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母亲拿二十万买我滚,我先检查了支票背面的字。
上辈子,我撕了支票,赔上父亲一条命。
这辈子,我收钱,炒股,办网站,买房产。
等她家资金断裂,她才发现,坐在债权人席位上的,是我。
第一章
支票推过来时,我先摸了摸左手。
五根手指都在。
没有钢板,没有缺掉的指节,也没有工地上那场事故留下的疤。
桌对面,许曼敲了敲杯沿。
“陆行舟,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她。
她手边摆着一只皮包,支票压在包底下,只露出二十万元整那一行。
“嘉宁下个月订婚。贺家什么条件,你们家什么条件,不用我再说一遍吧?”
我抓起桌上的报纸。
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七日。
指腹把日期蹭出了一个洞。
上辈子,也是这张桌子。
我撕掉支票,冲出去找许嘉宁。她没见我,只让人带出一句话。
“别让大家难看。”
那天下午,我爸签下一份补充协议。
工程款没拿到,倒背上八百万元担保责任。
后来,他在外地工地上倒下。我赶到医院,欠费单贴在床头,人已经凉了。
我把报纸放回去。
“笔给我。”
许曼嘴角抬了起来。
“早这样多好。二十万,你爸在工地上爬多少年脚手架,也未必攒得下来。”
她拿出一张纸。
标题是分手补偿确认书。
我没签,先翻到第二页。
倒数第三行写着,双方及各自家庭此前一切经济往来均已结清。
倒数第二行,陆方不再就城西大厦工程主张任何权利。
我爸给城西大厦做机电安装,尾款一百二十八万。
她拿二十万,想买走一百二十八万。
还不止。
“分手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还管到我爸头上了?”
我把纸转过去,指尖压住那两行。
许曼端杯子的手停了。
“都是一家人,写清楚,省得以后纠缠。”
“那就分开写。”
我抽出一张空白纸。
“许女士自愿向陆行舟支付二十万元,作为与许嘉宁结束恋爱关系的一次性补偿。本款不涉及任何第三人的债权、债务及担保责任。”
写完,我把笔递回去。
她盯着我。
“你倒学会算账了。”
“穷,得算。”
她没接笔,先打了一个电话。
听筒里有男人说话,声音压得低。我只听见一句。
“先让他收。”
许曼挂断,签字。
我让服务员复印两份,当着她的面核对身份证,再请服务员在收款过程说明上签了见证。
许曼把椅子往后一推。
“拿了钱,就别再出现在嘉宁面前。”
“你放心。”
我收好支票。
“以后要见,得先预约。”
她嗤了一声。
我没有等她说完,出门就借了报亭电话。
我爸接起来,背景里有电钻声。
“行舟,我正忙。”
“爸,桌上是不是有份补充协议?”
那边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别签。原件拿走,工程量确认单、送货单、现场签证,一张都别丢。我现在去找你。”
“贺经理说,签了才能结钱。工人们都等着……”
“你把电话给王叔。”
王叔带着十几个工人跟我爸干活。
电话换了人,我直接问:“叔,我爸是不是没跟你们说,他准备拿自己的房子抵工程款?”
那边一阵桌椅拖动。
我爸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王叔的声音盖了过去。
“陆师傅,你拿我们当什么人!”
我捏着听筒,手心开始出汗。
“叔,帮我按住他的笔。半小时。”
赶到工棚时,那支笔还在我爸手里。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墨水滴下一点,洇开了。
我伸手,把笔抽走。
贺家的项目经理抬头看我。
“小陆,你耽误的不是你爸一个人的事。”
我拿起协议,翻到担保条款。
“工程款欠我们,你们还要我们担保你们的借款?”
他来抓文件。
我把协议举到工人们面前。
“八百万。各位叔,谁愿意签,我现在把笔给他。”
工棚里只剩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项目经理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钱,我们要。债,你们自己还。”
第二章
银行柜台前,许嘉宁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妈说你收钱了。”
“收了。”
“陆行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看着柜员核验支票,没接这句话。
她等了几秒,声音提起来。
“二十万,你就把我们这几年的感情卖了?”
“付款人是你妈,收款人是我。要谈价,你们母女关门谈。”
“你非得这么说话?”
“我还要办业务。”
我挂断电话,按柜员要求签字。
钱到账后,我转出五万。
两万留作家里生活费,三万支付工人最急的一笔工资。
剩下十五万,进证券账户。
柜员问我是否了解风险。
我点头。
我记得这一轮行情,也记得终点的大致位置。
但我不记得每天涨跌,更不记得每家公司的公告日期。
记忆只能帮我找方向,不能替我承担亏损。
第一笔买入前,我在营业厅抄了三天财务数据。
不碰借钱炒股,不碰我只记得名字却说不清业务的股票。
我爸看见交割单,脸一下绷紧。
“你也想赌?”
我把另外一张存折放到他手里。
“这五万,不动。家里吃饭、看病,有底。”
“剩下的亏了呢?”
