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十八万六的工资积蓄,全给弟弟盖了房。
我借口南下进货,盘下一间服装档口。
半个月后,岳母急病住院,她哭着找我要钱。
我摊开新存折。
“救命的钱我先垫。后面的钱,让你弟卖房拿。”
她不知道,我连买家都替他找好了。
【第一章】
小舅子乔迁那天,我蹲在厨房门口,吃了一碗没放肉的面。
院里摆了八桌。
红烧肘子端出去,清蒸鱼端出去,连锅底剩下的两块排骨,也被我老婆周慧兰夹进了她弟弟的碗。
我伸筷子,她拿锅铲敲了下碗沿。
“家旺今天是主家,你跟他争什么?”
我把筷子收回来。
“我从早上六点搬桌子搬到现在,一口没吃。”
“面不是给你下了吗?”
她往我碗里撒了一撮葱。
“别摆脸色,外头都是亲戚。”
我低头看了看手。
虎口磨破了,洗碗水一泡,白皮翻起来。
院里忽然响起掌声。
周家旺端着酒站起来,衬衣领子支着,腰间的新车钥匙晃得叮当响。
“这房能起来,首先得感谢我妈。她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岳母徐桂枝抹眼角。
“再感谢我姐。没有我姐,就没有我周家旺今天。”
周慧兰端着最后一道菜出去,笑得嘴角往上抬。
有人朝厨房努嘴。
“你姐夫呢?听说也出了不少?”
周家旺喝了口酒。
“我姐家的钱,我姐做主。他也就是帮着跑跑腿。”
满院子响起笑声。
我把面碗放下,拿出手机。
昨天房东催租,我让周慧兰转三千,她说定期没到日子,取了亏利息。
今天这房子红绸都挂上了。
我拨通银行客服电话,按提示查了余额。
六十三块二。
我又听了一遍。
还是六十三块二。
那张卡里原来有十八万六。
我在服装厂干了七年,从计件工干到样衣组长。旺季赶货,脚踩缝纫机踩到脚踝肿,冬天洗澡,十个指头轮着裂口子。
这些工资,每月到账,我都交给周慧兰。
她说攒够二十万,我们就去县城交首付。
我走出去,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钱呢?”
她扫了一眼屏幕,笑停在嘴边。
“回家说。”
“我们的首付款呢?”
周家旺把酒杯往桌上一磕。
“姐夫,今天这么多人,你查什么账?”
我看着他。
“钱在你这儿?”
周慧兰伸手来拽我袖子。
“家旺差最后一笔工程款,我先给他周转了。”
“十八万六,全周转了?”
“他又不是外人。”
“借条呢?”
她手指一松。
周家旺笑了一声。
“亲姐弟打借条,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点点头。
“花姐夫的钱不怕笑,写自己的名字倒怕了。”
隔壁桌一个大叔刚喝进嘴里的茶,喷到了花生盘里。
岳母沉下脸。
“友安,你一个大男人,别盯着这点钱。家旺有了房,你脸上也有光。”
我指了指厨房。
“光没照到我,油烟倒全给我了。”
周慧兰把我拽到墙边。
“你非要把今天搅了?”
“我只问一句,你事先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压低声音。
“告诉你,你肯给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手机边框硌进掌心。
院门边,送建材的师傅拿着账本过来。
“家旺,剩下那两万四,谁结?”
周家旺朝我一指。
“找我姐夫。他管钱。”
我差点笑出声。
感谢名单里没我。
付款名单倒给我单开一页。
师傅把账本递过来,我没接。
“谁订的货,找谁结。我没签字,也没承诺过付款。”
周家旺脸上的肉跳了两下。
“陈友安,你今天不给我面子?”
我把厨房门口那件沾油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他新铺的石桌上。
“面子你先赊着。”
“我连房租都交不起,实在没法替你结了。”
当着他们的面,我给厂里财务发消息,问清更改工资账户的手续。
随后打给老同事唐顺。
“你说的那个南方档口,还在不在?”
唐顺在那头停了几秒。
“在。你终于想通了?”
“我想做点自己的买卖。”
周慧兰听见南方两个字,伸手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厂里订单少,我去看看货。”
她这才松开手。
“去也行。赚了钱先给家旺把材料款补上,别让人堵门。”
我望着她。
她已经转身,替弟弟擦掉了鞋面上一点泥。
【第二章】
当天夜里,我把两个编织袋拖到了床边。
周慧兰坐在梳妆镜前摘耳环,镜子里,她瞟了我一眼。
“出差用得着把冬天衣服也带上?”
“那边住的地方潮,拿去垫箱子。”
她没再问。
我把结婚证、工资流水、自己的证件分开装好。
最后,我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旧药盒。
周慧兰的目光跟过来。
“那药过期了,带它干什么?”
“提醒我。”
“提醒什么?”
我没接话。
去年胃出血,医生让我住院观察。她在缴费窗口问了两遍能不能回家吃药。
同一天,她给弟弟买了一台七千多的手机。
那张付款截图,还夹在药盒里。
她伸手想拿,又把手缩回去。
“你这人,怎么总翻旧账。”
我合上箱子。
“旧账不翻,新账也记不住。”
第二天,我先去了厂里。
车间主任把离职结算表推给我。
“之前劝你接外面的活,你怕家里担风险。现在倒舍得走了?”
