然后我们把我手机上剪出来的小文件删了。整段录音还留在原来那个格子里。我问她整段也想删吗,她说她还没想好。

我给她找了只旧播放器,把原版转进去。屏上只有歌曲名和时长,关了就装在她床头那只铁盒里。她按键听了三秒,没往后放。

“这个盒子先不借你了。”

“行。”

周四我自己去阅览室,拿一只搪瓷缸敲。敲第一遍没响亮,因为杯底垫了个软木片,我慌张得差点在讲台上把它给抠裂。骆骆从第一排伸出手,说叔叔你别找东西,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有两只手。

他在椅子腿上敲,我在桌上应。后边有人敲鞋底,声音扑扑的。我讲到墩叔一个人走过桥,忍住没朝点点平时的位置看。看了怕自己当场卡壳。

回家路上我接到杜斌电话。以前的供应商接了一个规模小些的语音维护包,站不多,要三个月来回校词、跟录、做切分,能在家做。杜斌试着做过两天,被甲方圈了七个站名,气得不想再碰,让我接过去。钱没当时邻市那个活多,至少白纸黑字按月结。

我见了对方,谈清晚上的临时修改得另算,有两天接娃时不接电话。那人一听另算,拎起公文包就往外走。我也没拦,过去干到一点还怕人家嫌我回得慢的日子,足够把我撑在椅子上坐直。过两天他回来,说夜里没几条非改不可,按我说的来。

第一批站名到手,我去窗口跟程茵比了个手势。她正晒毛巾,没看懂。我把首月的单子递给她,她抖开,夹在毛巾旁边。

“你看,风还没把它吹跑。”

我朝纸下边又补了个夹子。这个活儿也有尽头,但有这几个月,我终于能好好想想,如果不看第一张报价,我到底要卖什么。

榆灯和云梯的方案前后脚到了。榆灯那份起初写的也是所有视听改编。许荔在电话里说,这样公司以后接着开发方便。我问她,陈芮想做二十几分钟,你们为什么现在就要拿我没答应的第二部?她说他们要往里投钱,怕第一部做热了,我立刻拿第二部去找别人。我问她第一部凉了,我是不是也得陪你们一起坐五年。

电话那头响起翻纸的声音。她说,那我去把年限和范围分开谈。

我带两份方案去找一个做出版合同的律师。她给我画了两道线,一道是纸书,一道是动画,问我谁出钱,谁动手做,没做出来会怎么样。我答到第三句就卡住了。她说那就别只盯谁给的总数大,回去问,一句一句问。

回家我把能谈的和不能谈的分别列出来。改路,合并配角,换河马的制服都能谈。没开门不能靠一车观众假装已经开过。故事可以讲给别人听,家里没放出去的声音、照片和那几个晚上,谁想拿去用,都得先停下来。

我坐在点点房门口,告诉她两家公司都在想怎么拍。我给她念到不能用她的声音,她在屋里用橡皮擦了好几下,才问我那只刺猬是不是也不能去了。

“刺猬是书里的。它愿意跑哪儿,我还得替它争。”

“你想让他们都拍吗?”

“只能选一家。以前他们不理我,现在我好想让他们把价抬上去。还想看看他们到底会拍成什么样。”

她探出脸,上唇沾了一点苹果渣。“那你得让他们先把车开给你看呀。”

我把那句话抄在纸顶上。她又缩回去了,没答应下周跟我去阅览室。可那天夜里我把走廊的灯打开时,她叫了我一声。我过去,她把作业往我面前一推,让我给她看看最后一道竖式。

她借我一小截橡皮。她按着另一截,等我擦完了再收回去。

12

我请两家各拿一段方案来,动画试样、动态分镜都行。只看同一段。墩叔交钥匙之前最后一次收班,车门合到一半,螺丝站的刺猬敲窗,车上的灯照不到它脚边。给一分钟上下,时间从最后一个动物下车开始算,到车再开为止。

许荔问我要不要把截稿日期往后放,她们在做预算,陈芮还要排手头的活。我说可以,把该做的事做清楚,不用连夜给我拍。秦鸢问我是不是想看谁更会卖惨,声音一出口自己也笑了。

“我看他们什么时候舍得动车。”我说。

“我记下了。到时候你也别把我们放在路边,自己先坐上别人的车。”