“我认。我去工作,不让你担。”
他想再说,手指碰到存折上的余额,又停住了。
晚上,他把工地原始单据装进饼干铁盒,递给我。
“你说不签,我没签。你也答应我,不借高利贷。”
我接过盒子。
“答应。”
股票不能天天提款。
我得先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生意。
那时候,家长找家教,多靠路边的小广告和熟人介绍。老师真假难辨,介绍费收了,出了事没人管。
我在大学城租下半间复印店,贴了张纸。
大学生家教登记,核验学生证,首课回访。
邵远来修复印机,看见纸,拿螺丝刀敲了两下。
“你这也叫创业?”
“你能做网站吗?”
“能。你能给工资吗?”
“第一个月八百。月底没钱,我去替你修电脑。”
他蹲下去继续拧螺丝。
“服务器钱另算。”
网站上线那天,我们只有十七名登记老师。
第一单是一位母亲给孩子找数学家教。
她把身份证压在柜台上。
“我不是怕贵,我怕把人带回家,出了事找不到你们。”
我把自己的住址、电话、身份证复印件推过去。
“第一节课,我陪老师去。您看完证件,再决定。”
那一单,我赚了三十元。
回程公交车上,我反复数了两遍。
下车时,有人抱着一摞文件迎面撞过来。
纸页掉进路边积水,咖啡泼了我半袖。
“对不起,清洗费我付。”
女人蹲下捡文件。我也蹲下,手指碰到一张付款进度表。
城西大厦。
我没有再翻,只把纸递给她。
“这项目,机电安装款付清了?”
她抬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就是那个没收到钱的人。”
她手里的纸慢慢放下。
“我叫沈知予,做项目审计。报表里,这笔款已经付了。”
我把沾着咖啡的袖口卷上去。
“那你最好见见我爸。”
第三章
沈知予来工棚时,我爸先去洗了手。
洗了三遍,指缝里还有黑。
他拿杯子倒水,水溅在桌上,又用袖口去擦。
“地方脏,你别介意。”
沈知予把杯子接过去。
“陆师傅,我先看单据。”
她一张张核对,看到第十一张,叫住了我爸。
“这份收款确认,是你的签名?”
我爸凑过去,手指顿在纸上。
“不是。我写‘建’字,最后一笔往上提。”
她拿出另一张。
“这张呢?”
我爸没再回答,转身从铁盒里翻出工资表,把自己的签名摆在旁边。
沈知予拍了照,没有立刻下结论。
“复印件不能单独定真伪。我需要银行流水,也需要付款申请原件。”
“你能拿到?”我问。
“我能按审计程序申请。对方不提供,我会在报告上写。”
她说完,电话响了。
贺启。
屏幕上的名字,我上辈子见过太多次。
许嘉宁的未婚夫,也是城西大厦实际操盘人的儿子。
沈知予接通,开了免提。
“知予,听说你去找那个姓陆的了?”
“我在核实付款。”
“他家那点破事,你别掺和。你爸投进项目的钱还没退出,你不替自己想,也替他想想。”
沈知予把桌上的资料收成一摞。
“审计对象威胁审计人员,这句话我会记入工作底稿。”
电话挂了。
当晚,家教网站的留言板出现了十几条投诉。
冒充名校学生,骗介绍费,收了钱就跑。
第二天,复印店门口来了四个家长。
领头的女人拍着柜台。
“退钱!”
我让邵远调订单。
查不到。
我请她出示转账凭证,她掏出一张收据,抬手就往旁边记者的镜头前送。
我压住收据一角。
“您说昨天交的钱?”
“是!”
“昨天是星期二。我们周二晚上陪学生去医院,店里没营业。您钱交给谁了?”
她嘴唇动了动。
镜头转向我。
“你们是不是想赖账?”
我没有争,把门上的营业时间、订单登记簿、老师核验记录一起摆出来。
“您可以拍,也请把收据编号拍清楚。我们报警,查收款人。”
女人把收据往回一抽。
记者还要问,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房东站在前面,后面是贺启。
他扫了一眼那张打印出来的网站首页。
“拿我未来丈母娘的钱,开这么个东西?”
店里一下静了。
他把车钥匙扔到柜台上。
“二十万,你留着买套小房子不好?非得出来丢人。”
我把订单簿合上。
“你今天来,是退订单,还是认领门口那几个人?”
贺启的眼角抽了一下。
房东赶紧插话。
“小陆,房子我不租了。你们今天搬。”
“合同还有十一个月。”
“押金退你。”
“违约金呢?”
贺启笑出了声。
“你要多少?”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按约定算。少一分钱,法院见。”
他朝我走近一步。
“陆行舟,真以为认几个字,就能跟我们坐一张桌子?”
