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最贵的东西,是别人眼里那个有钱的我。
为撑住这张脸,我赔了父亲的厂,也赔了自己的命。
二十八岁死于车祸,再睁眼,我回到二十三岁。
这次,我只想买车、买房,安静吃饭。
可我刚退出酒局,他们就把借款合同递到了我爸面前。
【第一章】
撞上护栏前,我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来自赵启航。
“你爸那间破厂都没了,还跟我谈什么交情?”
我想踩刹车。
脚底却只剩一阵发麻。
玻璃碎在脸上时,我还在想,租车、借表、请客,拼命扮演富二代的那几年,到底算什么。
再睁眼,有人正把一支笔往我手里塞。
“承安,签吧。都是兄弟,还能坑你?”
包厢里,冰桶贴着我的手背。
酒味顶进鼻腔。
赵启航坐在主位,腕上的表压着合同。梁悦挨着我,指甲一下下敲桌。
“大家都等你呢。”
我没接笔。
桌角的手机亮着。
日期是五年前。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刚毕业。
我爸的厂还在。
我妈还没学会对着催债电话说,求你们再宽限几天。
“你聋了?”
蒋鹏伸手推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笑停了。
我低头翻合同。
上辈子,我在这一页签了名字。赵启航说,这是合伙开公司的手续,我只占股份,不出钱。
后来公司借了钱,账上却没有钱。
有我的签字。
还有我爸随后补上的担保。
“个人连带责任。”我读出那一行,“赵启航,你说的不用出钱,是这么个不用法?”
包厢里有人把音乐按停了。
赵启航端起酒。
“格式条款,走流程。”
“你签。”
“什么?”
我把合同推回去。
“股份我不要。你觉得没风险,你签。”
他手里的酒晃出来一点。
梁悦掐了下我的胳膊。
“别闹。启航带你进圈子,你现在给人下不来台?”
我看向她。
上辈子,她坐过我租的跑车,拿过我分期买的包。
我出事后,她对债主说,我们不熟,他一直追我。
现在,她还在等我低头。
“梁悦,包我送了,不往回要。”
她松开手。
“但从今天起,你买东西,不用再给我发付款链接。”
“许承安,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
我把面前那杯酒倒进空碗。
杯底磕在桌上。
“以后也不陪你们喝了。”
蒋鹏先笑出声。
“行啊,许少,要退圈。那今晚这桌,结了再走。”
服务员递来账单。
一万八千六。
酒占了一万四。
我叫住服务员。
“我几点到的?”
“七点四十。”
“酒几点开的?”
“七点十分,赵先生点的。”
我掏出手机。
“我吃了一份牛肉饭,一杯柠檬水,按菜单算,一百八十六。剩下找点单的人。”
赵启航终于放下杯子。
“你真要把事情做这么难看?”
“你把我的名字填在借款人那栏时,怎么不问这句?”
我付完钱,拿起外套。
蒋鹏堵住门。
“出去可以。你租跑车那点事,明天全校都知道。”
我的手停在门把上。
上辈子,就是这句话,把我钉在了椅子里。
那时我怕同学知道,我爸不是集团董事长,只开了一间有十二个工人的加工厂。
怕梁悦知道,接她的车一天租金一千二。
更怕那声许少,从此变成一句笑话。
我拿出手机,拨通租车行电话,开了免提。
“陈经理,我租的车今天退。按合同扣费,押金退回原账户。”
那头问:“续租优惠也不要了?”
“不要。”
我看着蒋鹏。
“听清了?省得你明天编错。”
门口静了两秒。
我推开他的胳膊。
手机刚贴到耳边,我爸就接了。
“又缺钱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
包厢里有人在笑,笑声隔着门缝挤出来。
我握紧手机。
“爸,不要钱。”
“那你……”
“有人找你签字,什么都别签。我现在回家。”
电话那头,椅子拖出一声响。
“已经有人来了。”
【第二章】
我拦车的时候,手指抖得按错了两次地址。
司机看了眼导航。
“小伙子,家里有急事?”
“您按限速开。”
我把安全带拉到胸前。
“我想平平安安到家。”
厂门口停着一辆黑车。
我冲进办公室时,我爸正戴着老花镜看材料。
对面坐着个穿衬衫的男人,桌上摆了两盒茶。
“承安回来了?”
他先站起来,手已经伸向我肩膀。
“赵总让我过来,帮你把创业手续办齐。”
我避开他的手。
“哪位赵总?”
“盛达的赵德昌。”
赵启航他爸。
我拿过材料。
对方伸手来按。
我抬头看他。
“给我爸签的,不能让我看?”
他把手缩回去。
我翻到最后。
担保人,许立山。
担保范围,本金、利息、违约金及实现债权的相关费用。
借款金额,一百八十万。
我把那页摊在桌上。
“你跟我爸说,这是创业扶持申请?”
