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预警刚挂出来,我带着现金去潮口村收五千斤海虾。渔霸高海川把秤一扣,咬死五块一斤,还要我当场签死价。我转身去邻村收满四车。三天后,潮口村虾塘全塌了。等他提着死虾来求我时,我的货已经在内地卖到十八块八。
【第一章】
我接到赵淮电话时,正在内地海鲜市场卸货。
潮口村那批海虾,市场给我定了十三块二一斤。
五千斤,三天内必须送到。
赵淮在电话里说,台风预警已经发了,沿海几家养殖场都在抢着出货。只要虾活着进冷库,价格还能往上走。
我看了一眼账户余额。
八万六千块。
这笔钱刚好够付货款和运费,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把货车调头,连夜赶去潮口村。
高海川的虾场在村口,门前摆着三台旧秤,十几个汉子蹲在遮雨棚下抽烟。
我把采购单递过去。
高海川扫了两眼,抬手压住单子。
“五块一斤,少一分不卖。”
我没接话,先看了看塘边那几筐虾。
长短不齐,底下铺着冰,冰水没沥干。
最上面几只还在弹尾巴,往下翻,已经有虾头发黑。
“我要的是四十头以内的活虾,五千斤。咱们昨天电话里说的是七块。”
高海川敲了敲采购单。
“你没听错,我给你降价了。台风要来,照顾你生意。”
我把那只黑头虾捏起来。
“照顾得挺周到,连送终的钱都给我省了。”
棚下几个人笑了一声。
高海川转头看过去,笑声立刻停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另一张单子。
“五块是包塘价。七个塘,一口价清完。不挑大小,不挑死活。塘水放干,按总重结账。”
“多少货?”
“两万斤打底。”
我把虾放回去。
“我只要五千斤。”
“你只吃肉,骨头留给谁?”
他把笔扔到我面前。
“八万保证金先交,出完再结。装完车不退不换。走不走得掉,是你的本事。”
我盯着单子最下面那行小字。
出塘过程发生的缺氧、病害、死亡,全部由采购方承担。
货还没碰,我先继承一塘遗产。
我问:“我爸给我留家产都没这么着急,你跟我什么关系?”
坐在门边的司机钱进一口茶喷到鞋上。
高海川把茶杯砸在桌上。
“周启,你去年只开个破三轮,现在能跟市场搭上线,谁给你的路?”
“交通局。”
钱进开始咳嗽。
我往后挪了半步,免得他把肺咳我身上。
高海川站起来,肚子把桌沿顶出一声响。
“出了这个门,潮口村没人卖你一只虾。你那五千斤订单,赔得起?”
我把采购单往回抽。
他手没松。
“走也行,车占了我的场地,交两千。”
我摸出手机,点开计时。
“我进来十二分钟,两千块。你这不是场地,你这是按分钟出租祖坟。”
他旁边的小伙子扑过来,手刚伸到手机前,我把屏幕翻给他看。
“录着呢。你想先当证人,还是先当主角?”
小伙子的手停在半空。
高海川咬了咬后槽牙,把单子甩回来。
“你有种。”
我弯腰捡起单子,抹掉边上的茶水。
“种没有,订单有。劳驾,让让。”
走出棚子,钱进跟在我后面,压着嗓子问:“真去别处?再磨一会儿,他可能让。”
我把那张包塘单拍下的照片给他看。
“他不是想多卖两块钱,他是想让咱俩给他的虾养老。”
“那现在去哪?”
“南堤村。”
钱进脚下一顿。
“那边散户,规格杂,路还窄。你就剩两天半。”
我拨通赵淮的电话。
“货源出了点问题,我换村收。原定五千斤、十三块二、交货时间,都不动。”
赵淮那边传来开卷帘门的声响。
“别为了赶时间拿问题货。我这儿进场要抽检,坏一筐能拖住一整车。”
“知道。”
“你现金够吗?”
我看着车窗里自己的脸。
一夜没睡,下巴上全是胡茬。
“够买虾,不够买教训。”
挂掉电话,我让钱进先开车。
车刚出村口,手机响了。
是潮口村的一个养殖户,陈守福。
他说话时,旁边有人在喊他。
“周老板,你还收不收?我有一千多斤,照你原价卖。”
我刚要让钱进停车,那头突然传来高海川的声音。
“老陈,虾苗钱还没结清,你拿谁的虾往外卖?”
电话断了。
钱进踩着刹车看我。
我盯着通话记录,手指攥紧,又松开。
“走。”
“老陈那边呢?”
“先把我们的货收起来。现在回去,两个人都得站在他桌前求人。”
后视镜里,高海川站在路边打电话。
他的手指一直朝我们的车点。
我把南堤村养殖联络人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到第四声,对面接了。
“收虾?”
“对,现钱,验货过秤就结。”
那边停了一下。
“有人刚给我打过招呼,说你收货不开单,货款喜欢下个月再说。”
我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村口。
高海川的手已经放下了。
【第二章】
接电话的叫许有田。
我去年在市场帮他处理过一车泡沫箱,留了号码,没做过生意。
他没挂电话,只问:“能先打定金吗?”
“能,得先看虾。”
“那你过来。”
南堤村路窄,钱进把车停在晒谷场。
许有田带着七八个人等在那里。
有人拎着网兜,有人抱着账本,还有个穿胶靴的女人,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刚下车,她就问:“你账户上真有钱?”
我把手机银行打开,余额递到她面前。
“有,但看一眼就行。再看,我怕你让我买房。”
她没笑,先数位数。
数完,把账本合上。
“我叫何秀兰,家里三个塘。你说现结,怎么结?”
“抽样验货,规格分开,沥水称净重。你看着秤,我看着虾。一批装箱,一批付款。”
许有田问:“给多少?”