“以前以为攒够首付就稳了。”
主任看了看我带血口子的手。
“月底这批样衣做完,你的活已经交接清楚。手续我给你走。以后有急单,能不能找你?”
“价格合适就能。”
他笑着拿笔。
“行,终于知道先说价格了。”
我又去了银行,把卡挂失补办,下载完整流水。
十八万六不是一笔出去的。
一笔六万,一笔八万,最后一笔四万六。
跨度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里,周慧兰每天跟我说,少在外面吃饭,首付快攒够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给她发消息。
“给家旺那十八万六,你说是借,不是送,对吧?”
她回得很快。
“当然是借。我弟有了还,你别天天催。”
“房子没我的名字,钱也不能当赠送。这件事我不同意。”
她发来一段语音。
“知道了知道了,家旺说过会还,你至于写得这么正式?”
我把聊天记录存好,没删原件。
到南方那天,唐顺开着一辆掉漆的面包车来接我。
他把后备厢打开,里面一半是衣服,一半是锅碗。
“先声明,我不是来接老板的。我这六万块借给你,得写借条。”
我拿出笔。
“写。利息也写清。”
唐顺扒着车门看我。
“你是不是被谁教育过?”
“刚上完一门课,十八万六。”
他张了张嘴,把驾驶座上的矿泉水换成了自己的保温杯。
“喝点热的。你这学费,得缓缓。”
档口在批发市场二楼,原来的老板要回老家照顾父亲。
转租手续、房东同意书、市场登记,我挨个看。
对方见我连电表底数都拍照,忍不住问唐顺。
“你朋友以前干会计?”
唐顺说:“不,他以前干冤大头,刚转行。”
我租下半间档口,另一半仍让原老板堆货。
押金和首月租金出去一万三。
第一批货不碰新款,只拿我熟悉的基础衬衣和工装裤。货源是以前来厂里收尾货的老客,数量、成分、瑕疵率,全写进单子。
唐顺问我为什么不多拿。
“六万块不够你一把梭哈?”
“钱得分三份。货款一份,周转一份,出事的时候留一份。”
“你老婆知道你这么会分吗?”
我把付款凭证夹好。
“她会分。她分给她弟了。”
开张第一天,来了个砍价的大姐。
她捏着裤腰问:“能再便宜两块不?”
“拿二十条可以。”
“我拿一条,穿好了给你介绍人。”
我把另一款递过去。
“这条便宜三块。您还没介绍人,我先替您把人情省了。”
大姐乐了,最后拿了十二条。
晚上清点营业额,我趴在折叠桌上,一张张抹平纸币。
唐顺端着两份炒饭进来。
“吃,给你加了鸡腿。”
我拿筷子的手停住。
他瞪我。
“怎么,还要先请示你小舅子?”
我把鸡腿夹过来,咬了一大口。
手机这时响了。
周慧兰发来消息,问进货有没有赚头。
我回了两个字。
“还行。”
她立刻发来周家旺挑中的家具图片。
“那你回来顺便把沙发钱给了。”
我擦掉指头上的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回,鸡腿没再让出去。
【第三章】
半个月后,周慧兰的电话在凌晨四点打进来。
她喘得断断续续。
“友安,我妈进医院了,要做手术,你快回来。”
我坐起来。
“哪家医院?什么病?医生怎么说?”
“胆管结石,还感染了。医生说得先处理,后面费用也不少。你先准备三万。”
我穿上鞋,拨通医院总机,转到急诊,核对了病区。
病是真的。
医生问我是不是家属。
“初步治疗已经在做,家属尽快到院沟通,费用按实际发生结算。”
我给唐顺打电话,让他帮忙看两天档口。
他拿着钥匙过来时,我正在拆货款信封。
“你要拿进货的钱回去?”
“先垫一万,直接交医院。剩下不能乱动。”
唐顺看着账本。
“这个月接下来的货怎么办?”
“我跟供货商谈延后三天提货。再不够,我减少一批。”
他没拦,只把我的车票打印出来。
“救人归救人。你别又一脚踩回去了。”
我到医院时,岳母已经做完最紧急的处置。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椅子又硬又凉。
周慧兰蹲在缴费机边,一见我就站起来。
“钱带了没有?”
“先交一万。”
她看着我手里的存折。
“你不是还有三万多?”
我抬眼。
“你怎么知道?”
她卡了一下。
“昨天你拍档口照片,桌上有。”
我翻开存折。
“这是货款和周转金,不是半个月挣的利润。启动的钱,也是借的。”
她伸手来拿。
“先救我妈,生意以后再做。”
我把存折合上。
“已经在救了。医生让补的押金,我现在交。家旺呢?”
“他去筹钱了。”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
周家旺提着两杯奶茶走出来,吸管上还挂着一串塑料小熊。
他见我,脚步停了。
我看了眼奶茶。
“筹款附赠的?”
他把杯子往身后一藏。
“我一夜没睡,喝点东西怎么了?”
