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师父把掌门令交给师弟,门派转眼被朝廷踏平。
这一世,招安的官差刚进山门,我拔剑砍断了他的官帽。
掌门令在我手里,粮草在我手里,山下还有三万旧部。
朝廷要吞掉玄岳门?我先在北关立国,再问他们敢不敢来收税。
【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剑尖已经抵在周守谦的喉结上。
他穿着绣鹤官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跟着十六名披甲护卫。
山门前站满了玄岳门弟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手上。
再偏半寸,周守谦就会少一条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没有裂口,袖口没有血,腰间的佩剑还是师父送我的那把旧剑。
山风从石阶上刮过去,带着松脂味。
我听见有人在哭。
那是上一世山门被烧毁时的声音。
也是我死前听见的最后一声。
我回来了。
回到朝廷派人招安的这一天。
回到师父准备把掌门令交给师弟裴既白的这一天。
周守谦盯着剑尖,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身后的护卫同时按住刀柄。
我抬眼扫过去。
沈砺:谁敢拔刀,我先砍他。
十六只手停在半空。
玄岳门的大师兄霍青崖咽了口唾沫,低声开口。
霍青崖:师兄,这是朝廷使者。
沈砺:我知道。
霍青崖:你把剑放下,事情还有转圜。
沈砺: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
周守谦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守谦:沈少侠,朝廷此番带着诚意而来。只要玄岳门交出兵器,接受编制,门中弟子都能得到官身。
我笑了一声。
沈砺:官身?
周守谦:正是。
沈砺:你们给死人的官身,向来发得很快。
周守谦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师父顾承岳拄着木杖,从大殿走下来。
他脸色灰白,咳了两声,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再落到周守谦身后的黄绫。
顾承岳:砺儿,退下。
沈砺:师父,您也要让我退?
顾承岳: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沈砺:我没胡闹。
我收回剑,反手劈向周守谦手里的木盒。
木盒裂成两半。
里面那枚刻着玄岳二字的掌门令,滚到石阶边缘。
裴既白伸手去捡。
我比他更快。
剑锋擦过他的手背,掌门令被我挑起,落入掌心。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承岳死死盯着我。
顾承岳:放下掌门令。
沈砺:不放。
顾承岳: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砺:知道。
我转身面对满山弟子,把掌门令举到他们眼前。
沈砺:从今天起,玄岳门不受招安,不交兵器,不听朝廷调遣。
周守谦怒道:你这是谋逆!
沈砺:你说得对。
我抬脚踩住那卷黄绫。
绣着朱砂印的诏书,被我踩进泥里。
沈砺:谁要投降,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山门前安静得只剩风声。
下一刻,霍青崖拔出长刀,刀尖指向周守谦。
霍青崖:我跟大师兄。
一名年轻弟子跟上。
弟子:我也跟。
又有两人站出来。
接着是十人,二十人。
裴既白却站在原地,手背上的血沿着指尖滴落。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极低。
裴既白:师兄,你会害死所有人。
沈砺:上一世,你也是这么劝我的。
裴既白的瞳孔骤然收紧。
我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抬手指向山门外。
沈砺:关门。
两扇沉重的铁门轰然合拢。
周守谦被留在门内,身后的护卫被弟子缴了刀。
他扯着嗓子怒吼。
周守谦:你们敢扣押朝廷命官?
沈砺:暂时不杀你。
周守谦:你想做什么?
沈砺:等你的人来。
我盯着他腰间那枚铜牌。
上一世,正是这枚铜牌打开了玄岳门的后山暗门。
也是这枚铜牌,让三千官军在半夜进了山。
周守谦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去,手指猛地攥住铜牌。
我抬剑一挑。
铜牌飞入我手中。
沈砺:这一次,你没有机会走到后山。
周守谦咬牙道:你以为关上门就能活?三日之内,朝廷大军会踏平此山。
沈砺:三日?
周守谦:三日足够让你跪下。
我把铜牌扔给霍青崖。
沈砺:那就给我三日。
我转身看向全山弟子。
沈砺:清点粮食,封锁后山,所有人带兵器。谁敢私藏消息,先关进水牢。
顾承岳拄着木杖,站在台阶最高处。
他没有阻止我。
也没有承认我。
只是看着掌门令,久久不语。
当夜,我在祖师殿外安排守卫。
刚走下台阶,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承岳:你说的上一世,究竟是什么?
我停住脚步。
沈砺:一个所有人都死了的上一世。
顾承岳:包括我?
沈砺:包括您。
顾承岳握紧木杖,指节泛白。
顾承岳:那你为何不先告诉我?
沈砺:因为我不知道,这一世您会不会还是把掌门令交给裴既白。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裴既白站在廊柱后面,脸色苍白。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上一世,他打开了山门。
这一世,他还会不会再开一次?
【第二章】
天亮之前,我把玄岳门的粮仓翻了一遍。
六百斤粗粮,三百斤腌肉,八坛清水。
撑不过七天。
朝廷三日来,至少会围山半月。
这点东西连伤员都养不起。
霍青崖站在粮仓门口,握着账册,嘴唇发干。
霍青崖:师兄,粮仓是不是记错了?
沈砺:没有。
霍青崖:六百斤粮,山上两百七十六人,最多撑五天。
沈砺:所以从今天起,所有人减半。
霍青崖:弟子们会闹。
沈砺: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我走到粮袋旁边,抽出腰刀,割开一袋粗粮。
里面混着碎石。
霍青崖弯腰捡起一块,指尖立刻被划出血。
霍青崖:这是有人动过手脚。
沈砺:不止这一袋。
我连续割开七袋,里面都混着泥沙。
粮仓账本上写着三千斤。
实际只剩六百斤。
看守粮仓的弟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
弟子:大师兄,我真的不知道。
沈砺:谁负责采购?
弟子:是裴师兄。
霍青崖看向我。
霍青崖:要不要把裴师弟叫来?
沈砺:不用。
我把账册撕成两半。
沈砺:先封粮仓,查商路。
霍青崖:可裴师弟……
沈砺:在朝廷围山以前,没人能靠一张脸免罪。
我说完,转身去了药房。
药房里只有两个弟子。
一个在磨药,一个在给受伤的杂役包扎。
那名杂役的脚踝肿得发亮,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我把一瓶续骨散放在他手边。
药童抬头看我。
药童:师兄,这药不是给内门弟子的吗?
