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我考上本地师范,学费三万二。
父亲把存折递给哥哥:“你弟弟不争气,这钱留着给你买婚房首付。”
我跪着求了一夜,没人松口。
最后是邻居王叔借了我两万,我打零工凑够学费。
八年后,父亲突然来我租住的地下室:“你嫂子怀二胎了,房子太小住不下,你那套学区房先过户给你哥。”
我放下手里的泡面:“行啊,让哥先把我当年那三万二补上。”
父亲瞪着眼:“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笑了:“那您问问哥,当年为什么能分得那么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哥哥的声音:“爸,别跟他废话,房本上有他名字吗?”
我打开抽屉,掏出一份公证过的赠与撤销声明。
那套学区房,是王叔三年前去世前留给我的。
1
“明天上午请个假,下午还赶得上回去教书。”
我爸连我该耽误几节课都替我算好了。
他没问过我肯不肯。
晚自习刚散,我回地下室烧了壶水。
红烧牛肉面的调料包还没挤净,铁门就响了。
我刚拧开锁,他带着一身烟味挤进来。
屋里不到十平,唯一的小马扎归了他。
他用鞋底蹭掉一块受潮的墙皮。
“你一个人住这儿,不也挺方便?”
原来他看见了。
这屋子连扇能打开的窗都没有,他是看见了的。
“实验小学旁边那套,明天过给你哥。”
我把塑料叉子从碗盖上拔下来。
“他原来那套呢?”
“你嫂子又怀了,两间卧室怎么分?”
他掰着指头数,老大一间,夫妻俩带小的一间。
我听了半天,没听出来哪儿少一间。
他倒是又算出一个好处。
“将来上学,出门过条街就到。”
我把面碗往里推了推。
“爸,您还记得我上学要多少钱吗?”
他看了眼手表,让我有话快说。
八年前的夏天,他也这么看过一眼表。
亲戚坐了半堂屋,我拿着通知书站在他跟前。
上面附着缴费明细,四年学费合计三万二。
我连哪一栏能申请缓交都拿铅笔圈好了。
我爸没翻到那一页。
他把家里唯一的存折递给我哥。
“交首付要紧,师范念出来能挣几个钱?”
亲戚们散了,我还在替他往下算。
“爸,先给八千,剩下三年我自己想办法。”
他端着茶进了里屋。
我在堂屋的水泥地上跪了一夜。
后半夜我哥起来喝水,一脚从我腿上跨过去。
“往边上点,别挡道。”
我当真往边上挪了挪。
那时候我以为,别惹他们烦就还有商量。
现在我爸坐在我的床沿和书桌之间。
他嫌地方挤,还要我把膝盖让开。
这回我没动。
“让哥先补三万二,利息咱们另算。”
他一巴掌拍得面汤从碗口漫出来。
“都是一家人,你跟我算利息?”
“您给他存折时,怎么没算上我?”
父亲拿纸擦了擦手,却没管桌上的汤。
“没媳妇没孩子,你占个学位有用吗?”
“我没孩子,就不用有家?”
他嘴唇动了两下,把电话拨给了我哥。
免提一开,他的嗓门先低下去。
“峰子,你弟现在连我也不认了。”
我哥那头有车门合上的声音。
“爸,你跟住地下室的人磨什么?”
他把我住哪儿几个字说得尤其清楚。
“房本我打听过,有他林默的名字吗?”
我爸总算又端稳了架子,伸手来要钥匙。
我拉开掉漆的抽屉,把压在底下的纸袋拿出来。
公证副本落在桌上,他那只手停了。
封面下是五个红字,公证处的全称。
再往下翻,是《赠与撤销声明》。
电话里没声了,我把手机往文件边推了推。
“房本上确实还没有我的名字。”
“王叔三年前走的,房子是他遗赠给我的。”
2
我爸把纸拿倒了,又掉过头去找房价。
他最先认出的是末页那个“王”字。
最后一横收笔重,连底下的纸都有印子。
王叔收我借条那天,签的也是这样的字。
那晚我跪够了,扶着门框站起来。
外头下大雨,我背着蛇皮袋往巷口走。
王叔刚送完最后一趟信,推车拦住了我。
“林家小子,你袋子底下漏书了。”
我低头捡书,膝盖一弯就站不住。
他没问我怎么弄的,只把车架撑起来。
我爸翻过一页,嘟囔纸薄还盖这么多章。
我看着他那只手,想起王叔替我展平通知书的手。
那天他问清学费,把我带回了家。
第二天银行开门,他就去取两万块定期。
我看见柜员提醒,还有十几天就到期了。
王叔把存单往窗口里送了送。
“利息能等,孩子报名等不得。”
我写借条时手一直抖,两万写成了两千。
他拿笔敲了敲纸,叫我重写。
“少个零,你将来教学生也这么马虎?”