“四十头以内七块,四十到六十头的另谈。病虾不收,死虾不收。我的车不是救护车,不能一脚油门给它开活了。”
有人忍不住笑。
何秀兰把胶靴往地上一跺。
“先看我的。”
她的塘离晒谷场不到二百米。
增氧机转着,虾在网里翻,水珠甩到我胳膊上。
我检查活力和外观,随机取了样,掏出随车试剂做初筛,又看她的养殖用药记录。
钱进蹲在旁边,小声问:“你检查得这么细,她不会嫌烦?”
何秀兰直接把另一本记录塞给我。
“嫌什么烦?他敢认真看,我才敢卖。上回那个买家,连塘都没看,嘴里全是大姐你放心,尾款到现在还在天上飞。”
我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我不喊大姐,咱先按合同办。”
“行,小周。”
我抬头。
钱进背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第一批试起两百斤。
我带的秤摆好,许有田拿了村里另一台秤复核。
两边差不到正常误差范围,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转了一千四百块。
何秀兰的手机响了。
她把到账提示举起来,声音比增氧机还响。
“到了!”
原本蹲在树下抽烟的两个人立刻站起来。
“我家的能不能也看看?”
“我还有八百斤大规格。”
“先看我的,我家靠河,水一涨就麻烦。”
我举起手。
“按塘的风险和出货条件排,不靠喊。谁再喊,我以为虾跟人一起缺氧。”
许有田搬来一张桌子。
我在纸上写户名、预计数量、规格、价格、起捕时间。
钱进看着越排越长的队伍,把我拉到旁边。
“五千斤,咱这辆车能走。你再收,车呢?”
“调小车,分批运。”
“钱呢?”
我把计算器按给他看。
“先收够订单,再看赵淮能接多少散货。钱不够就停,不拿人家一塘虾练胆。”
赵淮接到电话,先骂了我一句。
“你那边是不是没信号?我刚给你发了三条消息。”
我点开一看,市场临时增加了鲜冻虾采购需求。
几家沿海供货商已经暂停发车,内地饭店正在找替代货源。
赵淮说:“订单外的货,我能帮你代销,但不保证十八还是八块。你别听见缺货就把裤子都押进去。”
“我裤子不值钱,有一条还是钱进的。”
钱进在旁边抬头。
“你不是说洗坏了?”
我按住听筒。
“现在谈生意,你那条秋裤一会儿立案。”
赵淮没跟我笑。
“多收可以,别赌活运。台风前道路、供电都不稳,处理后走合规冷链,损耗和成本你先算清。”
我看向何秀兰。
“附近有能做鲜冻加工的厂吗?”
“镇上刘丰的厂,七公里。你得快,他今天接了不少单。”
我打过去,刘丰的声音混在机器声里。
“还有最后一段加工时段,下午一点前进厂。”
我看表。
上午九点四十。
从起捕、分拣到装车,我们只有三个多小时。
我刚说要订,晒谷场那头传来一阵喇叭声。
高海川的车横在路口。
他摇下车窗,看着桌上的登记表。
“周启,你收七块?”
我拿起笔。
“怎么,你也要卖?先排队。”
他把手伸出窗外,竖起一根手指。
“我八块。”
【第三章】
网兜停在半空。
几个刚报完名字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高海川推门下车,鞋底踩进一块塘泥。
他低头骂了一句,旁边的人赶紧递纸。
他没接,把鞋在路边蹭了蹭。
“都是乡里乡亲,我总不能看你们让外地贩子占便宜。”
何秀兰把手机收回兜里。
“你上个月不是说,我们这边虾个头杂,白送都嫌费油?”
“行情变了。”
“变得挺快。昨天我问你,你还让我养到过年。”
高海川没看她,只盯着另外几个养殖户。
“八块,今天起货。周老板能给的,我都能给。”
有个年轻人挪到我面前。
“周哥,我家还没签,能不能……”
我把他的登记划掉。
“能。没签没付,你自己定。别一虾二卖就行。”
钱进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把笔塞给他。
“多卖一块,一千斤就多一千。人家靠这个吃饭,不靠跟我讲交情吃饭。”
高海川嘴角抬了起来。
“听见没有,周老板自己都认了。”
我拉过椅子,坐下喝水。
许有田朝我使眼色。
我拧紧瓶盖,问高海川:“你八块收,是现结吧?”
“差你们这点钱?”
“那太好了。车什么时候到?”
“我安排。”
“加工厂订了吗?”
“我做这行多少年,用你教?”
何秀兰伸出手。
“合同呢?”
高海川脸上的笑慢了半拍。
“都是认识的人,签什么合同?”
她把我的收购单抖开。
“他一个外地来的,都写了净重、规格、结算时间。你本地大老板,不会连打印纸都买不起吧?”
钱进在旁边咧嘴。
我踢了他鞋尖一下。
别笑得太早,这人真可能拿钱堵我们。
高海川伸手接过我的单子,看完,说:“没问题,就照这个。”
他叫人回车里拿现金。
两捆钱摔到桌上。
有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拦,继续给何秀兰安排装箱。
第一批钱到账之后,她已经把分拣的亲戚叫齐了。
她指着塘边说:“我不换。我这人认死理,钱落袋了,才叫价格。”
高海川冷笑。
“那你就少赚一块。”
何秀兰把网兜往水里一抄。
“少一块总比少一整笔强。”
许有田拿着高海川刚写好的收货条过来。
“老高,怎么写的是预付款?”
“先给两万,余款回去结。”
“什么时候结?”
“货卖完就结。”
许有田手没松。
“要是没卖完呢?”
高海川把纸往回拽。
“谁做生意还没个账期?你去问问,哪有一车货还没出村就把钱给齐的?”
何秀兰举起手机。
“这儿有个。”
钱进也举手。
“我作证。”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
“你先搬箱子,法庭暂时不缺你。”
刚才要换买家的年轻人退了回来。
他站在我桌边,耳根发烫,半天没吭声。
我把笔递给他。
“名字重新写。你家塘号我忘了。”
他抓着笔,写得纸都破了。
高海川脸上的肉绷起来。
“周启,你故意拆我的台?”