沈砺:现在不是了。
药童:那内门弟子受伤怎么办?
沈砺:他们有手有脚,自己去抢。
药童愣住。
我又从柜底拿出两瓶金疮药,放到磨药弟子面前。
沈砺:每个伤员一瓶,别省。
药童看着我,眼圈突然发红。
我转身离开。
上辈子山门被破,药房里还剩一百多瓶药。
可没有人活到用它们。
下午,裴既白被带到大殿。
他没有挣扎,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裴既白:我去过山下。
沈砺:谁让你去的?
裴既白:我自己。
沈砺:见了谁?
裴既白:周守谦。
大殿里立刻响起拔刀声。
裴既白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裴既白:他让我交给你。
我没有碰那封信。
沈砺:念。
裴既白拆开信封,展开纸张。
裴既白:朝廷给玄岳门三日时间。三日内开门受降,弟子编入军籍,长老保留职司。三日后,鸡犬不留。
霍青崖:这不是招安,是威胁。
沈砺:朝廷什么时候说过招安?
裴既白看着我。
裴既白:师兄,你早就知道。
沈砺:我知道三日后,他们会从后山进来。
裴既白:后山暗门已经封了。
沈砺:封门的人是你。
裴既白:是。
沈砺:你还知道暗门的位置。
裴既白:我也知道钥匙在哪。
我看着他,缓缓伸手。
沈砺:拿出来。
裴既白从袖中摸出一把乌黑的短钥。
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裴既白:师兄,我没打算交给朝廷。
沈砺:上一世你也这么说。
裴既白的手停在半空。
裴既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沈砺:我在说,你身上还有多少东西,是朝廷给的?
他抬起眼,脸色难看。
裴既白:这把钥匙是师父给我的。
沈砺:那就让师父来解释。
我把短钥扔进火盆。
火焰舔上乌黑的金属,发出细碎声响。
裴既白突然伸手去抢。
我按住他的手腕。
沈砺:你急什么?
裴既白:那不是普通钥匙。
沈砺:我知道。
裴既白:那是北关旧营的调兵钥。
殿内所有人同时抬头。
霍青崖:你说什么?
裴既白死死盯着火盆。
裴既白:掌门令只是玄岳门的信物,钥匙才是调动北关旧部的凭证。朝廷真正想要的,不是玄岳门。
我松开他的手腕。
沈砺:他们想找三万旧军。
裴既白:也想杀光知道旧军下落的人。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上一世朝廷愿意先给官身,再突然翻脸。
那场剿灭不是为了收服山门。
是为了挖出北关旧军。
而玄岳门,只是他们摆在明面上的饵。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弟子冲进大殿,脸上全是泥。
弟子:师兄,山下粮道被封了!
沈砺:谁封的?
弟子:青石镇的守军。他们贴了告示,说所有商队不得给玄岳门送粮。
霍青崖:我们还能撑几天?
我看向火盆。
乌黑短钥已经烧得通红。
沈砺:不等他们来。
我拔出佩剑,砍断了大殿前悬着的招安旗。
沈砺:今晚下山,抢粮。
【第三章】
青石镇离玄岳门二十里。
镇口有三道关卡,守军约两百人。
我只带了二十七名弟子。
霍青崖骑马跟在我身侧,脸色很沉。
霍青崖:师兄,抢粮会彻底断掉谈判的路。
沈砺:朝廷已经把谈判的路挖了。
霍青崖:可镇里还有百姓。
沈砺:所以不烧,不杀,不动民户。
我勒住马缰。
前方关卡上,守军已经举起弓箭。
守将站在木台上,扯着嗓子喊。
守将:玄岳门叛逆听令,放下兵器,跪地受缚!
沈砺:粮仓在哪?
守将愣了一下。
守将:你说什么?
沈砺:我问你粮仓在哪。
守将:你们已经被朝廷定为逆贼,今日敢踏入青石镇一步,全部格杀。
沈砺:那就不用问了。
我抬手。
身后的弟子立刻分成三队。
一队翻墙,一队绕到镇后,一队跟我直冲关卡。
霍青崖:你不等信号?
沈砺:你就是信号。
霍青崖愣住。
我一脚踹在马腹上。
马匹冲出,二十七名弟子同时拔剑。
箭雨落下。
我挥剑挑开三支,第四支擦过肩膀,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
霍青崖冲到木台下,抬刀劈断木梯。
守军摔成一片。
镇门被撞开。
镇内百姓挤在街边,没人敢出声。
我收剑入鞘,朝守将走过去。
守将捂着断臂,咬牙道:你们完了!周大人已经调来援军,今晚就到!
沈砺:粮仓。
守将:休想。
我拔剑抵住他的肩膀。
沈砺:我再问一次。
守将抬头骂道:叛贼!
剑锋下压,守将跪在地上。
沈砺:粮仓。
他指向镇西。
守将:镇西大院,三座库房。粮食都是军粮,你拿走一粒,朝廷就杀一个镇民。
我收回剑。
沈砺:霍青崖,带人封住镇西。
霍青崖:要把粮运走?
沈砺:只运军粮。
我转身看向街边百姓。
沈砺:谁家缺粮,去镇东登记。玄岳门不拿民粮。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抬起头。
妇人:你们不是叛军吗?
沈砺:叛不叛,等我活下来再说。
夜里,三座粮仓被打开。
第一座存着粗粮,第二座存着腌肉,第三座却堆满了木箱。
霍青崖撬开箱盖,里面全是箭矢和火油。
霍青崖:这是给谁准备的?
沈砺:给我们。
霍青崖:朝廷早就打算烧山。
沈砺:所以他们才封粮道。
我拿起一支箭,箭尾刻着北关旧营四个字。
指腹刚碰到刻痕,身后传来脚步声。
白三更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穿着青石镇商会的长袍。
他叼着一根草,眼睛在粮仓里转了一圈。
白三更:沈掌门,第一次见面就搬我的货,不太厚道。
沈砺:这是军粮,不是你的货。
白三更:账册上写着我的名字。
沈砺:账册也是假的。
白三更笑了笑。
白三更:你知道得不少。
沈砺:你想要什么?
白三更:镇西三成粮。
霍青崖拔刀。
霍青崖:你趁火打劫?
白三更:我不拿粮,明天就会有人拿我的命。
沈砺:你给我什么?
白三更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地图。
白三更:青石镇后面的旧盐道。官军不走那里,山匪也不敢碰。
沈砺:你怎么知道?