他肯收借条,我才敢把钱揣进怀里。
我爸翻到了副本最后,抖了抖纸。
“早年他不是借过你钱吗?”
我打开手机给他看还款的日期。
大学四年,我端过盘子,也给孩子补过课。
工钱填学费的缺口,生活费不够就办助学贷款。
过年宿舍要留人值班,我年年抢着报名。
一天八十,还管两顿饭。
大三那年高烧住院,是室友轮流给我送粥。
我给爸发消息,只请他来给我带件衣服。
他回的是一句:
“你哥婚房在装修,别耽误那边。”
他至今没问过我,那回住的是哪家医院。
毕业考进本地初中,我租了这间地下室。
每月发薪,我都提着两千块和两把菜去王叔家。
最后一次还钱,他当面在借条上写了结清。
写完他问,以后那两把菜还有没有。
“有,您别总挑便宜的豆芽。”
那时我已帮他洗过两年衣裳,跑惯了医院。
他退休后腿脚不好,亲侄子又不在跟前。
十万块养老备急钱交给王强,连个响都没听见。
等查出重病,要人跟床,电话也打不通了。
我爸拿指甲抠了抠公证副本上的印子。
“去趟医院,老王就肯把房给你?”
我从他指甲底下抽回那页纸。
王叔住院时,张主任带公证员来过两回。
第二回他们请我出去,在里面谈了足足一小时。
等王叔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才让我进去签字。
从扶养到送终,我答应的事一件没落下。
办完后事,我按约交了材料,没跟家里提房子。
我还欠着助学贷款,过户税费也得一点点攒。
原本算的是年底,赶上这学期补发一笔工资。
卡上的数终于够了。
“他还有个亲侄子,轮得到你?”
我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回裤袋。
“给王强的承诺撤了,公证处有底档。”
我爸头一歪,竟从这话里听出个好处。
“那不正好?手续齐,你哥接手也省心。”
他起身把马扎腾出来,朝门口招手。
“进来吧,房子的事稳当。”
楼梯上响起鞋跟声,电话直到这时才挂断。
我哥扶着周敏,肩膀抵住了半开的铁门。
“林默,钥匙今天就得给。”
3
我哥用鞋尖把门踢开,先拿纸巾擦了下马扎。
他自己没坐,让周敏靠着门框歇脚。
“你还真吃得下去,小宝以后在哪儿念书?”
我把那碗泡涨的面端离他的袖口。
“他有爸爸,你问我?”
周敏把手搭在腰上,叫了声小默。
“医生让我多休息,家里连个安静屋都没有。”
我哥那套房子是两室,她嫌小已经好几年了。
她曾给我看过一张儿童床的照片。
床长一米八,她量过王叔家次卧的墙。
当时我以为她是职业习惯,逛哪家都爱琢磨摆设。
现在才知道,那面墙她没白量。
“你单身,用不着考虑分房睡。”
她拍着肚子,替里面那个也问我要了一间。
我打开备忘录,念了三个数。
“三万二学费,两万借款,四年贷款记录。”
我把手机推到他们中间。
“帮我找找,哪一笔是家里出的?”
我哥连屏幕都没碰,手一挥。
“谁家养孩子只从十八岁算起?”
我爸替他把下半句接了过去。
“小时候你吃的饭,也一碗碗还我?”
我收起手机。
“我哥几岁开始还饭钱的?”
周敏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指关节。
我爸话锋一转,提起过年上坟该谁抱孙子。
“你哥是长子,门面总得有人撑。”
“那我明天相亲,哥先腾半套婚房?”