我刚要开口,沈知予推门进来。
她没看他,把一份银行回单放在我面前。
“先别签退租。”
回单上,付款方是贺家的项目公司。
收款方,许曼。
金额二十万。
用途栏写着业务促成预付款。
到账时间,比许曼见我早了两个小时。
沈知予又放下一张内部审批单。
审批事由只有一行。
协调陆建民签署债务文件。
我抬头看贺启。
他已经伸手去拿那张纸。
我先按住了。
原来,那天他们不是在买我离开许嘉宁。
他们是在买我爸的签字。
第四章
贺启的手压在桌边。
“项目内部资料,你怎么拿出来的?”
沈知予把工作证放在纸旁边。
“授权核验范围内的付款凭证。原件在项目公司,我向出资方提交的审计附件里也有留存。”
“你想清楚。”
“我在银行核实了两个小时,想得很清楚。”
贺启没再碰那张纸。
他转头看我。
“陆行舟,钱你已经拿了。”
我从包里取出那份重新写过的协议。
“你们买什么,我没答应。我只签了这一张。”
他低头看完,脸上的笑没了。
许曼赶来时,额头上挂着汗。
她先把贺启拉到门外,两个人压着声音争了几句。
再进门,她换了一张脸。
“行舟,阿姨办事不周到,大家坐下来谈。”
我把椅子推过去。
“行。先谈我爸的一百二十八万。”
“那是工程上的事。”
“你拿工程公司的钱,替工程公司办事,现在又说与你无关?”
她想坐,膝盖碰到椅子,又站直了。
许嘉宁跟在她后面。
“陆行舟,你闹够没有?我妈说了,那二十万她会自己还给贺家。”
“那是她的事。”
“你不能因为分手,就毁了两家人的合作。”
我看着她。
“我爸的签字,你知道吗?”
她攥紧包带。
“我只知道签完协议,事情就能解决。”
“解决谁的事?”
她没说话。
我爸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给我们买的包子。
他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
贺启看见他,立刻把话接过去。
“陆叔,孩子们不懂事。您签了,工程款今天就能安排。”
我爸把包子放在桌上。
塑料袋底沾着油,贴住了那张假收据。
他低头看了几秒,问:“我签了,八百万谁还?”
“只是流程。”
“我问你,谁还?”
贺启皱起眉。
“您这样,后面可就没法合作了。”
我爸把笔帽扣上。
“那就不合作。”
那天下午,我们没有拍视频,也没有在街上喊冤。
沈知予陪我爸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把材料分成三摞。
工程款起诉,虚假收款签名核验,付款相关资料证据保全。
“先把主张分清楚,不要什么都混着告。能保全的资产,马上申请。”
保全担保要交钱。
我账户里的股票刚有盈利。
我卖出一部分,凑齐费用。
我爸拦住我。
“这官司要打多久?”
“不知道。”
“钱会不会白花?”
“会有这个可能。”
他手指在缴费单上摩挲了半天。
“那就花。不能让你一个孩子替我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千七百元,摊在窗口。
全是皱钞。
两个星期后,第一笔六十万元工程款进入法院监管账户。
不是贺家忽然讲情分。
是项目出资方发现付款凭证存在问题,拒绝继续拨款。贺家的合作银行也要求解释同一笔工程款的去向。
他们需要先把争议压住。
剩余款项签了有担保的分期调解书,旧的虚假收款文件不得再作为已付款凭据。
我爸领到钱,没买酒,先把工人叫到饭馆。
王叔拿到最后一笔工资,往裤子上擦了擦手。
“陆师傅,后面还干不干?”
我爸看了我一眼。
“干。以后签合同,先找律师。”
大家笑起来。
我低头夹菜,筷子碰在碗沿上,连着响了两次。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沈知予发来消息。
她的审计权限被撤了。
贺家向她所在事务所投诉,要求追究她泄露资料的责任。
紧接着,贺启打来电话。
“你保得住你爸,保得住她吗?”
第五章
我找到沈知予时,她正在搬工位。
纸箱里只有书、计算器,还有一盆叶子发黄的植物。
“不是撤职调查?”我问。
“是。我不想等他们替我写辞职理由。”
她把工作交接清单推到主管面前。
“请确认,底稿编号、交接时间、电子文件校验记录,都在这里。”
主管没签。
“知予,做事不能太较真。”
她抽回清单,拿出手机。
“那我申请由人事和合规负责人共同见证。”
十分钟后,主管签了。
走出大楼,我伸手接她的纸箱。
她没松。
“你过来,不会是要说养我吧?”
“我现在一个月还不够给你开工资。”
“那就好,省得我拒绝。”
我把一份计划书放在箱子上。
“帮我挑毛病。按小时付钱。”
她低头翻了两页。
“家长预付的钱,和公司营业款混在一个账户?”
“现在订单少,图方便。”
“第一处,改掉。”
“还有?”
“你承诺老师身份真实,却没有写明核验标准。第二处。”
她停在股权那页。
“你给邵远的只有口头承诺?”