白三更:我卖盐二十年,靠的不是胆子。
我接过地图,看了一眼。
旧盐道能绕开山下关卡,直接抵达玄岳门北侧。
正是上一世朝廷大军进山的路线。
我把地图折好。
沈砺:一成粮。
白三更:两成。
沈砺:半成。
白三更:你这是买地图,还是买我的棺材?
沈砺: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找周守谦。
白三更立刻收起笑容。
白三更:一成半。
沈砺:成交。
霍青崖看着我,欲言又止。
沈砺:别看了,粮不是白拿的。
霍青崖: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做生意。
沈砺:我也没想到玄岳门穷成这样。
白三更清点完粮食,忽然压低声音。
白三更:周守谦今夜不会来。
沈砺:他去哪了?
白三更:去见一个人。
沈砺:谁?
白三更:裴既白。
我手指一紧,地图边角被捏出褶皱。
白三更:他们在镇北废庙见面。周守谦带了三十名弓手。
霍青崖:裴师弟为什么会下山?
沈砺拔剑起身。
沈砺:因为那把钥匙还在他身上。
白三更:你要去救他?
沈砺:不。
我看向镇北方向。
沈砺:我要去看看,他准备卖掉谁。
【第四章】
废庙里点着一盏油灯。
裴既白站在神像前,背对着门口。
周守谦坐在供桌旁,手里端着茶杯。
三十名弓手藏在断墙后,箭头全都对着裴既白。
我躲在屋顶上,听见周守谦开口。
周守谦:把北关旧营的位置交出来,我放你妹妹走。
裴既白:她已经死了。
周守谦:你亲眼看见的?
裴既白:我看见她的尸体了。
周守谦:尸体也能造假。
裴既白:你当我还会信?
周守谦放下茶杯。
周守谦:你不信也得信。你师父把掌门令传给你,就是想让你替玄岳门投降。你那位师兄只会挥剑,带着一群人去送死。等他死了,你就是玄岳门的主人。
裴既白:掌门令现在在沈砺手上。
周守谦:他活不过今晚。
我看向屋里角落。
那里放着一口窄棺材。
棺材盖没有合严,露出一截青色衣角。
裴既白低声问:你把她带来了?
周守谦:钥匙呢?
裴既白:先让我看人。
周守谦敲了敲棺材盖。
周守谦:你姐姐就在里面。
裴既白走过去,手指按在棺材边缘。
他想掀盖,手停在半空。
周守谦笑了。
周守谦:怎么,不敢?
裴既白突然拔剑,刺向周守谦。
断墙后的弓手同时放箭。
我从屋顶跃下,长剑横扫,三支箭被斩断,第四支钉进裴既白肩头。
他踉跄半步,单膝跪地。
沈砺:你们朝廷的人,骗完死人,又来骗活人?
周守谦猛地起身。
周守谦:沈砺!
我一剑劈开供桌。
茶杯碎了一地。
周守谦退到弓手身后。
周守谦:杀了他!
三十名弓手拉满弓弦。
裴既白扑过来,撞开我。
箭矢擦过他的肋下,带出一片血花。
他摔在地上,仍死死抓着我的衣袖。
裴既白:别追周守谦,先看棺材。
我转身劈开棺盖。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套染血的女衣,和一封盖着县衙印的文书。
文书上写着,裴既白的姐姐三个月前已被处决。
裴既白看清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没有哭。
只是手指扣进地砖缝隙,指甲翻裂。
周守谦趁机向后门逃。
我追上去,一剑削掉他半边官帽。
周守谦滚下台阶,撞在石狮子上。
沈砺:你还想去哪?
周守谦:你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你!
沈砺:我不杀你。
周守谦刚松一口气,我抬手卸掉他的右肩。
周守谦惨叫着摔在地上。
沈砺:你要活着回去报信。
周守谦:你疯了。
沈砺: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玄岳门还没死。
弓手已经被霍青崖带人拿下。
裴既白靠着神像,嘴唇发白。
我走到他面前。
沈砺:现在解释。
裴既白:我不是来交钥匙的。
沈砺:那你来做什么?
裴既白:我想确认周守谦是不是骗我。
沈砺:你已经确认了。
裴既白:我还确认了一件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成数层的薄纸。
裴既白:这是周守谦和朝廷兵部的往来文书。
我接过薄纸展开。
第一行写着玄岳门。
第二行写着北关旧军。
第三行写着全数灭口。
最下方盖着兵部侍郎卫承烈的私印。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起。
上一世,卫承烈率领三万官军踏平玄岳门。
他站在大火里告诉我,朝廷只是清剿叛逆。
现在我终于知道,他要清剿的从来不是玄岳门。
是三万不肯归顺的北关旧军。
裴既白低声道:师兄,我确实想过投降。
霍青崖握紧刀柄。
裴既白:我想用掌门令换姐姐的命,也想保住门里的弟子。可周守谦告诉我,朝廷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沈砺: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裴既白:我不知道。
沈砺:你不知道,就把钥匙带在身上四处走?
裴既白:我想找师父。
沈砺:为什么?
裴既白:这把钥匙是师父给我的。
他从领口扯出一枚铜扣。
铜扣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北关旧部未散,持令者可召。
裴既白:师父说过,只有掌门令和调兵钥同时出现,旧军才会听令。
我握紧薄纸。
沈砺:他还说了什么?
裴既白:他说,若朝廷来招安,玄岳门必须有人活着把消息送到北关。
我转头看向周守谦。
周守谦靠在石狮子旁,嘴角挂着血,却突然笑出声。
周守谦:你们以为找到旧军就能赢?北关已经被卫承烈封锁,三万旧部早就四散。你们没有粮,没有兵,没有朝廷承认的身份。
沈砺:身份?