周敏顾不上扶腰了。
“那是爸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她指了指我的抽屉。
“你这个不花钱,跟我们的能一样?”
我问她王叔最后一次住院用多大号的护理垫。
她没听明白,下意识去看我哥。
“我伺候了三年,一天该换几块我都记得。”
王叔那时清醒,最难堪的是大便失禁。
他不肯叫人,宁可把床单压在身底下。
我学会了先把门关严,再装作进来换床单。
那三年,没人来抢过我手里的脏床单。
我看着周敏。
“你说白捡,是你去捡过哪一回?”
她收回指着抽屉的手,只说屋里闷。
我哥嫌她跟我谈得太客气,伸手来拉抽屉。
抽屉锁着,他扯得整张桌子离了墙。
“你别逼我找人开锁,真住进去也省事。”
我按住锁眼,把手机停在报警界面。
“那边是指纹锁,有人动我这儿就有提示。”
“你带着开锁的人上门,我照实报。”
他手指松了,桌腿还翘着一边。
我给他扶正桌子的工夫问了一句:
“你那些客户肯把新房钥匙给这样的人?”
他往走廊上看了看,到底没再碰抽屉。
周敏贴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他看了看我挂在床头的教职工证。
“你不要生意,总要学生吧?”
我把门拉开,请他出去。
“我的学生不用替你腾房子。”
周敏先往外走,还替我爸把烟盒拿上了。
我哥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王强还不知道这房划进了学区吧?”
他见我没接话,指了指那张教职工证。
“明天下午,我让他去学校认认林老师。”
我关上门,把文件从抽屉移到了公文包里。
4
第二天下午第一节课刚下,主任来初二三班找我。
他等最后一个学生交完本子,才让我去办公室。
“校门口那位穿灰背心的,是你父亲吗?”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我爸坐在保安室外的台阶上。
我哥站在旁边,给另一名男人点烟。
“他们说你拿了孤寡老人的房,要见校长。”
我手里的教案捏出一道折痕。
主任接过去,让我别带着学生作业下楼。
“林老师,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我带了手续,给学校添麻烦了。”
我拎起公文包,他跟我一块儿下了楼。
保安室外站着给孩子送东西的家长。
我爸挑了个面熟的拉着,给人家看我的照片。
“这是我小儿子,你家孩子归他教吧?”
对方刚点头,他就抹起了眼睛。
“他哄孤老给房,如今亲爹也不肯认了。”
家长手里还拎着饭盒,一时走也不是。
我走过去,把挡住校门的马扎往旁边移。
我哥一把搭住我的肩。
“你要肯签,王强我替你打发。”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花衬衫,胳膊底下夹个包,是王强。
上次见他还是他开二手车接王叔去取钱。
他从包里抽出半页发黄的收据。
“我叔亲手写的,说过房子留我养老。”
我问收据里谁给谁养老。
他被问住,伸手挡了下纸上的字。
“我亲叔,还能轮到你替他做主?”
那张纸我认得,十万元保管收据一式两份。
下面确实提过房子,也写过拿钱就要管老人。
王强带来的两个人堵在保安室门边。
一个说要钥匙,一个说要请我去老宅谈。
附近家长举起手机,有人认出我是教语文的。
我爸听见了,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教别人讲孝道,亲侄子却进不了门。”
我把他的手从家长胳膊上拿开。
“爸,人家还得给孩子送饭。”
家长往旁边让了半步,手机没放下。
我转向王强。
“病危那晚,张主任给你打了十二通电话。”
“第十二通接通了,你说的什么?”
他拿烟的手往裤缝边垂了垂。
那晚张主任怕漏听一个字,当着我的面开的免提。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找他没用,钱已经花了。
“我在外地跑车,能说什么?”
王强把收据揣回去,不肯给人看背面。
“我不跟你扯没字据的事,你把钥匙给我。”
我爸见我没伸手,改去抓主任的袖口。
“要不你们处理,要不我上教育局举报。”
主任请他进屋说,他反手一巴掌拍在值班桌上。
“他不给说法,我就在你们门口撞死!”