“准备等赚钱了再签。”
“第三处。等赚钱再谈,往往就谈不拢了。”
那天,我们坐在路边小店,改到老板收桌。
沈知予最后收了一百二十元。
我说太少。
她把计算器塞回包里。
“剩下的,等你请得起我再算。”
我回去就做了三件事。
家长预付款另设专户,按实际完成的课时结算。
老师核验增加学籍复核和首次上门回访。
给邵远签了有归属条件的股权协议。
他盯着百分之八那个数字,问了我三遍。
“真给?”
“你干满约定年限,完成约定工作,就是你的。”
他把烟掐了。
“那服务器今晚我重做。”
周实也是那时加入的。
他是我大学同学,能跑,能说,第一天带来二十七名老师。
“你们管技术,我管招生。谁先偷懒,谁孙子。”
我给他固定工资,另列了业绩分成。
那一年,我们跑了六所大学,接了四千多笔订单。
遇到老师迟到,我去家长楼下等。
遇到家长拖欠,周实坐在对方办公室门口吃盒饭。
沈知予每月来两次,把我们的账骂一遍,再把漏洞补上。
贺启没有停手。
他找人做了一个相似的网站,收费比我们低一半,还从我们这里挖老师。
周实拿着对方传单回来,摔在桌上。
“他们不收介绍费!这怎么做?”
我把我们最近一个月的回访记录给他。
“免费不等于有人负责。把退费规则写在首页,预约失败就退,身份有假就赔。别跟他拼谁敢亏。”
二〇〇七年十月,证券账户里的十五万变成了七十四万多。
营业厅里全是喊声。
有人劝我别卖。
“现在出去,过几天拍断大腿。”
我想再留一点,手搭在鼠标上,又移回卖出栏。
上一世,我只记得大盘登顶的大致月份。
这一次,少赚也得走。
最后一笔成交,我把电脑关了。
许嘉宁那天来找我。
她看见我们新租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没进。
“听说你赚了不少。”
“找家教,前台登记。”
“我不是来这个的。”
她递来一份请柬,手指压着边角。
“我和贺启的订婚宴,改到下个月了。”
“祝顺利。”
她还站着。
我抬头看她。
她终于问:“如果我当时说不分呢?”
“你当时说了吗?”
她把请柬放下,转身走了。
晚上,周实请假。
他说家里有事。
我点头,让他先拿两个月工资。
邵远等他下楼,把一张打印纸放到我桌上。
“有人批量导出了家长联系方式。”
操作账号,是周实的。
第六章
我没立刻打电话质问周实。
先让邵远保留日志,暂停批量导出权限,再核对他最近接触过的订单。
三天后,十二名家长接到另一家平台的电话。
对方知道孩子年级、上课时间,甚至知道门禁怎么进。
一位母亲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声音发抖。
“你们把我家信息卖了?”
我没有说查清再答复。
“是我们管理出了问题。今天我上门,把处理方案带给您。”
周实回来时,我正从那位家长家里出来。
他站在楼道口,嘴唇起了皮。
“行舟,我没卖孩子住址。”
我把打印出来的字段清单递给他。
“你导出的表里,有。”
他低头,手指捏住纸角。
“我姨住院,家里借了很多钱。他们说只是合作招生,给我八万……”
“谁给的?”
他不答。
“周实,我问你谁给的。”
“贺启下面的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抬手拍亮。
“你知道他跟我家的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把文件夹合上。
“别碰我。”
他停住,喉结动了几下。
我没有当场打他,也没有让他写一张保证书就继续上班。
权限取消,职务解除,未结分成依法核算。
他返还所得,配合确认信息流向,赔偿由双方律师另行处理。
他说想留下补救。
“可以配合补救,不能再接触客户资料。”
他眼睛里那点亮光灭下去。
“你就一点不念旧?”
我把那位母亲的来电记录给他看。
“她把孩子交给我们,也是念信任。”
那次事件,退费和赔付花掉了公司两个月利润。
我才知道,赚钱快的时候,漏洞也长得快。
沈知予来开会,第一句话就把我们按住了。
“别把所有问题都推给周实。一个普通业务账号能导走全库,是谁定的权限?”
邵远低下头。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责任表第一行。
“我。”
二〇〇八年,市场往下走。
同行收缩,家长也开始挑更便宜的课。
贺家前几年扩张得快,开始集中处理部分房产。
我第一次认真看起房子。
不是凭记忆冲进去抢。
我请中介带看,又让律师查产权、抵押、租约。
一套不清楚,就换下一套。
最后选了大学城附近十八套小户型,总价七百八十万。
我和新设的置业公司合计出资四百二十万,剩余部分申请抵押贷款。
钱来自股票退出所得、已经依法分配的创业利润,以及我爸自愿投入的一小部分款项。
家长专户,一分没动。
签合同前,沈知予把最坏的情况算给我看。
“租不出去,房价再跌,收入还能撑多久?”