我走到他面前,俯身捡起那卷被踩脏的黄绫。
沈砺:从今天起,我不需要朝廷承认。
我将黄绫缠在剑柄上,转身对霍青崖下令。
沈砺:押着周守谦回山。
沈砺:把裴既白送进水牢。
霍青崖一愣。
霍青崖:他刚刚救了你。
沈砺:他身上还有钥匙,也有朝廷留下的暗线。
裴既白没有反驳。
他擦掉唇边血迹,自己走向铁链。
裴既白:师兄,若我再做错一次,你直接杀我。
沈砺:不用等下一次。
我看着他。
沈砺:你要是敢开门,我现在就杀。
回山路上,周守谦忽然发出一声长笑。
周守谦:沈砺,你会发现,最先开门的人不是裴既白。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山道尽头那支举着玄岳门旗帜的队伍。
他们不是来迎接我们的。
他们手里拿着弓。
【第五章】
山道上的旗帜属于玄岳门外门弟子。
带队的人叫何顺,是粮仓的副管事。
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弩。
看见周守谦被押回来,他的脸色变了。
何顺:大师兄,周大人说得对,你已经把玄岳门带进死路。
霍青崖:放下弩。
何顺:三日之后官军压境,山上没有粮,北关旧军也不可能来。只要交出掌门令,朝廷可以给我们一条活路。
沈砺:谁和你谈的?
何顺:我为所有弟子谈的。
沈砺:你见过朝廷给叛军活路吗?
何顺:至少比跟着你送死强。
他抬起弩。
何顺:交出掌门令。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人。
十二名外门弟子,六人握弩,六人握刀。
他们都在发抖。
没人想杀人。
只是想活。
我把掌门令取出来,放在掌心。
霍青崖急道:师兄!
沈砺:别动。
我朝何顺走去。
何顺的弩尖随着我的脚步移动。
何顺:站住。
沈砺:你怕什么?
何顺:再走一步,我就放箭。
沈砺:那你为什么还没放?
何顺的手指按在机括上,关节发白。
我停在五步外,将掌门令抛到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令牌抬起。
我伸手接住掌门令的一刻,身体侧转。
剑光擦过何顺的手腕。
弩掉在地上。
他捂住伤口跪下。
我没有杀他。
沈砺:把他们都关起来。
霍青崖带人上前缴械。
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突然哭喊起来。
弟子:我们只是想活!
沈砺:我知道。
弟子:你根本没法打赢朝廷!
沈砺:我也知道。
弟子:那你为什么还不投降?
我看向被押着的周守谦。
沈砺:因为投降也会死。
周守谦冷笑。
周守谦:你们听见了?他自己都承认没有胜算。
沈砺走到他面前,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周守谦被打得偏过脸。
沈砺:我说的是投降会死。
沈砺:至于打不打得赢,等他们来了再看。
当夜,山上发生了第一次争吵。
有人要求放走周守谦,换朝廷延后一天进攻。
有人要求把裴既白交出去,证明玄岳门没有叛心。
还有人要求推我下山,把掌门令还给师父。
我站在大殿中央,没有打断他们。
直到一个弟子把茶盏砸到地上。
弟子:你们想死,别拉着我们!
我拔剑插入地板。
整座大殿骤然安静。
沈砺:想走的,明日天亮前离开。
霍青崖:师兄,你不能放他们下山。
沈砺:不放,他们也会从后山翻出去。
沈砺:到时候有人给官军带路,死的人更多。
我看向所有人。
沈砺:想活的人,可以走。想留下的人,今天起不再是玄岳门弟子。
弟子们面面相觑。
沈砺:你们是北关盟的第一批人。
一个年长弟子问:北关盟是什么?
沈砺:不是门派,不受朝廷册封。
沈砺:谁愿意守山,谁就是自己人。
没有人立即回答。
我走出大殿,开始安排撤粮。
天亮时,只有三个人离开山门。
到了午时,白三更带着十七辆车抵达北侧山道。
车上装着粮食、盐和弩箭。
霍青崖:你不是只要一成半吗?
白三更:我临时改主意了。
沈砺:要多少?
白三更:以后北关盟的盐路归我。
沈砺:你还没入盟,就开始分地盘?
白三更:我做生意,先算账,再表忠心。
我看向车队后方。
那里押着五名被捆住的官差。
白三更:他们在镇外烧了三家粮铺,我顺手抓的。
沈砺:你抓他们做什么?
白三更:卖给你。
沈砺:多少钱?
白三更:一人一百斤粮。
霍青崖:你连俘虏都卖?
白三更:活人也有价,别装清高。
我走到其中一名官差面前。
那人腰间挂着一枚黑铁令。
我一把扯下来。
沈砺:卫承烈的亲兵令。
白三更收起笑容。
白三更:他们在找一个人。
沈砺:北关旧军的联络使?
白三更:不。
他指向其中一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官差。
白三更:他们在找你师父顾承岳。
我回头看向山门。
顾承岳正站在大殿前,手里拄着木杖。
他隔着很远看着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师父早就知道北关旧军还活着。
他也早就知道,朝廷会来。
可他为什么还要把掌门令交给裴既白?
【第六章】
我回到大殿时,师父已经坐在祖师牌位前。
周守谦被绑在柱子上,裴既白还在水牢。
我把卫承烈的亲兵令放在桌上。
沈砺:解释。
顾承岳没有看那枚令牌。
顾承岳:你终于问了。
沈砺:上一世,你为什么把掌门令交给裴既白?
顾承岳:因为你会杀人。
沈砺:周守谦该不该杀?
顾承岳:该。
沈砺:卫承烈该不该杀?
顾承岳:该。
沈砺:那你为什么怕我?
顾承岳抬起头。
顾承岳:我怕你杀完他们之后,连自己也不肯停。
我手指按住剑柄。
沈砺:所以你把掌门令给了裴既白。
顾承岳:他比你能忍。
沈砺:他忍到把山门送给朝廷?
顾承岳:我错了。
这三个字从师父嘴里说出来,比刀落在地上还重。
顾承岳:我以为朝廷只想收编玄岳门。只要裴既白掌门,他能周旋,也能保住弟子。
沈砺:你不知道北关旧军?
顾承岳:我知道。
沈砺:你知道他们会灭门?
顾承岳:我知道他们会灭口。
沈砺一把掀翻桌案。
木牌位落在地上,香灰洒了满地。
沈砺:你知道,还把所有人交出去?
顾承岳没有躲。
顾承岳:我想把北关旧军的消息送出去。
沈砺:送出去?
顾承岳:掌门令只是假的。
我低头看向掌门令。
顾承岳:真正的令牌藏在祖师像里。裴既白拿到的掌门令,只能证明玄岳门愿意谈判。朝廷拿到它,便会把注意力放在裴既白身上。
沈砺:那上一世为什么还是全死了?
顾承岳:因为我没料到裴既白会被抓住软肋。
我沉默下来。
顾承岳:他姐姐被周守谦扣下后,打开了后山暗门。
沈砺:他不知道那是陷阱?
