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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27:39

我穿成宫斗文里活不过七天的炮灰表哥,没去抱女主大腿,先抱住了冷宫的锅。女主在宫里掉泪,我在墙后给太妃们上菜。直到一盘糕点把皇帝送进冷宫,所有人都问我:这顿饭到底是谁下的毒?

【第一章】

我睁眼时,顾明棠正跪在奉天殿中央。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宫装,额头贴着青砖,身前摆着一只白玉碗。

皇帝坐在高处,手指敲着扶手。

皇后谢昭宁站在他身侧,唇角压得很低。

我站在丹陛下,手里还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里放着那碗马上要送进顾明棠手里的莲子羹。

我脑子里有一声脆响。

不是碗碎了。

是我穿书了。

准确地说,我穿进了一本宫斗文。

原书里,顾明棠是被家族送进宫的庶女。她没有宠爱,没有靠山,唯一能活下去的办法,就是把所有证据推给别人。

她的表哥顾砚舟,是顾家旁支送进宫当差的倒霉蛋。

七日后,皇帝在赏花宴上中毒。

毒从顾明棠亲手送上的糕点里查出。

顾明棠哭着说自己不知情。

我这个表哥则被内务府指认成负责采买和试菜的人。

最后,顾明棠被打入冷宫,我被拖到午门外砍了脑袋。

顾明棠后来熬成了贵妃。

至于我,连墓碑都没有。

原书读者还在评论区说,炮灰表哥死得好,谁让他不长眼,非要替顾明棠背锅。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托盘。

莲子羹冒着热气。

送进去,我死。

不送,我现在就死。

我把托盘递给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没接。

他压低声音说:“顾公子,皇后娘娘点名要你送进去。”

我抬头看向谢昭宁。

她正看着我。

那双眼睛没有半点温度,指尖却在袖口轻轻敲了三下。

我忽然想起原书里的一句话。

皇后第一次见顾明棠时,曾说过,顾家的人最擅长替别人担罪。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从我进宫那天开始,我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我端着托盘走上台阶。

顾明棠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水。

她看见我后,嘴唇动了动。

别碰。

她没出声。

我却看懂了。

我停在她面前,低头扫了一眼那只白玉碗。

碗沿有一圈细小的青色粉末。

那不是莲子。

我把托盘放在地上,转身跪下。

皇帝问:“你为何不送?”

我说:“回陛下,臣不会验毒。”

内务府总管韦迁立刻笑了。

“顾公子在御膳房待了三年,今日说自己不会验毒,莫非是心虚?”

我抬头看他。

“臣只会做饭。臣若会验毒,早就去太医院领俸禄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

韦迁的脸沉了下去。

皇帝皱眉问:“那你会做什么?”

我说:“会把一锅没人吃的饭,做成有人抢的饭。”

谢昭宁终于开口。

“陛下,此人油嘴滑舌,还是先押入慎刑司审问。”

我心里一紧。

进慎刑司,和立刻死没有区别。

我看向顾明棠。

她仍然跪着,眼泪一滴接一滴落在青砖上。

可她的右手藏在袖中,食指正在轻敲地面。

三下。

停一下。

两下。

这是顾家小时候教过的暗号。

危险在御膳房。

我忽然明白了。

皇后不是想让顾明棠毒死皇帝。

她是想让顾明棠带着毒进宫,再把责任推给顾家。

只要我还在御膳房,下一步就是我替她背罪。

我把额头贴到地上。

“陛下,臣有一个请求。”

皇帝问:“说。”

“臣愿去冷宫当御厨。”

殿里先是安静。

随后,几名宫女低头抖起肩膀。

韦迁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冷宫里连一口完整的锅都没有,顾公子去了做什么?给那些废妃煮风?”

我看着他。

“只要给臣一口锅,臣就能让她们吃饭。”

皇帝问:“你以为冷宫是什么地方?”

我说:“是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去了那里,你的俸禄减半,食材自理,出了任何差错,你自己担着。”

“臣愿意。”

我答得太快,连皇帝都愣了。

顾明棠抬头看我,眼底的泪停了一瞬。

谢昭宁看着我,终于笑了。

“既然顾公子愿意替顾家避开御膳房,本宫成全你。”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帮我。

实际是在宣布,我已经被顾家放弃。

皇帝挥了挥手。

“准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端起那碗莲子羹,走到殿门口。

韦迁追了出来。

他挡在我面前。

“顾公子,你知道冷宫里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知道。”

“没人会给你送柴火,也没人会给你发赏钱。”

“知道。”

“你以为自己躲过去了?七日之后,谁也保不住你。”

我把莲子羹递给他。

“韦总管,别急着替我安排七日之后。”

他没接。

我松手。

白玉碗落地,莲子羹溅了他一身。

四周的太监倒吸一口凉气。

韦迁低头看着袍角,脸上的笑没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三步,我又回头。

“对了,碗里的青粉别擦。那东西遇热会变黑。若陛下真喝下去,今日就不是一碗羹的事了。”

韦迁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再看他。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顾家送进宫的替罪羊。

我是冷宫御厨。

只要我能活下去,哪怕给太妃们做饭,也能做出一条路。

我刚走到宫墙外,一名小宫女追出来,把一枚银簪塞到我手里。

她说:“顾公子,这是皇后娘娘赏你的。”

银簪很轻。

簪尾却刻着内库二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指腹停住。

冷宫还没到,第一道菜已经端到我面前了。

【第二章】

冷宫的门,比我想的更破。

守门太监看见我,先看了看我手里的锅,再看了看我身后的两名杂役。

杂役把三袋米放下。

其中一袋破了口。

米粒一路撒到门槛。

守门太监说:“顾公子,御膳房送来的份例只有这些。”

我打开另外两个袋子。

一袋是发芽的土豆。

另一袋是被虫咬过的白菜。

我问:“肉呢?”

他说:“冷宫没有肉。”

“油呢?”

“没有。”

“盐呢?”

他指着墙角一只空罐子。

“有罐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转身就要走。

我喊住他。

“回来。”

“顾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借我一把菜刀。”

“冷宫没有。”

“那你腰上挂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

腰间的刀鞘露出半截。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这是值守用的。”

“借我切菜,切完还你。”

“这刀不能切菜。”

“那你留着也没用。冷宫里连老鼠都不怕你。”

守门太监的脸抽了一下。

最后,他把刀拔出来,转身跑了。

我进门时,三位太妃正坐在院里的石桌边。

左边的佟太妃手里捏着一颗干枣,牙齿只剩三颗。

中间的吕太妃正在数自己的白发。

右边的孟太妃抱着一只缺耳朵的茶壶,神色严肃。

她们看见我,谁也没有起身。

佟太妃问:“你就是新来的厨子?”

“是。”

“会做什么?”

“只要有食材,都能做。”

吕太妃把发芽土豆拎起来。

“这个也能?”

“能。”

孟太妃把虫咬白菜递过来。

“这个呢?”

“能。”

佟太妃指着自己的干枣。

“这个?”

“能做甜汤。”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佟太妃把干枣收回袖子。

“那你先做一桌。”

我问:“一桌几个人?”

“三个人。”

“桌上几道菜?”

“十二道。”

我看了看发芽土豆和虫白菜。

“三个人吃十二道菜,胃够用吗?”

