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登陆前,我回渔村收海虾,八千斤只给五块一斤。
渔霸韩魁拍着桌子,让我跪下求他收货。
我转身去了邻村,连夜装满四辆冷藏车。
三天后,台风冲垮韩魁的虾塘。
他抱着死虾来找我时,我正在内地市场按二十四块一斤收钱。
【第一章】
我把八千斤海虾的收购单拍在韩魁面前时,他正在码头吃螃蟹。
蟹壳被他捏得咔嚓一声断开,汤汁沿着手背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眼合同,又把目光移到我脸上。
韩魁:八千斤?你拿什么收?
我:现金,转账,支票都可以。你选一种。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笑出了声。
码头上装虾的工人停下动作,十几双眼睛挪了过来。
我叫许潮生,二十七岁,做冷链采购。
一个月前,我父亲在海上摔伤,肋骨断了三根,家里还欠着医院和船厂的钱。
我从内地跑回海沙村,不是为了看谁脸色,是因为海鲜市场给了我一张单子。
八千斤白虾,规格统一,活虾,三天内送到。
一斤二十元收,运到内地后按二十六元结算。
只要货能准时到,我能拿到十二万多的差价。
这笔钱能把父亲的手术费补上,也能把家里的渔船赎回来。
可海沙村的虾,全被韩魁压着。
他有冰库,有运输车,还有镇上最大的海产档口。村里谁要卖虾,必须先过他的秤。
韩魁擦了擦手上的蟹油。
韩魁:五块一斤。
我:市场价十七,你给五块?
韩魁:你也知道市场价?那你去市场收啊。
他抬脚踩在我的合同上,鞋底沾着泥,正好盖住买方签名。
韩魁:海沙村的虾都得从我这儿出。你想插手,先问问码头这块地是谁的。
我弯腰,把合同从他脚下抽出来。
我:你要是只给五块,我就不收你这里的。
韩魁:不收这里?你还能收哪儿?
我:邻村。
码头上的笑声停了。
韩魁把蟹腿丢在桌上,身体往前压。
韩魁:白石村的虾也是我的货。
我:他们的虾塘写着你的名字?
韩魁:写不写不重要。谁敢卖给你,谁就别想从我的冰库拿一块冰。
这句话落地,旁边的赵婶立刻低下头。
她家虾塘就在码头后面,去年欠了韩魁四万块饲料钱。
韩魁靠着赊账把人捆住,再用五块钱收虾,转手卖到外地。
我看着他桌上那台电子秤。
秤上的数字刚好停在三斤二两。
韩魁把盘子里的螃蟹往我面前一推。
韩魁:年轻人,别把自己当盘菜。你要真有本事,就按五块收够八千斤。
我拿出手机,拨通白石村村委电话。
我:周叔,我是许潮生。你们村还有多少活虾?
电话那边迟疑了几秒。
周叔: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按二十元一斤收,规格合格,今天签单,明天装车。
周叔的呼吸重了一下。
周叔:你确定?
我:确定。
韩魁伸手就要抢手机。
我侧身躲开,把免提打开。
周叔:潮生,你可别拿我们开玩笑。你要八千斤,我们能凑出一万多斤。
我:多出来的我也收,但要分批验货。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周叔:那我现在通知大家。
韩魁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抓起桌上的蟹钳,直接砸在我脚边。
韩魁:许潮生,你今天走出这码头,明天就别想再回来。
我低头看了眼碎开的蟹钳。
我: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我转身上车,刚拉开车门,韩魁在后面喊。
韩魁:白石村那条路,今晚会封。
我没有回头。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我已经把四辆冷藏车的路线改成了南堤路。
那条路不经过海沙村。
【第二章】
白石村比海沙村小,虾塘挨着盐田,路面窄到两辆车擦肩就要停一辆。
我赶到村委会时,周叔已经把十七个养虾户叫齐了。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欠款单。
他们看我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价格,而是问退路。
赵叔:韩魁说,谁卖给你,谁的饲料账就要提前还。
我:他有合同吗?
赵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纸。
赵叔:有。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
饲料钱四万八,逾期利息每天千分之三,收虾价格由甲方指定。
这不是买卖合同,是绳子。
我把纸摊在桌上。
我:你们先别急着签我的单子。把所有欠款单拍照,原件收好。谁能拿出转账记录,谁就登记。
一个穿蓝围裙的女人盯着我。
她叫阮秋禾,是白石村养虾户里最年轻的一个。
阮秋禾:你不是来收虾的吗?管这些干什么?