顾承岳:他知道。
沈砺:他还是开了?
顾承岳:他以为能换回姐姐。
我想起废庙里的那口空棺材。
师父闭上眼。
顾承岳:你们两个都不是错在无能。你们错在想用自己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沈砺:那你呢?
顾承岳:我错在把选择交给了你们。
大殿外忽然传来敲钟声。
一长,两短。
霍青崖冲进来。
霍青崖:山下发现官军,人数至少三千。还有一队人从北面绕过来了。
沈砺:卫承烈到了。
顾承岳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地图。
顾承岳:去北关,找谢无咎。
沈砺:我不走。
顾承岳:你不走,玄岳门守不住。
沈砺:那就不守玄岳门。
我收起掌门令。
沈砺:守北关。
顾承岳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顾承岳:终于像个掌门了。
沈砺:我不是掌门。
顾承岳:掌门令在你手里。
沈砺:那是我抢来的。
顾承岳:抢来的东西,守得住,便是你的。
我转身走向水牢。
裴既白坐在牢房角落,肩上的伤已经包扎。
沈砺:带路。
裴既白:去北关?
沈砺:找旧军。
裴既白:师兄,你还信我?
沈砺:不信。
我打开牢门,扔给他一把短刀。
沈砺:但你知道路。
裴既白握住短刀,低声道:我会把命交给你。
沈砺:你的命不值三万人的命。
裴既白:那我就先把路带到。
我没有再说话。
山下鼓声越来越近。
顾承岳站在山门前,召集留下的弟子。
顾承岳:玄岳门今日解散。
弟子们一片哗然。
顾承岳:愿意走的,自己下山。愿意跟沈砺去北关的,换上黑衣,烧掉玄岳门的旗。
霍青崖第一个扯下旗帜。
他把旗帜丢进火盆。
霍青崖:从今天起,我是北关盟的人。
白三更站在旁边,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白三更:我也算?
沈砺:你算半个。
白三更:半个也得分我一块地。
我看了他一眼。
沈砺:等你活过今晚。
山门外传来号角。
卫承烈的声音隔着山谷传来。
卫承烈:顾承岳,交出沈砺和掌门令,我保你玄岳门不灭!
顾承岳抬头回应。
顾承岳:卫承烈,你还记得北关的雪吗?
卫承烈:少说废话!
顾承岳:我记得。
顾承岳拔出旧剑,递给我。
顾承岳:所以我知道,你不配活着走进北关。
话音落下,他一剑斩断山门外的吊桥绳索。
吊桥砸下,拦住了第一批冲来的官军。
我带着三百人,从北侧暗道撤离。
走出十里后,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玄岳门的大殿塌了。
顾承岳没有跟上来。
裴既白停住脚步。
裴既白:师父还在里面。
沈砺:继续走。
裴既白:师兄!
沈砺:他把路交给我们了。
我没有回头。
可掌门令的边缘已经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第七章】
北关旧城只剩半面城墙。
城里住着逃难的百姓,也藏着几支不肯投降的旧军。
谢无咎是北关旧军的老将。
我和裴既白赶到城门时,他正坐在破墙下磨刀。
谢无咎:顾承岳让你们来的?
沈砺:他死了。
谢无咎磨刀的动作停住。
谢无咎:死了?
沈砺:为我们断后。
谢无咎:你们带来了多少人?
沈砺:三百二十七。
谢无咎:粮呢?
沈砺:八天。
谢无咎:兵器呢?
沈砺:一百七十六把刀,二十七张弓,剩下的人拿农具。
谢无咎抬头看我。
谢无咎:你来找我打仗?
沈砺:我来找你活下去。
谢无咎:朝廷已经贴出告示,说玄岳门杀害使者,劫掠军粮,私tong叛军。谁接纳你们,谁就是叛逆。
沈砺:周守谦还活着。
谢无咎:那张脸能证明什么?
我把兵部文书和亲兵令放在他面前。
沈砺:证明卫承烈不是来招安。
谢无咎翻完文书,沉默许久。
谢无咎:他想找北关旧军。
沈砺:不止找。
谢无咎:他要杀。
沈砺:所以你还准备继续躲?
谢无咎把刀插进泥里。
谢无咎:旧军只剩八千,分散在六座城。有人断了腿,有人连刀都拿不稳。
沈砺:八千人守一座关,够了。
谢无咎: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会听你?
沈砺:凭掌门令。
谢无咎:玄岳门的令,调不动旧军。
沈砺:那就凭卫承烈的名字。
我把文书递给城门守军。
沈砺:把这份东西抄三百份,送到六座城。告诉所有旧军,朝廷不是来收编,是来灭口。
谢无咎:他们不一定信。
沈砺:那就让他们看周守谦。
我让人把周守谦押到城墙上。
周守谦的肩膀还没有接好,脸色惨白。
沈砺:你现在写一封信。
周守谦:写什么?
沈砺:写你亲眼见过卫承烈的密令。
周守谦:我不会写。
我把剑放在他手背旁边。
沈砺:你可以不写。
周守谦:你敢杀我?
沈砺:你活着,能让更多人知道朝廷的嘴脸。
周守谦:你以为我会帮你?
沈砺:你不帮我,我就把你绑在城门上。卫承烈进城时,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周守谦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拿起笔。
周守谦:我写。
沈砺:别写假话。
周守谦:我要是写完,你放我走?
沈砺:不放。
周守谦:那我凭什么写?
沈砺:因为你知道卫承烈会杀你。
周守谦沉默片刻,开始落笔。
当天夜里,第一支旧军抵达北关。
他们只有四百人。
领头的老人见到谢无咎后,直接跪在城墙下。
老人:将军,朝廷的人说你已经死了。
谢无咎:我还没死。
老人:那我们就还有地方回。
第二支旧军在黎明前抵达。
第三支旧军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队伍被卫承烈截住了。卢将军让我们带一句话。
谢无咎:说。
少年:北关旧军不投降。
说完,少年倒在地上。
裴既白跪下替他包扎。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火光。
卫承烈已经到了。
他的军队正在扎营。
三万官军,黑压压铺满荒地。
北关城里,八千旧军,三百玄岳门弟子,还有一群拿着木棍的百姓。
谢无咎: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砺:后悔什么?