我给两家发了一样的条件和时间,约好四周后到工作室旁边一间小放映室,同场看,双方同意只放为这次会面准备的片段。等排出这一天,离我从老公司端箱子出来已经快半年。许荔和秦鸢在电话里都问过对方是谁,我把参与的公司名字告诉了她们,报价各看各的,没替谁传过一句数字。

这四周里我每天做站牌词,空下来就去改小说。以前写桥上那排灯,全用同一个动词。现在我让爱抄近道的鸽子把罐头铁皮折成挡风罩,让夜市的鼹鼠提灯走最后,专给个头小的照路。每改一处,我都听见点点以前的问题。走在最后面的呢,它能看清脚吗。

陈芮不让我看成片,但问过我河马把钥匙放在哪个兜。她给墩叔捏了两对手,开车时一对,收班时换软的,好让手指在兜外面把钥匙的轮廓摸出来。她跟我说那把钥匙要做两毫米,我忍不住问做这么小掉了怎么办。

“掉了再锉。镜头里掉不了,底下有蜡粘。”

有一次她找不到合适的门轴,我把点点那辆车拿出来,开口借它。点点没肯,后来自己画了一个车轴给我,说她只借图。陈芮看完往图纸上写了两句,问那截吸管能不能沿着圈剪开,里面藏一根更细的杆。我把纸拿回家,点点坐到餐桌前看了很久,第二天请我把她的回答送过去。

我一趟一趟送图。两个人画到第五张的时候,纸上已经剩不下什么地方。陈芮另找一张补在旁边,写设计不用非得照着车轮画,门轴也可以弯一点。点点把那两张都贴到冰箱上,贴之前问我,陈阿姨会把她名字念到电影里吗。

“你希望她念吗?”

她想了一下,说图上那只车的名字可以念,它叫黑豆。她的名字还得待在家里。

我让陈芮知道这句话。她回我一张照片,工具抽屉里多了个小纸格,纸格上写着黑豆,里面装着一根弯门轴。

裴进也给我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是问调度员为什么不坐末班车,第二次问我刺猬有多重。他把我说的半筐松果记下来,又问松果遇水会变多沉。我知道他在想那场大雨,我在电话里没忍住,说你还打算叫河马救一车人。

他说我喜欢他把门开一条缝,但银幕那么宽,我得让全屋的人都知道那只手到底有多重。

那句话我回去想了一个晚上。我又把自己念的桥那段从头听了一遍。河马最费劲的那一下,原来我一口气念过去了。旧稿上有个逗号,我拿笔改成句号,照着念完,真的得停下来喘口气。

临到看样片的前一天,点点把播放器从铁盒里拿出来,塞进我手里。她说她前几天又听到后边了,笑太大声,听不清我说什么。

我说我当时叫你慢点,衣柜角有块铁。

“那你也笑了。”

“我给你撞得都疼了。”

她在我的胳膊上试着碰了一下,很轻。过一会儿她才问,明天能不能跟去看电影。我说是放样片,不能保证好看,中途随时可以出去。她把播放器拿回去,问走的时候能不能带她一块走。

我说能。她把她的水壶放到我的包旁边,又回房把黑豆摆到了枕头上。

13

放映室没有挂牌,从大门进去先经过一段没铺砖的走廊。点点在那儿走得很慢,低头看脚下两种颜色的水泥。我起先以为她紧张,等我也踩上去,才发现一边空,声音比另一边响。

屋里摆了两张长桌。秦鸢来得早,隔着几把椅子跟我们打招呼,点点往我身后让。她就跟我说了一声韩老师坐,没再上前。许荔给大家分水,把最后两瓶没拆封的搁在点点那排。她拿着笔,等灯熄了才摘下笔帽。

飞梭先放。裴进用动态分镜搭了整条街,车门在画面左边,右边是还在往上漫的水。车刚停好,坐在最后的鼹鼠下去,水流把它的灯卷走。车门按钮陷在油污里,墩叔使劲拍了两回,没拍动。裴进把敲窗声放得很轻,却叫一根刺从玻璃底下冒出来,让我一下就看见了。