“没怎么。你妈缺钱,你还能选全糖还是半糖,安排得挺细。”
周慧兰扯了下我的胳膊。
“医院里,别吵。”
我去窗口交完钱,把凭据拍照,原件收进文件袋。
回来后,周家旺已经坐下,腿叉开,占了两个座位。
我站在他面前。
“后续治疗费用,你拿。那十八万六,也得定还款办法。”
他抬起头。
“你这个时候跟我说钱?”
“你姐跟我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他朝病房努嘴。
“躺里面的是你丈母娘。”
“是。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你也没办理退儿子手续。”
旁边陪床的大叔扭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周家旺站起来。
“我没钱。”
“你有房。”
“我才盖的房!”
“知道。所以还新,能卖价。”
周慧兰瞪着我,嘴唇发白。
“友安,你不是回来帮忙的?”
“我钱交了,字也配合签了。现在轮到他。”
我把存折放到她眼前,手压在封皮上。
“这里的钱够应付眼下医生说的治疗安排,但不能由你弟一分钱不出,让我把生意也填进去。”
“他那青砖大瓦房,必须拿出来解决欠款。真要卖,我认识想买的人。”
周家旺抬手指着我,指尖直抖。
周慧兰却突然按住了他。
她把我拉到楼梯间,关上门,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房子的事,先不能提。”
“为什么?”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有个人这几天可能找你。你先认下来,别闹。”
纸展开,是一张八万元借条。
借款人是周家旺。
下面有两个保证人的名字。
一个是周慧兰。
另一个,是陈友安。
我盯着那个歪斜的签名,耳边只剩楼梯间风扇的嗡嗡声。
“我什么时候签的?”
她伸手想把纸抽回去。
我按住。
“周慧兰,我什么时候签的?”
她咽了一下。
“家旺说你天天签生产单,名字好认,就照着写了一下。”
我看向借款日期。
正是他们家办乔迁宴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我还在厨房替他们剁了六只鸡。
【第四章】
我拿出手机,先把那张纸拍完整。
周慧兰扑过来挡。
“你拍这个干什么?”
“留着看。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自己能隔空签字。”
她抱住胳膊,后背抵着墙。
“就是担保,又不是让你还。”
“既然不用我还,你为什么让我认?”
她张了张嘴。
楼梯门被推开。
周家旺站在门口,先瞪了他姐一眼。
“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
我把照片放大,递到他面前。
“你写的?”
“姐夫,你别听我姐乱说。”
“是不是你写的?”
他把脸别过去。
“当时孙老板非要两个有收入的人作保。我姐都签了,添你一个名字怎么了?你们不是一家人?”
我点开录音,把手机放在台阶边。
“我现在明确说,我没签过,也没授权谁替我签。我不认这个保证。”
周家旺伸手就去抓。
我先把手机拿了回来。
“别动。你再抢,走廊有保安。”
他手停在半空,随即踢了一脚栏杆。
铁管震得嗡嗡响。
护士推门探头。
“这里是医院。要谈事出去谈。”
周家旺立刻收了脚。
我拿着纸上的电话,当场拨给出借人孙老板。
对方一听我的名字,语气很熟。
“陈师傅,你小舅子说你知道。”
“现在知道了。签名不是我签的,钱我没收过,也没用于我家生活。请你把转账和你们谈借款的记录保留好。”
电话那边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他说:“那你老婆签的呢?”
“她自己的签名,她解释。我的名字,不能拿来凑人数。”
孙老板说下午过来。
我把纸还给周慧兰,只保留照片。
“原件别动。到时候该核实就核实。”
她堵住门。
“妈还病着,你就非要把家旺往死里逼?”
我看着她抓住门把的手。
那只手昨天还在给弟弟挑沙发。
“他拿我十八万六的时候,你说亲姐弟不用借条。”
“轮到给他借钱,怎么连我的签名都安排好了?”
她手慢慢垂下去。
下午,孙老板来了。
他把借条原件摊在走廊尽头的桌子上,又翻出转账记录。
八万块,全进了周家旺的账户。
用途写的是房屋装修和婚事筹备。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签名、厂里留存的真实签字复印件放在旁边。
“有争议可以走正式程序。我不靠看着不像这几个字解决,你也别靠他说知道就让我认。”
孙老板把原件收回文件袋,脸转向周家旺。
“你当时跟我说,你姐夫在南方忙,回头补个电话确认。电话呢?”
周家旺舔了舔嘴唇。
“都是一家人,谁想到他这么较真。”
孙老板一巴掌按住桌面。
“钱进的是你口袋,你拿我当傻子?”
声音传进病房。
岳母撑着床沿,非要周慧兰扶她出来。
护士拦住她,最后只让门开着说几句。
徐桂枝看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友安,家旺也是想早点成家。你比他大,帮他兜一回。”
“十八万六算不算一回?”
她抓着床栏。
“那是你们两口子的钱。”
“所以更不能只听她一个人的。”
周慧兰站在床尾,手指掐着袖口。
我把缴费票据放到床边。
“妈,您先按医生安排治。今天的一万,我垫了。后续该怎么承担,我们说清楚。”
“但是假签名,我不会认。房款的事,我也不会再等一句有钱再说。”
周家旺冷笑。
“你是不是在外头发财了,回来就看不上我们?”