谢无咎:后悔抢掌门令,后悔杀官差,后悔把这么多人带进死地。
我看向城下正在搭建的投石车。
沈砺:我只后悔一件事。
谢无咎:什么?
沈砺:上一世死得太早,没看见卫承烈输的样子。
城下忽然传来喊声。
卫承烈:沈砺!交出掌门令,我让你死得痛快!
我走到城墙边。
沈砺:卫承烈,你还记得顾承岳吗?
卫承烈:一个窝囊废而已。
沈砺:他说过,你不配走进北关。
卫承烈:那我就踩着你的尸体进去!
沈砺:你先过第一道门。
卫承烈大笑起来。
下一刻,他抬手下令。
三百架弩车同时发射。
箭雨砸向城墙。
城墙上的火盆被打翻,木盾接连碎裂。
我按住身边一名新兵的肩膀,把他压到墙垛下。
一支长箭钉进我刚才站的位置。
谢无咎拔刀怒吼。
谢无咎:所有人入墙!
我看向城外。
卫承烈的军旗正在向前移动。
沈砺:开北水闸。
谢无咎:现在?
沈砺:现在。
谢无咎:北水闸一开,城外的田全毁了,城里也会缺水。
沈砺:不开放水,他们明天就进城。
谢无咎盯着我。
谢无咎:你想拿北关赌?
沈砺:我拿他们的军粮赌。
我转身下令。
沈砺:白三更,带商队去烧掉西侧粮车。
白三更:你终于肯让我做生意了?
沈砺:这次做亏本买卖。
白三更:亏多少?
沈砺:把你的人全带回来,就不亏。
白三更收起笑脸。
白三更:那我尽量活着回来。
北水闸被撞开。
洪水冲过荒地,淹没了官军刚搭好的营地。
粮车翻倒,火油漂在水面。
白三更带人从侧翼杀出,一把火烧穿了粮仓。
城外惨叫声连成一片。
卫承烈站在高台上,拔剑指向北关。
卫承烈:沈砺,我要把你剥皮示众!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
沈砺:先把鞋从泥里拔出来。
【第八章】
卫承烈的第一次进攻在半日内溃散。
他的粮草烧了三成,北水淹了两座营盘。
可北关也付出了代价。
七十六名守军死在城墙上。
十九名玄岳门弟子受伤。
霍青崖的左臂被弩箭贯穿。
他坐在城墙下,咬着木棍让军医拔箭。
军医把箭头取出的瞬间,霍青崖的额头撞在地上。
我把一碗水递给他。
霍青崖:师兄,我还没死。
沈砺:死了就不用喝水。
霍青崖灌了几口,抬眼看我。
霍青崖:城里的百姓开始骂你了。
沈砺:骂什么?
霍青崖:说你为了守城放水,毁了他们的田。有人说要把你交出去。
沈砺:谁带头?
霍青崖:城南的粮商,还有几个旧军家属。
我站起身。
霍青崖:你要抓人?
沈砺:先去听他们骂完。
城南的破庙里挤满了人。
一个穿灰袍的老人指着我。
老人:你们打仗,凭什么毁我们的田?
沈砺:不放水,卫承烈的军队已经进城。
老人:那也不能毁田!我们靠什么活?
沈砺:北关盟赔。
人群哄然大笑。
粮商:你拿什么赔?你们的粮都快没了。
沈砺:从今天起,城中所有粮食统一分配。
粮商:你这是抢!
沈砺:你的粮从哪来的?
粮商脸色一变。
沈砺:北关缺粮的时候,你把粮价抬了三倍。卫承烈发军粮给你,你转手卖给城里人。现在田被淹了,你想让全城人陪你发财?
粮商:你有证据吗?
白三更从人群后走出来,扔下一本账册。
白三更:我有。
粮商扑过去抢,被霍青崖一脚踹翻。
白三更:他不只卖粮,还给卫承烈报信。今天的投石车,就是照着他画的城图摆的。
人群立刻炸开。
粮商爬起来喊:我只是想活!
沈砺:你可以活。
粮商松了一口气。
沈砺:把粮交出来,去城墙搬石头。
粮商: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砺:你把城图卖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能不能活?
我让人把他拖走。
灰袍老人仍站在原地。
老人:那我们的田怎么办?
沈砺:我带人修堤,种第二茬。
老人:要是来不及呢?
沈砺:北关盟分粮。
老人:你拿什么保证?
我取出掌门令,放在供桌上。
沈砺:拿它保证。
老人看着令牌,没有伸手。
老人:这东西能填饱肚子?
沈砺:不能。
沈砺:可我若守不住北关,它连废铁都不如。
我收起掌门令。
沈砺:所以我不会拿它骗你们。
当天夜里,城里开始修堤。
玄岳门弟子和百姓一起搬石头。
我亲自下到泥水里,肩上扛着一块石板。
霍青崖拖着伤臂跟在旁边。
霍青崖:师兄,你现在有掌门样了。
沈砺:我以前没有?
霍青崖:以前你只会拔剑。
沈砺:现在也会搬石头。
霍青崖:还是只会这两样。
我把石板砸进堤口。
霍青崖被水花溅了一脸。
他抹了把脸,忽然笑了。
城墙另一边,裴既白正在给伤员送药。
他肩伤未愈,走路一瘸一拐。
有个小孩躲在门后,朝他扔石头。
小孩:叛徒!
裴既白没有躲。
石头砸在他额头,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他弯腰捡起石头,放回地上。
裴既白:骂完了吗?
小孩又捡起一块。
裴既白:没骂完就继续,我还要送药。
小孩的手停住。
裴既白绕过他,走进伤员营。
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霍青崖:你不去帮他?
沈砺:他该受着。
霍青崖:他也在补。
沈砺:补不回死去的人。
霍青崖:那你呢?
沈砺:我也补不回。
第二天清晨,卫承烈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交出沈砺,北关可活。
城里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把目光投向我。
我拿着信,走上城墙。
城下,卫承烈让人押着周守谦。
周守谦的左腿被打断,身上全是泥。
卫承烈站在他身后,抬头喊话。
卫承烈:沈砺,你抓他无非是想换时间。现在把你自己交出来,我给北关三天喘息。
周守谦抬起头,嘴角都是血。
周守谦:别信他。
卫承烈一脚踹在他背上。
卫承烈:闭嘴。
周守谦摔进泥里。
我拔出剑,指向城下。
沈砺:卫承烈,你把人送到我面前,是想让我救他?