“配套手续。授信下来以后,不一定用。”
“那现在不办。”
他脸上的笑没了。
“年轻人,赵总是照顾你们。你爸那六十八万货款,还等着盛达验收吧?”
我爸摘下眼镜。
“货款归货款,孩子的事归孩子的事。”
“生意都连着。”
男人把两盒茶往前推。
“许师傅,想清楚。你那笔垫资款,可快到期了。”
我把茶推回去。
“合同留下,或者你带走。字不签。”
他没动。
我拿出手机。
“要我请民警来听听,创业申请为什么需要替人担保一百八十万吗?”
他收材料时,纸角刮翻了茶杯。
我爸伸手扶住,没扶稳。
水沿着桌腿往下淌。
等黑车开走,我蹲下擦水。
我爸站在旁边。
“你跟人家闹翻了?”
“嗯。”
“因为钱?”
“因为我不想再装了。”
抹布吸满水,压在手里发沉。
我把租车、借表、请客的事,一件件说了。
办公室没别的声音。
说到最后,我不敢抬头。
我爸问:“欠多少?”
“没有新借款。信用卡还有一万七,下个月到期。我账户里六万五千四,退车能回来九千。”
“梁悦知道了?”
“知道。”
“那就知道。”
我抬起头。
我爸蹲下来,接过抹布。
他右手食指缺了一小截,是年轻时被冲床咬的。
上辈子,我嫌这只手拿不稳西餐刀,没肯让他参加我的毕业聚餐。
他当时说,厂里忙,正好走不开。
我盯着那截手指,张了张嘴。
“爸,我以前……”
“先把日子过好。”
他拧干抹布。
“你肯回来吃饭,比说什么都强。”
我妈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袋菜。
看见我,她先看了眼钟。
“这个点回来?没吃饱?”
“没吃。”
“锅里有饭。”
她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我领口扯平。
“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下回买小一号,别听店里瞎夸。”
我站在原地,直到她喊第二声。
饭桌上,我问起那六十八万。
我爸把筷子放下。
“盛达订了六百件壳体。料是他们指定供应商送的,做完又说不合格。”
“哪里不合格?”
“尺寸合格,说强度不够。报告一直没给。”
“垫资借款呢?”
“六十万,两周后到期。原本回了这笔货款,就能还。”
我碗里的饭被筷子压出一个坑。
上一世,我只知道厂是替我还债垮的。
我不知道,在我签第一份合同以前,厂里就已经被人卡住了喉咙。
我爸想夹菜,筷子伸到一半,又放下。
“你先别管。找份工作,踏踏实实干。”
“工作我会找。”
我端起碗。
“明天先陪你查这批货。”
【第三章】
第二天七点,我站在车间门口。
机油味混着切削液的味道,钻进领口。
十二个人,只有四台机器在响。
财务刘姨看见我,先把桌上一叠纸倒扣过去。
我爸走过去。
“工资表给他看。”
八万四。
发薪日已经过了四天。
我把手里的豆浆放到桌上。
“账上还有多少?”
“两万二。”
刘姨看向我爸。
“你爸让我先发有孩子上学的。我没敢发,怕其他人……”
外面有人咳嗽。
老何站在门口,工装袖子卷到肘上。
“别这么发。谁家不等着钱用?”
我认得他,何正元。
小时候,他会把废料车成陀螺给我。
后来我爸的厂散了,他去别处做质检。再遇见我时,他只问过一句,你爸身体还行吧。
我没答出来。
现在,他抬手指了指车间。
“要查货就来。别光坐办公室说话。”
我跟着他抽样、量尺寸、查炉批号。
大学里学的机械知识没丢。
后面那五年,我为还债跑过设备销售,也跟着工程师在客户厂里蹲过夜班。
有些东西,是挨过骂才记住的。
但我不敢拿记忆当检测报告。
“这批料的原始质保书呢?”
老何递来复印件。
我看了两遍。
“原件?”
“盛达说统一保管。”
“送货单?”
“仓库有。”
我爸走过来。
“你看出什么了?”
“先不下结论。把每批料、每箱货分开封样,别再混。”
我刚拿起记号笔,手机响了。
蒋鹏发来一张截图。
班级群里,租车合同拍得清清楚楚。
他发了一段语音。
“许少,昨晚有多硬,今天就别删群。大家还等着听你家集团叫什么。”
我点开录音,车间里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爸伸手想拿手机。
我先回了一句。
“我爸开机械加工厂,我租车装有钱,这事是真的。谁愿意笑,随意。谁再拿我爸的名字办借款,我会报警。”
发完,我把群设成免打扰。
老何拿笔在样品袋上写日期。
“早这么说,省多少事。”
中午,我去找程见禾。
她是海岳设备的采购工程师。
盛达这批货,最终就要交给海岳。
上一世,我跑设备业务时认识她。她查过我递过去的一张参数表,当面指出三个错,没让我拿着错资料去坑下一个客户。
这次,我在前台等了一个小时。
她出来时,手里夹着图纸。
“许立山是你父亲?”