我把唐顺的借款转账和档口租赁合同翻出来。
“六万,借的。租半间铺子,还得跟别人轮着用插座。”
孙老板低头瞥了眼合同,嘴角抽了一下。
“人家自己都借钱做生意,你还让人家给你买沙发?”
周家旺猛地扭头看姐姐。
周慧兰垂下头,没替他接这句话。
我收好文件,刚走到电梯口,家族群就接连响了起来。
周家旺发了一张病床照片。
紧接着,他发了语音。
“我妈等着救命,我姐夫却逼我们卖房。亲戚们评评理,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我停下脚步。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原来他还有力气开第二桌宴。
这次,请的是我。
【第五章】
家族群里先跳出来的是周家旺的大姨。
她连发三段语音。
“陈友安,钱没了可以挣,人没了怎么办?”
“你在外头做买卖,手里捏着钱,让老人受罪?”
“做人不能太自私。”
我站在医院门外,把三段听完。
然后把交费票据发进群。
再发十八万六的转账流水,遮住无关账号和个人信息。
最后发周慧兰承认借款的聊天记录。
我按下语音。
“急诊已经处理,今天该交的钱我交了。周家旺到现在交了多少,请他发票据。”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大姨回了一句:“他年轻,没积蓄。”
“我比他大三岁,不是大三百岁。”
唐顺恰好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了两句,他在电话那头拍腿。
“让他们众筹啊。一个比一个会讲,讲完正好打款。”
我挂断电话,在群里发消息。
“既然大家都着急,我把医院缴费渠道和病区电话发过来。愿意帮忙的,直接交医院,别转给任何个人。”
“我记账。等房子处置、费用算清,该还各位的一分不少。”
刚才连着响的语音,断了。
过了好一会儿,大姨说自己在买菜。
另一个舅舅说手机没电。
只有一个远房表姐交了五百,把凭据发给我。
我单独回她,记下名字。
楼上,周家旺的电话打来了。
“你把流水发群里什么意思?”
“方便大家评理。你只上了半道菜,我帮你补齐。”
“你删了。”
“病床照片你先删。医院不是你直播卖惨的背景。”
他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他把我踢出了群。
我看着屏幕,给表姐发消息。
“麻烦把刚才讨论欠款的部分保留原记录。”
表姐回了一句:“已经留了。他踢你之前,忘了群里还有别人。”
第二天,我去见了法律援助值班点推荐的律师许正。
许正听完,先问我三个问题。
“那十八万六,来源能查清吗?”
“工资积蓄,有流水。”
“你妻子有没有工作和其他收入?”
“做过几年商场导购,这两年没固定工作。”
“给弟弟钱的时候,有没有明确谈过借、还?”
我把手机递过去。
许正一条条看原记录。
“夫妻共同财产,不能因为主要是你挣的,就直接说法律上全归你。但她也不能绕开你,把这么大一笔共同积蓄随意处置。”
我点头。
“我要追回来,再把婚内财产分清。”
“这个方向可以。借贷关系还得补强。你弟媳那边,有没有承认过这笔钱?”
“还没结婚,不该去找人家。”
许正合上笔。
“对,找实际收钱的人。至于那个保证,不能只凭婚姻关系就算你有责任。你没签没授权,就保留异议和证据。对方真起诉,依法应对。”
我问假签名怎么处理。
“带材料去反映,如实讲清,是否涉及违法、怎么调查,由有关部门判断。别自己在群里给人定罪。”
我按他说的,带着材料去做了情况反映,拿回相关接收凭证。
没有谁当场被拖走。
也没有一通电话就替我判了输赢。
但那张假签名,从此不是周家旺嘴里的一句家里人闹着玩。
离开时,周慧兰给我打了六个电话。
我接起第七个。
她嗓子已经哑了。
“孙老板说不续借了,非要家旺到期还钱。你满意了?”
“他本来就该还。”
“家旺说,你再闹,他就去你档口找你。”
我停在路边。
“他知道地址?”
电话那边一下没了声音。
“周慧兰,你把我合同照片发给他了?”
她吸了一口气。
“他是我弟,我能瞒他吗?”
我闭了闭眼,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行。那你也别瞒他。”
“告诉他,来买衣服欢迎,来闹事留证据。”
说完,我给唐顺打电话,让他检查市场通道摄像头能不能覆盖门口,收好进货单。
唐顺听完,骂了半分钟。
骂完他问:“你还离不离?”
我望着公交站牌下面一对拌嘴的夫妻。
妻子嘴上数落,手里还是把丈夫裂开的袖口掖了进去。
“离。”
“这回不是气话。”
【第六章】
回到档口,我先把借款、租金、库存列成三栏。
半个月的买卖没让我暴富。
扣掉租金和各种开支,账面只挣了四千多,还有一批货压着。
唐顺盯着数字。
“这才像做生意。你要说半个月赚三十万,我现在就把借条改成入股。”
我把计算器推给他。
“别做梦。帮我算这批工装的报价。”
本地一家保洁公司要一百二十套工作服。
订单不大,但对我这个新档口,够撑住下个月的租金。
负责人姚姐来验样,拉了三次拉链,又扯了扯裤裆缝。
“穿两回就开线,我不付尾款。”
“样衣封存。按样交货,有问题按合同处理。”
她看我拿出合同,点了头。
正要签字,周家旺来了。
他举着手机,镜头直接怼向档口。
“大家看看,就是这家。卖来路不明的货,坑完亲戚坑客户。”
姚姐的笔停在纸上。
唐顺从衣架后走出来。
“你买过哪件?单号给我。”
“我姐夫开的,我还不知道?”