点点握了一下我的手。

车里没有人,只有车头那两盏灯在闪。墩叔跳下驾驶座,扳开应急拉手,自己挤在门和踏板之间,把刺猬背上来的时候,筐掉进了水里。它抖着刺,一回头,远处屋檐下排着一长串影子。墩叔把车灯转过去,裴进在那儿停住了画面。

我听见自己喘气,才发现已经屏了很久。裴进做车的手真好。墩叔去扳应急拉手的时候,我能从指头看见整条胳膊在使劲。

灯没马上亮。点点在椅子上动了动,问我鞋带是不是还在筐里。

裴进听见了,转身说,鞋带还在脚上。她点了点头,抬起手,想朝屏幕说什么,又把它放回我掌心。

第二段开始时,银幕上先是黑。陈芮把最后下车的鼹鼠换成了鸽子,它飞不稳,从座位往下蹦,嘴里叼着那顶反复掉下来的帽子。墩叔朝它按两下喇叭,鸽子就叼着帽子进了窄巷。

车灯只照亮站牌的一半。远处有人收晾衣绳,铁皮滑轮空转了两圈。我听见车门在合,缝里露出来一截小小的红。我以为那是鞋带,近了才看清是灯照到一小团水。真正的鞋带垂在站牌后头,正一下一下往地上滴。

窗上响了两声。墩叔抬起脸,手摸到按钮,等了那么一会儿。

点点没忍住,指甲在我手背上敲了一下。

银幕里第三下也到了。门向外推开。刺猬先把筐抱上来,站住,自己把那截红布往鞋眼里一点点送。河马往旁边挪了挪,宽大的一片肚皮挡在她和门口的风中间。等她系好了,才伸手把车灯往远处拨了一下。

一路上坐着一只刺猬。

动画已经播完,白墙上光还没撤干净。点点松开我的手,靠回椅背。过了好几秒我才看清,她没有想擦脸上的眼泪。她在往脚下看,手伸出去,帮自己把鞋带又系了一道。

我从来没见过她为哪次上车看得这么仔细。那三下里没有她的声音,我还是认出了自己女儿。她那天没穿鞋,光脚趴在被子里,非要我去找那个我没有写进去的人。

许荔在对面把笔帽扣上了。没人请她说话,她先把笔搁到桌上,说榆灯想把这一段带到最后一轮,原先想谈整套影视开发的条件可以撤,她们回去换报价。

秦鸢听完,也把自己手边的空白报价表摊开。她说云梯愿意把保底往上调,申请的额度当天下午就能确认。说完她抬起头,望着还亮着的银幕。

“韩泊,你到底想让多少人看见这扇门?多的那一批人,我们有本事把他们带进来。”

她说得真像从前给我打电话,要我在终点站放烟花。只是这回她已经见过了门,见过我伸手去够那点光。我听着听着,把两手都攥紧了。

我想让人看见。少一个我都舍不得。

14

点点第二天上学,在路口等绿灯时要了我的手机。我以为她要看几点,等她交回来,才发现她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她用的是家里旧平板登录的号,早起录好的,这会儿特意点开聊天框给我看。

她说,爸爸,他们会给那只刺猬开门吗?

“会。”我当时就答她。

她把手藏在校服袖子里,从我掌心轻轻抽出来。“我说的是电影里,最后拍出来的时候。”

我送她过马路。她走到校门口才回了一次头,嘴巴一动。我听不见,只能看见她手在动。两下,停了一下,还有一下。

下午我回到那间小放映室。两家公司都愿意在这儿把最后一轮条件说清楚。许荔的同事把水搬进来,她自己拿着一沓重新印的条款,一坐下就把金额那页推给我。秦鸢也把她那份翻到最后,用笔在一栏上点了点。

“可以当场改。七十二万,我带着章和签字授权来的。”

我反扣着手机,脑子里先浮上来一只玻璃缸。那年点点刚会走,我跟程茵路过一个卖金鱼的摊子,缸里有六条,她拿手指给我数。我说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给你们俩买一缸。六七年过去,我们从一个出租屋搬到另一个,鱼一次没买过。程茵怕水太重压坏房东的桌板,点点跟着她学,鱼画在纸上就行。

七十二万。桌板,鱼缸,搬家时能不把门框蹭破的车。好多东西用不着再等。

我先让秦鸢把改编页翻给我看。云梯给了两套片长预案,短的也有六十五分钟。他们愿意保留刺猬第一次上车的段落,但依然想做暴雨里的救援,还想把同一故事的系列动画优先拿下。合同写了会请我参与故事讨论,最终要过飞梭和出资方那一关。

“到了最后,你们还得让他开着车去接一整条街的人?”