“是。我想申请复核这批壳体。”
“盛达通知我们,代工厂承认工艺不合格,正在自行返修。”
“我们没承认。”
她停住脚。
我把盖着厂章的书面说明递过去。
“我们愿意承担自己造成的缺陷,但请把不合格报告给我们。该谁负责,按检测结果来。”
她没马上接。
“你能代表厂里?”
我把我爸签的授权书放到说明下面。
她一页页看完,给我倒了杯水。
水还没喝,她从电脑里调出另一份文件。
“这不是你签的?”
屏幕上,是一份供应商整改及经营重组方案。
拟任负责人,许承安。
下面附着我大学里的比赛照片。
再往下,是厂里设备的照片、估值表,还有一份收购意向。
二十四万,接收现有设备、工艺资料及核心人员。
我的杯底碰在桌面上。
“这份东西什么时候交来的?”
“上周。盛达说,你已经同意接手重组。”
我盯着那张比赛照片。
赵启航当初资助我的毕业项目,亲手替我拍过它。
原来他不是怕我掉出那个圈子。
他是怕我不肯坐进早就给我留好的位置。
【第四章】
我没有当场指控赵启航。
我请程见禾保存原始邮件和附件,允许我取走与我有关的材料副本。
她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否认授权,再查货。”
“重组方案也可能只是中间商的提议。”
“所以我不拿猜测当证据。”
她把笔放下。
“明天下午,我去你们厂。”
回去路上,我找了一位律师,秦致远。
他看完合同,先把我从椅子上按回去。
“别急着发长文。你爸的货款是货款,你个人的借款是另一件事。分开处理。”
“那份没签的担保?”
“拒签,留记录。现有合同、交付单、验收往来,一份别丢。”
“盛达说我们承认不合格。”
“让他们拿出原件。”
我回厂,把所有资料摊开。
我爸要去给赵德昌打电话。
我按住电话。
“爸,你以前催货款,怎么说的?”
“请他帮帮忙,先付一点。”
“以后别这么说了。”
我把交付单推到他手边。
“这是咱们挣的钱,不是求来的。”
我爸看着那张单子,嘴唇动了两下。
最后,他把电话放回桌上。
工资还差六万二。
我转了三万八进厂里,备注借款。
刘姨抬头看我。
“你自己留点。”
“留了。还差两万四,今天解决。”
城西有家食品设备厂,三条旧输送线一直跑偏。
这件事,我记得。
上一世,我替人卖新设备,对方老板骂过我,说早知道换几个定位件就能修好,何必花十几万换线。
但记忆里的事,还没发生。
我去了现场,先测,不报价。
设备负责人拿着卷尺跟在我后面。
“你这么年轻,干过几台?”
“您不用信我。停机测完,能证明问题在哪,再谈钱。”
两小时后,我把三组数据摆在他面前。
不是整条线报废。
是底座沉降后,原来那套调节结构没有余量。
我和老何画改造草图,重新核了受力,提了停机试验要求。
对方没立刻同意。
他叫来安全负责人,又把方案挑了一遍。
有一处防护间距,我算小了。
我当场改。
到晚上九点,合同才签下来。
总价四万八,预付一半。
钱到账,刘姨坐在财务室里,按名单转工资。
手机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车间里,刚才还围着烟灰缸的人,各自站直了。
有人低头给家里打电话。
“到账了,学费明天转。”
我爸站在门后,手里捏着一包没拆封的烟。
老何经过他身边,把烟抽走。
“少抽两根。后头还有活。”
第二天下午,程见禾来厂里。
赵启航也来了。
他看见我穿着工装,先扫了一眼衣服上的油点。
“许承安,你闹这么一圈,最后还是得回来求验收。”
我没接话,把封存的样品摆上桌。
程见禾问:“盛达出具的不合格报告,原件带了吗?”
赵启航看向身后的业务员。
业务员递出一张打印纸。
程见禾翻到背面。
“检测机构签章呢?”
“内部检测。”
“检测设备编号?原始数据?”
赵启航把手插进裤袋。
“程工,我们合作这么久,没必要为了一个代工厂,把流程卡成这样。”
“付款流程可以商量,质量数据不能靠交情。”
她把纸退回去。
赵启航没接。
纸落在桌上。
我拿起那份没有我签名的重组方案。
“还有这份。我没授权,我爸也没同意。今天当着客户的面,请你更正。”
他看着我。
“你确定要断自己的路?”