“九个月。”
“算上维修和空置。”
我重算。
“六个月。”
她把笔推回来。
“那就别再买第十九套。”
房子交付后,问题来了。
六套漏水,三套有租约争议。
我记得前世这片区域会有大学扩建,却没记得那条排水管什么时候改造。
装修工拆开地面,污水涌出来,浸透了我的鞋。
包工头捏着鼻子。
“全做,得加钱。”
我站在门口,袜子贴着脚底,手机里还有银行的还款提醒。
那一刻,前世记忆帮不上任何忙。
我给中介打电话,暂缓另外两套房的意向交易。
又卖掉自己最早看中的一套朝南房,把维修和流动资金留足。
邵远问我可不可惜。
我把沾了污水的鞋脱在门口。
“先活着,再挑朝向。”
同一晚,贺启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周实坐在他办公室里。
桌上放着一份合作协议。
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的人,我也买得起。
第七章
我把照片转给律师,没有回贺启。
第二天,周实自己来了。
他没进门,隔着前台放下一只文件袋。
“他让我证明,你们给老师造过假学籍。”
“你证明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他盯着地砖。
“他们连证明都写好了,就等我签。我看见上面还有我负责审核的字样。”
袋子里有合作协议、转账凭证,还有他与对方确认用途的短信。
我让律师来取。
周实往前一步。
“行舟,我是不是还能……”
“你的材料能说明你配合调查。不能把已经发生的事抹掉。”
他站了一会儿,点头。
“我知道了。”
那份材料没有马上把贺启送进去。
它能证明他的公司参与不正当竞争,也能帮助我们追究泄露资料的责任。
能证明多少,就做多少。
律师发函,投诉同步提交,涉及客户信息的争议进入诉讼。
贺启第一次主动打来电话。
“你开个价。”
“家长的损失按证据赔,公司的损失按判决赔。”
“别给脸不要脸。”
我挂了。
公司熬过了那一冬。
我们没再盲目铺城市,而是把老师核验、订单追踪、退费流程做成标准。
家长可以查每一笔钱停在哪里,老师可以查每一节课什么时候结算。
很多人说我们笨。
钱在账户里多压一个月,能做多少事。
沈知予在股东会上问了一句。
“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工资,也给老板拿去多做一个月生意吗?”
没人再提。
二〇一〇年春天,一家投资机构来谈入股。
他们先看增长,再看留存,最后看投诉处理。
投资经理指着一张退费单。
“这位家长退了三次,你们还接?”
我打开后续记录。
“第四次,她给我们介绍了五个客户。”
他看了很久,约下一轮尽调。
那笔投资到账之前,我们已经连续盈利。
沈知予也结束外部顾问身份,以出资和长期服务条件正式加入,负责财务及风控。
签字时,我问她要不要再考虑。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你签房子那天,手没抖。现在抖什么?”
“这份合同,期限长。”
她把纸按住。
“那就逐条看。”
同年夏天,城西大厦的一部分商业物业进入公开处置程序。
贺家借新还旧,利息越滚越高。
我看见公告时,没有拍桌,也没有当场报名。
我们做了两个月尽调。
位置、消防、租户、历史欠费、诉讼,一项项查。
置业公司拿出一千八百万自有及依法募集的项目资本金,配套银行融资,总价三千六百万成交。
投资协议写得清楚,资金专用于这一个收租项目。
不拿教育平台的客户预付款填窟窿,也不拿未来房价上涨做还款来源。
贺启是在续租会上见到我的。
他迟到二十分钟,进门先把手机丢在桌上。
“新业主呢?叫他来谈。”
物业经理看向我。
我把产权及授权文件推过去。
“来了。”
他先看我,再看文件。
手搭在椅背上,没有坐。
“你给谁跑腿?”
“给股东做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公司名称和我的签字,纸页在手里停住。
“就你那个破家教网站?”
“这是独立置业项目。你要核验主体,律师在旁边。”
我把租金欠付清单放到他面前。
“你们占用的三层办公楼,欠租七个月。今天只谈两件事,补交,或者按合同腾退。”
他把清单甩回桌上。
“陆行舟,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当年什么样!”
