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安安,是一个执着到偏执的女子。
我早已习惯独处,习惯一个人走过校园长长的林荫道,习惯一个人背着书包等末班公交,习惯坐在公交车最角落的位置,安静望着窗外流动的天空。
这座城市不大,每条街道、每阵晚风、每个黄昏,都残留着一个人的气息。
所以,当爸妈决定搬家、彻底离开这座小城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固执留下。
因为这里,是安尘杰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人间痕迹。
【2007年4月15日】
城郊的公交小站,是我整个青春最漫长的等候。
我读的大学在郊区,离家很远,每天放学,我都会刻意留在最后,等全天最晚的那一班5路公交。
旁人不懂,明明班次很多,明明早点回家更轻松,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贪恋黄昏温柔的光线,贪恋街头人来人往的烟火,更贪恋站牌旁,偶尔出现的那道干净身影。
傍晚的风轻轻吹过,吹散白日的燥热。行人渐渐散去,车流慢慢稀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我又看见了他。
高挺的身形,干净的白衬衣,乌黑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一把木吉他斜挎在后背,温柔又安静。
他总是一个人站在对面站牌,不喧闹,不张望,只是安静伫立,像黄昏里最温柔的一幅画。
无数次目光相撞。
每一次,他都会微微弯起眉眼,朝我露出浅浅一笑。
那笑容很干净,很阳光,能瞬间抚平我一整天的落寞。
我们从不说话,从不靠近,只是每天黄昏,隔着几米的距离,安静相望。
我坐末班5路,他坐520路。
我看着他排队上车,看着他习惯性走向车厢最角落的位置,看着他侧头望向窗外的天空,看得格外专注。
我常常发呆猜测,这样温柔干净的少年,心底到底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很快,520路公交车缓缓到站。
少年像是感知到我的目光,转头望来,依旧是那抹温柔的笑。他微微颔首,转身上车,落坐角落。
车窗玻璃映着黄昏落日,也映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
他依旧抬眸望着天边,眼底澄澈透亮,盛着整片温柔晚霞,可细细看去,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淡淡忧伤。
【2007年4月20日】
周末,城市难得安静。
爸妈出门逛街,偌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我嫌太过冷清,背上简单的帆布包,独自回了校园。
周末的校园没有往日的喧闹,格外静谧。操场上有零星的男生奔跑打球,汗水洒落,满是鲜活热烈的青春气息,让人忍不住心生羡慕。
我慢悠悠穿过绿树成荫的小道,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温柔拂面。
忽然,一阵悠扬温柔的吉他声,顺着风传进耳朵。
曲调缓慢、安静,带着淡淡的温柔,轻轻落在人心底。
我循着声音往前走,小路尽头的草坪上,坐着那个我日日相望的少年。
白衬衣被落日余晖染成暖金色,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拨动琴弦,温柔的音符如云絮般缓缓飘散,温柔了整片黄昏。
我不忍打扰这份美好,悄悄寻了一旁的树荫坐下,安静聆听。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骤然停下。
我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温柔深邃的眼眸里。
我下意识扬起一抹浅笑。
少年起身,缓步朝我走来,在我身侧轻轻坐下,姿态松弛又温柔。
他先开了口,嗓音干净清冽,像山间晚风,格外好听。
“我们好像,总在车站遇见。周末怎么也来学校了?”