吕太妃说:“我们在冷宫待了八年,别的没有,胃有的是。”

我把袖子挽起来。

“先说规矩。”

孟太妃抬眼:“吃饭还有规矩?”

“第一,不许站在灶边催。第二,不许问什么时候好。第三,谁要是嫌菜少,明日自己做。”

佟太妃拍桌。

“你一个刚来的厨子,胆子倒大。”

“我胆子不大,只是饿过。”

我把土豆削掉发芽的部分,切成细丝。

白菜切碎,菜根留着熬汤。

没有油,我就把杂役送来的鸡皮刮下来,放进锅里慢慢煎。

锅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鸡皮缩成金色的薄片,油一点点渗出来。

佟太妃的鼻子动了动。

她立刻坐直。

我用鸡油炒土豆丝,加一点盐,出锅前放入晒干的辣椒。

吕太妃盯着锅,手里的白发掉了一根。

我把白菜根熬成汤,放入几粒干枣,再用面粉和土豆泥做成小饼。

十二道菜当然做不出来。

我把三样东西换了不同做法,摆了十二只小碟。

土豆丝放在蓝边碟里,叫金丝土豆。

土豆泥压成小圆饼,叫掌中酥。

白菜根汤用缺口茶壶装,叫太妃养生水。

端上桌时,三位太妃同时伸出筷子。

佟太妃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她嚼了两下,眼睛睁大。

吕太妃抢走她碟里的小饼。

孟太妃端起茶壶,先喝了一口汤。

三个人立刻吵了起来。

“这个小饼归我。”

“你刚吃了两个。”

“我牙不好,吃慢一点,剩下的都是我的。”

“那你把汤放下。”

“汤是我的。”

我站在灶边,看着她们为了几片土豆争得面红耳赤。

守门太监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他伸长脖子往里看。

我问:“想吃?”

他连忙摇头。

“不敢。”

我说:“那你别咽口水。”

他捂住嘴,转身跑了。

一顿饭吃完,三位太妃把碟子舔得干干净净。

佟太妃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金戒指。

“赏你。”

我没接。

“这不是宫里赏的,是太妃的私物,不能收。”

“你还懂规矩?”

“我懂得更多。”

我拿出一张纸,写下今日菜单和用料。

“这是账。你们若要我继续做饭,就按市价付钱。”

孟太妃盯着纸。

“冷宫里没有钱。”

“那就用东西抵。”

“你想要什么?”

“盐、油、肉、柴火,还有一间能锁门的灶房。”

佟太妃笑了。

“你这是来做御厨,还是来开铺子?”

我说:“只做御厨,饿死得快。开铺子,活得久。”

她们三个人沉默片刻。

孟太妃从怀里摸出一块旧牌子。

牌子上刻着一个食字。

“拿去。找内库领一份旧厨具。”

我接过牌子。

佟太妃说:“别高兴太早。这个牌子只能领破锅。”

“破锅也能做饭。”

吕太妃忽然问:“顾砚舟,你为什么主动来冷宫?”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

“因为御膳房的人太多。”

“人多不好吗?”

“人多,菜少。”

三位太妃同时笑了。

当天傍晚,我从内库领回一只豁口铁锅、一把缺口菜刀、两只掉漆木桶。

内库的掌事太监还在登记册上写了一行字。

冷宫御厨,领旧锅一口,折银三两。

我盯着那行字,拿出银簪对了对簪尾的刻痕。

内库的印记,和银簪上的两个字一模一样。

有人把本该送进冷宫的东西拿走了,再用废物充数。

更麻烦的是,负责盖章的人,正是韦迁的亲信。

我把登记册合上。

明日的菜单得加一道菜。

名字就叫,账本炖总管。

【第三章】

我在冷宫待了三天,宫里就开始有人敲门。

第一天来的是东六宫的宫女。

她拿着两块银饼,说想要一碗鸡汤面。

我问:“谁吃?”

她说:“我们主子。”

“哪位主子?”

她闭口不答。

我把银饼推回去。

“不问身份,不做宫里的饭。”

宫女急了。

“你一个冷宫厨子,规矩怎么这么多?”

我说:“正因为我是冷宫厨子,才不想第二天去慎刑司吃饭。”

她咬咬牙,报出主子名号。

是刚入宫的顾才人。

顾明棠。

我把银饼收下,煮了一碗清汤面。

面里只有鸡丝、葱花和一点胡椒。

宫女端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顾明棠亲自来了。

她没有带侍女。

她站在灶房外,先看了一眼门口的守门太监,又看了一眼锅里的面汤。

“表哥。”

“顾才人。”

她的眼皮跳了跳。

“你还真要和我算钱?”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我们只是表兄妹。”

她走到灶边,拿起一只木勺。

我伸手拦住她。

“别碰。”

她顿了顿,手指慢慢收回去。

“你在奉天殿看见了?”

“看见了。”

“白玉碗不是我的。”

“我知道。”

“那碗里的青粉,也不是毒。”

我看向她。

她抬起眼睛。

“是用青梅皮和石灰调出来的假痕迹,遇热发黑,只能吓人,不能杀人。”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真正的东西,在莲子羹出锅以后才放进去。”

“你知道是谁放的?”

“不知道。”

“那你哭什么?”

顾明棠捏紧手指。

“我不哭,皇帝就会问我为什么不怕。”

她转过身,眼底的水没掉下来。

“我进宫之前,母亲告诉我,顾家这次送我进来,不是为了让我得宠。”

“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皇后有一个能推出去的人。”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写着几种菜名。

其中一道叫桂花酥。

我看见这个名字,背后的汗毛全竖起来。

原书里,皇帝中毒的糕点,正是桂花酥。

“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父亲写给我的。”

“顾怀山?他让你做什么?”

“让我把这张纸交给你。”

我拿过纸,翻到背面。

纸背没有字,只有一点油渍。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油渍底下露出几行极浅的墨痕。

顾家老宅的厨房记号。

送菜路线,御膳房,内库,冷宫。

最后一行只写了两个字。

换碗。

顾明棠压低声音:“我父亲说,只有你能看懂这套记号。”

我心里一沉。

原书里没有这一段。

也许是因为原来的顾砚舟死得太早,根本没有机会知道。

我问:“顾家想让我做什么?”

“查出谁把毒送进宫。”

“查出来之后呢?”

“把证据交给皇帝。”

我笑了一声。

“你觉得皇帝会信一个冷宫厨子?”

“他会信一顿让他吃得满意的饭。”

顾明棠指向锅里。

“陛下这几日胃口不好,御膳房的人都知道。你做的鸡汤面,他吃了整整一碗。”

我皱眉。

“你怎么知道?”

“我送过去的。”

她说得很平静。

我却一下站直了。

“你把我做的饭送给皇帝了?”

“不送,你怎么让他记住你?”

“我只想活命,没想让皇帝记住我。”

“皇帝记不住你,你就只能留在冷宫。”

“留在冷宫不好吗?”

“七日后,冷宫会被封。”

我盯着她。

她从袖口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封字。

“皇后已经下令,七日后清查冷宫。到时候不只查人,也查灶房。”

我手里的木勺掉进锅里。

汤水溅在灶台上。

顾明棠看着我。

“你现在还想留在这里吗?”

我捡起木勺,放在一边。

“当然。”

“你没听见我说什么?”