“没有。我自己的台还没搭好,没空管你的。”
我指了指路口。
“车挪一下,挡装货了。”
他没动。
我也没再劝,拿起手机,给许有田看正在倒计时的加工预约。
许有田走过去,拍了拍车头。
“老高,这条路是村里的。你来买虾,我们欢迎。你来堵路,那我就喊人来评评理。”
晒谷场上站起来十几个人。
高海川盯着他们,手在车门上拍了一下。
“行,我看你们这批货能卖多少钱。”
车退了。
我刚松开攥着瓶子的手,手机收到一张照片。
陈守福发来的。
照片里是一份采购预约单。
底下有我的公司名字,有一个红章,约定收购量两万斤,单价五块,违约金五万元。
我把照片放大。
那红章外圈的字少了一个。
陈守福紧接着打来电话,嗓子直抖。
“小周,他说你已经签了。昨天晚上就拿这张纸,让我们把虾都拢到他那边去。”
“我没签过。”
“他还说,今天你要反悔,让我们找你赔。”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刺得人耳根发紧。
钱进看见我的脸,立刻放下箱子。
“出什么事了?”
我把照片转给他。
他看完,骂得嘴唇都干了。
我重新拨通陈守福的电话。
“陈叔,那份纸别丢,也别交回去。你帮我问一句,高海川让你们集中到他那边的,到底是虾,还是账?”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片刻后,陈守福说:“他把虾苗钱、饲料钱,都折进去了。”
我看着照片上的五块钱,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我签那份死价单。
他先拿我的名字收走村民的虾,抵掉他们欠的账,再把病弱虾和临灾风险,一起塞给我。
我的八万保证金,是他准备装进口袋的最后一笔现金。
【第四章】
钱进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
“报执法者,马上。”
“报,但车不能停。”
我让他继续盯装货,自己把陈守福发来的照片、通话记录、包塘单照片整理好。
派出所接警的人问得很细。
“你有没有向对方提供过电子章或者空白合同?”
“没有。以前只做过两次零散采购。”
“照片里这份文件,目前谁拿着原件?”
“村民有复印件,原件要核实。”
“先保存证据,不要和对方冲突。涉及的钱款、签名、印章,我们需要核查。”
我把情况说明发过去,又给陈守福回电话。
“陈叔,你们自己留好借款、送货、结算记录。谁的虾,哪天运过去,运了多少,都得对。”
他说:“我那一千多斤还在自己塘里,他不让卖。”
“你欠他多少钱?”
“本金四千多。他说加上利息、装卸费,要八千。”
“让他出明细。能卖的虾先卖,合法欠款该还还,别把没有的费用也认下。”
我刚挂电话,高海川发来语音。
足足五十九秒。
我点开,前半段骂人,后半段威胁。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他已经给我面子,我不能不懂事。
我回复文字。
“未经授权使用我的公司名称及印章,相关材料已提交核查。后续请通过正式方式联系。”
钱进瞄了一眼。
“你这话太客气了。”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发给他看的,和留给别人看的,不是一回事。”
十一点,第一车货装好。
两吨级的小型冷藏车,箱子码得整齐,底部没有一滩乱水。
司机老邓拿着单子叫我签字。
我核对批次,再看车厢温度。
“先到刘丰的厂,卸货时叫我。不要直接往高速跑。”
老邓点头,转身拉车门。
发动机刚响,路边又停了一辆面包车。
这次下来的是刘丰的弟弟。
他把我叫到一边,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周老板,厂里临时接了大单,你的时段可能得往后排。”
“排到几点?”
“明天。”
我看着他。
“明天风到,今天收的活虾放哪?”
他把头偏过去。
“我就是来传话的。”
“我预约的时候,说过一点前到厂。”
“没收你定金,算不上定。”
钱进把箱盖往车上一摔。
“刚才催我们赶紧送,现在说没定?你们厂门口是装了两张嘴,进门出门各用一张?”
我拦住他,给刘丰打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起来,机器声没了,只剩呼吸声。
“刘老板,谁挤的时段?”
“你别问这个。”
“那我换个问题。今天这批货,你确定处理不了?”
“处理不了。”
“行,你弟弟在这儿,我不开车堵你门,也不拿虾往你厂里扔。咱们的通话和预约消息,我留着。”
那边停了几秒。
“周启,都是做生意的,没必要。”
“你也知道是做生意。那就别把我的活虾当你的通话套餐,想延一天就延一天。”
我挂了电话。
手背上的水已经干了,盐渍绷着皮肤。
老邓站在车门旁,没催,只拿指节一下下敲方向盘。
塘边的网兜停了。
何秀兰走过来,手里还攥着湿绳。
“厂里不接,后面的先别起。已经过秤的,我帮你养回暂养池。”
我看向她。
“已经付款的,风险归我。”
“我没说退钱。我是说先帮你稳住。”
我点头,掏出手机给赵淮打过去。
“你熟的加工厂,离这儿最近是哪家?要有资质、能做虾、今天能进。”
他问了位置,没说废话。
“给我十分钟。”
钱进蹲到车轮边,拿手搓脸。
“我有个表哥卖制冰机,实在不行……”
“不行。咱俩不是往虾上撒把冰,就能现场开厂。”
“我话还没说完。”
“你想让他帮问冷库?”
钱进抬起头。
“你偶尔也能把我当个人。”
我把手机递给他。
“问。加工和仓储一起找,别只找个能冻东西的屋。”
许有田也去打电话。
十分钟里,我听了七次忙音,拒绝了两家手续说不清的作坊。
有一家报价便宜得扎眼,我问能不能开加工单,对方说可以给我写个收条。
我直接挂了。
钱进看了一眼晒谷场上等着的人。
“这时候还挑?”