保安赶紧挪开桌角,把他扶离门柱。
我哥趁乱把一支笔塞进我手里。
“别让爸丢人,写个委托就都散了。”
笔尖是开着的,在我掌心印了一团蓝。
我把笔帽扣上,原样放回他衬衣口袋。
“怕丢人,你昨晚就不该约他们来。”
上课铃响了,主任让几个探头的孩子回班。
王强带来的人还在门口,我爸也不肯进屋。
那就不进了。
我拉开公文包,指尖捏住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夹着盖章的见证材料,里面公证书压着钢印。
我把封口朝向刚才那位拎饭盒的家长。
“各位,王叔留了三样东西。”
“我今天就当众一一念给你们听。”
5
第一份是《赠与撤销声明》的公证副本。
我念出王叔的全名和签署日期。
王强听见年月,先把手伸进了夹包。
“八年前他答应给你房,条件是什么?”
我替他念了收据背面那行字。
“代管十万元养老款,按需支付医药费。”
那钱从来就没许给他做生意。
王叔先相信他,才肯提前把钱交到他手上。
我接着往下念,三年前房屋尚未交付过户。
因王强拒绝负担照护,王叔撤销赠房的意思表示。
附页留着寄送声明的凭证。
收件地址正是王强的车行。
他盯着那个地址,没再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你那份收据还在,要不咱们对一下?”
他手从包里退了出来。
“你先说他的房怎么就成你的了。”
我展开第二份,《遗赠扶养协议》。
上面有王叔的签名和指印,也有我的名字。
张主任和两位邻居签在见证人栏。
街道留存的那份,编号跟我手里的一致。
我没念老人的病名,只念约定事项。
“生前照料,死后安葬,房屋依约遗赠。”
我哥插进来一句:
“签个字容易,你说照顾就照顾了?”
第三样是一叠单据。
最早一张是我大三帮王叔垫的门诊费。
最后一张是我把他安葬那天的结算单。
中间的住院票据按次序排着,退费的也没抽走。
“我垫过多少,他自己付过多少,都能核。”
我把遮过身份号码的复印件递给主任。
王强抢过去,拇指在公证编号上蹭了两下。
“他公证时还能认得人吗?”
“你可以拿编号去核,也可以起诉。”
他没接这句话,把那沓纸又翻了一遍。
旁边那位家长把手机放进装饭盒的袋子里。
“你叔走了三年,你今天才来问他认不认人?”
王强把复印件卷起来,直直戳向我哥。
“你说他就一张嘴,才叫我过来的!”
我哥往后让,嘴上还撑着。
“没过户我没说错,谁知道他还做了公证?”
“你还说拿到房就给我好处。”
王强把卷皱的纸扔进我哥怀里。
“你家的好处我不挣,别再打我电话。”
他带来的两个人跟着他走了。
我爸想叫住他,伸了半天手也没喊出称呼。
主任从我哥手里收回复印件,一页页抹平。
“学校会核材料,林老师的正当权益我们支持。”
他请保安把人送出校门警戒线。
刚才还坐地不起的我爸,这回自己站了起来。
我哥走了几步,又隔着伸缩门回过头。
“真有手续,你住三年地下室图什么?”
我没告诉他,这间地下室还有个便宜处。
从这里去王叔安排自己晚年住的老宅只要十分钟。
他后来搬去住院,我也没退租。
那屋子租给实验小学的陪读家庭,租约刚到期。
租金攒着缴税,总比我搬进去再借钱办手续强。
“我得还助学贷款,还得攒遗赠过户的税费。”
“材料已经预审过,下周就去登记。”
我哥本来扶着我爸,听完把手往门里一探。
“下周不行,最迟后天你得把房给我!”
保安拦住他,他才记得这是在哪儿。
我爸听见了,反倒问他急什么。
“后天礼拜天,人家上哪儿给你办?”
我哥没答,拉起他就走。
主任催我回去上课,我合上档案袋。
嫂子的预产期还差半年。
我哥连一个周末都等不了?