卫承烈:他是朝廷命官。
沈砺:你刚才踹的也是朝廷命官。
卫承烈:少废话,给你一炷香。
沈砺:不用。
我让人搬来一张桌子,把那封信压在桌面上。
沈砺:告诉城里所有人,朝廷给的条件只有一个。
沈砺:交出我。
百姓们站在城墙下,没有人出声。
我把掌门令放在信上。
沈砺:我不交。
霍青崖拔刀站到我身边。
霍青崖:我也不交。
谢无咎走上城墙。
谢无咎:北关旧军不交。
白三更叹了口气,也站过来。
白三更:我本来只想做生意。
他抽出短刀。
白三更:现在看来,还是打仗省事。
城墙下,灰袍老人拄着拐杖走来。
老人:田还没修好。
沈砺:我知道。
老人:粮也不够。
沈砺:我知道。
老人:可你要是死了,北关就没人守了。
沈砺:所以我不能死。
老人点了点头。
老人:那就继续守。
他转身对身后的百姓喊。
老人:把家里的铁锅都拿来,给守军熔箭头!
百姓应声散开。
卫承烈在城下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他没有想到,最先拒绝他的不是军队。
是城里的百姓。
夜里,周守谦被人从城外送进来。
他断腿无法站立,仍抓住我的衣角。
周守谦:卫承烈疯了。
沈砺:他一直疯。
周守谦:他要今晚强攻北门。
沈砺:他会从哪边来?
周守谦:东门是假攻,真正的兵从西门进。
沈砺:你怎么知道?
周守谦:我听见他和副将说话。
我盯着他。
沈砺:你为什么告诉我?
周守谦:我不想死。
沈砺:你以为我会放你?
周守谦:我只要活到卫承烈死。
沈砺:那就先把西门守住。
我让人把周守谦抬上西城墙。
周守谦看着城下的火把,手指开始发抖。
周守谦:来了。
下一刻,西门外的地面突然塌陷。
数百名官军从地道里冲出。
而地道尽头,正对着城门内的粮仓。
【第九章】
官军冲出地道时,第一批火把已经落进粮仓。
火油瞬间铺开。
粮袋被点燃,浓烟冲上屋顶。
人群开始四散。
我抓住一名逃跑的弟子。
沈砺:敲钟。
弟子:粮仓着火了!
沈砺:我知道。
弟子:再敲钟,百姓会以为城破了!
沈砺:城没破,敌人进来了。更要敲。
钟声连响九下。
城内所有守军朝西门赶去。
官军已经撞开粮仓外墙。
领头的副将举刀大喊。
副将:沈砺已死,北关必破!
我从烟里走出来,一剑刺穿他的肩膀。
沈砺:谁说我死了?
副将瞪大眼睛,张嘴想喊。
我一脚把他踹进火里。
官军阵型立刻乱了。
裴既白带着十名弟子堵住地道口。
他肩上的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裴既白:师兄,地道里还有人!
沈砺:把他们逼回去。
裴既白:不能烧地道,里面还有百姓家的孩子!
我看向粮仓。
火势已经烧到第二排粮袋。
沈砺:霍青崖,带人救粮。
沈砺:谢无咎,封地道。
沈砺:裴既白,跟我进城。
裴既白:进哪?
沈砺:敌人已经进来了,就从他们身后进。
我们冲入烟雾。
地道里的官军正在往后撤,没料到城内会反攻。
我一剑砍断最后一名士兵手里的火把,裴既白从侧面撞倒两人。
地道狭窄,长兵器施展不开。
裴既白的短刀贴着墙面划过,刺进一名弓手的腿。
那人摔倒,后面的人立刻堵成一团。
沈砺:退什么?
官军:你们疯了!
沈砺:你们挖地道的时候,没想过里面会埋人?
我抬脚踩住他的手。
沈砺:现在轮到你们选。
官军:选什么?
沈砺:死在地道,或者滚回卫承烈身边。
那人咬牙不答。
裴既白从他身上搜出一块令牌。
裴既白:卫承烈的副印。
沈砺:带出去。
我们一路杀到地道出口。
城外的卫承烈正站在高台上。
他看见副将的令牌落在我手里,脸色彻底变了。
卫承烈:你怎么会在那?
沈砺:你挖的路,我走一遍不行吗?
卫承烈:放箭!
城外弓手立刻放箭。
我拉着裴既白扑进土坑。
箭矢钉满地面。
裴既白压在我身上,肩头剧烈起伏。
裴既白: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杀副将?
沈砺:他带着副印。
裴既白:你早就知道?
沈砺:我只是习惯留活口。
裴既白:你上一世可不是这样。
沈砺:上一世没人提醒我,活人比死人有用。
裴既白盯着我,沉默片刻。
裴既白:师兄,如果今天守住了,你会怎么处置我?
沈砺:先打断你的腿。
裴既白:为什么?
沈砺:你开过一次后山暗门。
裴既白:可我这次没有。
沈砺:所以只打断一条。
裴既白低头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咳出血。
裴既白:我欠你的。
沈砺:你欠死去的人。
城墙上突然传来霍青崖的喊声。
霍青崖:粮仓保住了!西门也守住了!
城内爆发出一片喊声。
卫承烈脸色发青。
他拔剑砍翻身边的传令兵。
卫承烈:再攻!所有人再攻一次!
副将:将军,士兵已经两天没吃饱……
卫承烈一剑刺进副将腹部。
卫承烈:谁敢退,谁就是叛军!
官军开始后退。
卫承烈站在高台上怒吼,声音很快被退兵踩碎。
我走上城墙,望着城外混乱的营地。
谢无咎:他们撑不了多久。
沈砺:卫承烈会撤。
谢无咎:不能让他走。
沈砺:他走了,朝廷还会派别人来。
谢无咎:所以?
沈砺:让他把败讯带回去。
我让人打开城门。
霍青崖:现在追击?
沈砺:不追。
沈砺:把卫承烈放到北关外,让他带着败军走。
谢无咎看着我。
谢无咎:你要放虎归山?
沈砺:他不是虎。
我指向城外那面歪倒的军旗。
沈砺:他只是朝廷养出来的一条狗。狗回去,才会咬主人。
卫承烈果然开始撤军。
他走出三里后,忽然勒马回头。
卫承烈:沈砺!你以为守住一座破城就能称王?朝廷不会承认你!
我登上城墙最高处。
沈砺:我什么时候问过朝廷?