“那你吃过你姐夫做的饭,是不是也能当厨师证?”
周家旺噎了一下,伸手去扯挂着的衬衣。
我按住衣架。
“别动货。”
他朝手机喊。
“看见没有,不让看!心虚!”
周慧兰跟在后面,眼圈发乌。
她拉他的袖子。
“家旺,说好了来谈事。”
“他都把我逼到这份上了,还谈什么?”
我没跟他抢手机。
唐顺已经去叫市场管理人员。
姚姐把合同合上。
“陈老板,你们家事处理清楚再联系我。我这个单子等不了。”
我追到门口。
“给我半小时,货品资料都在。”
她摇头。
“我不评你们家谁对谁错。但交货出了岔子,我要担责任。”
她转身下楼。
周家旺放下手机,嘴角翘起来。
“现在能聊了?”
我看着楼梯口,没马上说话。
嗓子里干得发涩,掌心贴着衣架,铁杆冰凉。
那一百二十套,我昨夜熬到两点改尺寸表。
我转回头。
“能。等管理处的人到了聊。”
市场主管过来,先把两边分开,让他拿出买货凭证和问题商品。
他一样都拿不出。
我把供货合同、付款记录、对应批次的产品资料摊在柜台上,吊牌和实物逐件核对。
主管翻完,问他:“你具体投诉什么?”
“他欠我们家钱!”
“欠钱去依法解决。你刚才说假货,证据呢?”
“我就是那么一说。”
唐顺举起手机。
“你这么一说,我们客户下楼了。你再那么一说,顺便把楼梯给她报销?”
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周家旺把手机揣回兜,伸手来推我。
我退了一步,没还手。
衣架被他带倒,两件浅色样衣蹭上地面的污水。
主管的脸沉了下来。
“别碰人,别碰货。保安,过来。”
后面的事,一项项处理。
保存视频。
清点受损样衣。
让他当着管理人员的面撤下自己发布的失实内容,并作更正。
他咬着牙不肯。
直到保安问要不要报执法者,他才拿出手机。
那条更正录了三遍。
第一遍,他说自己表达不准确。
我没点头。
第二遍,他说亲戚之间有误会。
唐顺笑了。
“你刚才可没说我亲戚家的货,你说的是来路不明。”
第三遍,他终于承认自己没买过,也没发现货品问题,刚才的说法没有依据。
录完,他把手机砸进裤兜。
“陈友安,你记着。”
“记着呢。你今天比昨天又多欠了一笔。”
人走后,我给姚姐打电话。
她没接。
我没去反复拨,只把处理记录和货品资料发过去,附上交货安排。
晚上九点,她回了消息。
大单已经给了别人,只能先给我三十套试做。
我坐在折叠凳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唐顺递来一碗面,压着两片牛肉。
“吃了再骂。”
我把合同重新打印。
“不骂了。三十套也做。”
“他越想让我关门,我越得把门开着。”
【第七章】
第二天清早,周慧兰一个人来了。
我在给裤脚分码,唐顺去送货。
她把豆浆放在桌边。
“没放糖。”
“多少钱?我转你。”
她手一顿。
“夫妻之间,非得这样?”
我把一摞裤子放进箱子。
“你弟昨天就靠夫妻之间四个字,把我一单生意搅了。”
她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家旺是急了。他婚期定了,房子一卖,女方怎么办?”
“我的家没了,怎么算?”
“我们不是还在?”
我停下手,把手机里的离婚财产清单递给她。
“我已经找人咨询了。共同财产、对外借款、档口债务,都按事实列,谁也别藏。”
她盯着屏幕,嘴唇开始发抖。
“就为十八万六?”
“还有假的签名。”
“还有你把地址发给他。”
“还有昨天,他伸手推我的时候,你站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她抬手捂住脸。
“我拉他了。”
“我看见了。没拉住以后,你还是跟他一起走的。”
外面有人喊我发货。
我抱起箱子,从她身边过去。
她忽然抓住纸箱的一角。
“友安,我可以让他慢慢还。”
“还款期限呢?”
“等他结了婚,找份工作。”
“他今年二十八。你准备让我的钱等他长到多大?”
她手指从纸箱上滑下去。
我把货送到门口,再回来时,她坐在折叠凳上,手机开着免提。
那边是周家旺。
“姐,他不是还有存折吗?你先拿到手。你们没离,那就有你一半。”
周慧兰抬眼看见我,伸手去关。
我没拦。
她的手停住了。
“那钱是他借的。档口还有货款要付。”
“借的更好啊,反正又不是现在还。”
她盯着地砖。
“你昨天搅了他的单子。”
“谁让他先找孙老板?姐,你到底站哪头?”
周慧兰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她换了个问题。
“妈后面还要钱。你先把那块新表卖了,行不行?”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那是我结婚戴的。你怎么不让陈友安卖货?”
“那是他吃饭的本钱。”
“我结婚就不重要?”