6
周六早晨,周敏发来一段带哭腔的语音。
“昨晚爸捂了一夜胸口,你回来看看吧。”
背景里我爸连着哼了几声。
我回她,胸口疼别等我,先去医院。
她很快撤回语音,又补来一行字。
“那你总得给我们个准话。”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带上银行卡出门。
社区周六有延时窗口,我还差一份履约证明。
刚绕过花坛,就听见有人拍我哥建材铺的玻璃门。
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店外。
其中一个人念着手机里的欠条日期。
“林峰,两次展期都是你亲笔签的。”
卷帘门抬了一半,我哥只露出半张脸。
“我弟周一就能拿证,真差不了几天。”
对方把另一部手机递进门缝给他看。
“你自己发的,周日交业主签的抵押意向。”
“没东西就按欠条办,盘货卖车还款。”
我这才知道,他昨天要我后天交的是什么。
不用登记窗口开门,先拿我的签字去抵几天。
还不上再押房,到时住的是谁已经不要紧了。
我哥没出来,倒是把卷帘门彻底放了下来。
玻璃门内贴着店铺转让单,外侧另贴着催告单。
我拍下两张,记住了供货商留下的号码。
没打给他之前,我先走进社区服务中心。
档案窗口的李姐核对证件,抬头认出了我。
“当年那批上师范的,还真是你先当了老师。”
我说读得慢,欠的钱也才还完。
她拿证明的手顿住了。
“当年的补助,你爸没给你交学费?”
我握着的笔掉在柜台上,顺着玻璃滚了半圈。
“李姐,什么补助?”
她没立刻答,先照规程登记了我的查询申请。
旧档案盒拿出来时,封皮上写着我的入学年份。
她用手挡着同页别人的姓名,只给我看那一栏。
《困难家庭大学新生专项补贴领取存根》。
受助人林默,核发金额一万五千元。
代领人那一格,我爸的“国”字没封口。
他当水电工时签领工钱,也是这个写法。
“街道核过你学校的名册,他带通知书来的。”
“他说等钱急用,我们还先给他办了。”
我问她签字是周几,她翻出当年的日期。
恰好是亲戚在我家吃晚饭那天。
那一夜我跪下来,只敢问他先要八千。
原来他知道,拿出一半我就走得了。
李姐把盖过档案章的复印件递出来。
“你要找街道核,我这儿有原件。”
我先道了谢,走出门又折回来捡那支笔。
还有一笔钱,我头一回起了疑心。
母亲生前替我存过压岁钱,户名是我的。
我爸说她治病时早取光了,我就再没问过。
信用社的营业点周六开门,我递进身份证。
柜员调出旧账户,问我要哪一段历史流水。
“从我妈去世,到我上大学。”
母亲去世那天,余额还有五千整。
钱动在录取通知书到家的那一周。
柜台支取,余额为零。
我申请查对应的代取凭条,等到快中午才拿到影印件。
经办人核对过的代取姓名,是我哥林峰。
我把凭条和流水对折时,手没能折齐。
王叔借我两万,我用十个月还给他。
家里拿走我两万,八年没一个人告诉我。
我坐在信用社门口,拨了供货商的号码。
我报了房屋地址,告诉他房子不会做抵押。
对方给我发来我哥的欠条和隐去账号的催款短信。
欠三十二万,连我家的楼层都跟人家交代过。
我看完才给周敏打过去。
“嫂子,过户的事我想通了。”
那头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嗓子里一点哭腔都没了。
“今晚七点,回林家老宅,当面算。”
7
七点整,我推开林家老宅那扇门。
周敏端了茶来,杯把转向我的右手。
这是我八年来头一回进门就有地方坐。
“我就说小默懂事,爸还不信。”
我爸坐在从前关门睡觉的那间屋外。
桌上摆着两张空白的房产过户委托书。
他把茶杯挪开,怕弄湿该签名的地方。
“签完字,以后过年家里给你留双筷子。”
我看着这张吃过十几年饭的桌子。
“我以前回来吃饭,原来也得买位置?”
他听出味道,把茶又往我跟前推了推。
“你当叔叔的,总不能让孩子吃亏。”
我哥手里的笔已经按开了好一会儿。
“你签名字就成,别的我替你填。”
我没接,把公文包搁在委托书正当中。
“签之前,有几个数得麻烦你认一认。”
他往沙发里一靠,替我把话说了。
“不就三万二?房办好我分期给。”
我问他分几期,他下巴往旁边一点。
“都亲兄弟,还能少了你的?”