裴进把自己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我试过叫它只载一只刺猬。那天回去我画了两页,把雨收小,连河都不用漫上来。我组里有个人说,这么拍他也愿意做。可我们得做一部长的,出资方进来时看中的就是救援。短的那个,我现在拿不出开机的钱。”

他说完这话,秦鸢转头看了他一眼。她可以让他说得再好听一些,他也可以今天不讲这么多。可他就拿着那副没擦完的眼镜,坐在那里等我听明白。

我问许荔多少。她伸手把压在我指头底下的条款捋平。

“总保底三十六万。纸书六万,影视三十万。这边分开签,动画只许可这一部,石榴籽是制作方,榆灯出资,也和他们一起担交付。现在确认的制作预算和两家各出多少,都附在后面。你最在意的几处,可以写进合同。还有,制作期到了没交成片,影视许可按我们谈的办法收回来。”

榆灯上一轮只肯出二十八万。许荔把那一页从我手边收回去,换成财务重新签过的数字,还把首款提了上来。她指着那一栏说,昨天下午她把片段给财务放了一遍,对方看完先问她,是不是又多做了一个试样,要她算进这次报价。她说没多做,这就是那班空车开起来的样子。

我翻到附件,真的看见她们把一盏灯值多少钱列在上面,连失手摔掉以后重做的钱也留了。长桌那边,陈芮把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指甲边有洗不掉的蓝漆。

“少的钱你们怎么补?”秦鸢问许荔,“你们做短片,哪来的观众?”

许荔脸红了,停了一阵才答。她们有合作的影厅和阅读馆,排映得一处处去谈。她以前总让店员先挑坐在前排的小孩问喜不喜欢,现在她打算把书拿到故事会里,连后排的大人也问。她说我能保证我去做,具体有多少人,你现在问我,我说多少都早。

我居然笑了一下。以前想跟人说我有多少用处,得把所有车号都背出来。我这回最想赌的,是她会记得该问后排的人。

秦鸢朝我把椅子拖近一点。“你的故事可以放进一间二十人的屋子,也可以放进二百人的厅。韩泊,拿低一半的钱,别过两年为这事埋怨谁。”

她说得我心里一动。我甚至想把手机拿起来,叫程茵替我说一句,选哪辆都成。可这半年来,我在屋里练过太多次,知道嘴里的话怎么落到纸上才算我的。

“两百人的厅我也想进。”我说,“我跟她们自己去敲门。要开门接的那个,得是来晚了、跑不快、这一趟等来就只有她的刺猬。你们往下谈不出这件事,我就签这边。”

秦鸢捏着笔,笔尖落到纸面上,洇出一小点墨。她又看了裴进一眼。这回他戴回了眼镜,冲她很轻地摇摇头。她把那份给我备着的合同合上,放进包里,只有那支笔还在桌上。

“好。我回去给出资方回话。”她站起来,拎住包带,又停了一下,“等你们片子出来,给我留张票。我要从头看到尾。”

许荔还没反应过来,手压着她那几页纸,问我刚才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把合同扯过来,摊开给她看。

“这儿写得松。钥匙可以收走,那条路也可以换。刺猬一个人,河马要等她上来。把这条单独写上,签了我请你们吃面。”

陈芮在我边上噗地笑了,翻包找笔。秦鸢还没走到门口,回过身,拿起自己那支给她递了过去。

15

又过了八天,我们在榆灯把纸书和影视合同分开签好。纸书首款三万,影视首款十六万,余款的节点各自写得很清楚。故事只给这一次动画改编和摄制的独家许可,续作要另谈,约定的制作期里没交片,授权到期收回。素材清单里放了原稿和我单独录的公开版,家里的声音一秒也没进去。

许荔叫我在三份动画合同上各签一个名字。我签完最后一份,没舍得立刻把笔盖扣上。我从包里摸出她那封退稿的打印件,拿笔沿着上头那句“中段偏静”画了道线。

她愣了一下,抬眼看我。我把打印件翻过来,白面朝上,跟她说现在可以写新的了。

“你想写什么?”