“听见了。”

我指着门外那口破锅。

“冷宫七日后要封,我就七日内把这里变成整个皇宫都舍不得封的地方。”

顾明棠看了我很久。

“你打算怎么做?”

我把账本摊开。

“先收钱。”

她愣住。

“然后呢?”

“再让太妃们吃饱。”

“再然后?”

“让她们替我把消息送出去。”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菜单。

今日加菜,桂花酥。

顾明棠的手指轻轻一抖。

我把那三个字划掉。

换成,桂花酥的来源。

她看着纸面,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我低声说:“你父亲让你把纸交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做糕点。”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我有没有活到今天。”

顾明棠没接话。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韦迁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顾御厨,奉皇后娘娘口谕,冷宫今日起禁用油盐。”

我抬头看向顾明棠。

她脸上的泪终于落下来。

我把锅盖盖上。

“正好。”

“什么正好?”

“他们不送油盐,我就让全宫的人知道,冷宫到底吃什么。”

韦迁推门而入。

他身后跟着六名太监,手里拿着封条。

我从灶台上端起一碗鸡汤面,递给他。

“韦总管,先尝一口。”

他冷笑。

“本官不吃冷宫的饭。”

“你不吃没关系。”

我指了指他身后的太监。

“他们会吃。”

那六名太监齐齐低头。

他们饿了三天。

而且,他们都知道冷宫的饭有多香。

韦迁回头一看,气得手指发抖。

我却已经转身打开灶门。

火光照在锅底。

一条路,终于烧起来了。

【第四章】

韦迁没有封成冷宫。

他带来的六名太监,吃了我煮的鸡汤面,还把碗底舔得发亮。

其中一个吃完后,直接跪下了。

“顾御厨,再给一碗吧。”

韦迁的脸彻底黑了。

我把面勺放回锅里。

“一碗十文。”

那太监摸遍全身,只摸出三文钱。

我说:“先欠着。”

韦迁猛地转身。

“谁准你们吃的?”

没人敢回答。

我替他们说:“他们饿了。”

“冷宫的份例已经足够。”

我指向地上的发芽土豆。

“这也叫足够?”

“宫里给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那你别吃。”

我点头。

“我不吃。”

我指着那六个太监。

“他们也不吃。以后整个冷宫都不吃。”

韦迁咬着牙看我。

“你以为少吃一顿饭,就能威胁内务府?”

我说:“我没威胁你。”

“那你在做什么?”

“做生意。”

我把一张菜单递给他。

“内务府若想让冷宫的人继续吃废菜,每日按份例送来即可。若想让他们吃得好,就按价买。童叟无欺。”

韦迁把菜单撕成两半。

我点了点头。

“撕坏一张,赔两文。”

“你找死?”

“死也得把账结了。”

韦迁抬手就要打我。

顾明棠向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韦总管,顾御厨是陛下亲口任命的人。”

“顾才人,你以为自己能保他?”

“我保不了。”

她看着地上的碎纸。

“可你要是打了他,内务府的粮食账就会送到陛下面前。”

韦迁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向顾明棠。

她没有看我,只轻轻敲了两下腰间的铜牌。

账本已经有人送出去了。

韦迁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说:“七日后,冷宫所有人都要接受盘查。顾御厨,你最好别让本官找到一粒不该有的米。”

我说:“韦总管放心,我这里没有不该有的米。”

“那有什么?”

“只有你该赔的钱。”

他一脚踢翻门槛边的木桶。

桶里的水流了一地。

我看着水痕,忽然发现桶底粘着一片油纸。

油纸上有一小块深褐色的粉末。

我没有立刻捡。

等韦迁走远,我才用筷子夹起来,放在火上烘了一下。

粉末发出甜味。

不是毒。

是桂花酥的馅料。

我把粉末放到舌尖,轻轻一碰,立刻吐掉。

里面有一股苦味。

苦味极细,藏在糖和桂花后面。

顾明棠问:“是什么?”

“乌头粉。”

她的脸色变了。

“会死人吗?”

“一小粒不会。多吃几块,会先手脚发麻,再喘不上气。”

她抓住我的手腕。

“谁把东西带进来的?”

我看向被踢翻的木桶。

“不是带进来。是有人故意留下来。”

她松开手,指尖仍然发冷。

“引我们发现?”

“对方想让我们以为毒在冷宫。”

我把油纸放在灶台上。

“但他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

“做糕点的人,不会把馅料沾到装水的桶底。”

顾明棠盯着油纸。

“那是谁?”

“负责搬桶的人。”

冷宫门口负责搬桶的,只有守门太监。

我喊来那名太监。

他进门时,脸色发白。

我把油纸放在他面前。

“你搬的?”

“不是。”

“你碰过?”

“没有。”

我拿起他的手,闻了闻指缝。

有桂花香。

他猛地把手缩回去。

顾明棠上前一步。

“说。”

守门太监跪下了。

“是韦总管让我把桶送进来的。他说冷宫缺水,让我先放在灶房。”

“他给你什么?”

太监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

“他说只要让我把桶放好,之后有人问,就说桶一直在内库。”

我拿起碎银看了一眼。

银面压着一道内库印。

和银簪上的印记相同。

顾明棠闭了闭眼。

“表哥,不能再查了。”

“为什么?”

“查得越深,顾家越危险。”

“不查,七日后死的就是我。”

“你可以离开。”

“离开宫门?”

她没有回答。

我把碎银塞回太监手里。

“你去告诉韦总管,桶已经被我用了。”

守门太监吓得脸都白了。

“顾公子,我不敢。”

“你不说,他会以为事情露了。你说了,他反而会放心。”

“那我该怎么说?”

我从锅里盛出一碗汤。

“就说我们把所有东西都吃了。”

顾明棠看我。

“你要做什么?”

我把汤碗递给她。

“请皇帝吃饭。”

“你疯了?”

“他吃了我的面,就会再吃一次。”

“皇后不会让你见他。”

“那就让她主动送我进去。”

我拿出那张写着桂花酥的纸,放在灶火上。

纸边很快卷曲。

顾明棠伸手要拦,我却把纸按进火里。

火舌舔过油渍,纸背的路线一条条显出来。

最后,露出了一行新字。

不是顾家写的。

是有人后来补上去的。

送膳之人,顾砚舟。

顾明棠死死盯着那行字。

我把烧黑的纸灰捻碎。

“现在明白了吗?”

“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让你送。”

“不。”

我看着灶里的火。

“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让你和我一起死。”

门外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陛下口谕,宣冷宫御厨顾砚舟,明日午时入御膳房问话。”

顾明棠盯着我。

“你还要去吗?”

我把锅盖掀开。

锅里只剩一碗汤。

“去。”

“你不怕?”

“怕。”

我把汤盛给她。

“所以才要先吃饱。”

【第五章】

第二天午时,我没有去御膳房。

我去了东市。

顾明棠派来的宫女站在我身边,手里捏着皇帝的口谕,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顾公子,陛下宣你进宫,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指着面前的门脸。

“我来租铺子。”

“你要开铺子?”

“对。”

“你不是要去见陛下吗?”