我:我收虾,也收麻烦。麻烦不弄清楚,货车开不出村。
阮秋禾:你能扛住韩魁?
我:扛不住。
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我把合同放在桌面上。
我:所以我不扛。我让他每一次伸手,都留下证据。
周叔盯着我看了片刻,拿出村里的公章。
周叔:价格二十,按验货重量结算,坏虾扣除,运输由你负责。
我:加一条。装车之前,每户都能拍照留底。
阮秋禾:你怕有人动手脚?
我:我怕有人把自己的虾换成别人的账。
她盯着我手里的合同,嘴角动了下,没有接话。
下午四点,第一口虾塘开闸。
水泵轰鸣,白虾被网兜卷进塑料筐,虾须碰着筐壁,发出一阵细响。
我拿盐度计测水,拿手电照虾壳,再让工人逐筐称重。
韩魁的人在村口停了三辆摩托车。
他们没有进来,只把手机举起来拍。
阿成站到我身边。
阿成:要不要把他们赶走?
我:让他们拍。
阿成:他们拍我们干活,有什么好拍的?
我:拍得越清楚,后面越省事。
第一车虾装满时,韩魁打来了电话。
韩魁:你收一斤,我让你多赔十块。
我:你准备怎么赔?
韩魁:南堤路有个急弯,货车要是刹不住,虾会洒一地。
我:你这是提醒我,还是提前认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韩魁: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你给过我脸?
我挂断电话,打开车上的行车记录仪。
阿成看着屏幕,咧开嘴。
阿成:刚才那句话录下来了?
我:前后两台都录了。
阮秋禾站在旁边,手指捏住围裙边。
阮秋禾:你早就料到他会动手?
我:我只是不相信一个靠压价赚钱的人,会突然讲道理。
当天晚上,四辆冷藏车开出白石村。
车厢里装着八千六百斤海虾,账上转出十七万两千元。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副驾驶,盯着前方车灯。
车刚驶进南堤路,前面忽然亮起两盏远光灯。
阿成踩下刹车,轮胎擦过碎石,车厢里传出一阵撞击声。
一辆泥头车横在路中央。
车门打开,韩魁从驾驶室下来。
他手里没有刀,也没有棍子。
他只拿着一张纸。
韩魁:这是镇上的通知。白石村海虾涉嫌疫病,今晚全部查封。
我打开车门下车。
我:通知上有编号吗?
韩魁: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没有编号,没有公章,没有检测机构。你拿着一张废纸拦车,还问我管什么?
他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远处传来发动机声。
三辆执法车从后面开来,车灯照在所有人身上。
我没有松气。
因为带头下车的人,正是海沙镇市场监管所的副所长梁庆山。
他没有先看韩魁,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
梁庆山:许老板,车厢打开,接受检查。
我:可以。请出示检查依据。
梁庆山伸手指向那张纸。
梁庆山:通知在这里。
我看着纸上的印章,手指在纸边停住。
那枚章的编号,竟然和韩魁冰库的备案编号一模一样。
【第三章】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韩魁敢在路上拦车,不是因为他胆子大。
他身后有人替他把路铺好了。
梁庆山把车门拍开。
梁庆山:检查虾货,不配合就扣车。
我:梁所长,您查疫病,至少要有抽样人员吧?
梁庆山:我们自然有流程。
我:流程里有你一个人拿塑料袋抽样吗?
他身后的工作人员动作顿住。
梁庆山脸色沉下去。
梁庆山:你别妨碍公务。
我:我没妨碍。我只是提醒你,抽样要双人封存,现场填写编号,双方签字。
韩魁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韩魁:年轻人,别把事情弄复杂。虾没问题,查完就放行。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
我:既然没问题,为什么你比我还急?
周围几个养虾户把手机抬了起来。
韩魁转头骂了一句。
韩魁:拍什么拍?谁再拍,今晚就把手机砸了。
梁庆山没有阻止他。
我从车里拿出自己的抽样箱。
我:货可以查,但我要全程录像。检测结果出来前,虾不许离开车厢。
梁庆山: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我:我是货主,有资格要求抽样过程公开。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报执法者。
韩魁嗤了一声。
韩魁:报执法者?你以为执法者会管你几车虾?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报执法者电话。
我:有人冒用监管印章,冒充官方通知拦截货车,还可能涉嫌伪造文书。地址是南堤路七号弯道。
韩魁的表情变了。
梁庆山伸手就要抢手机。
阿成往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阿成:别碰他。
梁庆山:你们这是抗拒执法。
我:电话已经接通了,你再动一下,录音里就会有完整证据。
他停住了。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
带队的是陶警官。
他先查看那张通知,又看了看梁庆山的证件。
陶警官:谁盖的章?