“想让第一批书先回趟阅览室。那只毛线杯给我留着呢。”

她找了张便签写下来。写完,她把那封退稿折好还给我,纸角对得严丝合缝。

晚上我们去那家小面馆。老板认出我了,问还有个话很多的女的怎么没来。我说她有别的车要开。许荔听懂了,把菜单往后翻了一页,问我花三十六万买来的这顿饭能不能加个蛋。我说两个。陈芮也要加,我就从筷筒里多抽出一双筷子,摆在桌子空出来的那边。

从放映室出来那天下午,我有一刻想过掉头给秦鸢打电话。面端上来,陈芮把一张写满人名的纸摊在我们中间,挨个告诉我谁捏刺猬的手,谁能把车窗擦出雾,谁的孩子暑假也会来厂房找地方做作业。我拿过纸,看见最下边新添了一栏,写着留给韩泊来听。那点掉头的心思才落了地。

第一笔到账那天,我在菜场排队。前面的人只买一把葱,扫完码蹲下去捡掉出来的硬币。我盯着那串数字,等他把硬币攥进手里,才意识到这回来之前没先看哪家挂折扣牌。

我挑了四根排骨,让老板多剁两刀。切完他说天快冷了,这肉你可以多囤一点。我说不用,今天就吃。

程茵下班到家,闻见香味,在玄关先问谁的生日。我把手机举给她看。她从我身前绕过去,先把快烧干的锅关了火,才接过手机。

“是真的。”

我说真的。我一直等她说什么,她把我那只握手机的手往下按了按,贴到她腰上,自己低头去看锅里烧掉一半的汁。我靠着她,闻见她头发里的洗发水味,好像这人就在这儿站了半天,等我腾出手来抱她。

那晚我们留出一笔给接下来几个月交租,留出一笔应急。我从前记在冰箱上的那张开销表还没扔,程茵叫我翻到反面,说你别拿电影的钱当我给你涨工资,后头的活干不干,咱们每个月都说一声。

我当着她的面给维护的甲方回了消息。他们还要续三个月,我想接。我喜欢做那两站新开的语音,也舍不得自己终于谈下来接孩子的时候不接电话。她把我写的三个月圈起来,说知道了。过一会儿把圈边上添了个小勾,说那我报课了,我出学费,你出早饭,周六我得走得早。

点点在旁边啃排骨,啃到一半停下来,问电影里那把椅子能不能坐坏。

“谁要坐?”

“我不知道。坐坏了能不能修好再给别人坐?”

她听我们算了半晚上,惦记的还是电影里那把椅子。吃完饭我带她去文具店,准备把她那截橡皮换了。她在货架前挑了半天,挑中一块方的,两边各有一个颜色。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照着中线切开。

“这是你的。别下次到我这里借。”

我把那半块揣进兜,回家才发现没买一样贵的东西。钱包里塞着菜场找给我的一张五块和两枚硬币。关灯前我把硬币压在原先那张开销表上,纸卷了好几个月了,两边终于肯乖乖趴下去。

后来许荔带插画师过来,给我们看了五套颜色。我挑了桥灯最暗的。插画师把它拿到窗户边,说暗成这样,小孩伸手都找不到螺丝站。点点那会儿正看着自己的书,读完才过来,指指几张画纸,又指指站牌,让他把亮的那张底下剪一小块下来。

插画师就拿了剪刀。剪下来的三角斜斜搭到深蓝的画纸上,像一束刚照到地上的车灯。亮起来的那一点还是不大,但站牌能看见了,旁边坐着个小影子。

许荔问她要不要给这班车选一张车票夹在书里。她从几张印好的样票里挑了一张,又问票拿出来以后,书里那个地方会不会少一块。

许荔说不会。她让插画师在末页留了一个印着车票轮廓的框,又在每本书里夹一张一样大小的活动票。以后点点送给骆骆一本,把活动票抽走了。她说这是她给自己留的,骆骆在轮廓上描一张就好。