我把书面异议推过去。
“我的路,不在你酒桌下面。”
【第五章】
赵启航没有再跟我吵。
他拍了拍桌上的材料。
“行,按程序。”
当晚,厂里的采购群多了一份风险提示。
说许立山资金链断裂,说我冒用海岳名义接单,还说我们父子私下处置客户物料。
第二天,原本谈好的铝材供应商不肯发货。
“承安,不是我不帮你。有人说,你们这批出了事会把锅甩给供料商。”
我握着电话站在仓库门口。
“你把合同和质保书做好,该我们担的,我们担。”
“我们小生意,真担不起。”
电话挂了。
我没再拨。
程见禾那边的复核也暂停了。
海岳法务要求先厘清委托关系,避免同一批货出现多方主张。
她在电话里说得很直。
“我相信你提出的问题,但我不能替公司跳过风险审查。”
“需要什么,我补。”
“完整的购销链、物料归属、原始送货凭证。”
我翻到最后一本账,发现少了两张送货单。
刘姨把抽屉翻了三遍。
“前天还在。”
门口的监控里,蒋鹏进过办公室。
他以前替我跑过腿,知道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我给他打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
“什么送货单?你别张嘴就咬人。”
“我只问你,进办公室干什么。”
“给你送落在宿舍的东西。许承安,你现在连兄弟都防?”
“你从盛达拿了多少介绍费?”
那头停了。
我没催。
过了几秒,他说:“你有证据就报警。”
“好。”
我挂断电话,保存监控,请秦致远来处理。
他看完,没让我直接把盗窃两个字贴到群里。
“先查备份,报失留记录。监控能证明他进去,不能证明他拿走了什么。”
我点头。
上一世,我吃够了嘴上说不清的亏。
这一次,我宁愿多走一步。
下午,房东来找我爸。
他说有人提醒他,厂里可能出事,要求我们提前补足下季度租金。
我爸把租赁合同拿出来。
“还有一个月才到付款日。”
“我也是怕你跑。”
“设备都在,我往哪跑?”
两个人站在电闸旁边,声音越抬越高。
我走过去,挡在我爸前面。
“合同没到期,我们正常生产。您要调整条件,书面谈。停电造成损失,您得承担。”
房东看向我手里的手机。
“你录我?”
“从您说要拉闸开始录的。”
他手从电箱上放下来。
“现在的小年轻,真行。”
他走后,我爸背过身,把扳手挂了两次才挂上去。
我去扶,他摆手。
“没事,手滑。”
我想说对不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说了不能发工资,也不能让货款回来。
我转身检查厂里的钥匙、印章和系统权限,全部重新登记。
晚上,梁悦在厂门口等我。
她没开之前那辆白车。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包还你。”
“我说过,不用。”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停下来。
“那你想听什么?”
她眼圈发紧,把纸袋抓出了褶。
“我跟着他们投了钱。”
“多少?”
“二十万。我妈给我留着买房的。”
我没出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
“启航说,你家厂能保底。他还说,你早就知道。”
【第六章】
我把梁悦带到办公室。
门开着。
我给秦致远打了电话,才让她把转账记录拿出来。
她手机上有一张认购表。
上面没有我的签名。
但有我的照片。
还是那张大学比赛照。
“赵启航说,项目是你做的。”
她滑动屏幕,手指停在一条聊天记录上。
“你不爱露面,他负责募资。”
我看完,把手机还她。
“我没有募过资,也没有授权他用我的资料。你愿意,可以跟律师核实、固定证据。”
“你能帮我把钱要回来吗?”
“不能承诺。”
她抬起头。
“你就这么看着我?”
我把桌上的工资表翻过来。
“这里十二个人,等着厂里活下去。我能做的,是把我知道的事实说清。”
她的嘴唇抿了又松。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会为了让你觉得我有本事,先说能,再到处借钱。”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凉水。
“那样的我,你也没留下。”
她没再说话。
秦致远到了以后,一项项问她。
有没有正式协议。
收款主体是谁。
收益是谁承诺的。
她最初还替赵启航解释,说他只是周转困难。
直到秦致远把工商信息给她看。
她认购的所谓项目公司,刚成立两个月,注册地址是一间共享办公室。
没有工厂。
没有她以为已经投产的生产线。
她看了很久,忽然拨通赵启航电话。
“你给我看的车间,在哪?”
那头声音很大。
“你又听许承安说什么了?”
“我问你,在哪。”
“梁悦,你别给脸不要脸。钱想拿回来,就少跟他掺和。”
她手指按着桌沿。
“所以那不是我们的生产线。”
“你买包坐车的时候,怎么不问?”
电话断了。
她把手机放下,擦了两次屏幕。
第三次,眼泪砸在手背上。
“聊天记录,我导出来。”
她开始操作时,没有再看我。
我也没有说什么原谅。
证据归证据。
过去归过去。
第二天,我们找到了那两张送货单的备份。
不是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秘密。
是仓库老周有个习惯,每次收货,都把单据拍照发给他女儿,让她帮忙存到电脑里。
他女儿听说厂里要查,当晚把文件送来了。
其中一张,写着实际来料的批次。
与盛达提供的质保书,差了两个数字。
秦致远看完,立即联系供料企业核验。
对方回函很谨慎。
那份质保书对应的批次,不是送到我们厂的这一批。
我爸坐在椅子里,一直没动。
过了半晌,他问:“所以不是我们把料做坏了?”