梁庆山:镇里统一安排的。
陶警官:安排文件呢?
梁庆山没有说话。
陶警官又问韩魁。
陶警官:你为什么在现场?
韩魁:我是本地海产经营户,协助检查。
我:他刚才说,白石村的虾都是他的货。
韩魁猛地看向我。
韩魁:你胡说。
我把手机递给陶警官。
里面有白天在码头录下的通话和视频。
韩魁在镜头里说得清清楚楚,谁敢卖给我,谁就别想从他的冰库拿冰。
陶警官看完,眉头压了下来。
陶警官:货先封存,车跟我们回去。所有人到所里说明情况。
韩魁往后退了一步。
韩魁:这点小事,不用惊动上面吧?
陶警官:你现在知道是小事了?
韩魁的嘴角抖了两下。
这时,阮秋禾跑了过来。
她把一只透明文件袋塞到我手里。
阮秋禾:这是我爹的账本。我刚才在家里找到的。
我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
账本上写着三年前的日期。
那一年,韩魁还没有冰库,也没有运输车。
可他已经用同一个监管印章,给白石村每一户虾塘开过一张疫病证明。
证明上的检测编号,全部是空白。
我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
梁庆山收,三十六万。
日期就在一个月前。
我抬头看向阮秋禾。
阮秋禾压低声音。
阮秋禾:这不是账本,是韩魁让人放在我家里的。他想让我爹替他背账。
我还没来得及问,手机突然响了。
内地市场的阮经理打来电话。
阮经理:许老板,海沙村那边有人给我们发消息,说你的虾有问题。订单暂停,等检测结果。
电话挂断后,车厢里的冷气还在吹。
我看着八千斤海虾,手指被冷风吹得发麻。
距离交货,只剩三十六个小时。
而内地市场已经有人先一步,把我的货说成了病虾。
【第四章】
我没有在派出所发火。
发火不能让市场恢复订单,也不能让冷藏车继续往前走。
我把所有证据分成三份。
一份交给陶警官,一份发给阮经理,一份上传到白石村养虾户的群里。
群里很快炸开。
有人发来韩魁的语音。
韩魁:谁敢继续给许潮生供货,饲料账立刻结清,虾塘收回。
有人问我要不要报执法者。
我回了一句。
我:已经报了。现在要做的,是把虾送到能说话的地方。
阮经理在电话里叹气。
阮经理:不是我不信你。市场那边出了过敏反应,抽检报告还没出来,谁都不敢收。
我:你给我六小时。
阮经理:你要做什么?
我:把报告送到你办公室。
阮经理:现在所有检测机构都要排队。
我:我不找机构,我找能对检测结果负责的人。
我挂断电话,给大学同学郭棠发了消息。
郭棠在省城水产研究所做检测。
她回得很快。
郭棠:货在哪里?
我:镇派出所门口。
郭棠:你把虾送到省城,我可以安排检测。但不能保证六小时出结果。
我:只要你能保证程序完整,我自己把时间挤出来。
郭棠:你别乱来。
我:我这次不乱来,我要让每一斤虾都能对上编号。
陶警官批准了货车临时转运,但要求全程登记。
我让阿成把车厢里的虾重新分成四十箱,每箱贴上时间、产地、重量和封条号。
阮秋禾带着村民过来帮忙。
她蹲在车尾,一张张核对单据。
阮秋禾:这一箱少了两百克。
阿成:冰融了。
阮秋禾:融了也要登记。
阿成看了我一眼。
我:照她说的记。
四十箱重新封存时,天边压下一层灰云。
气象台发布台风橙色预警。
陶警官走过来。
陶警官:台风预计明天凌晨登陆。你们现在去省城,南桥可能封路。
我:不走南桥。
陶警官:北线绕行要多三个小时。
我:那就多三个小时。
陶警官:你这批货赶不上交货时间,违约金谁承担?
我:我承担。但我不能拿没检测的货去赌市场。
陶警官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放行。
韩魁一直站在派出所外面。
他没有说话,只盯着那四辆车。
我走过去。
韩魁:你以为拿到一张报告,就能翻身?