“现在不挑,到了市场就轮到别人挑咱俩了。”
十一点二十三,赵淮回电。
“北岭县,四十二公里。恒源食品厂,有一条小线空出来,原客户取消了。负责人姓唐,我把号码发你。”
“多少钱?”
“比你原来问的贵。加急、分批加工,得先付四千定金。厂区在高处,有备用电,但他们也只保证按实际安全条件生产,不替你赌台风。”
我看向计算器。
原料款、车辆、加工、包装、路费,几行数字压在屏幕上。
我想按确认,又把手收回来。
“先要合同和资质,确认产能、入厂时间、出品要求。”
赵淮说:“发你了。你自己核,别光信我这张嘴。”
我逐项问完唐经理,把文件转给赵淮核对市场要求,才付定金。
老邓接过新地址,指着地图。
“走县道能到,旧河桥那边不用过。第一车我先去,你们别拖。”
我把剩余起捕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四辆小车,分批装。已经起捕的先走,没起的别抢。最后一车赶不上厂里时限,就不收,不拿质量凑数。”
何秀兰甩开湿绳。
“听见没?动起来。”
晒谷场又响起拖箱子的声音。
刘丰的弟弟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老邓发动车,喉结动了两下。
“你们真送北岭?”
“地址还能拿来拜年?”
他转身打电话,走得鞋跟直磕地。
钱进看着他的背影。
“他急什么?”
我低头,给刚到的第二辆车签运输单。
“他得告诉别人,咱们没在原地等死。”
【第五章】
下午两点半,第四辆车驶出南堤村。
最后一户的钱付完,我账户上只剩两万出头。
这两万还不全是我的。
运费尾款、加工尾款、市场杂费,都在排队伸手。
钱进坐上副驾驶,掏了半天口袋,摸出一个面包。
他掰开,递给我半个。
“吃吧,周总。八千斤虾的大老板,午饭六块,咱俩平分。”
我咬了一口,干得噎住。
他递水时,又把面包往回收了一点。
“秋裤钱从分红里扣。”
“你不是拿固定运费吗?”
“现在起我参与精神入股。”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唐经理打来电话。
“首批验收过了,后面的照这个规格来。我要再确认一次,净重计量,不靠包冰凑重量,对吧?”
“对。外包装写清批次、规格和储运条件,别给我整那些看着漂亮的花活。”
“那成品重量会少。”
“少就少。买家吃虾,不吃我的数学。”
到了厂里,冷气迎面扑过来。
车间门口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机器嗡嗡响,我捏着验收单,手指被吹得发僵。
唐经理没先请我喝茶,把两筐挑出的货推到面前。
“这些不够你定的规格,个别有机械损伤。分开处理,不能混进主批次。损耗你要认。”
我蹲下来,核对抽样记录。
“认,分项记清。”
钱进站在后面数虾。
数到一半,他抬头问:“受伤的虾有工伤吗?”
唐经理看了他两秒。
“你跟老板什么关系?”
“司机,兼职股东。”
“那你帮老板签?”
钱进把笔往我手里一塞。
“精神股东,不承担纸面责任。”
我把分拣情况拍给各户,差异按事先约定核算,不往他们头上临时加名目。
何秀兰回了一条语音。
“你装车前已经验过,路上压坏的别往我账里扣。该扣的小规格你列清,我认。”
我回她:“就是这个意思。”
几分钟后,她退回一笔规格差价,又发来自己那本账。
每筐多少,谁称的,什么时候装,都写着。
钱进凑过来看。
“你们这行都这么较真?”
“较真的人有钱拿。不较真的人,等着听一句大姐你放心。”
厂里的成品一批批出来。
我守着净重记录,把能走原订单的五千斤先单独标明。
剩下两千六百多斤,赵淮只接代销,不替我兜底。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
原订单货款,扣掉原料、加工和运输,能把主要成本盖住一大半。
余货卖得好,这一趟才有赚头。
卖不好,我就得端着虾回家,跟房东商量能不能按月腌着吃。
傍晚六点,天气预警升级。
厂区广播通知,露天装卸按现场天气随时暂停,车辆出发前必须核实路线。
老邓拿着手机来找我。
“沿海往北那条高速,有路段准备限行。现在走内陆线,多七十公里。”
“加多少钱?”
他报了数。
钱进吸了口气。
我没还价,先问:“能确认安全通行?”
“现在能,后面看通知。真封了就进服务区,不硬闯。”
“写补充单。多出来的路费我认,司机休息时间照规矩来。”
老邓点头,转身去联系另外两名长途司机。
钱进问:“第四辆呢?”
“你那车先回。后段重新配载,凑三辆合规冷藏车,不让半空车吃路费。”
他看了看自己的钥匙。
“我也跟着去。”
“你都开一天了。”
“我坐副驾驶,看货。”
我把车门拉开,让他先上去休息。
夜里八点四十,最后一批成品装好。
我查封签、查记录、查温度,刚准备拍照,手机弹出高海川的消息。
一张潮口村塘边的照片。
水已经漫到路沿。
他发来一句话。
“你现在回来,包塘价还是五块。我让你这一次。”
我把屏幕按灭。
钱进问:“不回?”
“回什么?他不是让我一次,是还想让我买一次单。”
老邓从驾驶室探出头。
“走不走?”
我拉紧车门,手掌被锁扣夹了一下。
疼得我一缩,照片拍成了半张鞋底。
钱进伸手扶着门,笑出了声。
“周总,出征照片挺接地气。”
我重新拍完,坐进车里。
“走,挣钱去。”
【第六章】
车出县城,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
雨刷来回刮,前方车灯一串接一串。
我盯着导航,手里攥着三个司机发来的实时位置。
每过一段,就核一次道路消息。
钱进在后座睡了半小时,醒来第一句话是:“虾还活着没?”