我把茶杯推到周敏面前,让她坐下。
从我进门起,她还一直站在我哥旁边。
“嫂子,他跟你说的房子是做什么用?”
“给孩子落户,将来进实验小学。”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上面还存着招生简章。
学位要提前几年准备,她拿红线画了两处。
“我怕他不肯找你,还是我出的主意。”
我看着那两道红线,终于弄清昨晚是谁要来的。
“他有没有跟你说,房子要先押给别人?”
周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把打印的催告单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三十二万货款,这里头有你知情的吗?”
她没看我哥,先把那页纸抵到台灯下面。
店名、门牌、欠条日期,挨个看了过去。
“他说刚接了两笔大单,正缺地方放货。”
她仰头看他。
“你让我回娘家坐月子,是要关店了?”
我哥探身抢照片,我松了手,让他拿走。
“门上贴什么你就信,做同行的最会整人!”
我从包里取出欠条的复印件。
周敏一眼就认出了签名。
她不看金额,盯着下面那行小字念。
“拟以实验小学旁三楼住宅提供担保。”
“你把哪个孩子押进去上学?”
我哥把复印件捏在手里,没敢再说有人整他。
我爸还是先去看大儿子。
“真就差三十二万?你那车还值多少?”
我哥给他使眼色,叫他别当着我的面问。
我爸会过意,转头把手搭上我肩膀。
“做买卖总有周转不开的时候。”
“你明知道,怎么还能去给人家拆台?”
我把那只手从肩上拿下来。
“爸,您刚刚才知道,我也才知道。”
“他骗您那一段,怎么算到我头上了?”
我爸一下没话,又去捞桌上的委托书。
“三十二万又不是白给,房子押押还能回来。”
我哥顺手把笔挪到我面前,笔尖正冲着我。
“你当年上师范,都知道找人搭把手。”
我爸点头,说我端上铁饭碗就忘了别人难处。
他竟还记得我那时难。
我没再碰那杯茶,把两张盖章的单子拍在桌上。
“爸,您认领款存根,哥认这张取款凭条。”
我把纸各转半圈,正对他们的座位。
“我妈的五千,和街道给我的一万五。”
“谁签的字,又喂进了谁的口袋?”
8
周敏把两张纸并到一起,先看日期。
她结婚时收到过一个红包,正好两万。
“你说那是铺子第一笔利润,让我收好。”
我哥盯着我爸,不肯接她的话。
她把凭条摔到他怀里。
“婚房用他的学费,彩礼也用他的?”
我爸要捡那张存根,她用茶杯压住了。
“给我讲明白,我那时到底收了谁的钱?”
我哥把她的手推开,茶水洒了半桌。
“爸塞给我的,我还能先查来路?”
“妈那张存单,也是爸给我的密码。”
我把取款凭条从水边挪开。
上面身份证号码抄了一遍,名字签了两遍。
我哥办这两道手续时,从没想起来问我一声。
我爸扭头去看他。
“谁说彩礼少两万,周家就不肯嫁?”
我哥往周敏那儿看了一眼。
周敏把凳子拉开,没让他碰自己的手。
“我家说过这样的话?你现在问我妈?”
她拿出手机要拨,我哥一把给扣在桌上。
“我当时三万二都砸首付了,手上能剩什么?”
我爸胸口一起一伏,指着那张存根。
“我豁出脸替你去领,你现在装不知道?”
他们谁也不肯多认一块,倒替我把账对齐了。
三万二首付,一万五补贴,五千元存款。
那一晚堂屋里到底有多少钱,八年后我才听全。
我拿起委托书,从签字那一栏撕了下去。
他们争了半天,竟同时伸手过来接。
我把两半交叉叠好,在桌上又撕了一遍。
“这张用不着了,另一张也是。”
我哥扑过来拽我的领子,胳膊带落了茶杯。
我侧身退了一步,他手里只剩下一张碎纸。
“明天铺子要是关门,你也别想再上课。”
“我去你学校天天坐着,看谁先受不了!”