卫承烈:你若敢自立,天下共讨!
沈砺:那就让天下来。
我拔出长剑,斩断北关城头那面残破的玄岳旗。
旗帜落地。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挂上新的旗帜。
我却把掌门令举过头顶。
沈砺:玄岳门今日解散,北关盟今日立下。
沈砺:不向朝廷称臣,不向旧主借名。
沈砺:从今天起,北关自守,北关自养,北关自立。
城下先是安静。
接着,一个老人举起铁锅。
老人:北关愿跟!
霍青崖举刀。
霍青崖:旧军愿跟!
谢无咎拔出长刀。
谢无咎:北关旧部愿跟!
白三更把算盘砸在城墙上。
白三更:商队也跟,不过税得重新谈。
我看向裴既白。
他站在人群最后,脸上还带着血。
裴既白:我也跟。
沈砺:你没有资格代表自己。
裴既白点头。
裴既白:那我从士卒做起。
我转身下令。
沈砺:把卫承烈的副印挂到城门。
沈砺:把粮仓账册送到每户人家。
沈砺:把今日死去的人名刻在城墙上。
沈砺:从今晚开始,北关所有人吃一样的粮,守一样的城。
城墙下,百姓开始搬石头。
没有人为我欢呼。
他们只是继续干活。
可我知道,真正的北关已经立起来了。
【第十章】
卫承烈逃回京城的第七天,朝廷的第二道诏书到了。
这次没有招安。
诏书上写着,北关叛军罪同谋逆,限三日交出沈砺、谢无咎、裴既白,所有城中百姓免罪。
送诏书的人换成了一个年轻太监。
他站在北关城门下,声音尖细。
太监:沈掌门,接旨吧。
我站在城墙上。
沈砺:北关没有掌门。
太监:那就请北关盟主接旨。
沈砺:我也不是盟主。
太监:你不接,就是抗旨。
沈砺:你回去告诉皇帝,北关不收他的旨。
太监脸色一变。
太监:你真以为自立为王,是一句话的事?
沈砺:不是。
我把城门旁的石碑推倒。
石碑上原本刻着玄岳门三个字。
我让人重新刻字。
北关国。
太监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发抖。
太监:你敢称国?
沈砺:我已经称了。
太监:天下不会容你。
沈砺:天下有没有容我,我不知道。
沈砺:但北关容我。
太监转身就走。
我没有让人追。
因为城外还有许多百姓看着。
他们需要知道,北关不是一群只会杀人的匪徒。
也是从这一天起,城中开始分田、修渠、设医馆。
白三更负责盐路,天天抱怨税太低。
霍青崖成了城防统领,左臂还吊着,却每天拉着新兵练刀。
谢无咎负责六城联络,三天两头带着旧军回来骂我不会用兵。
裴既白被我关在西城军营,和普通士卒一起搬石头。
他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逃。
裴既白只说:我还欠一座城。
我没有给他掌权,也没有替他求情。
他要用一辈子守住西门。
这就是他该付的代价。
一个月后,卫承烈的首级被送到北关。
送首级的人是周守谦。
他拄着拐杖,带着三名旧部,站在城门下。
周守谦:卫承烈死了。
沈砺:谁杀的?
周守谦:兵部侍郎卫承烈私调大军,烧毁军粮,杀害朝廷命官。皇帝为了平息军中怨气,把他推出去砍了。
沈砺:你呢?
周守谦:我被免职,发配西南。
沈砺: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守谦:我想加入北关国。
我看着他。
沈砺:你是朝廷的人。
周守谦:我以前是。
沈砺:你杀过多少人?
周守谦:我传过三十七道剿匪令,间接死了两百一十六人。
沈砺:记得这么清楚?
周守谦:我每天都在数。
沈砺:北关不收罪官。
周守谦:我可以做账房。
沈砺:你会什么?
周守谦:会算税,会看军粮,会写公文。
沈砺:还会骗女人的弟弟。
周守谦低下头。
周守谦:那件事,我赔不了。
沈砺:所以你只能从最低处做起。
周守谦:我愿意。
我让人带他去粮仓。
不是因为我原谅他。
是因为北关缺一个会算账的人。
城墙上,裴既白正在带人刻碑。
第一块碑刻着顾承岳。
第二块碑刻着玄岳门死去的弟子。
第三块碑刻着北关旧军的名字。
他刻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手指已经磨出血。
我走到他身边。
裴既白:师兄,师父的名字放在最前面吗?
沈砺:放在最前面。
裴既白:他临死前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我停下脚步。
沈砺:什么?
裴既白:他说,掌门不是拿来证明谁比谁强的,是拿来让所有人活下去的。
我看着那块新刻的石碑。
顾承岳三个字旁边,是一行小字。
玄岳门末代掌门,北关国第一位守门人。
我没有说话。
裴既白:你觉得这样写合适吗?
沈砺:他要是不满意,让他晚上来找我。
裴既白:师父大概会先骂你。
沈砺:他活着的时候也没少骂。
裴既白笑了一下。
我抬手,把一块石头塞进他怀里。
沈砺:别停,继续刻。
裴既白:掌门令还在你手里。
沈砺:那又怎样?
裴既白:你现在已经是北关国的王了。
沈砺:我知道。
裴既白:你不准备办登位礼?
沈砺:不办。
裴既白:为什么?
我看向城外。
荒地上的水已经退去,百姓正在重新翻土。
城门旁,士兵们把烧坏的粮仓一块块拆掉。
远处的北关旧旗插在风里。
沈砺:王不是坐出来的。
沈砺:等这座城能自己养活自己,等城墙再也不用拿命去填,等没有人因为一张诏书就跪下,我再坐那个位置。
裴既白:那要等多久?
沈砺:先把你这块石头刻完。
他低头继续刻字。
城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名斥候冲进来,脸色发白。
斥候:王,东边发现朝廷使团,带着三千兵马。
裴既白抬头。
裴既白:又来招安?
我拿起掌门令,挂回腰间。
沈砺:不。
斥候:那他们来做什么?
我拔出长剑,走向城门。
沈砺:来收税。
城墙上的号角再次响起。
北关国的第一场谈判,准备开始。
而城门下,三千朝廷兵马已经停在了石碑前。
我站在最高处,看着那面新刻的北关国石碑。
然后抬剑指向城外。
沈砺:告诉他们,想进城,先交过路费。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