我回头看他。
“已经加工完了。”
他揉揉眼睛。
“对,活着的只剩咱们了。”
凌晨一点,车队进入内陆服务区。
司机换班,检查冷机。
我蹲在自动售货机前,想买瓶咖啡,付款前又退出来,接了杯热水。
钱进看见了,没说话,往我杯里倒了一条速溶。
我问:“哪来的?”
“之前在宾馆拿的。”
“过期没有?”
他把包装翻过来,看了半天。
“没过。咱俩还有三个月。”
热气扑在脸上,我笑得呛了一口。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陈守福的声音裹着风。
“小周,我那批虾卖掉了。”
我站起来。
“卖给谁了?”
“镇上一个收活鲜的,一千一百多斤,挑走九百斤。剩下的进了附近正规处理点。价格没你给得高,但钱到了。”
“人呢?都撤了吗?”
“我撤了。高海川还守着他的塘。”
“让他听当地安排,别为了货不走。”
电话那边换了个人。
一个女人喘着气说:“周老板,那份合同,我拍了全套。高海川还让我家签过授权,说帮我们统一卖虾。”
“发给接警人员,原件自己留好。”
“你真没交过保证金?”
“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那边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响动。
她骂了一句,骂到一半又哽住。
“他跟我们说,你的钱已经打过了,要等台风过去统一结账。”
我握着纸杯,杯口被捏出一道折痕。
“先把人和材料撤到安全地方。钱的事留着凭据,别现在去塘边找他。”
电话挂断,热水顺着杯壁流到手背。
钱进抽纸给我。
“他这是真拿两头骗?”
“现在能确定的,是两头说的话不一样。到底收了多少、转了多少,得查。”
天亮前,车队经过最后一处大雨区。
我没敢睡。
快到上午八点,南堤村发来消息,塘边人员已撤,村里的临时安置点开始登记。
何秀兰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她坐在塑料凳上,怀里抱着账本,脚边是两双胶靴。
“人齐了,钱也齐了。你把虾照看好。”
我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潮口村的消息开始一条接一条。
先是路淹了。
再是塘埂撑不住。
最后,陈守福发来一段从安全处拍的视频。
水冲过两口相连的虾塘,泡沫箱和木板撞在一起。
他没说话,只发了四个字。
“都冲开了。”
我把视频看完,手机扣在腿上。
钱进伸过头,没再开玩笑。
“高海川呢?”
我问了陈守福。
他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人被劝走了,没受伤。现在在安置点,跟人吵。”
老邓看了一眼后视镜。
“人没事就好。剩下那些账,跑不掉。”
到内地市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赵淮站在卸货区,手里捏着一张进场单。
我跳下车,把资料袋递过去。
他没接,先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剪过的视频。
视频里,正是我的车在南堤村装货。
配字写着,外地商贩低价收购灾后死虾,运往内地冒充鲜货。
发布账号的头像,是高海川站在虾塘边的照片。
【第七章】
“什么时候发的?”我问。
“两个小时前。客户群里已经有人转了。”
赵淮把手机收起来,指了指卸货区后面。
“先去待检区,别直接进交易位。”
钱进从车上下来,听完就要拨电话。
我把他的手机按住。
“骂他不涨检测速度。”
“那也不能让他白骂咱们。”
“录屏,留链接,留发布时间。你帮我做这个。”
钱进盯着我,咬了咬牙,转身照办。
待检区的灯照得人眼睛发酸。
冷机一直响,柴油味混着附近消毒水的味道。
我把运输记录、加工批次、收购记录、起捕视频一份份摆在桌上。
市场管理员姓韩,翻到加工单时,抬头问:“这是预警升级前收的?”
“对。每一批的时间、地点都在这里,厂里有入库录像。”
“网上说是潮口村溃堤以后捞的。”
我把手机里的行车轨迹打开。
“潮口村溃堤的时候,货已经过了省界。您可以核验,不用听我空口说。”
赵淮站到我旁边。
“我订了五千斤,但按程序来,该检就检。没出结果前,不上架。”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另一张纸递给我。
“客户催货,我给他们的回复。你也看清,别回头说我临时甩锅。”
纸上写着待核验,未写退货。
我把纸折好。
“够了。”
第一批抽样送走后,高海川又发了视频。
这次他本人出镜。
身上穿着湿外套,手里提着一只破网兜。
“有些人趁灾发财,坑的是养殖户,害的是消费者。我高海川在海边做了二十年,不忍心看大家上当。”
钱进看得手背青筋直跳。
“他脸皮得单独开辆车运。”
我没接话,拨通唐经理的电话。
“市场需要核验批次和时间,方便直接对接吗?”
“方便,我让质量负责人接。”
“还需要入厂原始视频,不要剪。”
“知道。你这事我们也看到了,别拿那段网传视频当真,厂里的记录都在。”
接着,我联系许有田。
他一听,先骂了半分钟。
“南堤村三个字,视频里那么大,他硬说潮口村?”
“别帮我吵。把装车时村里拍的原视频找出来,保留原文件。”
“何秀兰也拍了,她怕你赖账,连你过秤时挠头都拍进去了。”
我抬手摸了摸头顶。
“那段可以不特意强调。”
十分钟后,何秀兰的视频来了。
她站在待安置的屋檐下,举着收款记录。
“网上那辆车,是来我们南堤村收虾的。台风前收,现钱结,挑的活虾。高海川,你当天还来抢生意,你忘了?”
视频后半段,她把镜头转向另一部手机。
里面,高海川站在晒谷场,大声说着八块。
再往后,是许有田问他尾款什么时候结。
他那句货卖完就结,清清楚楚。
钱进看完,拍了一下桌子。
“好,这个好。大姐,你是我亲大姐!”