我望着他澄澈的眉眼,轻轻点头:“嗯,我们总在车站遇见。我喜欢学校安静的黄昏。”
我怔怔看着他,睫毛纤长,鼻梁挺拔,唇线干净,整张脸清隽好看,只是肤色过分苍白,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易碎的温柔。
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心疼。
脑子一热,我下意识抬手,想去抚平他眉宇间淡淡的郁色。
手抬到半空,我才猛然回神,对上他错愕又温柔的眼神,瞬间窘迫不已。
我连忙收回手,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对不起,我失礼了。”
他没有介意,反而轻轻笑了笑,主动自我介绍。
“我叫安尘杰,艺术学院大二走读生。”
安尘杰。
真好的名字,干净温柔,一如他本人。
“你好,我叫安安,文学院大一新生。”
“安安。”他轻声重复一遍,眉眼温柔,“很好听的名字。”
他微微侧头,目光带着浅浅的好奇:“我一直很好奇,你每天都等最晚一班5路车,为什么?明明5路班次很多,没必要等最后一趟。”
我望着远处缓缓沉落的落日,轻声回答:“我习惯了。”
我的理由简单到苍白,任谁听了都会疑惑。
可安尘杰只是静静看着我,眼底了然,没有再多问。
他是个通透聪慧的人,懂得适可而止,懂得温柔留白。
那天黄昏,我们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随性闲谈,从校园聊到晚风,从日常聊到喜好,陌生感一点点消散,只剩温柔的默契。
天色渐渐暗下,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
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温热的手掌:“天黑了,我送你去车站,回家吧。”
我轻轻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心温热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一瞬间,填满了我多年独处的所有清冷。
到了公交站,他轻声叮嘱:“今天别坐末班5路了,太晚不安全。”
我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今天周末,我不坐5路,我想和你一起坐520。”
他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终究只是温柔看着我,没有追问缘由。
【2008年3月26日】
从初识到相伴,转眼将近一年。
没人挑明关系,没人正式告白,可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彼此身边最特别的人。
校园的小路、黄昏的操场、傍晚的公交站,处处都留下我们牵手同行的身影。
一年时光,他待我极尽温柔、万般疼惜。
可我从未听过他说一句喜欢,一句爱。
他总爱静静看着我,眼底温柔缱绻,却又藏着无尽的欲言又止。每每话到嘴边,最后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从不追问。
我以为,他只是内敛害羞,不擅长表达爱意。我以为,来日方长,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晚风温柔的傍晚,我们并肩坐在操场台阶上。
我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阿杰,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坐末班5路车吗?”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温柔。
“我知道。”
我猛地抬头,满眼惊讶:“你知道?”
我藏了那么久的小心思,从未对任何人说起。
“嗯。”他望着远处灯火初亮的街道,声音温柔又轻淡,“你喜欢末班车上,能看见的那对牵手回家的夫妻。”
我瞬间愣住。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我从小最羡慕的,就是父母恩爱和睦的模样。
每天傍晚,父亲都会准时坐车去接母亲下班,两人总是牵手慢慢走回家,温柔又温馨。
而最晚的那班5路公交,刚好能让我看见这一幕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我贪恋这份安稳幸福,所以日复一日,固执等候。
我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温柔期许:“阿杰,我希望以后我们老了,也能这样,岁岁年年,牵手并肩,走过每条大街小巷。”
我以为他会答应,会温柔回应我的期许。
可他只是收紧手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低声呢喃一句:“傻瓜。”
他的怀抱很暖,可我清晰看见,他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浓重又克制的忧伤。
那时的我太年轻,满心满眼都是长久相伴的美梦,从未读懂他眼底的无奈与绝望。
我从不知道,他不是不愿许诺,是没有资格许诺余生。
【2008年11月13日】
这一天,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我期待了很久。
整整一年温柔相伴,我满心以为,我的生日,会等来他的告白,等来属于我们的圆满。
凌晨零点。
手机准时亮起屏幕。
是安尘杰的短信。
短短五个字,干净利落,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安安,我爱你。】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说爱。
一年隐忍温柔,所有克制的心意,终于在我生日这天,落了地。
我鼻尖发酸,满心欢喜,立刻拨通他的电话,想亲口对他说一句我也爱你。
可听筒里传来冰冷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回荡。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不可能。
安尘杰的手机,永远二十四小时开机,从来不会关机。
我一遍又一遍重播,从满怀期待,打到心慌失措。
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提示音。
那一刻,无边无际的恐慌,瞬间将我彻底淹没。
整整一天,我守着手机,寸步不离。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那个日日陪伴我、温柔待我的少年,在我二十岁生日这天,凭空消失。
夜晚,我关了灯,蜷缩在床上,死死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
我怕错过他的任何一条消息,怕错过他的解释。
可整夜寂静。
我的二十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惊喜,没有爱人。
只有无尽的等待,和彻骨的落空。
我刚刚拥有爱意,就瞬间失去了所有温柔。
【2009年5月21日】
安尘杰离开我的第一百八十九天。
日子仿佛退回了初识之前的模样。
我依旧一个人上学,一个人走遍校园小路,一个人静静等候末班5路公交。
窗外依旧是温柔黄昏,依旧有牵手归家的恩爱身影。
可我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白衬衣少年。
曾经有多甜,如今就有多空。
他说过会陪我很久,说过会和我岁岁年年,可他食言了,彻彻底底。
放学时分,校门口,一位气质温柔、眉眼和善的中年女人,轻轻拦住了我。
她看着我,眼底满是心疼与怜惜。
“你是安安吧?”