我把手机和证据收进包里。
“今天这些都有备份,明天我正常上班。”
“你去闹,我就报案,补贴也请街道查。”
他手撑在桌上,想再往前,没动地方。
我爸替他问了一句:
“家里的钱,你还真让人进家里查?”
“家里的存折归谁,您当年说了算。”
“可这两张单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周敏把手机从我哥手底下抽出来,径直进了里屋。
我听见衣柜门碰上墙,又听见箱子拉链响。
她出来时拉着箱子,还把那些招生简章删了。
“我带小宝回娘家,离婚的事另谈。”
我哥堵在门口,问她孩子上学怎么办。
“我跟你算计别人,算出来三十二万债。”
她顿了下,没往我这边看。
“往后你拿孩子说事,别再带上我。”
她出了门,我哥没追,低头翻供货商的催款消息。
我爸弯腰捡茶杯,捡到一半就坐在了地上。
“峰子,你扶我一把。”
我哥正按着手机求人宽限,连头都没抬。
我挪开他腿边那片碎瓷,他就势抓住了我的裤脚。
“小默,爸对不起你,爸给你认错。”
他的手掌全是汗,拽着布料直打滑。
我没有扶他,也没立刻走。
我想听听他还记得多少。
是我跪了一夜走不了路,还是住院那回没人来?
他接下来的那句话还是说给大儿子的。
“你哥不能出事,算爸求你,别去举报。”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爸,我跪的那晚,您也说都是一家人。”
他眼睛一亮,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把这五个字原样还给了他。
“都是一家人,您那晚怎么就睡得着?”
9
我把裤脚从我爸手里抽出来,关上了老宅的门。
他在里头又叫了一声,这回叫的是林峰。
周一我调开上午两节课,去了不动产登记大厅。
前期查验、公示都走完,只等完税交件。
窗口把两本公证书和协议逐项核对。
我插卡输密码,三年攒的税费划了出去。
领到不动产权证时,名字那一栏只有两个字。
林默。
我对着窗口核了一遍,连门牌尾号都没漏。
走出大厅,急诊留观区打来了电话。
我爸血压升高,医生建议留观,家属在找我。
我哥接过电话就哭了。
“爸都这样了,你先过来把费交上。”
我赶到时,他正坐在走廊尽头跟病友聊天。
离得老远就听见我爸的声音。
“我小儿子学校离得近,一叫就到。”
看见我,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靠到了椅背上。
手也捂住了胸口。
我没问真假,先到护士站问了注意事项。
血压确实高,暂时平稳,还要按时复测。
我在缴费窗口交了一千元押金,把收据递给我哥。
他翻过来看了一下。
“就交一千?我还打算给爸办个单间。”
“这是留观押金,不是交给你的现钱。”
我爸听见我交了钱,不等人扶就坐直了。
“小默,爸搬过去给你做饭,成不成?”
“你老吃方便面,爸看着也心疼。”
八年来他头一次问起我吃的那碗面。
我想起他来那晚把汤拍洒了,只擦了自己的手。
“想给我做饭,前八年也有锅。”
他愣了愣,要从我手里接装证的袋子。
“爸没别的意思,就想替你看看家。”
我把袋子压在肘下,扶他回留观床。
“爸,您有住处,我不跟您同住。”
他摸到床沿就松了手,不再装胸口疼。
我把带来的书面说明搁在床头柜上。
“您的养老金进哪张卡,您比我清楚。”
“哥拿着您的积蓄,不能只找我要账。”
我哥走近床尾,扯住了我的袖口。
就一个周末,他连说话的称呼都改了。
“弟,房子借我抵押两个月,行不行?”
“等货款到账,那两万我一分不少还你。”
我握着他的手指,把袖口一点点拉出来。
“要还钱,先写还款确认书。”
我把存根和凭条的复印件留在床头。
“父亲代领一万五,你代取五千。”
“哪天还,谁来还,你们自己写。”
我哥看我爸,我爸看着那张复印件没抬头。
“真要留字据,你才肯帮峰子?”