我拿起那张纸,放回他手边。
“记得。”
“所以我每一张合同,都看最后一页。”
第八章
贺启没有当场低头。
他回去就搬走了一部分设备,拖着不腾空,又安排关联公司主张长期低价租约。
律师把材料摊开。
租约日期早,印章却是后来启用的版本。
但怀疑不等于证据。
我们申请调取印章备案、核验租金流水,同时申请行为保全,禁止继续转移争议区域内属于出租方的固定设备。
这场官司打了九个月。
开庭那天,贺启坐在对面,领带打得很紧。
他的律师说租金已经现金支付。
法官问收据原件。
他说遗失。
问账务记录。
他说财务离职。
问实际交接人员。
他终于看向贺启。
贺启把水杯捏得咯了一声。
判决下来,我们拿回了房子,也拿回了欠租中的大部分。
重新装修时,我爸戴着安全帽上楼。
我拦他。
“爸,项目有人管。”
“我不接活。我看看消防管线。”
他沿着楼道走了一圈,在一处吊顶前停下。
“这根,我装的。”
他伸手比了比距离。
“当年他们说我偷工减料,扣了三次款。”
物业工程师拆开检修口,把材料规格念给他听。
和合同一致。
我爸没接话,摘下帽子,拿袖口擦了擦里面。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问我公司有没有适合他的岗位。
不是总经理,也不是顾问。
“你给新项目找人验收,我能看懂的,我签。看不懂的,我不签。”
我给他走了正式聘用程序。
工资按岗,责任写清。
他看完,比当年拿回工程款还认真。
到二〇一三年,家教网已经覆盖几十座城市。
我们新增了成人职业课程、企业培训预约和场地服务,但每一块业务都有自己的账。
置业公司只买能算清租金的楼,不追那些只在饭局上讲前景的地。
我开始没有那么常回家吃饭。
沈知予也一样。
有一次谈完融资,已经过了凌晨。
我在停车场叫住她。
“我们是不是除了预算,就没别的能聊?”
她拉车门的手停住。
“你想聊什么?”
“你这周六有没有空?”
“工作还是私事?”
“私事。”
她把车门关上。
“那你别带电脑。”
周六,我们去吃了她选的面馆。
我刚要提新项目,她把筷子放下来。
“陆总,现在不营业。”
我把手机关了。
那顿饭,她说了她小时候住过的房子,说父亲做生意亏钱时,全家怎样把家具一件件卖掉。
我也说了工地,说我爸拿到第一笔工资,给我买了一双大了两码的鞋。
没有谁替谁保证以后不会吃苦。
结账时,她先拿了钱包。
“这顿我请,下次你选。”
我抓住了那个下次。
年底,贺家传出资金问题。
不是缺一两笔周转,而是多个项目互相担保,银行授信收紧,借款到期集中。
许曼来公司找我,没预约。
前台问她姓名,她声音提高了一截。
“你告诉陆行舟,是嘉宁妈妈。”
我让她等了正常的会客流程。
她进来时,看见沈知予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先停了一下。
“行舟,你现在过得好,阿姨也替你高兴。”
我把水推过去。
“什么事?”
“贺家有个项目,地段好,只差一笔钱就能盘活。你投进去,之前的误会一笔勾销。”
“资料交投资部。”
她没有拿资料,反而把声音压低。
“你爸以前给他们担保过的。贺家真出了事,你们也清静不了。”
我看着她。
“哪份担保?”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
签字处,赫然是陆建民。
日期,二〇〇六年四月。
第九章
我没有碰那张复印件。
先叫律师进来,再请许曼说明文件来源。
她把包扣上。
“这有什么好说明的?白纸黑字。”
“原件在哪里?”
“你先答应帮忙,什么都能谈。”
我按下会议电话。
“记录一下,许女士以一份来源不明的担保文件,要求我公司提供融资。”
她站了起来。
“你防谁呢!”
“防我爸再死一次。”
话出口,会议室静了。
沈知予看向我。
我把手从桌沿挪开。
“防他被你们逼死。”
许曼走后,我去接我爸。
他看见复印件,先找眼镜,戴上,又摘了擦。
“这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咱们再走一遍程序。”
他抬头。
“这次,会不会把你公司也拖进去?”
我在他面前坐下。
“爸,我做公司,不是为了以后有人拿张假纸来,你还得先担心我。”
他的手停在眼镜腿上。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外套。
“走,找律师。”
事情比一张假担保更大。
贺家把一批债权打包转让给了外部机构,那份文件夹在其中。
如果我们不及时提出异议,催收、诉讼、资产保全都会跟着来。
我们先调取当年的诉讼和调解卷宗,再申请对方提交原件。
同时核对我爸历年的签名、项目印章和银行账户。
贺启又找上门。
这一次,他没有带车钥匙。
他带来一份项目收购方案。
“你接两个项目,我把你爸的担保解决。双方都不用难看。”
沈知予翻了三页。
“这不是收购,是让我们替你们承接到期债务。”
“资产也给你们!”
“土地有抵押,在建工程有查封,客户还有未结退款。你给我们的,是排在最后面的权益。”
贺启靠回椅背。
“知予,你父亲当年也差点折在生意上。你应该明白,商场没那么干净。”
她把方案合上。
“所以我更知道,不能替你垫底。”
他盯了她几秒,转过来对我说:“你就让一个女人替你做主?”