我微微点头,心里莫名一紧:“阿姨,我是。您是?”
女人声音哽咽,轻轻开口:“我是……安尘杰的妈妈。”
轰然一瞬。
整个世界,彻底静止。
我浑身一颤,所有隐忍一百多天的思念、委屈、慌张,瞬间崩塌。
我冲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声音颤抖破碎,近乎哀求。
“阿姨,阿杰呢?安尘杰在哪?我找了他很久!他去哪了?您告诉我好不好!”
我几乎快要跪倒在地,眼底泪水汹涌而出。
阿姨红了眼眶,抬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声音沙哑又沉痛。
“孩子……小杰他……已经走了。”
走了。
短短两个字,像惊雷,狠狠劈在我心上。
我瞳孔骤缩,浑身冰冷,拼命摇头,不敢相信。
“不会的!阿姨您骗我!他只是不见了对不对?他只是躲起来了对不对?我不怪他消失,我一点都不怪他,我只要他回来!”
“孩子,你坚强一点。”阿姨泪水滑落,字字泣血,“小杰真的……不在了。”
双腿瞬间脱力,我软软跌靠在她怀里,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那个温柔爱笑、眼底盛着晚霞的少年。
那个陪我度过一整个温柔青春的少年。
那个第一次对我说爱我的少年。
永远永远,不在了。
“安安,小杰走之前,一直念着你。他很爱你,一直都很爱。”
阿姨哽咽着,将一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本,轻轻交到我手里。
“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说,这一生,最亏欠、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
我浑身发抖,泪眼模糊,哑声请求:“阿姨,我能不能……单独陪陪他?”
阿姨心疼地点头,转身走远,留我一人在墓园。
清风掠过墓碑,草木无声。
墓碑上的少年,依旧穿着干净的白衬衣,眉眼温柔,笑容明媚,只是再也没有眼底的忧伤。
积攒了一百八十九天的思念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蹲在墓碑前,失声痛哭,哭得浑身颤抖,撕心裂肺。
“安尘杰,你是个大骗子!”
“你说会陪我的!你说过的!”
“你凭什么不告而别!凭什么留我一个人!”
“我不原谅你!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晚风阵阵,无人回应。
我的少年,再也不会温柔喊我傻瓜,再也不会牵我的手,再也不会陪我等黄昏。
哭到喉咙沙哑,眼泪流干,我颤抖着手,缓缓翻开那本属于他的日记。
一字一句,皆是他藏在心底,从未对我言说的深情与无奈。
【2007年1月20日】
公交站总能看见一个安静的女生。
长发温柔,安静伫立,总是等到所有人都走光,才默默等候公交。
她看起来很孤单,却很干净。
我忍不住一次次侧目,忍不住一次次悄悄望向她。
不知道她在等哪辆车,不知道她在等谁,不知道她眼底温柔,藏着怎样的期许。
我开始期待每天的黄昏,期待公交站能看见她的身影。
【2007年3月29日】
我越来越贪恋黄昏的站牌。
只为看她一眼。
无数次想走上前,和她打一声招呼,认识她,靠近她。
可看见她干净纯粹的模样,我终究不敢。
我一身风雨,一身病痛,命数不定,配不上她干干净净的青春。
我不敢招惹,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默默心动。
【2007年4月20日】
今天,我终于认识她了。
她叫安安。
真好听的名字,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干净。
她很可爱,会下意识抬手想要安抚别人,笨拙又纯粹。
她告诉我,她习惯等末班5路车。
理由简单到不可思议。
可我懂。
她温柔善良,内心柔软,是被爱意好好滋养长大的女孩。
她像一束干净的光,照进我灰暗短暂的人生里。
我何其有幸,能遇见安安。
【2007年9月25日】
认识安安,第一百五十九天。
我好像,彻底爱上她了。
她温柔、纯粹、简单、善良。
可我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惶恐。
我配不上她。
我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未来,没有余生,我注定早早离开人间。