“还要检测。”
我把样品单放好。
“爸,别急着替自己认错,也别急着给别人定罪。”
检测费两万六。
付完,我账上只剩一万出头。
更麻烦的是,食品设备厂的改造交付,也卡在同一周。
我记得的那个旧型号,现场已经被改过。
原来的方案必须重做。
老何拿着新测的数据,敲了敲图纸。
“你昨天说这里不用动。”
我后背贴着工作服,汗一点点凉下去。
“是我判断错了。”
“那就改。现在认错,比开机伤人强。”
那晚,我们做到凌晨。
我爸给我端面条时,手机亮了一下。
是赵启航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你爸那笔借款,离到期还有四天。
【第七章】
第三天早上,检测机构通知补样。
部分样品的来源链还不够完整,需要供料方、加工方共同确认。
我拿起外套就走。
到了门口,秦致远把我叫住。
“对方不配合,你冲过去也没用。我们已经申请保存相关证据,先按机构要求,把能补的补齐。”
我停下脚。
厂里机器的震动从鞋底传上来。
手机每响一次,我都以为是催款。
我把外套脱了,重新坐回桌前。
一份份对。
司机收货记录。
入库时间。
监控里的卸货画面。
每箱料上的标记。
缺一项,就补一项。
老周的女儿替我们整理照片,熬到眼底全是血丝。
我给她转加班费,她没收。
“我爸说,工资发了,家里就有底了。我也搭把手。”
“收下。”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以后厂里请人帮忙,都付钱。”
她看了看我,点了确认。
中午,梁悦又送来一份材料。
是赵启航向她募集资金时,发过的项目介绍。
里面把我爸的车间写成了项目自有生产基地。
设备照片上,连墙上的安全告示都没裁干净。
她把打印件放下。
“我已经去报案了。那边让我把其他出资人的联系方式也整理出来。”
“如实说,不要替谁夸大。”
“我知道。”
她走时,没提复合,也没提那个包。
我送她到门口。
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一下就不怕丢脸了?”
我看着车间里弯腰检查设备的父亲。
“因为有人替我丢过更贵的东西。”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再问。
下午,食品设备厂试机。
我赶过去时,负责人已经站在控制台前。
他没有因为我们加班就放宽要求。
“连续跑够时间,再谈验收。”
第一轮空载通过。
第二轮加载,右侧传感器报警。
现场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刚要伸手去查,安全员先把我拦住。
“停机,上锁。”
我缩回手。
耳边只剩风机停转的声音。
拆开防护罩,老化的线束有一处磨破。
不是我们改造的部位,但必须一并处理。
我重新核价,负责人皱眉。
“你现在加钱?”
“这部分材料我承担。验收时间往后推,按合同算。”
他看了我几秒。
“先修。”
晚上八点,最后一轮测试结束。
负责人在验收单上签字,剩余两万四到账。
他问我:“以后还做这种小活?”
“做。能接得住的都做。”
他把我的号码从一个群里删掉,又加进另一个群。
“刚才那个是卖设备的。这个是维修和改造供应商。别让我后悔。”
我握着手机,站在设备旁边,半天没说出话。
没有人叫我许少。
他只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了两个字。
许工。
第二天,检测结果出来。
送检材料的实测性能,不符合采购约定。
成品加工尺寸,在图纸允许范围内。
报告不替任何人判断故意,也没替我们包揽全部责任。
但足够推翻那句代工厂自行承认工艺失误。
程见禾带着海岳质量负责人到厂。
他们重新抽检,核对批号,看了整整四个小时。
赵启航赶来时,会议已经过半。
他先说我们换过样品。
质检人员把留样封条和交接记录摆出来。
他又说采购要求原本就是这样。
程见禾打开原始图纸版本记录。
最后,他看向我爸。
“许叔,咱们做了十几年生意,你就让儿子这么闹?”
我爸扶着桌沿站起来。
“十几年,你让人拿不对批次的材料来,还要我认错?”
“我也是被供料商骗了!”
我把他昨天发给我的消息放到桌上。
“那你为什么不查供料商,只提醒我爸还钱?”