“见陛下之前,先给自己找条退路。”

门脸的主人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他上下打量我。

“这铺子不租给宫里的人。”

“我不是宫里的人。”

“你穿着宫服。”

“这是旧衣服。”

“你身后站着宫女。”

“她是来讨债的。”

宫女猛地抬头。

“我没有。”

我扭头看她。

“你不说话,就没人知道你没有。”

她立刻闭嘴。

房主被我说得愣住。

我从袖子里拿出佟太妃给的金戒指,放在柜台上。

“租三个月。先付一个月。”

房主刚要伸手,我又把戒指收了回来。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用你的灶房。”

“不行。灶房烧坏了算谁的?”

“我烧坏,我赔。”

“你赔得起吗?”

我指着街对面的酒楼。

“他们一桌菜要三两银子。”

房主说:“那是酒楼。”

“我做的饭,比他们好吃。”

“你凭什么?”

我把随身带来的面粉倒进盆里。

街边没有桌椅,只有一块旧木板。

我借了房主的水,揉面,擀皮,包入白菜和猪油渣。

猪油渣是我从冷宫带出来的。

三个太妃不肯吃肥肉,全便宜了我。

我把锅烧热,放入饼坯。

油香飘出去,街上的人开始回头。

一个挑担的老人停在门口。

“多少钱一个?”

“十文。”

“太贵。”

“第一个五文。”

老人拿走一个,咬了一口。

他的脚没有动。

嘴也没有停。

两口吃完后,他抬手招呼身后的人。

“来三个。”

我问:“不是一个吗?”

“我家三个儿子。”

“您不吃?”

“我回去喝水。”

半个时辰后,门口排起了队。

房主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把第一枚铜钱放进木盒。

“这铺子,我租了。”

铺子没有名字。

我提笔写下四个字。

一席人间。

宫女盯着牌匾。

“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怕。”

“那你还写?”

“我总不能叫顾砚舟馅饼铺。”

当天晚上,我把铺子收拾出来。

灶房只有一口大锅,三只缺口碗,两个能用的凳子。

我没有钱买桌椅,就把门板拆下来,钉成两张长桌。

没有伙计,我让那名宫女留下来收钱。

她问:“我叫什么?”

“你叫什么?”

“绿枝。”

“很好。”

“哪里好?”

“听着就能把客人拦在门外。”

她把抹布砸在我身上。

“顾公子,我是奉顾才人之命保护你的。”

“保护我就从收钱开始。”

“我不会算账。”

“我也不会。”

“那怎么办?”

“少收一文算你赔,多收一文算我赔。”

她咬着牙坐到柜台后面。

晚上第一桌客人,是三名穿着便服的太监。

他们说是路过。

点了八道菜,吃完后还把桌上的辣酱装走。

我拦住其中一人。

“辣酱十文。”

他回头:“我们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也要付钱。”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知道。吃白食的人。”

绿枝在柜台后咳嗽了一声。

那太监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

我拿起银子咬了一下。

不是银子,是铅包银。

我把银子推回去。

“换一块。”

太监的脸变了。

“你敢说这是假的?”

“不敢。”

我拿起菜刀,在银锭上轻轻一磕。

外层银皮裂开,里面露出灰黑的铅。

店里的人齐齐看过去。

我把银锭放到他面前。

“你们吃的是饼,不是我的命。”

三名太监当场站起来。

其中一人抓住我的衣襟。

“你找死。”

我把一碟辣酱扣到他手上。

他下意识松手。

我趁机退到灶边,抄起锅盖挡在胸前。

绿枝抓起扫帚,朝另外两人打过去。

街上的客人立刻围了过来。

有人喊:“宫里的人吃霸王餐!”

有人喊:“这铺子卖假银!”

有人喊:“别打了,先把那锅汤给我留着!”

三名太监一看事情闹大,只能丢下铅银,狼狈离开。

我捡起那块假银,放在灯下。

铅里嵌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红线是内务府运货时用的标记。

有人不只想赶走我。

还想借假银把我送进大理寺。

绿枝低声问:“他们为什么盯着你?”

我看着门外的人群。

“因为我在冷宫做了三天饭。”

“做饭也会得罪人?”

“如果饭里有账,就会。”

第二天清晨,一辆马车停在铺子门口。

顾明棠从车上下来。

她脸色发白,把一块玉佩放到我手里。

“陛下要见你。”

我看着玉佩上的龙纹。

“这次是真的?”

“真的。”

“去哪儿见?”

“御膳房。”

我把玉佩还给她。

“不去。”

她愣住。

“你不是一直想见陛下吗?”

“我现在有铺子。”

“陛下要问你毒粉的事。”

“让他来吃饭。”

顾明棠压低声音:“表哥,这是抗旨。”

我指着店里的三张桌子。

“我现在有二十七个客人。”

“二十七个客人,比陛下重要?”

“陛下一个人吃不了二十七份。”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刚露出来,她又立刻压回去。

“你变了。”

“我只是开始收钱了。”

她把玉佩重新塞进我手里。

“陛下说了,若你不去,他就亲自来。”

我低头看着玉佩。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皇帝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朕已经来了。”

街上的人全跪了下去。

只有我还站在灶边,手里拿着一把沾满面粉的菜刀。

皇帝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门上的牌匾。

“一席人间?”

我说:“陛下,今日有八折。”

【第六章】

皇帝进了我的铺子。

他没有穿龙袍,只带了安福和两名侍卫。

街上的百姓跪在门外,脑袋挨着脑袋,没人敢抬头。

皇帝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

安福站在他身后,盯着我的锅。

我问:“陛下想吃什么?”

皇帝说:“你最拿手的。”

“那要看陛下有多少钱。”

安福的嘴角抽了一下。

顾明棠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我看了她一眼。

她咳了一声,恢复平静。

皇帝倒是没有生气。

他问:“朕来吃饭,你还要收钱?”

“铺子刚开张,不能亏本。”

“你在冷宫也是这么和太妃们说的?”

“她们用东西抵账。”

“她们给了你什么?”

“一块旧牌子,三枚金戒指,五匹旧布,还有一张内库领物牌。”

皇帝的眼神微微一变。

“她们把内库领物牌给你了?”

“太妃说,能领破锅。”

安福低头忍笑。

皇帝看向顾明棠。

“顾才人,你的表哥一直这么说话?”

顾明棠说:“他小时候就这样。”

“那你为何还来帮他?”

“因为他做饭好吃。”

皇帝抬起眉毛。

我没等他们继续问,端上一碗清汤面。

面条细,汤色清,鸡丝铺在上面,葱花只放了三粒。

皇帝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他没有说话。

安福盯着皇帝的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站在灶台前,手指敲着锅沿。

皇帝把整碗面吃完,才问:“你在面里放了什么?”

“鸡骨、葱、姜、盐。”

“没有别的?”

“还有水。”

“朕这几日吃什么都觉得苦。为何你的面没有?”

“因为我没放药。”

安福的眼皮跳了跳。

皇帝看了他一眼。

安福立刻跪下。

“陛下,奴才没有。”

我说:“我说的是面里没放药。安公公不用急着认。”

安福跪得更低了。

皇帝放下筷子。

“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

“陛下想知道哪件?”

“毒粉。”

我把那块假银放到桌上。

“毒粉在冷宫出现之前,有人先送了一块假银。”

皇帝看向安福。

我继续说:“假银里嵌着内务府的红线标记,说明送银子的人,接触过内务府的运输车。”

安福拿起假银,脸色慢慢变白。

“红线是内库的标记,内务府没有。”

我说:“那就更好查了。”

皇帝问:“你怀疑谁?”