我:我没想翻身。
韩魁:那你想要什么?
我:你以后别再替别人决定一斤虾值多少钱。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韩魁:你爸那条船还压在我手里。手术费交不上,船就归我。
我:船在你手里,抵押合同在银行。你拿的是钥匙,不是船。
韩魁脸上的笑停住。
这件事只有我和银行知道。
我父亲出事后,韩魁故意说船已经抵给他,逼我拿五块钱一斤卖虾还债。
韩魁:你敢动银行的手续?
我:我已经动了。今天下午,银行把船的抵押状态发给了陶警官。
他伸手抓住我的衣领。
我没躲,任由他把我拽近。
我:你现在打我一下,视频里就多一段证据。
韩魁的手指慢慢松开。
远处传来雷声。
四辆冷藏车启动,车灯划过他的脸。
我以为他会继续拦路。
可他只是站在雨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韩魁:把东堤的闸门打开。
我脚步一停。
那是海沙村虾塘的排水闸。
台风还没到,他为什么要现在开闸?
【第五章】
省城检测报告在凌晨两点出来。
四十箱海虾全部合格。
郭棠把电子版发过来时,我正在北线服务区给司机买热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立刻把文件转给阮经理。
阮经理回了一句。
阮经理:明早九点前送到,按二十四元一斤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原本二十元的合同,突然涨到了二十四元。
我打电话过去。
我:市场价为什么变了?
阮经理:台风来了,沿海三个产区停运。你这批货是现在能进市场的整批活虾。
我:合同还是按二十结算。
阮经理:我知道。多出的四块,是给你压车的补偿,也是给下游的交代。
我:那就按合同走。后续再签新价。
阮经理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阮经理:你这是怕我反悔?
我:我怕自己占了便宜,明天又变成别人嘴里的韩魁。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阮经理:许老板,你送来的不只是虾。
我:别夸。我现在只想睡觉。
天亮前,车队进入省城。
我让司机把货送进市场仓库,自己拿着检测报告去找阮经理。
仓库门一开,里面全是人。
工人搬货,采购员核单,直播团队在门口架着设备。
阮经理把合同递给我。
阮经理:八千六百斤,二十四元结算。多出的六百斤按实时价。
我:实时价多少?
阮经理:二十七。
阿成在旁边吸了口气。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附加条款,才签下名字。
银行到账提示响起时,我父亲的手术费也到账了。
我把转账截图发给医院,又给家里打电话。
父亲接得很慢。
父亲:虾卖出去了?
我:卖出去了。
父亲:多少钱?
我:够你把船赎回来,还能换一台新发动机。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你没去求韩魁?
我:我去了。
父亲:他没给?
我:给了五块。
父亲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
父亲:你没接?
我:我怕拿了那五块,手上长秤。
父亲的声音停了半秒,随后笑了起来。
父亲:你小子终于学会算账了。
我正要回话,阮秋禾跑进仓库。
她的鞋上全是泥,头发贴在额头上。
阮秋禾:潮生,海沙村的虾塘全塌了。
我:什么时间?
阮秋禾:凌晨三点。东堤闸门被提前打开,潮水倒灌,韩魁的虾塘全淹了。
阿成:他不是有冰库吗?
阮秋禾:冰库断电,备用发电机进水。现在一池死虾。
我看向窗外。
雨水砸在玻璃上,仓库里的冷风从脚边掠过。
阮秋禾把手机递给我。
群里已经刷出一条消息。
韩魁:许潮生,算我求你。你收多少,我全卖给你。
下一条紧跟着发来。
韩魁:价格你开。
阿成咧嘴。
阿成:他终于知道一斤虾不止五块了。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清楚,死虾不能进市场。
但韩魁绝不会只求我收虾。
他是在等我先开口。
【第六章】
我回到海沙村时,台风已经过境。
码头的遮雨棚掀了半边,泡沫箱被海水推到岸上,碎冰和泥沙混在一起。
韩魁站在冰库门口,裤脚沾到膝盖,手里拎着一袋死虾。
他身后堆着十几车货。
白虾的壳发黑,虾头开始发软,腥味冲进鼻腔。
韩魁把袋子扔到我面前。
韩魁:你看,刚死的。
我没碰。
我:刚死和坏了不是一回事,但这批没有温控记录。
韩魁:你不是最会验货吗?验啊。
我:不用验。断电三小时,泡在泥水里,车厢没有封存。市场不会收。
韩魁:你在内地能卖二十四,收我的货,十块一斤,够厚道了吧?