何秀兰正在语音通话里,听得明明白白。
“别攀亲,运费优惠没有。”
钱进的手停在桌上。
韩管理员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把登记本推过来。
“先签名,材料归材料,核验归核验。你们别急着在网上宣布货没问题,等结论。”
我签完字,给平台提交了投诉材料,又把新增证据补给办案人员。
赵淮的客户群,消息还在跳。
有人要求退订。
有人说,不管真假,先换一家。
我盯着其中一家饭店发来的话,牙关一点点收紧。
那家店要两百斤,已经谈了半个月。
赵淮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先别看。现在看一条,你就想多掐他一次。手没空,谁给我卸货?”
我站起来,拿过手套。
货按要求进入待检冷库。
这一等,就是一夜。
第二天上午,第一部分核验结果出来,来源、批次和运输时间能对应上。
后续检测报告还没齐。
赵淮蹲在冷库门边吃包子,我坐在他旁边。
包子皮凉了,馅里的油沾在纸上。
钱进一边刷消息,一边突然站起来。
“他删视频了!”
我伸手接过手机。
高海川的账号里,那两条视频不见了。
但新消息跟着进来。
“周启,网上都是误会。你把投诉撤了,咱们还能谈生意。”
我看着这句话,慢慢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他不是来认错的。
他那批死虾,已经找到车了。
【第八章】
电话接通,高海川先叫了我一声兄弟。
钱进站在旁边,用口型问我,要不要先认个祖宗。
我挥手让他闭嘴。
“你要谈什么?”
高海川嗓子哑了。
“我这边还有一批货,损耗是有一点,但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你在内地,路子比我宽。”
“什么货?”
“海虾。”
“什么时候起捕的?哪一塘?怎么暂养、怎么降温、有没有加工记录?”
他停了几秒。
“你别一开口就跟审人似的。便宜给你,三块。”
我捏着手机,另一只手把他之前发来的塘边照片调出来。
“受污染程度说不清,死亡时间说不清,保存条件也说不清,你让我按食品收?”
“有的就是刚死。你挑一挑,不就行了?”
“我不会把来路和风险说不清的货,混进食品链。”
“你装什么好人?你那七块收的,不也是要卖十几块?”
“我付加工费、运输费、仓储费,承担合规货物的经营风险。你现在要卖的,是你自己都不敢写进合同的东西。”
他在电话里喘了两口。
“周启,我都低头了。”
“你的头值不了别人一顿饭后的医药费。”
电话被他挂断。
钱进竖起拇指。
我把他的手按下来。
“别夸,先把冷库费用问清,再等下去,我这趟利润得按钟点蒸发。”
中午,检测机构按委托项目出具的报告陆续齐了。
韩管理员核对报告、批次和抽样记录,确认这批货符合进场要求,给我们办了后续手续。
我没举着一张报告对着镜头喊百分之百安全。
我把能公开的材料按顺序整理好,隐去个人账号和无关信息。
起捕时间。
各户交货记录。
加工入厂记录。
冷链运输记录。
进场核验和对应批次检测材料。
赵淮挨个发给询价客户,让他们自己核对。
他说:“货在冷库,有需要来验。网上的事,另走程序处理,不靠吵架当质检。”
一位姓胡的饭店采购先来了。
他戴着帽子,进门就问能不能拆箱。
“能,按抽样要求来。”我说。
他看完冰衣、规格和净重,又让市场配套的小厨房按规范解冻,煮了一盘。
锅盖掀开,热气冲上来。
钱进站得最近,眼镜直接白了。
他伸手去扶盘子,我拍开他的手。
“客户验货,你先吃什么?”
“我负责试毒。”
胡采购夹了一只,剥壳,尝完又看了看单子。
“这个规格,今天十八块八,可以给我留五百斤。但我要的是你这批,不要到时候换货。”
我拿出订单。
“批次写进去,交货时核封签。”
他签了字,付定金。
手机响起到账提示时,钱进靠在门框上,长出一口气。
“听见没有?”
我看着屏幕。
“听见了。”
“钱说话比高海川有礼貌。”
第二个客户是做团餐的,要六百斤。
第三个只要一百二十斤,还价还了十分钟。
我算了装卸和分拣成本,没答应他那个价。
他指着赵淮的订单。
“你给他十三块二,给我十八块八?”
赵淮把笔往桌上一放。
“我是在风来前订的,五千斤,约定时间、规格和价格。要是今天行情跌到八块,我照样得十三块二接。”
那人看向我。
“你不后悔?”
我把原订单翻到签字页。
“后悔能涨钱吗?不能就按合同走。”
赵淮抬眼看我,没说话,直接把验收后的货款转了过来。
余额跳出来,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熬了两夜,终于能把欠的加工、运输尾款结清。
我先付唐经理,再付三个司机。
钱进盯着我手机。
“我呢?”
“你不是精神股东?”
他立刻把手机付款码递过来。
“我现在有肉体了。”
我把他的尾款付掉,另转了一笔加班补贴。
他数了两遍,嘴角刚抬起来,赵淮的助理就跑过来。
“门口有人找周启,带着两箱虾。他说是你老家亲戚。”
我把手机锁屏。
钱进往门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
“这祖宗,真来了。”
【第九章】
高海川站在市场门口。
胡茬连着下巴,鞋面全是干掉的泥。
他手边两只泡沫箱,箱角破了,透明胶绕了几圈。
我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发酸的味道。
门岗让他把箱子留在外面,不能带进交易区。
他拎着提绳不松手。
“我找周启,我们自己谈。”
我停在隔离栏内侧。
“不是亲戚,也没约你送货。货先别往里搬。”
高海川看见我,嘴唇动了两下。
“找个没人的地方。”
“就在接待室谈。箱子按市场规定处理。”
门岗通知了管理处。
赵淮跟过来,手里还拿着刚签的销售单。
高海川瞥见单子最上方的单价,伸手就要拿。
赵淮往后一收。
“不是给你的。”
“十八块八?”
高海川声音一下拔起来。
“你七块收的,卖十八块八?”