“韦迁。”

安福立刻道:“顾公子,韦总管虽掌内务府,却不负责内库。”

“所以他更需要一个人替他跑腿。”

皇帝没再问。

他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我忽然闻到一股甜味。

不是面里的。

是皇帝袖口传来的。

我一步冲过去,按住他的手腕。

侍卫立刻拔刀。

顾明棠也站了起来。

“顾砚舟!”

我没有解释,直接扯下皇帝袖口的一枚玉扣。

玉扣里面藏着一粒白色粉末。

我用筷子拨开,闻了一下。

没有气味。

我拿火折子烧了一点。

粉末遇火发出蓝色火焰。

皇帝的脸一下沉了。

“这是什么?”

“和桶底的乌头粉不同。这个是牵机散。”

安福猛地看向门外。

“今日没有人靠近陛下。”

我说:“有。”

我指向刚才端面用的托盘。

托盘边缘沾着一点白粉。

皇帝看向我。

“你想说,是你下的?”

“不是。”

“那为什么在你的托盘上?”

“因为有人在进门之前碰过它。”

我把托盘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极细的字。

韦。

那不是刻上去的。

是用针尖扎出来的。

有人用这只托盘给我递过货。

也有人想用它送皇帝上路。

皇帝抬手。

两名侍卫冲出门外。

没多久,外面传来抓捕声。

韦迁没有来。

被抓的是送托盘的伙计。

伙计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安福问:“谁让你送的?”

他咬紧牙关。

我走过去,把一只刚出锅的饼放到他面前。

“吃。”

他抬头看我。

“我不饿。”

“你被抓之前吃过东西了。”

“我没吃。”

“你左边牙缝有葱皮,右手指甲缝有辣椒籽。你刚吃过东西。”

他低下头。

我继续说:“你若是替韦迁办事,他不会给你银子,只会给你一口饭。现在饭还没消化,嘴就先供出来了。”

伙计的脸抖了一下。

我把饼推近。

“吃完再说。”

他盯着饼,突然抓起来塞进嘴里。

吃到第二口,他哭了。

不是因为饼难吃。

是因为他太饿。

他含着饼说:“是韦总管让我把托盘送到铺子,说只要碰一下边,就给我三十两。”

“谁给你的粉?”

“一个穿紫色宫装的嬷嬷。”

顾明棠转头看向皇帝。

皇帝没有看她。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紫色宫装,不是普通嬷嬷能穿的。

后宫里只有皇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才有资格穿紫色。

但这还不够。

我把那粒牵机散包起来。

“陛下,臣还要回冷宫。”

皇帝问:“你现在回去做什么?”

“给太妃们做饭。”

“案子还没查完。”

“案子可以查,饭不能凉。”

皇帝看了我半晌。

“你开这个铺子,是为了赚钱吗?”

“是。”

“不想回御膳房?”

“不想。”

“为何?”

我指向门外跪着的百姓。

“御膳房的饭,只有宫里的人吃。这里的饭,谁付钱谁吃。”

皇帝看着门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拿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

“朕准你保留铺子。每日送一道菜进宫。”

我没有接玉牌。

“送菜可以,按价收钱。”

安福倒吸一口气。

皇帝却笑了。

“准。”

他起身离开。

顾明棠留在原地,没有走。

她看着那块玉牌,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你刚才拒绝的是进御膳房的机会。”

“知道。”

“那是很多人求一辈子都求不到的地方。”

“他们求的是位置。”

我把玉牌收进柜台。

“我求的是能开门做生意。”

顾明棠看着我,忽然低声说:“表哥,皇后不会放过你。”

我把锅里的油舀出来。

“我也没打算放过她。”

铺子外,皇帝的马车刚走远。

街角一名卖糖人的老头收起摊子,转身进了内务府后门。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顾砚舟已经见过陛下。

【第七章】

我没有等皇后出手。

第三天,我先把一席人间的菜单送到了后宫。

菜单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六道家常菜。

葱油鸡、椒盐土豆、白菜猪肉饺、酸汤面、桂花酥、红枣糕。

每一道后面都写着价格。

最贵的一道桂花酥,十两银子一盘。

有人在菜单底下写了一句,冷宫出来的糕点也敢卖十两。

我回了四个字。

不买别看。

第二天,菜单被撕了三次。

第三天,后宫里已经有人排队订餐。

最先下单的是吕太妃。

她要了三盘椒盐土豆,理由是准备拿去和佟太妃换牌九。

第二位是谢昭宁身边的嬷嬷。

她要了一盘桂花酥,没有留下姓名,只让人送到凤仪宫。

绿枝拿着账本来问我。

“皇后的钱也收?”

“为什么不收?”

“她要是下毒怎么办?”

“那就让她自己吃。”

“她不会吃。”

“那就退钱。”

绿枝盯着我。

“你现在连皇后都敢得罪?”

我把桂花酥一块块分开。

“她先来买饭,我总不能赶客人。”

我没有把整盘送进凤仪宫。

每块桂花酥只取一小半,分别装进六只不同的盒子,再由六个不同的人送进去。

每只盒子里都留一块给我检查。

绿枝问:“你怕她动手脚?”

“我怕有人借她的手动手脚。”

半个时辰后,凤仪宫退回六只盒子。

六块桂花酥都没动。

嬷嬷只让人送来一句话。

皇后娘娘不吃冷宫的东西。

我看着盒子里的糕点,夹出其中一块。

糕点底部沾着一点粉末。

粉末不是乌头,也不是牵机散。

是砒霜。

量很少,只够让人腹痛,不够杀人。

我笑了。

“她不吃。”

绿枝问:“那谁吃?”

我看向站在门口的送餐太监。

他脸色惨白,手指不停发抖。

“谁让你把糕点放进盒子里的?”

“是凤仪宫的嬷嬷。”

“谁碰过糕点?”

“只有奴才。”

“你撒谎。”

他扑通跪下。

“顾公子,奴才真的没有。”

我拿起一块糕点,在他鼻子前晃了一下。

“你身上有桂花油的味道。”

“宫里人人都用桂花油。”

“可你袖口没有桂花油,只有手腕有。说明你在送糕点之前,临时洗过手。”

他闭紧嘴。

绿枝把门关上。

我把那块带粉的糕点放到桌上。

“你不说也可以。等御医验出来,你就会变成唯一碰过糕点的人。”

送餐太监抬头。

“不是我。”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只是负责送。下毒的人不敢自己碰。”

我把糕点切成两半。

“你袖口上有一根紫线。凤仪宫掌事嬷嬷的衣服,袖口才用紫线锁边。你接糕点时,袖口被她的衣服勾住了。”

送餐太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里的确露出一根紫线。

他整个人软下去。

“是嬷嬷让我把糕点送到冷宫,再从冷宫转送给陛下。她说只要糕点在冷宫走一圈,出了事就算顾御厨的。”

绿枝咬牙。

“她们还要把毒送给陛下?”

我摇头。

“不是送给陛下。”

我看着那块桂花酥。

“是送给顾明棠。”

顾明棠正好走进来。

她停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我把糕点推到她面前。

“这是皇后送你的。”

她没有碰。

“她为什么要毒我?”

“因为你不够像一个会下毒的人。”

“什么意思?”