我:不收。
他瞳孔缩了一下。
韩魁:你敢不收?
我:你卖给我的是死虾,不是人情。
韩魁抓起一只虾,砸在我脚边。
韩魁:你别忘了,你爸那条船还在我手里!
我:银行已经把船开回去了。
韩魁:那你妈住的房子呢?
我:房产证在我妈手里。
韩魁:你家的渔网、仓库、车,全是我给的!
我:账单呢?
韩魁卡住了。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复印件。
我:你卖给我家的渔网,每套三千八。镇上同款,一千六。你收我爸的虾,每斤五块。卖到外省,最高二十二。你说这些是帮忙,我看是你自己在做生意。
周围的村民慢慢聚过来。
韩魁转头冲他们吼。
韩魁:都滚开!谁敢看热闹,明天别想下海!
赵婶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张合同。
赵婶:我家的账,你说只欠四万八。可这张银行流水显示,我已经还了五万三。
韩魁:利息呢?
赵婶:合同上没有你说的管理费。
赵叔也走了出来。
赵叔:我家的饲料钱已经被你从虾款里扣过三次。你还要扣到什么时候?
一个人开口,后面的人就接上了。
韩魁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向我,眼里的火烧得更旺。
韩魁:是你教他们的?
我:我只让他们把自己的账拿出来。
韩魁:你想夺我的码头?
我:码头不是你的。
韩魁:你想毁了我?
我:毁掉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卖出去的那五块钱。
这句话落下,韩魁抬手就要打我。
他的手刚抬到肩膀,陶警官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陶警官:韩魁,把手放下。
韩魁僵住。
陶警官身后跟着两名民警,还有镇纪委的人。
韩魁转身就跑,脚下踩到一只泡沫箱,身体往前一扑,整个人跪进泥水里。
他抬起脸时,嘴里全是泥。
韩魁:我没有犯法!我只是收虾!
陶警官:伪造通知、冒用印章、拦截货车、威胁养殖户。你要解释的,不只是一池死虾。
韩魁挣扎着爬起来。
韩魁:梁庆山让我做的!是他让我开闸!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我看着他手里那袋死虾,突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提前开闸,不只是想毁掉虾塘。
他想在台风后把死虾低价卖给市场,再把责任推给养殖户。
可他没想到,能收活虾的人已经把货送进了内地。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
只是算盘珠子全掉进了泥里。
【第七章】
韩魁被带走后,海沙村没有立刻安静。
梁庆山拒不承认收钱,韩魁也开始改口,说东堤闸门是工人误操作。
那晚的监控偏偏坏了。
我在镇纪委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听他们反复问我同一件事。
工作人员:你能证明韩魁指使人开闸吗?
我:不能直接证明。
工作人员:那你为什么认为是他?
我:因为他在台风前给我打电话,让人打开东堤闸门。电话录音有。
工作人员: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能确定具体地点。
我:那就查谁在三点十七分进过闸房。
工作人员:监控坏了。
我:监控坏了,闸门总有操作记录。
工作人员:记录也被水冲坏了。
我把一张存储卡放到桌上。
工作人员抬头看我。
我:闸房旁边有一家修船铺,老板装了摄像头。那张卡是我刚拿到的。
视频不清楚,但时间清楚。
凌晨三点十七分,两个穿雨衣的人进入闸房。
其中一个人抬手时,袖口露出一块银色手表。
韩魁一直戴着那块表。
工作人员把视频暂停,放大画面。
雨幕里,两个人抬着撬棍进门,二十分钟后出来。
我又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韩魁冰库的出入记录。
凌晨三点四十六分,他的发电机从仓库拉出去,方向正是东堤。
工作人员:你怎么拿到的?
我:冰库管理员交给我的。
工作人员:他为什么愿意交?
我:因为他也欠了韩魁两年工资。
证据一份份摆出来,韩魁的说法开始松动。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吵闹。
阮秋禾冲进来,脸色发白。
阮秋禾:潮生,韩魁的律师来了,说要告你恶意抢货,还说你用不正当价格收购白石村的虾。
我:不正当价格?