她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把家里十八万六都给你了,你姐夫现在要离婚。”
周家旺嗤了一声。
“他吓唬你呢。真离,你拿到钱,再给我救急,不也一样?”
豆浆袋子从桌角滑下来,砸在地上。
塑料盖弹开,白水淌到她鞋边。
她没动。
我拿拖把过去,擦干净。
电话里,周家旺还在催。
“姐,你听见没有?别老哭,哭有什么用。”
周慧兰挂了电话。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上。
“有些记录,我之前没给你看。”
我没碰手机。
“你自己翻。原件保留,别只截对自己有利的。”
她点开和弟弟的聊天。
第一笔六万转过去前,周家旺发过语音。
“姐,钱算我借你们的。房盖好,周转开了就还,姐夫那边你替我说说。”
第二笔八万后,他又说过。
“十八万六我认,不会少。先别让姐夫来闹,我婚事不能黄。”
我拿手机的手停住。
这两段,比他在群里所有表演都清楚。
我问:“你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
她把脸埋进手掌。
“怕你逼他。”
我把手机放回她面前。
“所以你帮他逼我。”
她没辩。
过了一会儿,她把聊天记录按律师之前说的方式保留,答应配合核实。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
“现在还来得及吗?”
我看着那杯只剩半袋的豆浆。
“追钱,来得及。”
她等着后面半句。
我已经拿起了新的发货单。
【第八章】
岳母的病情稳定后,我回去了一趟。
这次不是空着手。
文件袋里有转账记录、借款聊天、医疗票据、市场处理材料,还有拟好的催款文件。
许正跟我约在医院附近的小茶室。
他看完新增的记录,先给我倒了杯水。
“别把今天当成一场吵架。该主张什么,写什么。谈不拢,就按程序走。”
我点头。
“还有房子,能卖不等于你能替他卖。他愿不愿意出售,是一回事;你们能不能依法追回债务,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我只给方案,不拿他的钥匙。”
下午,周家旺和孙老板到了。
周慧兰最后一个进门。
她坐在我旁边,却隔着一把空椅子。
周家旺一见许正,就笑了。
“还请律师?姐夫,你钱真多。”
我把费用凭据压在文件袋下面。
“比不请的时候省。”
孙老板没让他继续说。
“先谈我的八万。到期还不了,你拿什么安排?”
周家旺把头转向姐姐。
“姐,你说句话。”
周慧兰把手机摆在桌上,放出那两段语音。
第一段响起时,他还靠着椅背。
第二段响起,他坐直了。
语音放完,茶室里只剩烧水壶咕噜响。
他盯着姐姐。
“你把这个给他?”
周慧兰没看他。
“钱是借的,你说过就该认。”
“那是哄你开心!亲姐弟之间说着玩也算?”
许正抬起头。
“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实际转账和借款约定,不是单独挑一句玩笑。你有异议,可以提出证据。”
周家旺猛地拍桌。
杯子跳了一下,茶水溅在裤腿上。
“你少拿这些吓唬我!我姐给我的,凭什么让我全还?”
我抽出三笔转账清单。
“当时叫借,现在叫给。你这个房子是盖好了,嘴还在扩建。”
孙老板扭过头,咳了两声。
周家旺站起来,抓起外套。
“我不谈了。”
许正把材料收齐。
“可以。后续按合法方式处理,我们不拦你。”
他走到门边,又停了。
“你们就非要卖我的房?”
我看着他。
“你现在能还钱,不用卖。”
“我哪来那么多?”
“那就把你有的东西拿出来,别一直点我的名。”
孙老板把手机按亮。
“我也不陪你无限拖。款进你账户,记录齐全。你要只会骂人,我就走我的程序。”
周家旺没再往外迈。
过了半天,他把外套扔回椅子。
“房子卖了,我住哪?”
我说:“租房。我和你姐一直这么住。”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周慧兰从包里拿出一张房产资料复印件。
“我问过了,镇上这处是国有出让土地上的合法自建房,证件齐,能按规定交易,不是宅基地买卖那种情况。”
“中介说得现场核验,税费也要算清。”
周家旺瞪着她,眼珠一点点往外鼓。
“你连这个都问了?”
她抓紧包带。
“妈后续治疗要钱。孙老板要钱。建材店还在催。”
我把一张名片放在桌面。
“买家是姚有福,在镇上做杂货生意。他之前托厂里主任打听过带院子的房,想接父母一起住。我只联系过意向,没替你答应价格。”
周家旺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又扔回去。
“我花了四十多万盖的,至少卖五十万。”
孙老板笑了。
“那你慢慢挂。我的钱不跟着你涨价。”
谈到最后,他还是同意让中介带人看房。
但出门前,他冲我丢下一句。
“陈友安,你把我婚事毁了,早晚有你后悔的。”
我收好名片。
“你先别忙着算我后不后悔。”
“把你未婚妻交的那笔装修钱,也跟人家讲清。”
他一下转过头。
那是周慧兰刚提供的另一条转账备注。
钱不属于我,我没资格替别人追。
可我不打算再替他把账本合上。
【第九章】
第一次看房,没谈成。
周家旺站在院里,坚持五十万,一分不让。
中介量完院子,翻出周边成交记录。
“你这个地段和面积,挂五十万可以,什么时候成交没人保证。”
姚有福只说了一句。
“我买房,不替你报销酒席。”
周家旺脸拉下来,把院门摔得砰响。
那天晚上,他又给周慧兰打电话。
“姐,你先把保证的八万替我还了。只要孙老板不催,房子就不用急卖。”
我正在茶室另一头核对材料,听见她把电话音量调低。
“我没有八万。”
“你去借。你不是有几个要好的同事?”