他伸手来拿手机。
我收了回去。
“别碰。你的消息,我都留着。”
【第八章】
检测报告拿到了,钱却没有自动回来。
赵启航的第一轮反应,是拖。
他要求重新取样,重新评估,说公司法务正在研究。
与此同时,借款到期通知送进了厂里。
出借方不是盛达。
是我爸为了垫资,正式签过合同的一家小额贷款公司。
本金、利息,加起来六十一万八。
秦致远看完合同,告诉我们。
“这笔借款是真的。盛达欠货款,不能成为你们对另一家不还款的理由。”
我爸点头。
“明白。”
他拿起手机,主动约贷款公司谈。
我跟他去了。
对方听完情况,愿意把展期方案提交审批,但不肯当场保证。
我们出来时,我爸坐在路边花坛上,半天没起身。
“我去把家里房子挂出去。”
我站在他面前。
“先别急着卖。”
“借的钱,总得还。”
“我没说不还。还有货款,还有交涉。”
他抬头看我。
“承安,别为了厂,再把自己绕进去。”
我蹲下来。
“这次咱们一起算账,不瞒。”
那天晚上,我们把家里、厂里所有能动的钱都列出来。
我爸卖了那辆骑了八年的摩托车。
一万二。
我妈拿出六千块,说这是她自己做手工攒的。
我想推回去,她把存折拍在我手背上。
“你们都在想办法,就我只能做饭?”
我没再推。
刘姨把每一笔都记成了借款。
厂里的钱,不再跟家里的钱混着走。
那几天,我没有再梦见车祸。
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要补的单据、要交的方案。
赵德昌就是在这时候找我的。
他约在一家茶楼。
我带着秦致远去。
赵德昌看见律师,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年轻人谈事情,弄这么紧张干什么?”
“省得我听不懂。”
我坐下来。
他递来一份方案。
盛达可以先付二十万。
剩下的钱,转成对新公司的出资。
条件是我爸接受重组,把设备和核心工艺交进来;我配合向海岳说明,这次只是沟通误差。
赵启航坐在他旁边,没看我。
我把方案翻完。
“我爸挣的六十八万,先扣住,再拿一部分投进我爸自己的厂,最后还要我们谢你?”
赵德昌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话不要说那么难听。你爸撑不过这周,是事实。”
“所以您不是来解决质量问题的。”
“我是来给你们留饭吃。”
我把方案放回去。
“饭是我们自己干出来的。您欠的钱,也不是恩情。”
赵启航突然踢开椅子。
“许承安,你真以为程见禾能救你?她一个采购工程师,能决定多少?”
“她不用救我。”
我看着他。
“她只要按流程办。”
“流程?”
他笑了一声,抓起桌上的方案。
“我爸给你脸,你别——”
“坐下。”赵德昌打断他。
他没坐。
赵德昌把茶杯砸回托盘。
杯盖裂了。
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一条缝。
所有人的手都停了。
秦致远把文件收进袋里。
“今天的提议,我们不接受。后续请书面沟通。”
走到门口,赵德昌叫住我。
“你把盛达逼死,你爸那笔钱也拿不到。”
我回过头。
“所以我会依法保全,不等您把账做空了,再来教我顾全大局。”
他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不再把我当一个好哄的孩子。
【第九章】
供应商复核会定在借款到期的前一天。
不是专门为我们开的。
海岳要重新评估盛达能否继续履约。
这批货只是其中一项。
秦致远已经协助厂里起诉追款,并按要求办理了财产保全手续。担保费用从我最后那笔改造收入里出。
交费时,我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买车的钱没有了。
买房的钱还远着。
但我没再想回那张酒桌。
会议开始前,赵启航拦住我。
他眼底发青,领带歪着。
“你撤诉,我今天让财务转二十万。”
“不撤。”
“三十。”
“不撤。”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
“你非得让我死?”
我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许承安,我以前带你见过多少人,替你撑过多少场面?”
“所以你用我的照片募资,用我爸的厂做你自己的基地,再让我替空公司签借款?”
他喉结动了动。
“那个借款,你不是没签吗!”
“对。”
我把他的手掰开。
“所以我今天能站在这里。”
会场里,程见禾没有替我多说一句话。
她把每项资料列在屏幕上。
原始采购要求。
供料批次。
加工检验记录。
盛达提交的整改说明。
最后,是我们从未授权过的经营重组方案。
海岳的法务问赵德昌:“为什么未取得代工厂同意,就以这份方案作为恢复交付的依据?”
赵德昌看向儿子。
赵启航立刻开口。
“下面业务员整理错了,我们可以更正。”
程见禾点开邮件发送记录。
“这封邮件从你的公司邮箱发出。附件也是你在工作群里确认过的版本。”
“我一天那么多事,不可能每页都看。”
海岳质量负责人把检测报告翻到结论页。
“那这份不合格责任认定,是谁审核的?”
“供料商给的数据。”
“原始数据在哪里?”