阮秋禾:他说你故意抬价,让养殖户违约,造成海沙村经营损失。
阿成在门口骂了一句。
我没有急着回骂。
我打开电脑,把和阮经理签的合同投到墙上。
我:二十元一斤,合同签订时间是台风前三天。韩魁的虾塘出事是后面发生的。价格固定,货款已付,所有单据齐全。
阮秋禾:他还说你骗了我们。
我:那就把每一户的收款记录发出来。
周叔把村民名单发到群里。
十七户,十七笔转账,时间、金额、重量全部对应。
每个人还补了一段装车视频。
韩魁的律师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走到他面前。
我:你还有什么要告?
律师:你等着。
我:我一直在等。等你们把所有话说完。
律师转身离开时,阮秋禾突然喊住他。
阮秋禾:告诉韩魁,他在我家放账本的事,我也报案了。
律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阮秋禾的手指还在发抖。
我看见她把另一只手藏到身后,掌心有四道指甲印。
我:害怕就别自己扛。
阮秋禾:我不是怕。
我:那你手抖什么?
阮秋禾:我是在想,早知道把账本交出来这么痛快,我早该把他那本账撕了喂鸡。
周叔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叔:鸡也不吃。
屋里的人全笑了。
笑声刚停,手机又响了。
阮经理发来消息。
阮经理:内地市场有人举报你们的虾,省里要复检。货已经卖出一半,剩下的先封存。
我看着屏幕,手掌压在桌面上。
韩魁已经进去了。
可他的最后一张牌,才刚打出来。
【第八章】
省里复检的消息传来后,市场里的空气立刻紧了。
已经买到虾的商户要求退款,没买到的商户站在仓库门口等结果。
阮经理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我。
阮经理:你这批货要是有问题,我会赔掉整个档口。
我:报告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抽样、封存、运输都有记录。
阮经理:我知道。可市场不看道理,只看结果。
我:那就把结果摆到所有人面前。
我让仓库把剩余海虾分成十箱,现场抽样,每一箱都由市场、检测所、商户代表共同封存。
郭棠坐了两小时高铁赶来,手里提着检测设备。
她刚进门就把我拉到一边。
郭棠:有人动过你们的样品。
我:怎么发现的?
郭棠:第三箱封条边缘有二次粘合痕迹。原封条的胶面应该有纤维,新的没有。
我:谁接触过?
郭棠:仓库监控里有三个人,一个是市场员工,一个是运输公司的调度,还有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没拍到脸。
我调出视频,放大那人的鞋。
鞋底有一道白色油漆线。
我拿出手机,翻到白石村装车视频。
韩魁手下的罗刚,穿的就是这双鞋。
阿成:韩魁都被抓了,他还能指挥人?
我:他未必能。也可能有人想替他擦屁股。
我们立刻报执法者,并把样品送往第三方检测机构。
结果当天晚上出来。
十箱海虾全部合格。
被动过手脚的第三箱,封条里夹着一种禁用保鲜粉末。
阮经理拍着桌子站起来。
阮经理:有人想把脏水泼到你身上!
我:先别急着骂。看谁最先把消息发出去。
一个小时后,韩魁的律师在网上发布声明,说许潮生为了抢占市场,向海虾中添加不明物质,导致多家商户退货。
声明发出不到十分钟,省市场监管部门就公开了复检结果。
随后,仓库监控、封条照片、报执法者记录全部发布。
韩魁的律师删掉声明时,已经晚了。
罗刚在仓库外被抓到,鞋底的油漆痕迹与视频一致。
他起初不肯说话,直到陶警官把韩魁的通话记录放到他面前。
罗刚低下头。
罗刚:韩哥说,只要把一箱虾弄坏,市场就不敢收剩下的货。他还说,许潮生一倒,白石村的人会回来求他。
陶警官:谁给你保鲜粉?
罗刚:梁庆山的司机。
梁庆山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唇发白。
他没有再辩解。
韩魁在看守所里听到消息,隔着电话吼了十几分钟。
韩魁:你们都废物!一箱虾都弄不好!
陶警官:你现在还想解释什么?
韩魁:我只是想保住生意!
陶警官:你保住的是生意,还是你压在别人脖子上的那只手?
韩魁没回答。
电话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第二天,阮经理把我的货款全部结清。
我拿到钱,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一趟船厂。
父亲那条旧渔船停在最里面,船身还留着台风前的刮痕。
船厂老板把钥匙交给我。
船厂老板:韩魁说这船归他,我一直没敢动。
我:现在呢?
船厂老板:现在他欠我的维修费,也得结。
我接过钥匙,按下启动键。
发动机咳了三声,终于响起来。
父亲在电话里问我。
父亲:船还能开?
我:能。
父亲:那你准备干什么?