“以前找她们周转,我已经借过了。”
我抬起头。
周慧兰避开我的目光,把包里的另一张欠款清单拿出来。
两笔,一共一万二。
她低着头。
“之前给家旺买电器借的,我自己签的,没告诉你。”
我接过来,看清日期和用途,又还给她。
“都列进你的债务里。哪些是个人承担,哪些有争议,让律师按事实核。”
她点头,眼泪落在纸边,洇出两个圆点。
电话里,周家旺还在催。
“你怎么这么没用?嫁个人,连这点钱都拿不到。”
周慧兰把手机贴回耳边。
“家旺,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当初要不是你非得嫁他,现在至于为这点钱吵?”
她的下巴抖了一下。
几秒后,她说:“我欠同事的一万二,有你的转账记录。你也得还。”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随即断了。
周慧兰把手机放平,抹掉纸上的水。
“这笔也算进去。”
我没说她终于明白了。
我只把新资料递给许正。
有些话,得落到纸上才算数。
第二次看房前,周家旺的未婚妻来了一趟。
她叫宋佳宁,在市里做收银领班。
她没哭没骂,带着自己转出的装修款凭证,问清了房子的债务情况。
周家旺挡在门口。
“你别听他们挑拨。他们就是看不得我好。”
宋佳宁把手机打开。
“你告诉我,房子全是你自己挣的,没有一分钱外债。”
他伸手去拉她。
“先进去,我慢慢解释。”
她退开。
“我转你两万,你说买衣柜。商家刚回复我,你只付了三千订金。剩下的钱呢?”
他看了我一眼。
“先拿去周转了。”
宋佳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我把手里的资料合上。
“你们之间的款项,你们自己核对。我这边只提供与我有关、能核实的事实,不替谁下结论。”
她点头,再转回去。
“婚事先停。钱的事,按凭证算。”
周家旺想抓她的包带,又被她抬手挡开。
“别碰我。”
她走后,周家旺站在院子中央,半天没动。
徐桂枝出院后暂住姐姐家,那天下午也被接了过来。
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手里攥着病历袋。
“友安,家旺房子没了,媳妇也要没了。你就不能退一步?”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我已经垫了医疗费,也给了他自己筹钱的时间。”
“我退到哪儿?把档口退了,再把唐顺的借款拿来填?”
她把病历袋捏得哗啦响。
“可他是我儿子。”
我看着她。
“我也是我妈的儿子。”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接出下一句。
姚有福第二次来,出价三十九万八。
中介把房屋状况、周边价格、交易税费一项项讲清,又留下时间让周家旺考虑。
没人堵门。
没人按着他签。
孙老板的到期催告、建材店的账、姐姐拿出的转账,还有已经准备推进的追款程序,都摆在桌面。
他坐了两个小时,烟灰落了一裤腿。
最后,他把烟按灭。
“卖。”
说完,他又指着我。
“但是钱不能全给你。”
我把拟好的分项结算表推过去。
“我也没要全拿。”
十八万六,归还夫妻共同资金,后续按离婚财产约定分配。
八万,处理孙老板的借款。孙老板为尽快收回本金,同意书面放弃这次约定的利息,不再围着那份有争议的保证追我。
两万四,结建材欠款。
一万二,归还周慧兰替他垫付的电器钱,她再还同事。
宋佳宁的款项另行核对,按实际结清。
岳母已经发生的治疗费,扣除医保报销后,按票据结算。兄妹俩重新约定承担方式,我先垫的一万也单列返还。
档口受损样衣、更换材料和实际发生的处理费用,合计一千六。谈不拢可以另走程序,不混进房款里硬扣。
中介把每一项念完。
周家旺抬头看我。
“你连一千六都不放过?”
“你砸东西的时候,也没放过我的衣架。”
他嘴唇抖了两下,忽然转头冲周慧兰吼。
“都怪你!你要不把聊天给他,哪来这么多事?”
周慧兰站起来,把自己那张转账清单压到他面前。
“你借钱的时候,叫我姐。”
“现在让我还钱的时候,就怪我。”
“家旺,我以后不给你借了。”
他盯着她,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徐桂枝想开口,周慧兰已经把母亲的药盒递过去。
“妈,药按时吃。房子卖完,治疗钱留出来,谁也不能再动。”
周家旺弯腰捡笔,捡了两次,才握住。
他坐回椅子,整个人往下滑,后背抵在椅背下沿。
“我早知道就不借了。”
没人接话。
他抹了一把脸,又说:“我早知道……”
笔尖在确认书上戳出一个墨点。
这一次,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第十章】
房子从签约到办妥手续,没有当天完成。
核验资料,按约付款,税费结清,再按协议办理后续交接。
每一步,我都等凭据。
周家旺中途还想把一笔房款打到他朋友账户,说那里有个临时周转的口子。
姚有福把付款单收了起来。
“我按合同付。你别临时给我加亲戚。”
中介跟着笑了一声。
周家旺没再提。
约定返还的十八万六到账那天,我在档口卸货。
手机响了两声。
我把最后一包裤子拖上台阶,才摘下手套看。
银行短信后面,是周慧兰发来的回单。
她说:“到了,你核一下。”
我看了三遍金额。
唐顺伸长脖子。
“回来了?”
