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开学,室友把我爬六楼的视频卖了八千块,配文是:胖成这样,也配上大学?
我没砸他的手机。
我先保存视频,再停掉他家公司最赚钱的那套软件授权。
他以为我只会喘。
可他拿去融资的东西,作者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第一章】
我拖着行李爬到六楼时,背后的汗已经浸透了录取通知书的纸袋。
二百六十八斤。
十八岁。
楼梯最后十几级,我停了三次。
第三次停下,一只手机从上方探过来。
“哥们,再喘两声。”
举手机的男生穿着球衣,手腕上挂着车钥匙。
他把镜头压低,正对我的肚子。
“我头一回见开学自带双人床的。”
旁边两个人笑出声。
我抬手挡住镜头。
“别拍。”
他往后退了一步,镜头没收。
“公共区域,你管得着?”
我没再说,提起箱子往前走。
箱轮卡在门槛上,身后有人伸脚一顶。
箱子撞进宿舍。
装饭盒的袋子落了地,盒盖弹开,卤牛肉滚出两块。
那是我妈早上四点起来做的。
举手机的人把镜头转向地板。
“破案了,难怪这么胖。”
我蹲下去捡。
他脚尖抬起来,准备把牛肉踢进床底。
我按住他的鞋。
“手机收起来,脚拿开。”
他低头看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你知道我谁吗?”
“我知道你挡着我捡东西了。”
靠窗的男生走过来,拿纸垫住那两块肉。
“行了,邵谦。第一次见面,有必要?”
邵谦抽回脚。
“开个玩笑,还急眼了。”
他晃了晃手机,走去阳台打电话。
帮我捡东西的男生叫程野。
他把垃圾桶拖过来,指了指我床上的东西。
“你先看看床。”
学校分给我的是下铺。
床架上却堆满鞋盒、蛋白粉和拍摄灯。
邵谦从阳台伸进半张脸。
“我东西多,借用一下。你睡上面。”
我把分寝表放在桌上。
“下铺是我的。”
“床是你的,地方是大家的。你这么胖,睡哪儿不占地方?”
另一个室友孙航低头整理床单,没接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打开录像。
“现在是九月三日,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的床位被占用,我要求取回。”
邵谦从阳台走回来。
“你拍什么?”
“公共区域。”
我看着他。
“刚才你教的。”
程野没忍住,咳了一声。
邵谦伸手来拿手机。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拨通宿管室电话,当着他的面说清寝室号和床号。
十分钟后,宿管阿姨上楼。
邵谦的鞋盒被一只只搬下来。
他站在旁边,腮帮绷着。
阿姨走后,他关上门。
“陆峥,你挺会告状啊。”
我铺开床单。
“你挺需要人管。”
当天晚上,我在新生群里看见了自己。
爬楼,喘气,弯腰捡饭盒。
三段视频剪在一起。
配文是:胖成这样,也配上大学?
下面挂着一家健身房的团购入口。
衡跃健身,大学城店。
有人发笑脸,有人问我有没有三百斤,还有人把我的入学照贴在评论里。
我盯着屏幕,手指压住音量键。
视频放到第三遍,背景里传来邵谦的声音。
“这条素材至少值八千。”
他剪掉了自己的脸,没剪干净声音。
我保存原链接,录屏,把发布时间和账号主页一并存好。
接着点开衡跃健身的报名页面。
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
数据服务由衡尺提供。
我坐直了。
邵谦正躺在对面上铺,手机外放着我的喘气声。
“胖子,火了,记得谢我。”
我把页面放大,确认版本号。
然后给一个号码发去消息。
“许经理,衡尺企业试用授权到期后,不续了。”
对方很快回电话。
“陆同学,你确定?他们正准备签正式合同。”
我抬头看了一眼邵谦。
“确定。先按合同发书面通知,别影响现有用户取回数据。”
邵谦把音量调得更大。
我挂断电话,把那条视频也发给了许经理。
“还有,这家公司拿我做广告,没问过我。”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辅导员叫我们去办公室。
邵谦先到。
我进门时,他正把一袋咖啡放在桌上。
“老师,新生互相开玩笑,他可能比较敏感。”
辅导员姓周,没碰那袋咖啡。
“陆峥,你说。”
我把打印好的截图铺开。
“未经同意拍摄,剪辑后挂商业链接。我的姓名、学院、寝室都在评论区。”
邵谦把椅子往后一挪。
“你不喜欢,我删了不就行了?”