没人答。
会议室里,只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
我爸把那份六十八万的对账单放在桌上。
纸角被他压平了很多次,有一道白痕。
“我们加工的东西,有问题就负责。没有的问题,我们不认。”
他说完,手还压在纸上。
我看见他指尖在抖。
但他没有把单子收回来。
赵启航盯着那只缺了一截手指的手,忽然笑出声。
“许叔,你以为你们算什么核心供应商?不就是几台机器、十几个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秦致远按住我的手腕。
我停下来。
我爸先开口。
“就这十几个人,把货一件件做出来。”
他抬起头。
“你要是瞧不上,当初别拿我们的车间去给人看。”
赵启航脸上的笑掉了。
他抓起面前的水瓶,瓶身被捏出响声。
“照片而已!他自己以前不也到处说家里有钱?现在全成我一个人的事了?”
我站起来。
“我装有钱,是我做错。租车的钱我付,买包的钱我付,欠的信用卡我还。”
我把自己的书面说明放到桌上。
“但我没拿别人钱,没让别人替我承担借款,也没授权你占用我爸的厂。”
“你现在装什么干净!”
“你要有证据,拿出来。”
他张着嘴,没接上。
海岳负责人合上文件。
“现有资料足以说明,盛达在供应链管理和信息披露上存在问题。未完成整改前,暂停新增采购。存量项目,法务逐项处理。”
赵德昌立刻站起来。
“陈总,不能因为一批货,把合作全停了。我们可以换人负责。”
“不是换一个人就能解决。”
“我们现金流——”
他没说完。
但这半句,已经把他最怕的事摆到了桌上。
盛达靠客户预付款滚动运转。
如果新增项目停了,欠供货商的钱,不会因为儿子换个职位就消失。
赵启航想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他却又坐了回去。
他看向我,再看向父亲。
“爸,你说句话。”
赵德昌没有理他。
会议结束后,他把我们请进另一间小会议室。
这次,没有茶,没有照顾。
只有财务和合同。
六十八万货款,盛达通过可动用账户及股东临时借款筹付。
检测、保全等合理费用另行核算。
秦致远坚持,实际到账后,再办理相应的诉讼和保全手续。
赵德昌盯着最后一项。
“以前的事,大家就到这里。”
秦致远把笔放下。
“民事债务可以依法和解。其他人出资的事、涉嫌违法的线索,不在我方处分范围内。我们也不会出具不实说明。”
赵德昌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赵启航坐在旁边,忽然捂住了脸。
“承安,咱们五年同学。”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帮我说句话,就说照片是你同意给我用的。先让那些人别闹,我能把钱还上。”
我没坐回去。
“照片是拍给我参赛用的,不是给你收钱用的。”
“我知道错了。”
他抬头时,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掉。
“我就是想把项目做起来。我爸一直觉得我不如别人,我也想证明一次……”
赵德昌伸手去拉他。
他没起来,膝盖顶在桌腿上,反复说能还。
我看了他几秒。
上辈子,我也对很多人说过能还。
可我现在只问了一句。
“所以你拿谁家的房款,证明你自己?”
他嘴唇动着,声音没了。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刘姨发来到账截图。
六十八万。
我爸看完,把手机还给我,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一遍。
“走吧。”
我们走到门外,他忽然停下。
我以为他还想说什么。
他只是弯下腰,把松开的鞋带重新系紧。
再站起来时,他拍了拍我的肩。
“回去还钱。”
【第十章】
还款那天,我爸带了两个人。
我和刘姨。
本金、利息,逐项核对。
拿到结清证明后,他没有立刻走。
坐在大厅里,又把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刘姨问:“许师傅,还看啊?”
“看清楚,心里踏实。”
回厂路上,他坚持买了两斤排骨。
我妈在电话里问,有什么好事。
“没欠人钱了。”
他声音不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那确实该吃顿好的。
但厂里的日子,并没有从此一路顺。
海岳愿意直接考察我们,不等于立刻下单。
程见禾带着审核人员来,第一天就开了七项整改。
量具管理。
批次追溯。
外协审核。
文件版本。
我爸看见清单,眉头拧着。
“以前一直这么做,也没出过事。”
我把那本缺过送货单的账册放到他面前。
他盯了一会儿,拿起笔。
“改。”
我们没有换一块大招牌。
先给每批料做标识,给每份图纸登记版本,把临时放在抽屉里的章锁进专柜。
老何不愿意学电脑。
我坐在旁边,一步步教。
他输错第三遍时,把鼠标往桌上一扣。
“这玩意儿,比车床难伺候。”
我笑出声。
他抬眼瞪我。
“笑什么?你小时候连卡尺都不会拿。”
“所以现在换我教您。”
他骂了一句,重新把鼠标捡回来。
第一次直接接海岳的订单,我们没赚到预计的钱。
一批外购件交期晚了,为保证交付,只能加班、加运费。
算完账,我坐在财务室里,盯着利润表不说话。
程见禾正好来核项目。
“后悔绕开中间商了?”
“没后悔。”
我把运费那栏圈出来。
“就是知道钱不容易挣了。”
“以前不知道?”