“回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货包上。
“行。今天我吃两个鸡腿。”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四个都行。”
“那不行,吃多了你又得送我去医院。咱们最近别碰医院这个项目。”
我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堵了一下。
我背过身,把货袋绳头剪断。
那十八万六,没有直接进我的生意。
我和周慧兰按此前咨询的意见,把共同财产和债务重新核对,形成书面离婚约定。
返还的十八万六里,我分十二万六,她分六万。
这不是我一句钱是我挣的就能定下来。
是她承认隐瞒转款、隐瞒借债造成的问题后,我们在明确财产和债务事实、各自咨询的基础上谈成的分配。
我南下做生意所借的六万,由我承担。
档口归我,相关库存、收入和债务也一并列清。
她那一万二既然从弟弟处追回,就先结清同事的款,不再拿共同财产重复填补。
假签名的材料仍按要求保留,后续核实我也配合。孙老板与周家旺结清真实借款,不等于谁替我补签过那个名字。
办理离婚登记前,我们又经历了法定的等待和确认程序。
期间,周慧兰来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她给档口缝了几条坏掉的包装袋。
我回来时,她低头坐在凳子上,手指被针扎了,正捏着指尖。
“这些能重复用,别扔。”
我把剪刀收进抽屉。
“谢谢。但你不用做这些。”
她把袋子叠齐。
“我找工作了,还是商场。下周上班。”
“挺好。”
她看着我,等了很久。
我把客户的尺码表拿过来,继续核。
第二次,她带来钥匙。
是我们租了五年的那间房的钥匙。
房东已经验过屋,押金按约退了。
她把两把钥匙排在桌上,又拿回一把。
“这个是旧信箱的,没用了。”
我说:“那就处理掉。”
她没扔,攥进手里。
“友安,如果那天乔迁,我把那盘排骨先给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停下笔。
“不是排骨的事。”
“我知道。可我总想那天。”
她眼睛盯着桌角。
“你蹲在厨房,我还嫌你脸色不好。”
我把那份双方确认过的清单收进袋子。
“慧兰,你现在肯看我蹲在哪儿了。”
“可那时候,我喊过你很多次。”
她低下头,钥匙齿硌在掌心,留下几道印子。
最后,她把钥匙放下。
“登记那天,我会去。”
正式领完证件,我没请她吃散伙饭。
她要去赶商场的班,我要回去交货。
门口分开时,她叫住我。
“家旺现在在送货。我妈住在他租的房里,后续复查我们按说好的出钱。”
“嗯。”
“他还在骂你。”
我把证件放进包里。
“那他得多喝水,别骂哑了,影响接单。”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点笑。
“你以前不这么说话。”
“以前忙着干活。”
回南方前,我去了一趟那栋房子。
不是去看周家旺搬走时什么脸色。
是姚有福叫我过去,确认最后一笔经他们同意按书面指示代付的款项回单。
新院门开着,原来的红绸已经拆掉。
周家旺蹲在门口,拆乔迁时挂上去的灯串。
看见我,他猛地站起来。
“你来看笑话?”
我接过姚有福递来的文件。
“来收尾。”
他盯着我,眼睛里布着红丝。
“十八万六,就把咱们这么多年亲戚做绝了?”
我把回单放进文件袋。
“你记错顺序了。”
“钱是今天回来的。亲戚,是你拿我名字借钱那天不做的。”
他往前跨一步,又停住。
姚有福从院里搬出一把旧椅子,问他要不要带走。
周家旺接过椅子,胳膊上的筋绷起来。
他终于没再指着我说话。
我下台阶时,手机响了。
是姚姐。
那三十套工作服洗过几轮,没出问题,她要补一百八十套。
“陈老板,还是老规矩,封样,按合同走。能做吗?”
“能。”
“这回家里没人来砸场子了吧?”
我看了眼身后的院门。
“没了。家里的账,清了。”
回到市场,唐顺把一张新价目表贴在档口门边。
上面只有型号、尺码、批发价,字写得东倒西歪。
我拿尺子比了比。
“你贴歪了。”
他后退两步。
“没歪,是你站偏了。”
隔壁卖袜子的大姐探出头。
“你俩别争,整个市场就你这张表朝右边鞠躬。”
唐顺骂骂咧咧地揭下来重贴。
我蹲在门口拆新货,剪刀一合,打包带弹开。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她问我有没有吃饭。
我按住说话键。
“正要吃。今天有鸡腿。”
刚发出去,唐顺把饭盒搁到我面前。
盖子掀开,里面两只。
“老板,先吃。客户到了我叫你。”
我端起饭盒,没往任何人碗里分。
门外有人问裤子怎么批。
我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
“二十条起拿。亲戚也一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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