“先保存证据,再删。已经获利多少,覆盖多少账号,请一并说明。”
“你掉钱眼里了?”
我点开录音。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这条素材至少值八千。
周老师拿笔的手停住。
“邵谦,健身房和你什么关系?”
“我家开的。招人体验一下,有问题?”
“招人体验,为什么用侮辱性文字?”
邵谦看向窗外。
“运营写的,不是我。”
我把另一张截图推过去。
昨晚十一点,他在宿舍群发过一句话。
谁把胖子劝来报名,提成我分一半。
周老师把纸翻了个面,没再给他留话头。
“通知家长,联系运营。今天下架,不许再传播学生个人信息。”
走出办公室,邵谦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你以为老师管得了网上所有人?”
我侧过身。
“所以我也找了平台。”
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脚步停住。
“八千怎么还要退?视频不是有流量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抬头看我。
我没等他,径直下楼。
到一楼时,小腿开始发酸。
我扶了下栏杆,把呼吸放慢。
程野在楼下等我,递过来一瓶水。
“去食堂?”
“先去校医院。”
他没问为什么,拎起我手里的资料袋。
校医院的医生看了我的体检报告,又问了用药史和睡眠情况。
“以前怎么减的?”
“不吃晚饭,跑步。膝盖疼了就停,停了以后更能吃。”
医生按了按我的膝关节。
“先别跑。血压再复测,去附院营养门诊做评估。你要减的是体重,不是把关节赔进去。”
我拿出手机记。
程野看着屏幕,忽然问我:“你真会写软件?”
“会一点。”
“那你怎么不写个让人闭嘴的?”
我把检查单折好。
“正在写。”
他说完就笑了。
我没笑。
高二那年,我妈做膝关节手术,医生让她记饮食、记步数、记体重。
她不会用表格,我就写了一个小程序。
从饭菜称重,到每周趋势,再到不同设备的数据导出,一点点补。
后来,市里一家运动康复中心愿意试用。
康复师提意见,我改。
高考结束,我终于把它整理成能够授权的版本,取名衡尺。
它不诊断疾病,也不承诺瘦多少,只把记录做清楚,把不正常的数据标出来。
程野听完,拧瓶盖的手停了。
“你做这个,自己却没减下来?”
“秤能告诉人多少斤,不能替人少吃一口。”
我接过水。
“以前我总觉得,等高考完再说。现在高考完了。”
中午,衡跃的账号发了道歉。
没有我的名字。
说是素材使用不当,给相关人士带来困扰。
评论区第一条是邵谦的小号。
他自愿参加减重活动,见视频火了临时加价,谈崩就举报。
孙航把手机递给我时,眼睛没看我。
“群里都传这个。”
我逐字看完。
随后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
名字只有四个字。
证据留存。
【第三章】
邵谦没再当面骂我。
他换了办法。
社团招新那天,衡跃在体育馆门口摆了一排体脂秤。
我和程野经过,他拿着话筒叫住我。
“陆峥,网上的事都道歉了,今天免费送你半年卡。敢不敢认真改变一次?”
旁边架着两部手机。
镜头转过来,人也围过来。
我停在展台外。
“你的道歉里,写清楚是未经同意拍摄了吗?”
邵谦笑了一下。
“我给你台阶,你非得拆?”