钱进在我后面说:“你五块包塘的时候,倒没替他操这份心。”
高海川没理他,只看着我。
“我有货。你十八块八卖,给我三块,你还能赚。再不行,两块五。”
“我电话里已经说过,不收。”
“你先看。”
他蹲下去,扯开胶带。
箱盖刚掀起,门岗就后退半步,抬手挡住鼻子。
箱里虾身发软,底下积着浑水,有些虾头已经松脱。
高海川急着用手往下翻。
“上面这层是不好,底下有好的。你挑,挑好的算钱。”
韩管理员赶过来,先叫他盖上箱子。
“这批货不能进场销售。来源、死亡情况、储存条件,逐项登记。后续按要求联系处置,别在这里开箱翻拣。”
高海川的手僵在箱边。
“我不是来卖,我拿给朋友看看。”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交给韩管理员看。
“三块、两块五,都是他刚刚说的。我未收货,也不会收。”
高海川猛地转过头。
“周启,你非要把事做绝?”
我迎着他的目光。
“你发视频的时候,怎么没留一半给我?”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
钱进把那段已经保存的视频点开。
手机里,高海川的声音还挺响。
“有些人趁灾发财……”
现实里的高海川扑过去,想夺手机。
钱进往后退,门岗伸手拦在中间。
“别动手。”
高海川脚下一滑,半跪在箱子旁,手掌按进流出来的污水里。
他撑了一下,没立刻站起。
刚才那股要扑人的劲儿,顺着手臂泄了下去。
“视频不是我想的,是我侄子说这样你才肯回来收。”
“账号是不是你的?”我问。
他没回答。
“出镜的人是不是你?”
他低下头。
“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钱进关掉视频。
门口安静了几秒,只剩卸货车倒车的提示音。
高海川扶着箱子站起来,手上的水往裤腿上擦。
“我塘垮了,货没了。你们非得这个时候追着我踩?”
我从资料袋里抽出那份冒用公司名义的预约单复印件。
“塘垮之前,这张纸就有了。”
再抽出刘丰取消时段的聊天记录。
“塘垮之前,我的加工时段被挤了。”
最后,我指着钱进的手机。
“塘垮以后,你不找合规办法处置问题货,先拿我的车造谣。高海川,风吹垮的塘,不替你把这些事吹干净。”
他盯着那张复印件,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响。
“那就是个草稿。”
“草稿为什么有我的章?”
“章是电脑做的,又不是真的。”
韩管理员把记录表往前推了一点。
“你这句话,我们也记下来。具体性质由有关部门核查,不在这儿吵。”
高海川伸手去抓纸,又把手缩回去。
“我给你补钱。造谣损失,你开个数。先帮我把货处理了,至少让我回点本。”
“赔偿按证据和程序谈。问题虾不能买成合格虾,不能用赔偿抵货款。”
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我就想再撑两天。”
他的嘴一直动。
“再撑两天,货一卖,饲料钱结了,塘租就能补。我不知道风能到这个地步……”
我没接他那句不知道。
台风预警、起捕时间、转移通知,谁都看得见。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想把该自己付的钱,放到别人兜里去找。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陈守福打来的。
我走开几步接听。
“周老板,镇上联系的处理人员到了,高海川留在村里的死虾正按要求登记处置。还有,咱们几户把账对出来了。”
“有问题?”
“他从我们账上扣的装卸费,跟装卸队收的对不上。授权卖的虾,结算单也缺了一截。材料交过去了。”
陈守福停了一下。
“你那份合同,我们有人拿着原件。”
我握紧手机。
“留好,按办案人员要求提交。”
回到接待室,高海川已经坐上了椅子。
他听见原件两个字,膝盖往桌腿上撞了一下。
我把电话内容如实告诉到场登记的工作人员,补充了联系人。
高海川抓住椅子扶手。
“他们不能光听老陈的,他还欠我钱。”
“欠款拿明细。”我说。
“我也借钱给过他们!”
“借款拿凭证。”
“村里以前卖虾都是我带着卖的!”
“那就更该把账拿出来。”
他突然用手捂住脸。
肩膀抖了几下,指缝里落下水。
“我当初就该卖给你。”
赵淮站在门边,终于开口。
“他收五千斤合格虾。不是来买你七个塘的麻烦。”
高海川把脸埋得更低。
外面有人喊我的名字。
胡采购的车到了,五百斤,十八块八,按合同验收。
我把该签的登记签完,留下联系方式,站起来。
高海川抬头看我,嘴唇哆嗦。
“你真就这么走了?”
我拿起桌上的手套。
“我得去交货。”
【第十章】
胡采购拿着验收单,第一句就问:“门口那两箱,不是你的吧?”
“不是。记录在管理处,批次也完全不同。”
他点头,蹲下来验自己的货。
我没催。
他抽箱、核重、看标签,一项项做完,才让司机装车。
最后一箱抬上去,赵淮把尾款结算单递到我面前。
“余货差不多销完了,剩下那点零单我继续走。你别以为十八块八都能装自己兜里,费用在后面。”
我翻到第二页。
加工费。
包装费。
两段运输费。
临时仓储和检测费用。
代销佣金。
每一项都得有人收钱。
钱进探头看了一眼,嘶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这趟能发财。”
“发了,发票一沓。”
赵淮把计算器扔给我。
“别贫,自己核。”
原料八千斤左右,分拣加工后合格成品七千六百多斤。
五千斤按原合同结。
余货分批按当日成交价结,主力那几单卖到了十八块八。
把能确认的费用全部扣完,账面挣了三万多。
其中因谣言多出的待检仓储等费用,我单独留凭据,不塞进正常损耗里糊弄。
钱进替我按完最后一个等号,盯着屏幕。
“你两天没睡,折腾这么大一圈,才这个数?”
我把采购款到账截图翻给他看。
“这是净赚,不是天上掉的。还把单交了,把钱结了,下回有人肯继续跟我做。”
他把计算器放下,点了点头。
“那我精神入股的事,还能续吗?”