16

动画做到第八个月,陈芮找我去了一趟厂房。那天外面不冷,棚里开着小风机,门口挂的工作服绷得笔直。她让我先把大衣拉链拉上,再往桌边走。

桌上有两段桥。一段做得能看见木板纹,桥面几盏小灯掉了下来,在盒子里躺着。另一段只有桥栏,靠外侧齐刷刷少了四根柱子。

“原来做桥的老师傅病了一阵。”陈芮说,“照原先那个走法,得重排八天。后面机位已经压着钱,不能每个人都在这儿等。”

她拿片子给我看。二十几分钟里已经有十七分钟像样了。车的灯准点亮,风从河里过,程茵听了会说凉。钥匙交回去以后,刺猬跟墩叔过桥那段,暂时还插着一张写了“步行”的卡。

许荔来过一趟,建议用近景拼起来,鞋底、松果、灯油,只要让人知道他们走到了。陈芮先说可以,搭了一个鞋底给我看。河马把红鞋带绕上去,鞋尖跟着抬起来,手真漂亮。可切到下一个镜头,他和刺猬已经在对岸了。

我让她倒回去。她放到第三遍,把鼠标推给我。

“韩泊,你说这段少哪儿?”

我看着那段栏杆。她从老远调过来的一块玻璃趴在下面当水,几个人蹲着,每次拍完都得把玻璃挪回划好的白线。我知道她们少一个镜头,能少蹲几个钟头。可那辆车最后为什么开回来了,光拍鞋底是说不明白的。

“墩叔原来没走过这儿。他总从车里看,觉得过个桥就到了,自己走才知道当中隔着多长一段黑路。”我把进度拉到开门那一秒,“现在他一下车就到了对岸。以前跑步追车的那些人,他还是不知道他们有多累。”

陈芮没说话。我以为她要提预算,先开口说要不我再少拿点。她把脸转过来,很不客气地问我,少拿就能让老师傅从医院里出来了?

我给她问得坐回椅子上。许荔从隔壁进来,手里拎着三袋冷掉的饭。她把饭放在桌上,说钱可以再挪一点,人和时间得找别的法子。她还说她也想把桥做完,否则要到哪儿去放她记了半年的那盏灯。

我捏着筷子,等桌边响起来。风机停了一阵,下一阵卷过来,桥上挂着的灯罩擦过木头。那个响声又短又尖,我听了两回,突然想起来自己当年录隧道口,耳机里其实看不见任何东西。我靠听声知道人走到哪儿。新铺的水泥踩着实,后面换铁板,紧接着脚步就空下去了。

“陈芮,你能不能把镜头留在这头?”我指着那截完整的桥栏,“等他们从画里走出去,脚步还在。走到亮的地方少,走到黑的地方多。最后一盏灯放远一点,你叫刺猬回过头来,在那边喊一声。”

她伸手把桌上的罩子拉开一点,转了转那只没装眼睛的刺猬。许荔问我,她喊什么。

“别踩边上。边上空。”

她俩没说行,也没说不行。陈芮把木板翻过来,露出背后锯了一半的沟。我问她能不能借我这截板子录声,她说饭吃完再给你,不然木屑得掉进去。

我们拿着那半截桥试了三晚。第一次我把脚步做得很整齐,她一听就说两个赶夜路的走成列队了。后来我在旧鞋底上贴了截松胶带,走三步会拖一下,河马的破鞋就从喇叭里出来了。刺猬快,跑到亮的地方还得放慢点,让另一个听得见她在哪儿。

那段拍下来的镜头只有一个。墩叔拿刺猬的红鞋带把脱开的鞋底绑回去,扶着栏杆走,背影在暗处一点点变小。等他实在小得只剩河马帽子顶上那点蓝,屋里先响起一声鞋底擦木头,再响一声,从一边远到另一边。我屏住气等,终于有个声音从对岸招呼他。

不是点点的嗓子。小演员录了六遍才把最后一句叫对,她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两个人总算走过去了。

陈芮在我边上站了好一会儿。她把那张写着步行的卡从墙上揭下来,反面写了通过,塞进我大衣口袋。后来录音师把风和脚步混到一起,问我哪一个才算河的对岸。我指着他屏上最小的那道尖峰,说这儿,墩叔听见刺猬了。陈芮就把名字填进制作名单,让我照着外面接活的价给她开一份单子。我报数的时候,第一次连前面的“要不”也省了。

“把你那只鞋也拿回去。”她说,“鞋边翘得厉害。你还得走回家。”