“留字据是认旧账,房子不押。”
他把笔又放下了。
我没逼他们签,收回确认书,留下了催还通知。
“两万我会依法追偿,不拿房跟你们换。”
我爸问我,真打算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我替他把看不清的小字念了一遍。
“赡养按法定责任承担,生活费直接转您本人。”
必要的医药支出凭单据分担,我不会推。
我哥的店、他的车、他欠供货商的钱都不在里面。
我爸把那张说明折了一下,折到一半又摊开。
“那逢年过节,我上哪儿去找你?”
“您有我的号码,急病让医院联系我。”
他嘴唇开合两次,没再提给我做饭。
我去护士站确认不用家属再办其他手续。
出来时太阳有点晃眼,我站着翻了会儿通讯录。
“搬家师傅吗?明早九点我有空。”
“地下室搬三楼,实验小学旁边那栋。”
10
搬家师傅放下最后一箱书,帮我推开南窗。
正午的光落在地板上,我才看清纸箱底潮了一圈。
“书得晾晾,再放回去就要粘页了。”
我谢过师傅,把教案和课本挨个摊开。
王叔那张老榆木桌子还在,前租客拿布罩着。
我揭开布擦桌角,抹布碰倒了一只旧茶叶罐。
里面没听见茶叶碎滚动,只有纸擦过罐壁的响。
罐盖紧,我拿热毛巾捂了一下才拧开。
盖子背面沾着一张小纸片,写着“林老师收”。
这是王叔送过那么多年信,最后留在自己家的一封。
信纸是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右边还带着毛边。
“小林,这房不值大钱,离学校倒近。”
“南窗别拿柜子挡,一挡,冬天就晒不着了。”
我看着南窗前空出来的那块地方。
王叔签协议那天,隔着医院的被子问过我。
他问我喜欢把书桌摆哪儿,我说等他出院再搬。
后来他没能出院,这张桌子始终靠着窗。
信底下那一行,是用另一支笔添上去的。
“别住地下室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我把茶叶罐扶正,坐在桌前把信读了第二遍。
眼睛有点酸,刚晾开的课本在我手底下压出个印。
我没去擦,等那一点水自己干了。
手机亮起来,是林峰发来的长消息。
一屏装不下,我往下划了两次。
供货商不肯再宽限,他签了停业盘货的清单。
铺子关了门,车也挂出去卖,仍不够还债。
周敏没回来,让他先把夫妻财产弄清楚。
前面说他把好好的日子过坏了,后面问我一句。
“能不能先借两万,至少把车留下?”
我在那个对话框里停了一会儿。
上面一条还是大三住院时,我请他来看我。
隔着八年,中间没有一句问我病好了没有。
我没打字,点开头像,把他移进黑名单。
父亲的号码设了免打扰,医院的电话仍能进来。
银行每月转给父亲本人的生活费也设好了。
柜子里那沓旧账我收进文件夹,跟房本分开放。
下午收完书,我下楼去了趟菜市场。
卖面条的问我要几个人的量。
“一个人的,今天胃口好,您多抓一点。”
我挑了一把青菜、两个鸡蛋,又买了包茶叶。
修车铺的老张还守着那张矮凳子补车胎。
我把茶给他,他一听我搬回来了就笑。
“老王以前说你手劲小,拧茶叶罐都费事。”
“他那罐子,我今天还拿毛巾捂了。”
老张笑得拿不稳茶,叫我哪天空了过来坐。
我应了,拎着面往回走。
三楼门开时,屋里还有太阳晒过纸张的气味。
我把水烧滚,沿着锅边卧了两个蛋。
面下进去,等水重新开起来才放青菜。
厨房玻璃蒙上一层汽,我伸手推开小半扇窗。
实验小学的放学铃从街对面传过来。
我把汤面端上桌,手机就在筷子边震了一下。
主任发来职称评审的公示结果。
“林老师,你的一级教师评审过了。”
后面跟了一句玩笑,问我明天带不带糖。
我回他:
“明天一定带,给我留个放糖的盘子。”
退回主页面时,我看了一眼明天的课表。
初二三班第一节语文,赶在七点半前出门就行。
我把手机扣下,挑起一筷子面。
汤还烫,两个荷包蛋一碰就露出了蛋黄。
住地下室那晚,我那碗面最后也没吃成。
这回我坐在南窗底下,从第一口吃到最后一口。
汤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