“以前知道我爸不容易,但花的时候,没往他身上想。”
她没接这句话。
等我把账合上,才把下一次供应商培训的通知递过来。
“采购不是只看谁便宜。你把交付做稳,才有下一单。”
我收好通知。
“知道。”
后来我才发现,她说话一直这样。
不替人许诺,也不拿好听的话垫着。
有一次我请她吃饭,她把人均很贵的店划掉,选了厂外那家面馆。
我解释,那家店能开发票,按业务招待走。
她把菜单往我面前一推。
“今天周末。我是问你,愿不愿意陪我吃碗面,不是让你做账。”
我拿着笔,半天没划下一道。
她敲了敲桌子。
“许工,点不出来?”
“能。”
我赶紧低头。
“两碗牛肉面。你吃香菜吗?”
“吃。”
“我不吃,我那份给你。”
她笑了,接过我递过去的小碟。
那顿饭,我没有看价格。
也没想着拍张照片,发给谁看。
赵启航的事,还在按程序处理。
梁悦和其他出资人陆续补交材料,办案人员找我核实过两次情况。
我把知道的说清,不知道的,没有添。
蒋鹏来找过我。
他承认,介绍我参与借款,能拿一笔费用;也承认拿走过送货单,交给了盛达的人。
这些话,他得向该说的人说。
我没替他出谅解,也没在群里组织人骂他。
他堵在门口问,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我把备用钥匙放到他面前。
“这把是真的,你以前拿走的那把,交回来。”
他盯着钥匙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
金属落在桌上的声音很轻。
我收进抽屉,把门打开。
他没再进来。
梁悦最后一次找我,是来取那只包的。
她之前坚持放在办公室,我一直没动。
她说,已经找了鉴定和回收渠道,能拿回一点是一点。
我把纸袋递给她。
“记录留好,别再被人骗。”
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来。
“如果那天你没拆穿,我是不是还会一直觉得,跟着他们就能过好日子?”
我没替她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自己把纸袋提稳。
“我去上班了。”
“好。”
后来,班级群里偶尔还会有人提起我。
说我清醒了。
说我撞了大运,抱上海岳的大腿。
也有人问,厂里缺不缺人。
我把招聘要求发过去。
要考试,要试岗,工资写清楚。
没人再叫我许少。
我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房子买在这一年入冬前。
不大,六十七平方米,在城西一栋老楼的四层。
没有电梯。
窗户朝着小区里面,晚上听不见主路的车声。
首付是我这几个月的工资、项目奖金,加上没花掉的积蓄。
我没动厂里的流动资金。
贷款二十年,合同我逐页看过。
中介笑我,说年轻人看得这么细,以后做生意不吃亏。
我没解释。
签字那天,我爸也来了。
他在屋里走了两圈,摸摸窗框,看看墙角。
“这边能放张桌子。”
“嗯。”
“厨房小点,但够用。”
“您跟妈来吃饭,也够。”
他背着手,走进阳台,过了会儿才回头。
“你自己的房子,你自己安排。”
车是之后买的。
一台二手电车,四万八。
验车、查维修记录、过户,我一样没省。
提车时,销售问要不要拍张照片。
我说不用。
他又问,要不要扎朵花。
我还是摇头。
开出停车场,车里很静。
红灯前,我看着方向盘上磨出的一点痕迹,把座椅往前调了一格。
不用担心几点归还。
不用计算发一张照片,能换来多少句羡慕。
我给程见禾发了条消息。
车买好了,晚上能顺路接你。
她回得很快。
我带菜。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支架,等绿灯亮。
新家的第一顿饭,我妈抢着掌勺。
我爸在客厅装一把椅子,螺丝怎么也拧不顺。
我过去帮忙,他挡了一下。
“你忙你的。”
我没走,蹲下来,替他扶住椅背。
两个人折腾了十分钟,总算装好。
他坐上去试了试,点头。
“稳。”
程见禾提着菜进门时,看见我们还蹲在地上捡垫片,站在门口笑。
我妈接过袋子,顺手把她往厨房外推。
“第一次来,歇着。承安,给人倒水。”
我起身去拿杯子。
经过玄关,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承安,能见一面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了两秒,没有回。
屏幕暗下去,我把手机扣在鞋柜上。
厨房里油锅响了。
我爸端着汤出来,喊我让让。
我伸手接住托盘,指腹被烫了一下,赶紧换了位置。
程见禾从我身后拉开椅子。
“先放桌上,别逞能。”
汤碗落稳,热气往上升。
我妈在厨房喊:“承安,拿筷子,吃饭了。”
“来了。”
我拉开抽屉,数出四双筷子。
一双给我爸,一双给我妈,一双放在程见禾面前。
最后一双,我自己握着。
窗外有车开过去,很快没了声音。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这一次,没有人催我去下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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