“你若是把糕点送给皇帝,所有人都会盯着你。你若是死在自己送来的糕点旁边,皇后就能说有人栽赃。最后,证据会落到我的灶房里。”

顾明棠握紧袖口。

“她要一箭三雕。”

“皇帝中毒,顾家背罪,我死。你这个顾才人还活着,就能继续替她吸引皇帝的注意。”

她的眼睛红了。

“所以她根本不想让我死。”

“她想让你活着。”

“为什么?”

“活人能继续背锅,死人只能结束案子。”

顾明棠猛地拿起桌上的木勺,砸在地上。

木勺断成两截。

她的呼吸急促,指尖扎进掌心。

“我进宫三个月,替她挡了两次责罚,替她拦了三次流言。她竟然还要我继续活着替她挡。”

我没有劝她。

我把那块糕点装进油纸。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哪两个?”

“第一,拿着糕点去找皇帝,告诉他皇后要毒你。”

“第二呢?”

“把糕点吃了。”

顾明棠抬起头。

“你疯了?”

“你吃一点,不会死。”

“你想让我拿命做证据?”

“不想。”

我把糕点掰开,取出里面的一粒黑色果核。

“这东西才是证据。”

果核底部有一个针孔。

下毒的人没有把粉撒在外皮,而是用针注进馅心。

我把果核放在灯下。

里面藏着一缕极细的紫线。

顾明棠盯着那缕线,忽然说:“这是皇后宫里的香囊线。”

我点头。

“所以她不会承认。”

“那怎么办?”

我把果核重新装好。

“让她自己承认。”

当天晚上,我把一份新的菜单送进凤仪宫。

上面只有一道菜。

桂花酥。

价格一百两。

备注写着,御厨亲自验过,绝无毒物。

谢昭宁看见菜单后,果然派人来问。

为什么突然涨价?

我回了一句。

因为皇后娘娘亲自点名,贵客加价。

第二天,她派人送来一百两银票。

我让绿枝收下,再把桂花酥送进宫。

这一次,我没有分盒。

只送了一盘。

盘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内库印记。

顾明棠问:“你把证据送到皇后手里?”

“不是。”

我看着那块桂花酥。

“我把证据送到她最信任的人手里。”

“谁?”

“她自己。”

【第八章】

谢昭宁没有吃桂花酥。

她把盘子摔碎了。

盘子碎片被送回铺子时,每一片都包在红布里。

红布上没有血,却有一行字。

顾御厨,别把自己当聪明人。

我把红布丢进火里。

绿枝问:“你不怕?”

“怕。”

“你每次说怕,手都没停。”

“手停了,饭就凉了。”

我把碎片一片片摆在桌上。

凤仪宫的盘子底下,有一层很薄的灰。

我用水浸开,灰色粉末散进碗里。

粉末里混着金线碎屑。

这是凤仪宫修补器物时用的金粉。

皇后摔盘子,不是因为生气。

她是在毁掉盘子底部的印记。

可她没想到,金粉会留下来。

我把金粉包好,放进账本夹层。

还没来得及说话,铺子外忽然传来吵闹声。

一群官差冲进来。

领头的人拿着大理寺的令牌。

“顾砚舟,有人举报你私藏宫中贡品,私造内库印,意图谋害陛下。”

绿枝站了起来。

“凭什么搜?”

官差推开她。

“凭这个。”

他从怀里拿出一只木盒。

盒里装着十几块金色糕点。

糕点底部都刻着内库印。

“这些东西从你的铺子里搜出来的。”

我看着木盒,笑了。

“是刚才放进来的。”

官差说:“你怎么证明?”

我拿起一块糕点,掰开。

里面没有馅。

只有一张折得很细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

我把纸条递给官差。

“这是你们大理寺的暗号。”

官差脸色微变。

“胡说。”

“你们若真是来查案,不会把证物放在没有封条的木盒里。盒盖内侧还有新刮痕,说明今天才打开。最重要的是,糕点表面有冷宫的灶灰,可我今日没点灶。”

我指着灶台。

里面没有火,锅底没有热气。

官差握紧令牌。

“少废话,搜。”

六名官差开始翻柜台。

绿枝挡在账本前。

“这里不能动。”

领头官差一把推开她。

我伸手接住她,自己撞到墙上。

后背发出一声闷响。

我喘了两口气,盯着那人。

“你动我可以。动账本,不行。”

他冷笑。

“一间破铺子的账本,能有多金贵?”

“账本里有一百三十七笔宫中订单。”

“那又如何?”

“每一笔都有送餐时间、送餐人和收钱记录。你若拿走,明日我就去敲登闻鼓。”

官差的手停住了。

大理寺的人不怕一个厨子。

却怕登闻鼓。

鼓声一响,皇帝会亲自过问。

这时候,门外传来车轮声。

顾明棠带着皇帝的内侍走了进来。

安福扫了一眼屋内。

“谁让你们搜这里?”

领头官差跪下。

“有人举报顾砚舟私藏贡品。”

安福看向木盒。

“贡品在哪里?”

官差指着糕点。

安福拿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是京郊糕点铺的模子,不是宫里的。”

我接话:“模子边缘有三道缺口,宫里的模子只有两道。”

安福把糕点递给我。

我翻到背面。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块糕点没有冷宫灶灰。”

官差立刻说:“你刚才不是说有吗?”

我看向他。

“我说木盒里的糕点表面有冷宫灶灰。”

“这块没有。”

“所以这块不是同一批。”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脸色发白。

安福没有再问,直接挥手。

“把人带回去。”

官差们被押走后,顾明棠看着我后背。

“撞伤了吗?”

“没事。”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我躲了,账本就会被拿走。”

她的手抬到一半,又停在空中。

“你总不能每次都拿自己挡。”

“那你替我挡?”

她看着我,手指慢慢收回袖中。

“我可以。”

我愣了一下。

她转身去拿药箱。

“你坐下,我给你上药。”

我坐到柜台后面。

她掀开我的衣服,药粉洒在后背。

药粉落下时,伤处立刻发热。

我咬住牙,没有出声。

她的手停了停。

“疼就说。”

“不疼。”

“你在发抖。”

“我冷。”

“炉子就在你旁边。”

“那是锅冷。”

她低头看了一眼。

“锅冷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锅一荣俱荣。”

顾明棠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后,她的眼泪掉在药瓶旁边。

我没有回头。

“别哭。”

“我没哭。”

“眼泪掉药里了。”

她赶紧抬手擦掉。

“表哥。”

“嗯。”

“如果最后查不出来,你会怎么办?”

我看着灶台上那口锅。

“带着你跑。”

“跑得了吗?”

“先跑再说。”

“你连马都不会骑。”

“那就坐车。”

“没有车。”

“租车。”

她沉默很久,低声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她没有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当晚,佟太妃送来一封信。

信里只有两句话。

谢昭宁明日召集后宫家宴。

韦迁负责采买。

我看完信,立刻把所有菜单收起来。

顾明棠问:“她要动手了?”

“不是她要动手。”

我指着信上的韦迁二字。

“是韦迁要把所有手脚都收回来。”

“什么意思?”

“家宴的菜,必须经过御膳房。只要他掌管采买,就能把毒放进任何一道菜里。”

“那我们怎么办?”

我拿起账本,从中抽出一张送餐记录。

这是三天前,一席人间送进内库的订单。

收货人签名是安福。

可安福从未派人来取过饭。

有人冒用了他的名字。

我把那张纸折好。

“明日进宫。”

顾明棠问:“这次你愿意进御膳房了?”