我:收虾。
父亲:还收海沙村的?
我:收。以后谁的虾合格,我就按市场价收。
父亲:不怕再碰上韩魁?
我:怕。怕得很。
父亲:那你还去?
我:因为这次我有合同,有检测,还有十七个证人。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笑声。
父亲:你终于知道,一个人扛不住,就把人都叫上。
我站在船头,看着退潮后的码头。
韩魁倒了,海沙村却不能靠一个人倒下。
可我还没想到,村里的人已经在等我签一份新合同。
合同的甲方,不再是某一个渔霸。
而是海沙村和白石村共同成立的养虾合作社。
【第九章】
合作社成立那天,村委会门口摆了三张桌子。
一张登记虾塘,一张登记欠款,一张登记运输车辆。
周叔坐在最中间,手边放着一把算盘。
赵婶负责收复印件,阮秋禾负责核对重量,阿成负责把电子秤搬到门口。
我刚坐下,韩魁的母亲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把一只铁盒放到桌上。
老太太:这是韩魁这些年的账。
周叔皱眉。
周叔:他自己不交,怎么轮到你交?
老太太:他被带走前,让我烧了。我没烧。
我打开铁盒,里面是几百张收据和一串钥匙。
钥匙对应韩魁的第二个冰库。
老太太:他小时候也被人压过价。那时候他爸病了,别人用三块钱收走一筐虾。他发誓以后不让人踩在头上。
她停了一下,手指压住账本。
老太太:可他后来把别人全踩在脚下了。
我没有替韩魁说话。
他小时候受过什么,不是他把别人逼到绝路的理由。
我把账本交给陶警官,又让合作社把所有旧账重新核算。
韩魁欠养殖户的钱,按照实际收货和已还金额抵扣。
多收的管理费退回,伪造的利息取消。
每一笔都让当事人签字。
有人拿回了两千八,有人拿回了六千三,还有人拿回了压了五年的船款。
赵婶拿到钱时,手掌一直在抖。
她把钱数了三遍,转身就去买了一袋饲料。
赵婶:这次我自己买,不赊账。
周叔:你这话让人听着心疼。
赵婶:我不需要人心疼,我需要秤别少我三斤。
门口一阵笑声。
阮秋禾把新合同推到我面前。
阮秋禾:合作社决定,活虾按当天市场均价收,检测和运输费用由合作社承担。你负责内地渠道,按利润分成。
我:我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大的盘子。
阮秋禾:所以才叫合作社。
我:你负责什么?
阮秋禾:质量和账目。
我:为什么是你?
阮秋禾:因为我以前算不清韩魁的账,现在我想把所有人的账算清楚。
她把笔递给我,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我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名字。
院门外突然传来喇叭声。
韩魁被取保候审了。
他站在一辆旧面包车旁,脸瘦了一圈,嘴角起了皮。
韩魁:许潮生,出来谈谈。
我走到门口。
我:谈什么?
韩魁:我把冰库、车和码头经营权都给你。你帮我撤诉。
我:我没有权力撤诉。
韩魁:那你让村民别追债。
我:他们追的是自己的钱。
韩魁:你非要把我逼死?
我:你以前逼别人还钱时,也问过这句话吗?
他眼圈发红,声音开始发抖。
韩魁: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活下去不是踩着别人。
韩魁突然冲到我面前,双膝一弯,跪在湿地上。
韩魁:许哥,求你给条路。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
我没有伸手扶他。
我:路有两条。一条是把欠款和违规所得全吐出来,接受处罚。另一条是继续撒谎,等着每一条证据把你钉死。你自己选。
韩魁抬头看我,嘴唇颤着。
韩魁:你真不肯帮我?
我:我可以帮你把账算清楚,但不能替你逃掉代价。
他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韩魁:你以为你赢了?海边没有谁能永远赚钱。
我:我知道。
韩魁:那你还笑?
我:我没笑。
阿成在后面接话。
阿成:他只是嘴角抽了,可能是看见你跪得太标准。
院里的人终于没忍住,全笑出了声。
韩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撑着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韩魁:许潮生,你收虾之前,先看看天气。
我:你放心。以后每次台风前,我都看。
韩魁:看什么?