“我问的是事实。”
一个穿教练服的男人接过话筒。
“同学,别抗拒帮助。我们这儿有成功案例,一个月瘦四十斤。”
我看向他身后的海报。
左边的人低头含胸,右边的人收腹抬头。
两张照片的拍摄日期,只差二十九天。
“有完整记录吗?”
男人扬起下巴。
“当然,我们有数据平台。”
他把平板转过来。
衡尺后台。
我伸手想放大图片,他把平板收回去。
“客户隐私,不能给你看。”
“那海报上的人同意公开了吗?”
邵谦把话筒关了。
“陆峥,别找事。半年卡不要,给你三千。签个自愿拍摄确认书,之前的事就算了。”
他把一张纸推到桌边。
纸上不只写了拍摄。
还有自愿参加挑战,因个人身体原因产生的一切风险自行承担。
我拿手机拍下来。
教练伸手来挡,被程野横过去的胳膊拦住。
我说:“你们把这份文件交学校审核了吗?”
邵谦的手按在纸上。
“你要多少钱,直说。”
“我不要你的卡,也不签你的纸。”
我转身离开。
身后话筒重新响起来。
“改变需要勇气,可惜有人只想找借口。”
周围响起几声笑。
程野停了一下。
我拉住他的袖口。
“别回去。”
“就让他说?”
我把刚才拍到的后台画面给他看。
海报上写着减重三十九点六斤。
后台记录却是十九点八公斤。
数字换了单位,恰好对上。
但那条曲线中间,有一次单日下降十二公斤。
程野皱起眉。
“秤坏了?”
“也可能换了人,或者手工录错。得查原始记录。”
下午,我在图书馆接到许经理电话。
他是替衡尺对接企业客户的代理人,按实际授权费拿服务提成。
“他们要求提前续约,愿意加钱。”
“违规使用演示数据的问题,他们怎么解释?”
“说是员工培训失误。”
我把体育馆拍到的照片发过去。
“演示环境的数据不能拿来证明减重效果,合同写得很清楚。”
电话里传来键盘声。
隔了片刻,许经理压低嗓音。
“陆同学,衡跃不只是开健身房。他们准备做加盟。下周投资方尽调,软件是核心材料。”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他们交给投资方的介绍里,写的是自主研发,拥有完整知识产权。”
窗外有人在球场吹哨。
我把电脑转向窗户,避开旁边人的视线。
“你确定?”
“投资方的人来核对著作权,问到我这里了。我没给任何确认。”
“把正式问询转给我。”
邮件到得很快。
附件第一页,写着衡跃健康科技。
第二页,是衡尺的界面。
第三页,是我的软件登记证书。
著作权人那一栏,被换成了邵谦父亲的名字。
我把那一页放大。
右下角留着一个我熟悉的缺口。
那是暑假扫描证书时,被订书钉遮住的边。
原文件,只给过企业试用审核联系人。
联系人姓名:邵建成。
我给许经理回了句话。
“暂停谈续约。让他们先解释,这张证书是谁做的。”
【第四章】
当晚,邵谦请全寝吃饭。
地点在校门外,一家人均两百多的烤肉店。
他把地址发到群里,又补了一句。
陆峥也来,之前有点误会,哥几个说开。
我回复:有事在学校说。
十分钟后,他回了寝室。
手里提着一台还没拆封的手机。
“送你的。”
我没接。
“为什么?”
“一个宿舍,弄那么难看干什么?”
他把盒子放我桌上,伸手去碰我的电脑。
我合上屏幕。
“别动。”
他的手停了半秒,坐到旁边椅子上。
“我爸说了,网上那条视频可以再道歉。软件的事,你也别听别人挑拨。”
程野原本在擦鞋,动作停住。
邵谦看了他一眼。
“出去吃饭吧,我们聊两句。”
“寝室是我住的。”程野没动。
邵谦转回头,挤出笑。
“陆峥,衡尺是你写的,这事我是真不知道。”
我把手机盒推回去。
“现在知道了。”
“那就好办。你开价,我们买断。你一个学生,不就是想赚点钱?”