“不。”

我把锅盖扣上。

“我要去给皇后做一顿她吃不起的饭。”

【第九章】

后宫家宴设在昭阳殿。

谢昭宁坐在主位,皇帝在她身边。

顾明棠坐在最末席,面前只有一杯冷茶。

我站在临时灶房里,身边摆着四十七种食材。

这些食材由韦迁亲自验收。

每一样都贴了封条。

他站在门口,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顾御厨,今日家宴若出了差错,你就是第一个被问罪的人。”

我看着桌上的食材。

“韦总管不用提醒,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还知道,你为了今天准备了三个月。”

他的笑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拿起一筐莲藕。

莲藕的孔里塞着细小的香料,香料表面有内库的灰印。

“这筐莲藕在进宫前被人动过。”

韦迁说:“莲藕只是莲藕。”

“孔里藏着牵机散。”

“你凭什么说是牵机散?”

我把一截莲藕切开。

用火一烤,孔内的粉末立刻发蓝。

门口的侍卫同时拔刀。

韦迁的脸色变了。

我看向他。

“韦总管要不要解释?”

“我怎么解释?我也是刚验收。”

“那就把负责采买的人叫来。”

他没有动。

皇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叫。”

韦迁转身跪下。

“陛下,臣不知情。”

“朕让你叫人。”

韦迁额头贴地。

很快,负责采买的官员被押进来。

他一进门就跪下,嘴里不停喊冤。

我走到他面前。

“这筐莲藕,是你买的?”

“是。”

“从哪里买的?”

“城南菜市。”

“城南菜市的菜农,会把莲藕切开再封回去?”

他愣住。

我指着莲藕断口。

那里有一圈新鲜的刀痕,外面还沾着泥。

“有人在菜市买了完整的莲藕,拿到内务府后剖开,下粉,再用糯米浆封回去。”

采买官的喉结动了动。

我问:“谁让你这么做?”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转身拿起第二样食材。

羊肉。

我割开一片肉,里面露出细小的银针。

银针上涂着黑色药膏。

安福立刻冲过去,把银针包起来。

皇帝的脸色已经沉到极点。

谢昭宁终于开口。

“顾御厨,今日是家宴,不是审案。你一进来就说食材有毒,莫非是想搅乱宴席?”

我看向她。

“皇后娘娘放心。”

“你叫朕放心?”

“臣做饭之前,总要先看食材。”

“那你看完了吗?”

“还没有。”

我拿起最后一只木箱。

箱里全是桂花酥。

每一块糕点都印着顾家的家纹。

顾明棠看见后,脸色一白。

谢昭宁说:“这是顾才人亲自命人送来的。顾御厨,你不会连自己家的糕点都要怀疑吧?”

我没有回答。

我拿起一块糕点,掰开外皮。

里面没有馅。

只有一枚小小的金针。

金针上缠着紫线。

和凤仪宫嬷嬷袖口的线,一模一样。

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谢昭宁看着那枚金针,手指慢慢握紧。

皇帝问:“顾才人,这糕点是你送的?”

顾明棠起身跪下。

“回陛下,臣妾只是按家中旧方做了糕点,送给皇后娘娘品尝。”

“金针从何而来?”

“臣妾不知。”

谢昭宁看向顾明棠。

“你说不知?糕点是你送的,家纹是你刻的,连盒子都用了顾家的木印。”

顾明棠抬头。

“家纹是我父亲命人刻的,木印也是我入宫前带来的。若皇后娘娘认为有问题,臣妾愿意领罪。”

她把额头贴在地上。

谢昭宁的嘴角压了下去。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顾明棠认罪,下一步便会牵扯到我。

我突然开口:“皇后娘娘,您为何不问臣?”

谢昭宁转头看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知道金针上有紫线。”

“因为你做饭多年。”

“不对。”

我把金针放在白瓷盘里。

“因为这根线不是从糕点里带出来的。”

谢昭宁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它原本缠在盒盖的内侧。有人打开盒子时,袖口勾住了线,线才落进糕点。也就是说,给顾才人糕点的人,亲自打开过盒子。”

谢昭宁说:“你在暗指谁?”

“我没有暗指。”

我抬手指向她身后的掌事嬷嬷。

“我在说她。”

掌事嬷嬷扑通跪下。

“娘娘,奴婢没有。”

我走到她身边,拿出一块白布。

“这是刚才从盒盖内侧擦下来的粉末。”

我将白布放到火上。

蓝色火焰腾起。

掌事嬷嬷的肩膀猛地一颤。

皇帝看见了。

谢昭宁也看见了。

她立刻说道:“一个奴才的反应,说明不了什么。”

“确实说明不了。”

我点头。

“所以臣还准备了别的。”

我让人抬进来一口锅。

锅里放着一锅清水。

我把莲藕、羊肉、桂花酥的碎屑、金针和白布,一样一样放进去。

谢昭宁猛地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

“做一道菜。”

“住手。”

“皇后娘娘怕这锅水?”

“本宫是怕你胡闹。”

“若是胡闹,臣愿领罪。若不是,臣请娘娘让所有人看清楚。”

皇帝抬手。

“继续。”

火烧起来。

锅里的水渐渐变浑。

莲藕孔里的粉末溶进汤里,蓝色一点点铺开。

羊肉上的药膏遇热散出腥味。

桂花酥的碎屑浮在水面,水面很快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我用银针碰了一下。

银针立刻发黑。

满殿的人全退了一步。

我把银针举起来。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入口不会立刻要命。先麻手,再喘不过气。若陛下在家宴上吃下去,两个时辰后才会发作。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陛下旧疾。”

皇帝看向韦迁。

“你负责采买。”

韦迁伏地磕头。

“陛下,臣真的不知情。”

“你不知情,为什么所有东西都经过你手?”

“是下面的人瞒着臣。”

“谁?”

韦迁转头看向采买官。

“是他。”

采买官立刻哭喊:“不是我,是总管大人吩咐的。”

韦迁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胡说!”

采买官捂着脸,突然笑了。

“总管大人,你以为我没有留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收条。

收条上盖着内务府大印。

落款处写着韦迁的名字。

韦迁的脸白了。

谢昭宁厉声道:“一张收条能说明什么?”

我说:“不能。”

我从袖中拿出一只小木盒。

“这才是能说明的东西。”

盒子里放着一颗桂花酥的果核。

果核外缠着紫线,底部还留着针孔。

我把果核递给安福。

安福接过,转身呈给皇帝。

皇帝看完后,目光落在谢昭宁身上。

她终于不再镇定。

“陛下,臣妾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你身边的人知道。”

掌事嬷嬷忽然跪着爬到谢昭宁脚边。

“娘娘,您救救奴婢。奴婢只是按您的吩咐,把盒子送到冷宫。奴婢不知道里面有毒。”

谢昭宁抬脚踢开她。

“闭嘴!”

掌事嬷嬷摔在地上,额头撞出血。

她看向皇帝,哭喊道:“是娘娘说,只要顾才人认下糕点,顾家就会替她顶罪。是娘娘说,顾御厨死了,所有证据都会消失。”

殿里彻底安静。

谢昭宁看着她,眼里没有惊慌,只剩一股狠意。

她猛地拔下发间的金簪,刺向掌事嬷嬷。

我抄起锅盖挡过去。

金簪扎进锅盖,发出刺耳的响声。

皇帝怒喝:“拿下!”