“不能,你的肉体已经结过款了。”
他扭头找赵淮。
“你们市场招搬运吗?我想跟没有感情的资本保持距离。”
赵淮指了指门外。
“五百斤箱子刚走。下次早点反目。”
我们在市场旁边吃了一顿饭。
没点虾。
服务员刚把菜单递来,钱进就按住海鲜那一页。
“肉,猪肉。今天谁跟我说虾,我跟谁谈加工费。”
饭吃到一半,刘丰给我打电话。
“周老板,下次有货还来,给你优惠。”
我夹着一块排骨,没往嘴里送。
“上次为什么把时段给别人?”
“高海川提前结了一笔旧账,还包了时段。我也是厂里要周转……”
“他最后送了多少进去?”
那边没出声。
我把排骨放回碗里。
“你的理由,我听见了。以后合作再说,这次的预约记录我保留。”
“咱不能为这点事……”
“这点事,是八千斤虾和十几户的钱。刘老板,你说小,是因为没压在你身上。”
我挂断电话。
赵淮没劝我大度,给我倒了杯茶。
“以后重要时段付定金、签预约,另外备一个厂。嘴上的准点,顶不了冷库的温度。”
我拿出手机,把这条写进采购清单。
钱进伸手指了一下。
“再加一条,给司机备热饭。”
“加。”
“还秋裤。”
“你差不多行了。”
第二天,我们按要求去补了有关材料。
高海川发来一段语音,说愿意公开澄清,希望我别再追究冒用合同的事。
我只回了一句。
“事实该澄清,责任按程序走,别拿一件抵另一件。”
他没再发兄弟两个字。
几天后,平台上的谣言内容处理了。
他在原账号发布澄清,说明南堤村那批虾是台风前收购,自己发布的信息不实。
钱进看了三遍,还想去评论区补刀。
我拦住他。
“别编新的骂回去。把澄清转给被误导的客户,就够了。”
他把已经打好的半屏字删掉,换成了材料链接。
删到最后,还剩一句活该。
他想了想,连那句也删了。
“便宜他了。”
“不是便宜他,是别让咱们的证据变成吵架记录。”
涉及冒用合同、款项结算和其他问题的调查还在进行。
我按通知补交材料,没有拿一张受理凭证当最终结果四处宣布。
能先解决的损失,先列明细。
他最初还想把赔偿写成一次性了结全部争议,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你给我造成的损失,和你欠村民的账,不是一个口袋。”
他盯着纸,手指捏了又松。
最后,能够核实的直接损失按程序谈妥,他转了钱,我出具对应收款证明,没写替他包揽所有责任的字。
他问我:“现在总能帮我跟老陈说两句了吧?”
我收起笔。
“我已经说了。”
他抬起头。
“让他拿好凭据。”
高海川的下巴又落下去。
再回南堤村,是道路恢复通行后的第四天。
我没有开空车。
车上装着村里提前列好、委托代买的几样维修耗材,另有我和钱进买的饮用水。
钱进一路反复强调,水钱他出了三成。
到了晒谷场,何秀兰正蹲在一台拆开的增氧机旁边。
她抬头看见我,先站起来拍了拍手。
“卖完了?”
“卖完了。”
“十八块八?”
“只有订单外的主要几批是这个价,原来定的五千斤没涨。”
她把扳手递给身边的人,冲我伸手。
我愣了一下。
她说:“下回还收,先来我家看。定金、规格、验收、付款,咱都照纸上写。”
我握住她的手。
她掌心有一道被绳子磨开的口子,边上已经结了痂。
“好。”
许有田抱着一沓新印的收购单过来。
抬头那行字印得挺大。
现结,不拿全村人的货讲兄弟情。
我看了两遍。
“这谁写的?”
钱进从车后探出头。
“我,友情赞助。”
“删掉,换成正式条款。”
“多有气势。”
“你把气势签上去,法院看了还得给你翻译。”
许有田笑得纸都拿不稳。
陈守福也来了。
他拎着一袋自家种的花生,放到车边,没往我手里硬塞。
“我那笔虾苗欠款,按能对上的明细结了。那些乱加的费用,没认。其他几户还在核账。”
“后面的塘怎么弄?”
“先修,能修多少修多少。下批不再让一个人全包了。”
他说完,拿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
潮口村原来那三台旧秤,被分别贴了编号,正在按要求核验。
高海川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沓账,没人再围着他的茶桌坐。
我把手机还回去。
何秀兰已经端来一盆刚洗好的花生,让大家先歇口气。
钱进抓了一把,往嘴里一放,脸立刻皱起来。
“生的?”
她把盆往后拉。
“让你帮剥,谁让你吃了?”
晒谷场上笑声炸开。
钱进嘴里含着花生,手还举着,半天没找到一句能还回去的话。
我笑得肩膀发抖,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新收购单上补了一行备选加工厂联系方式。
再往下,是预约时段、备用路线、车辆联系人。
最后一行,我留了个空。
钱进凑过来。
“写什么?”
我把笔递给他。
“司机热饭。”
他低头写了四个字,想了想,又添上两个。
必须有肉。
何秀兰把一盆没剥的花生推到他面前。
“想吃肉,先干活。”
钱进盯着盆,长叹一口气。
“我从内地跑回海边,还是没逃过资本。”
我拉过凳子坐下,也抓了一把花生。
壳在指间裂开,两粒饱满的仁滚进瓷碗。
何秀兰拿起手机,冲塘边喊了一声。
“都记一下,下批虾要卖,提前报规格,别临时抢。”
钱进立刻举手。
“我先报,秋裤一条,九成新。”
我把一颗花生壳扔过去。
“那条我给你买新的。”
他伸手接住壳,笑得露出一排牙。
“现结?”
“现结。”
他把手机付款码拍到我面前。
“周老板,过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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