我把方案推回去。
“她负责的事,她说了算。你连自己的债都做不了主,就别教我管公司。”
那天晚上,一篇文章开始传播。
标题说我靠二十万分手费起家,发迹后逼迫旧爱全家破产。
还附了我爸那份担保复印件。
投资方打来电话,银行要求说明,准备中的上市审查也发来问询。
我没有发一句骂人的话。
公开回应只列事实和可核验的材料。
收款协议完整版本。
当年工程款诉讼及调解信息。
城西大厦公开处置程序。
我们与贺家不存在私人强制执行,所有争议均由司法程序处理。
剩下的,交给证据。
可证据不会因为我们急,就自己出现。
对方迟迟不交原件。
有个已经离职的财务人员愿意见我们,到了约定时间,又关了机。
邵远查到文章第一批传播账号与贺家营销供应商有关,却不能据此证明谁下的指令。
我连续三个晚上睡在办公室。
第四天,许嘉宁来了。
她脸上没上妆,手里提着一个旧文件袋。
前台通知我时,我正在和律师核对诉讼时间表。
她坐下,先问了一句。
“如果我把东西给你,你能不能不追究我妈?”
“不能先答应。”
她抱紧文件袋。
“你就不能看在以前……”
“以前,我爸差点替人背八百万。现在,他们拿着同一件事再来一遍。嘉宁,你让我看什么?”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
过了很久,她把袋子放下。
“我不想也签了。”
袋子里,是贺启要求她和许曼共同签署的新担保文件,以及母女二人与贺家的往来材料。
旧文件的扫描发送记录,也在里面。
那份号称二〇〇六年形成的担保,最早的电子制作记录,出现在二〇一二年。
这还不能单独证明伪造。
但它给了我们一条能继续往下查的线。
律师当场做了接收记录,固定原始存储介质,建议许嘉宁如实向相关部门陈述。
她看着那份记录,迟迟没签。
“签了,我跟他们就真没退路了。”
我没有催。
沈知予把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许嘉宁喝了一口,拿起笔。
“我只签我知道的。”
“就签你知道的。”
那一笔落下去,她的手背绷出了筋。
第十章
二〇一五年三月,我和我爸又坐进了法院。
这一次,他没穿借来的西装。
是我妈替他选的深色外套。
进门前,他把领子抻了抻。
“这样行不行?”
“行。”
“别给你丢人。”
我替他把卷起的一角压平。
“爸,咱们是来讨说法的,不是来求人收留。”
鉴定、调证、质证,前后进行了很久。
电子记录只是起点。
后来调取的用印记录、文件形成过程、相关人员陈述,与我爸当年保存的施工资料相互印证。
对方提交的所谓原始担保,在来源、形成时间和签名真实性上都无法自洽。
那名离职财务最终接受调查。
她承认,受要求整理旧债权时,用后来的模板补做文件,再将签名图像嵌入。
不是所有人都听一句话就认罪,也不是每项争议都能一次解决。
但我爸被主张承担的那笔担保责任,终于被法院否定。
走出法庭,他站在台阶上,连续吸了几口气。
然后问我:“以后他们还能拿这个找我吗?”
律师把文书夹好。
“同一事实,不能靠换个人反复要您还。后续有人主张,我们依法应对。”
我爸点头,又点了一次。
他没哭,只把口袋里那张写着开庭时间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贺家的危机没有因此结束。
早已经暴露的挪用款项、虚假文件和多头担保,随着债权人逐笔核查,连了起来。
我没能力下令让谁一夜破产。
他们也不是因为得罪我,债务才忽然存在。
我做的,是不再替他们遮住那笔账。
最后一次见贺启,是在债权协调会上。
他瘦了,领口空着一截,进门时还试着和几个银行负责人握手。
有人点头,有人继续翻材料。
轮到我们陈述,他立刻开口。
“陆总,我们两家以前有误会。我父亲当年也给过你们机会。”
我把经确认的债权及执行材料放在桌上。
“欠租、诉讼费用、已经生效的赔偿。今天按顺序核对。”
他盯着金额。
“这些你都要?”
“该付给我们的,要。该给其他人的,也别少。”
他转向沈知予。
“你劝劝他,做人留一线。项目真全停了,那么多工人怎么办?”
沈知予翻开职工欠薪清单。
“依法优先处理的款项,我们没有异议。请你不要把员工工资,和给你个人保留资产混在一起。”
贺启把面前的材料扫到地上。
椅脚划过地板,声音刺进耳朵。
“你们不就是想看我倒霉!”
我等他喊完。
“你可以继续骂。书记员会记录。”
他喘了两口气,弯腰去捡纸。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接着,他蹲了下去。
“行舟,陆行舟。”
声音越来越低。
“以前是我不懂事。城西的项目,你接过去,别让其他人拿走。你给我个职位,我能给你跑业务。”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着红丝。
“我认识人,我真的认识很多人。”
没人接话。
他又去抓那张债权清单,指头滑了两次。
“我爸说不会出事的……账不是我做的,都是下面的人……”
律师提醒他,相关责任应向调查人员如实陈述。
他靠着桌腿坐下,肩膀一抽一抽,嘴里还在念那句不会出事。
我把落在脚边的材料递给工作人员。
没有扶他,也没有踩他。
他以前最喜欢站着,让我仰头听他说话。
现在我不用低头,也能把事情办完。
许曼后来通过律师主张撤销那笔二十万元的给付。
法院对协议性质和相关事实作出认定,判我返还本金并处理相应利息。
我按判决履行,一天没拖。
她拿到履行凭证,又托人问,能不能帮许嘉宁找份工作。
我让人转告,公开招聘,统一面试,不走私人安排。
她打来电话。
“二十万你都能还,帮这么一个忙,有多难?”