我:看谁还在闸门边上站着。
他肩膀一僵,快步离开。
那天晚上,合作社的第一批订单发往内地。
价格不是五块,也不是二十四块。
是当天检测合格后的公开价。
谁的虾好,谁多收钱。
谁的虾差,谁承担损失。
秤归秤,账归账。
没人再敢把一只手伸进别人家的筐里。
【第十章】
父亲手术后的第三个月,海沙村迎来新一轮台风预警。
这次我没有等村广播响,提前把合作社的虾全部分批转运。
冰库备用发电机检修,闸门逐个检查,所有养殖户签字确认。
阮秋禾拿着名单在码头走了一圈。
阮秋禾:东边三号塘水位高,排水口被漂网堵了。
我:阿成,带人清理。
阿成:已经去了。
周叔:北堤那条路要不要封?
我:封。空车也别走。
周叔:上次有人说你把路封死,耽误他们卖虾。
我:这次让他们先看天气预警,再看运输表。谁有意见,写在公告下面。
大家忙了半天,雨还没落下来。
村口来了几个生面孔,想低价收虾。
他们开口就是六块一斤。
一个年轻人把现金拍到桌上。
年轻人:现金结算,今天装车,价格不能再高。
赵婶抬头看他。
赵婶:六块?
年轻人:台风天,谁知道虾还能不能活?
赵婶:那你怎么不去韩魁的冰库收?
年轻人脸色变了。
赵婶把手里的账单拍回桌上。
赵婶:这里不赊账,不压价,不收来路不明的车。你要六块,去别处问。
那几个人悻悻离开。
阮秋禾站在我身边。
阮秋禾:你以前最想做的,不就是把虾卖出去吗?
我:现在也是。
阮秋禾:可你为什么还管他们拒绝低价?
我:因为我见过一块钱能把人逼成什么样。
她没有接话,只把名单递给我。
名单最下面,是韩魁的名字。
他出来后没有再回码头,也没有再做海产。
法院判他赔偿养殖户,没收违规所得,限制经营三年。
冰库和运输车被拍卖,扣掉赔偿后,还剩一间小仓库。
他现在在码头做装卸,每天按工时结算。
第一次见面时,他搬着一箱冰从我身边经过,停了下来。
韩魁:现在一箱冰多少钱?
我:公开价,八块。
韩魁:能便宜点?
我:不能。
韩魁点了点头,扫码付款。
机器发出到账声,他把冰搬走,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码头边,看着他踩过积水。
阮秋禾:你没有一点高兴?
我:我该高兴什么?
阮秋禾:他终于付钱了。
我:这只是他第一次按规矩付钱。
阮秋禾:那你什么时候才觉得这场仗赢了?
我指了指远处的电子秤。
上面正显示着一筐虾的重量。
卖虾的人盯着数字,收虾的人盯着单据,旁边还有两个村民拿手机记录。
我:没人需要跪着卖货的时候。
台风在当晚登陆,雨水打在铁皮棚上,声音密集得让人说话必须靠近些。
合作社的虾已经全部送走。
村里的闸门没有被提前打开,发电机也没有进水。
第二天清晨,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海面露出一片亮光。
父亲坐着轮椅来到码头,手里拿着一只刚修好的船铃。
父亲:船什么时候出海?
我:等你能站稳。
父亲:我腿还没好,手还能摇铃。
他说着抬起手,摇了两下。
铃声穿过码头,养虾户们从仓库里探出头。
阮秋禾把今天的收购价写在黑板上。
二十一元一斤。
有人觉得高,有人觉得低,所有人围过去算成本。
没有人再问韩魁愿意给多少。
我拿起秤,把第一筐虾放上去。
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三十二斤。
赵婶在旁边喊。
赵婶:别少算!
我:没少。
赵婶:我说的是以后也别少算。
我:那你每天来盯着。
赵婶:我不仅盯着,我还要把账学会。
阮秋禾把新账本放到我面前。
阮秋禾:许老板,今天还去内地吗?
我:去。
阮秋禾:收多少?
我:能收多少收多少。
她抬眼看我。
阮秋禾:这次不怕赔?
我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第一行。
我:怕。
阮秋禾:那你还收?
我:怕也要把秤放平。
海风从码头吹过来,带着盐味和虾池的水腥味。
远处的冷藏车亮起尾灯,沿着新修的南堤路驶向内地。
车厢里装的不是谁的便宜货,也不是谁的救命钱。
那是十七户人家一筐一筐称出来的日子。
我收好账本,抬头看向海面。
下一场台风还会来。
市场也还会涨价,降价,翻脸,变卦。
可只要秤在桌上,合同在手里,谁也别想再用五块钱买走别人的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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