侍卫冲上前,将谢昭宁按住。

她挣扎着看向我。

“顾砚舟,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只是个厨子!”

我把锅盖放回灶台。

“厨子怎么了?”

我看着她。

“厨子至少知道什么该进锅,什么该扔出去。”

她的脸彻底扭曲。

掌事嬷嬷跪在地上哭,韦迁瘫坐在一旁,采买官不停磕头。

皇帝让人把他们全部押下去。

家宴没有开始。

可所有人都已经吃饱了。

吃的是一场迟到了很久的真相。

【第十章】

谢昭宁被押进了慎刑司。

韦迁和采买官一同下狱。

顾家没有被抄家。

因为顾明棠及时交出了顾怀山写给她的那张纸,里面记录着顾家这些年被内务府侵吞的粮食和银钱。

那张纸不能直接证明谢昭宁谋害皇帝。

却能证明韦迁一直替她处理账目。

一条线牵出另一条线。

最后查到凤仪宫时,已经没有人能替谢昭宁说话。

我没有去看她受审。

我正在铺子里包饺子。

皇帝下令,家宴投毒案未查清之前,宫中所有膳食都要由我验过。

我当场拒绝。

皇帝问:“你不愿回御膳房?”

“不愿。”

“那朕让你做宫中膳食总管。”

“也不愿。”

“你到底愿意什么?”

我把一盘饺子放到他面前。

“陛下可以来吃饭。”

“朕来你这里吃饭,还要排队吗?”

“要。”

“朕没有钱。”

“可以赊账。”

皇帝看了一眼安福。

安福从袖子里掏出银票,放到桌上。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是真的。”

安福说:“自然是真的。”

“那就不用赊账。”

皇帝夹起饺子,咬了一口。

馅里是猪肉、白菜、虾皮和一点葱。

他吃完一个,又夹第二个。

顾明棠坐在旁边,看着我给客人收钱。

她已经从才人升为贵人,却没有搬进更大的宫殿。

她说自己住习惯了偏殿。

我知道,她是不想再把性命交给别人安排。

佟太妃她们也从冷宫搬了出来。

皇帝给她们各自恢复了名分,还赏了一座小院。

她们却每天派人来铺子点菜。

佟太妃要椒盐土豆。

吕太妃要鸡汤面。

孟太妃只要红枣糕,每次都要求多放三颗红枣。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年纪大了,吃一颗少一颗。”

我说:“您这话说了半年,怎么还没少?”

她抄起筷子就追着我打。

铺子里的客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有宫里的人,后来连街上的挑夫和读书人也来。

有人喜欢酸汤面,有人喜欢羊肉饺子,有人专程来买一份桂花酥。

我把桂花酥改了配方。

不再用顾家的旧方,也不再刻顾家家纹。

只在每块糕点底部压一个小小的锅印。

绿枝负责收钱,已经能把账本算得比我快。

她后来想离宫开铺子,我给了她两成股份。

她问:“为什么不是一成?”

我说:“你会算账。”

她说:“那为什么不是三成?”

我说:“你会顶嘴。”

她把账本扣在我头上。

顾明棠偶尔会来后厨。

她不再带着满脸泪痕,也不再每句话都先看别人脸色。

有一次,她问我:“如果当初你没有来冷宫,会怎样?”

我正在切萝卜。

刀刃落下,一片一片,厚薄一致。

“我会死。”

“我是说,如果你没有看过那本书。”

“那我会更早死。”

她低头看着砧板。

“你总是把死挂在嘴边。”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死。”

她抬头看我。

“那你现在活得好吗?”

我把切好的萝卜倒进锅里。

油锅发出一阵细响。

店里有人喊再来一碗。

门口有人催着结账。

后厨的蒸汽贴在窗上,水珠一颗颗往下滑。

我把锅铲递给她。

“你尝尝汤。”

她接过去,舀了一勺。

喝完后,她说:“盐多了。”

“你以前不会做饭。”

“我在宫里学会了。”

“学会做饭了,就不怕被人毒死?”

她握紧锅铲。

“怕。”

“那还学?”

“因为我想知道,自己吃进嘴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句话可以写进菜单。”

她问:“写什么?”

“今日招牌,顾贵人亲自验过。”

她转身就要打我。

我端起锅跑出后厨。

跑到门口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皇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排号牌。

排号牌上写着三十七。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安福。

“陛下,您排三十七号。”

安福说:“陛下是来用膳的。”

“我知道。”

“能不能先安排?”

“不能。”

皇帝看着我。

“朕等了半个时辰。”

“前面还有三十六桌。”

“朕是皇帝。”

“皇帝也要排队。”

门外的客人听见后,全都低下头。

皇帝沉默片刻,把排号牌放回桌上。

“那朕等。”

我转身回灶房,忽然听见外面有人问:“陛下,您要点什么?”

皇帝回答:“一碗酸汤面,一盘桂花酥。”

安福小声提醒:“陛下,桂花酥今日限量。”

皇帝说:“那就把朕的份留给顾贵人。”

顾明棠在后厨听见,手里的锅铲掉进汤锅。

汤水溅出来,落在她的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我装作没听见。

“别发呆,汤要糊了。”

她捡起锅铲,耳根微微发热,嘴上却说:“你自己端出去。”

“这是陛下的面。”

“那你自己端。”

“你是客人。”

“我不是。”

“你现在可是贵人。”

她咬着唇,接过托盘。

走到门口时,皇帝抬头看她。

顾明棠把面放下。

皇帝问:“顾贵人,你的表哥为何不肯进宫?”

她看了我一眼。

“他说宫里客人太少。”

我在后厨听见这句话,差点把锅铲扔出去。

皇帝端起面碗,安福已经笑弯了腰。

我把最后一盘桂花酥装好,推到窗边。

窗外的牌匾在日光下亮着。

一席人间。

门口排号的人从铺子里一直排到街角。

有人为了最后一碗汤面争得脸红脖子粗。

佟太妃派来的宫女拿着银票催我留菜。

绿枝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嘴里不停报数。

顾明棠端着一碗面站在皇帝桌边,皇帝嫌葱少,她当场又撒了一把。

我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的汤翻滚。

七日后的死局已经过去。

冷宫没有封。

御膳房没有回。

顾家没有亡。

我也没有成为任何人的替死鬼。

我只是守着一口锅,守着一间铺子,守着每天准时来吃饭的人。

有人问我,宫斗和做生意哪个更难。

我说:“宫斗只要赢一次,生意每天都得赢。”

客人问:“那你累不累?”

我端上新出锅的饺子。

“累。”

“那为什么还做?”

我把收钱的木盒往前推了推。

“因为他们吃完还会再来。”

门外又有人喊:“老板,再来一桌!”

我应了一声,抄起菜刀。

“来了。”

灶火升起来。

锅里的水沸腾。

门口的客人吵吵嚷嚷。

皇帝排在第三十七号桌。

太妃们占了靠窗的位置。

顾明棠正在和绿枝争谁少收了一文钱。

我站在一片热气里,忽然觉得这日子挺好。

至少每个人吃下去的东西,都有价。

至少每一笔账,都能算清。

至少这一回,没人能拿我的命来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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