我不敢爱,不能爱,可我控制不住心动。
【2008年1月18日】
一年前,医生说我活不过一年。
我撑过来了。
是因为安安。
是因为每天能看见她,能悄悄陪着她,我才有勇气熬过一次次病痛,熬过无数个绝望的日夜。
我终于看懂她等末班5路的心意。
她向往安稳,向往恩爱长久,向往一生一人。
多美好的期许。
可我,给不了分毫。
【2008年3月26日】
安安问我,我们老了,能不能牵手走遍街巷。
我看着她满眼亮晶晶的期许,心口疼得发紧。
我多想告诉她,我愿意。
我多想陪她岁岁年年,白头到老。
可我不能。
我只能叫她傻瓜。
我的傻瓜,我最对不起的傻瓜。
【2008年10月20日】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病痛频繁复发,体力越来越弱。
快要撑不住了。
安安的生日快要到了。
我想给她最好的惊喜,想陪她过一次完整的生日。
可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2008年11月12日】
明天,是安安的二十岁生日。
我要走了。
今晚就要离开,去隔离治疗。
医生说,我不能接触任何电子辐射,不能有情绪波动,不能牵挂任何人。
手机会被没收,我再也不能联系她。
我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我的安安。
我只能在零点,偷偷给她发最后一句告白。
安安,我爱你。
此生至爱,仅此一人。
再见了,我的女孩。
【2009年3月16日】
离开安安四个月。
我很想她,疯狂想。
不能打电话,不能发消息,不能见她。
我甚至连写信的力气,都常常没有。
我怕我的牵绊,耽误她的余生。
我希望没有我的日子,她能平安快乐,岁岁无忧。
可我好贪心。
我舍不得。
【2009年5月20日】
我撑不住了。
医生和妈妈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活不过这个星期了。
我不怕死亡。
我唯一怕的,是我走后,再也没有人,像我这样小心翼翼、拼尽全力去爱我的安安。
我的女孩,我没能陪你长大,没能陪你变老。
余生漫长,对不起,我缺席了。
安安,我爱你,至死不渝。
日记,停在了五月二十日。
他的爱意,也永远停在了那个初夏。
我终于明白。
他所有的温柔、克制、叹息、欲言又止,所有眼底的忧伤,全部都有迹可循。
他不是不爱,是爱得太克制。
他不是冷淡,是明知没有未来,不敢深情泛滥。
他用仅剩的短暂余生,拼尽全力爱了我一场。
而我,什么都不懂,只怪他不够热烈,怪他不够坦诚。
【2010年5月20日】
安尘杰,离开我,整整一年了。
四季更迭,春夏秋冬,一轮轮回。
城市依旧热闹,晚风依旧温柔,公交依旧往来不息。
只是我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白衬衣少年。
我依旧会常常去墓园看他,陪他说话,陪他看落日晚风。
我会常常去看望他的父母,他们待我如亲生女儿,温柔疼惜。
校园的草坪上,我见过身形相似、穿白衬衣的少年。
他朝我走来的那一刻,我下意识转身逃离。
无人能替代我的安尘杰。
无人能替代,我短暂青春里,那场倾尽所有的温柔爱意。
我依旧一个人上学,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生活。
我改掉了等5路末班的习惯,日日坐上520路公交。
坐在最角落,静静望着天空。
因为那是他曾经,看遍无数次的风景。
爸妈去年冬天搬离了这座城市,再三劝我一同离开。
我依旧执意留下。
这座城有风,有晚霞,有我们走过的街巷,有他爱过我的痕迹。
这里,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余生念想。
晚风年年有,岁岁皆温柔。
可我的少年,永远留在了最好的二十岁。
安尘杰。
520。
我年年月月,日日对你说。
我爱你。
你听见了吗?
后记
青春最残忍的从不是不爱,而是深爱却不能相守,是满心期许余生,却被命运提前判了离别。
他藏病数年,隐忍爱意,用仅剩的时光,给了我一场最干净纯粹的爱恋。
他从不轻言爱,却把一生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
原来,有些相遇,哪怕结局遗憾,穷尽一生,也值得念念不忘。
我的青春,始于黄昏站牌,终于你的离开。
往后岁岁晚风,我独自回望,岁岁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