我正在核对新项目的风险清单。
“许女士,钱有判决,人情没有。”
她在那边哭起来。
我等她呼吸缓下来,结束了通话。
许嘉宁没有再来。
我最后一次知道她的消息,是她请律师确认自己应承担的责任范围,随后离开了本市。
没有谁替她说她已经变好。
她以后怎么过,是她的事。
周实也没回来。
客户信息那件事,赔偿协议履行完毕,他把最后一笔付款凭证交给律师。
附言只有四个字。
已经结清。
我看完,让财务归档。
邵远站在门边,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叫住他。
“晚上有空吗?”
“干吗?”
“吃饭。叫上技术组。”
他咧开嘴。
“不能再吃盒饭了吧?”
“你挑。”
“那我可真挑了。”
那一年,公司完成了上市。
敲钟前,工作人员让我和沈知予再往中间站一点。
她的手碰到我手背,冰凉。
我低声问:“紧张?”
“在算今天以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的报表。”
“那我换个时间问。”
“问什么?”
我从口袋里取出戒指盒。
她看见,先看了看四周。
“陆行舟,你挑这里,是不是想让我没法拒绝?”
我立刻把盒子合上。
“那晚上回家问。”
她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晚上问也行。现在先把你手里的汗擦了。”
我低头,掌心已经把盒子浸湿了一角。
当晚,我在家里的饭桌前重新问了一次。
我爸拿着汤勺,站在厨房门口,没敢动。
我妈踢了他一脚,让他进去。
沈知予看着戒指,先问我:“以后公司的分歧,带不带回家?”
“尽量不带。”
“别尽量。”
“进门之前说清,没说清的,约时间再谈。不拿夫妻关系压董事会,也不拿董事会决议压你。”
她把手伸过来。
“记住你今天说的。”
我替她戴好,指尖在戒指边缘停了几秒。
厨房里,汤勺掉进锅里,响了一声。
我妈终于没忍住笑。
公司上市,不等于生意就能自己往前跑。
我们砍过不赚钱的城市,关闭过审核不合格的业务,也在融资最热时拒绝过高得不合常理的估值条件。
置业公司从小户型租赁做起,逐步持有和管理学习中心、办公楼及产业园。
能独立还本付息的项目才进,租金撑不住债务的项目不碰。
平台则把预约、支付、课程服务和场地管理的工具卖给机构与企业。
不是每一步都赚。
有一栋楼买贵了,连着三次股东会,我都站着解释。
一项新业务投入过亿,发现需求不成立,我亲手签了终止文件。
沈知予把减值报告放到我面前。
“签了,会影响今年业绩。”
“实际已经损失了,不签,损失也在。”
她把笔给我。
我签了。
二〇一九年,公司召开年度预算会。
财务负责人正在讲现金流,邵远忽然把手机扣在桌上,又翻过来看了一次。
我敲了敲桌子。
“说事。”
他把屏幕转过来。
一份刚发布的财富榜。
陆行舟,第一。
上市持股、非上市资产、可核实负债,下面列了很长的估算依据。
我看见那个数字,先问财务负责人:“这是按昨天收盘价?”
“对。”
“不是公司账上的现金?”
他笑了。
“当然不是。”
我把手机还给邵远。
“那接着讲。明年的债务到期安排,不会因为这张榜就少一笔。”
会议结束,我爸在门外等我。
他现在头发白了大半,手上还拿着一张项目验收问题单。
“他们说,你成首富了?”
“按那份榜,是。”
“那这三处消防隐患,还改不改?”
我接过单子。
“改。今天发整改通知。”
他点点头,把另一只手里的饭盒递给我。
“你妈说,晚上回家吃饭。首不首富,菜过点也凉。”
那晚,我和沈知予一起回去。
门一开,油煎带鱼的味道钻出来。
我爸正拿报纸垫桌脚。
还是那张旧方桌,一角总晃。
我蹲下,想帮他把新报纸折进去,看见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是当年第一笔工程款到账的复印凭证。
“怎么拿这个垫?”
“旧了,正好。”
他伸手要抽。
我先拿出来,把上面的灰掸净。
我爸看了看,没说什么,另折了一张报纸。
桌子稳了。
我妈端着鱼出来,催我们洗手。
沈知予把碗摆好,坐到我旁边。
我把那张旧凭证折好,放进钱包。
我爸给我盛了一碗饭,压得结实,又往上添了一勺。
“够不够?”
我接过来。
“够了,爸。”
他没听,还是把那勺饭添进了我碗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