17

成片二十七分钟。交片那天,榆灯给我转了影视最后一笔款,按当初合同,到期前还有一个多月。许荔在小群里发了一排豆子,我数了数,六颗。后来才知道她打了半天找不到河马,随手用豌豆凑的。

第一次正式放映在一个不大的影厅,八十多个座位。纸书已经出了两个月,首印卖出去一大半,阅览室那次有家长抱着书来找我签,签完塞给我一袋自己家炒的松子。许荔带着发行在外面张罗,我进门看见她弯着腰,帮一个孩子把换来的小车票塞进胸前口袋。

她后来给我看安排,正经的大影院接了两场,另外几站在小厅和阅读馆。每到一个地方,有人先讲一段,把书翻到车门合上的那页就停。我老想问那页翻早了怎么办,程茵说你去了就站门口,谁翻早了你帮人家把车开回去。

首场开映前,我在外头跟影厅说过有三个观众要晚到,请人帮忙留靠通道的位置。骆骆奶奶来帮忙发了票,她女儿在后厨收档,另外两个是她在阅览室故事会认识的保洁,好不容易跟人换到白班,坐地铁还得倒两趟车。她本来想叫我们把票给别人,我把留座那行发给她,说片子开了也能轻轻坐下。

灯灭的时候,她们的座位还空着。台上有人请我说两句,我把话筒拿近,能听见一点鼻息。我本来写了稿,写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公交语音,写这个故事被人退了两回。看到后排那几把折起来的椅子,我把稿纸对折起来。

“我叫韩泊,开这班车的是个河马。它开得慢。今天大家可以坐下来等它一会儿。”

我下台,摸着椅背找到点点。她挨着程茵坐,手里没拿水壶,座位边上搁的是黑豆。车在我们家已经跑了快两年,前灯掉过一次,她拿黄色胶带封了半边,给它蒙出一只眼。

片子开始,那只鸽子从窗框里掉下去,厅里有人笑。墩叔把钥匙交上去时,有个孩子问了一句明天怎么办。我听见点点吸了口气,很小声地说,往下看。

那几个晚到的人就是这个时候从门边进来的。黑影擦过底下那条灯带,一步一步走到留好的位子。骆骆奶奶从旁边伸手给女儿扶了扶椅背,那椅子放下去,有很轻的一声响。

片子到了桥上,灯正好从左往右灭了一盏。墩叔和刺猬走出画,鞋底拖一下,再拖一下,接着响起那句别踩边上。那时候厅里没一个人说话。我听得出哪一步踩的是那截木桥,也听见黑豆的轮子轻轻磕了一下椅面。点点俯下身,伸手去够自己的鞋带。

桥上重新挂起灯,调度员骑着车,从最后一盏灯旁边往回望。画面一转,三块旧站牌的木料拼成新棚的一截檐,车沿着变短的路线开回来。车头一低,刹住了。

最后那三下出来,我下意识往屏幕看。车窗亮了,墩叔伸手开门。小刺猬从红鞋带上抬起脸,朝里头走。她一上去,灯就往后跟了一格,给她照到那把空座位。

点点把黑豆往我这边推。它一只前轮卡在座位边的绒布里,我伸手托住,她才把手放开。她在暗里对我说,爸爸,我看见了。后面那句说得更轻。她说,那把椅子也是小小的。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写着原作韩泊。后面有声音制作,陈芮让我跟录音师并排站了一行。名字出来时我刚把黑豆放好,程茵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朝银幕扬了扬下巴。

“自己看看。”

我抬头看见那两个字,心猛地跳了一下,连程茵的话都听得远了。我从前盼哪个老板在甲方群里提我一次,后来盼有人在书底下写个好看。我在这个黑洞洞的屋里坐着,发现自己能拿那两个字做点儿事了。

灯一亮,骆骆奶奶的女儿就来找我。她说赶过来晚了,错过开头,下回想带她妈从头看一遍。她妈站在她背后,叠着发剩下的小车票。我过去给她倒热水,杯子用的是放映厅的纸杯。她摸着杯子说这也烫,哪天去阅览室,我给你把那个套子找出来。

秦鸢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地方。她带了一本榆灯出的书,来得比我还早,看完把裴进叫过来跟我一起拍了张照。拍完她叫摄影的人别往外发,自己留了一张,说回去要给当年开选题会的那几个人看。

“哪张给他们?”我问。

她拍了拍手上那本书。“先给他们看这个。照片还得等我想好怎么说。”

18

那年冬天最后一场放映,我跟陈芮去了一间工人文化活动室。门房大爷听说来了个河马,以为是要搬个玩偶,老早把门槛上的活动铁板支成了一道斜坡。等看到我们只提着设备,他低头问电影多大。我说就一个小包大,他一手拎起铁板,说那给我也留个座,我在外面听你们上回试音,敲了三下,后面就没了。

那是我们跑的第十二站,陈芮的机票和车票夹在一个快撑破的信封里。她说往后还有别的城市的活动在问,榆灯纸书准备加印,问我续作有没有想法。我说明年说,我手上还有个故事没找到结尾。

“关于什么的?”

“有条鱼,总往反方向游。”

她问它想游去哪儿。我说我还得问问画它的人。陈芮听了也不催,往她那个快破的信封里塞了张点点托我带来的纸。上头画了新的车轴,黑豆现在有两扇能开的窗。她说要给工作室留一份,想做个纸模型放在那辆木车旁边。我说可以,署黑豆。她伸手拿笔,真的在背面记了。

杜斌年底回来过一次,腿上多了条磕青的印子。他没告诉家里受伤的事,晚上来找我吃面,裤脚拉到一半又扯下去。我给他找了个新冰袋。他往腿上一搁,从包里拿出两本《河马先生的空班车》,让我一本签给他爹,一本签给他。

“你爹那本写什么?”

“就写等人站稳再开。你别给我写一样的。”

我想了想,给他写了到站请叫我。他看完自己先笑,把那本书塞进包里,封皮露在外头。他这次回来准备跟人接附近的检修,问我有些设备说明能不能一起做。我说白天给我电话,礼拜三和礼拜五得让我先接个小孩。他说你现在倒真敢挑时辰,我说对。说完我把面汤喝了个干净。他也跟着仰起头喝,像小时候谁先吃完谁能去外头占个球场。

我再没回原来的公司上班。除了维护语音,我还开始接别人的故事录音。接第一单时对方问我能不能顺带代写一段更热闹的结尾,我把前面读完,给他留了条消息,说你写的那只鸟还在找树,先别急着叫大家出来庆祝。

钱有几个月多,有几个月少。多的时候我给家里换了冰箱。旧的被拉走前,我让点点自己揭上面的纸。她把我们记过账的那张夹进书里,说第一站到这里就行。新的冰箱门贴不住磁铁,我俩把纸棚挪到门边的墙上。挪好后她站远了看一眼,又往下挪了半尺。她说这样回来换鞋的时候也能看见。

周六程茵上完课,带回来三个外皮烤得太硬的小面包。她让我们趁热吃,我一口咬下去,渣溅到点点脸上。点点笑得手直拍桌子,拍完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手里拿着的手机刚好亮了,工作上有人发语音,问我能不能给新做的提示音再留两秒。

我把它按灭了,给她擦鼻尖上的渣。程茵拿刀把面包切开,里头是热的,黄油香得很。她一边切一边说这次盐放多了,下次回来你们谁先吃。我和点点同时举手,差点把她手里的刀碰掉。

那天夜里,点点把装播放器的铁盒从枕边拖过来。她按了几下,放出我们当时蹲在衣柜里录的声音。她小的时候笑起来两口气都不够用,这回听了竟有点不好意思,把音量往低处按了一格。

“还放这儿吗?”我问。

她看了会儿播放器,说放这儿。我以后想笑的时候,自己开。

我替她把铁盒盖好。她往床里头挪了一点,膝盖顶起被子,问我今天能讲到哪儿。

“鱼出了门。它把尾巴贴反了,得一路倒着游。”

“它自己知道吗?”

“知道。它这么游能看见后面的人。”

她听到一半又往旁边让了一点。以前我总怕讲完来不及记,听见她呼吸一匀就走。这回她伸手探过来,我把手放进被窝,叫她攥住。讲到鱼在桥下找到个空地,她已经闭上眼,嘴里还轻轻问了一句,那里亮不亮。

“亮。”我说,“我还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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