“先把伪造证书的事说明白。”
他腿上的手指收紧。
“宣传材料,下面人弄错了。我爸都没看。”
“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发给了谁,书面说明。”
“你别得寸进尺。”
手机盒被他抓了回去。
我打开电脑。
“谈完了,请让开。”
他一脚踢开椅子。
程野站起来,门口正好传来敲门声。
周老师进来,看了看横在地上的椅子。
“谁踢的?”
没人说话。
我举起桌边的手机。
这次,录音从邵谦进门就开始了。
第二天下午,学校组织协调。
我带了许经理和法律援助中心介绍的何律师。
邵建成带了运营负责人、教练,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他没看我,先朝周老师笑。
“小孩子闹矛盾,麻烦学校了。”
何律师把我的授权合同放到桌上。
“涉及企业商业使用,不只是寝室矛盾。”
邵建成转头看我。
“陆同学,你也别紧张。年轻人做出点东西不容易,我们愿意扶持。”
他把协议推过来。
五万元,永久买断。
同时要求我删除相关证据,不再对外发表影响企业商誉的言论。
我翻到最后一页,推回去。
“你先回答,为什么把我的名字换了。”
运营负责人接话。
“临时排版错了。”
何律师把两版材料并排。
“软件名、登记号、证书正文都没变,只改著作权人。这个排版错误挺具体。”
周老师拿起材料,脸色沉下去。
邵建成敲了敲桌沿。
“证书的事可以解释。可软件是我们投入使用后完善的,他不能说收就收。”
许经理打开合同。
“企业试用十四天,到期可导出用户记录。续约需双方同意。没有永久许可,也没有转让。”
“那我们这十四天积累的数据呢?”
“按原约定导出。陆同学没有要求删除。”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下。
“我还要求你们撤掉我的视频,公开更正,不要再说我自愿参加。”
运营负责人把手机推给邵建成看。
他看了几秒,转头盯住邵谦。
“你不是说他收钱了吗?”
邵谦张了张嘴。
“我说的是准备给。”
办公室里静了。
周老师摘下眼镜。
“准备给,和已经收,是一回事?”
邵谦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没人替他说话。
当天傍晚,衡跃账号补发了更正。
写明未经同意使用我的影像,所谓临时加价并不属实。
评论区有人删了嘲讽,有人来道歉。
我刚把页面存档,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他们只改过你的证书?
附件是一张进货单。
货品名称写着,轻衡植物饮。
【第五章】
我没点邮件里的下载链接。
先截下发件地址,再把原邮件转给何律师。
“陌生人发的,真假不明。”
何律师回我:“别替对方下结论,也别转发。问来源,保留原件。”
我回信问对方是谁。
半小时后,电话打进来。
“我是梁实,之前在衡跃做教练。你今天把他们怼得挺狠。”
“你想做什么?”
“他们欠我两个月工资。我有东西,你有本事,咱俩合作。”
我把纸笔拉到手边。
“先说这张单子哪来的。”
“我经手收货。店里给减重营的会员喝这个,一盒卖六百八。”
“进货单证明不了产品有问题。”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你倒挺谨慎。”
“我的视频,就是别人只截一半做出来的。”
梁实约我见面,我让他到法律援助中心。
他到了门口,先看何律师,再看我。
“还来真的?”
何律师指了指座位。
“欠薪走欠薪程序。产品问题拿事实说话。你不能用材料换钱,也别要求陆同学替你公开。”
梁实脸上的笑没了。
他坐下,掏出一个透明袋。
里面有未拆封的饮料、收货签字单,还有几张聊天记录打印件。
教练群里有人问:会员喝完腹泻,怎么解释?
店长回答:排水期正常,让他坚持。
另一条写着:称重前少喝水,数字才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指节抵住桌面。
我第一次断食减肥时,也见过这套说辞。
那天晚上我坐在浴室地上,站起来就眼前发黑,还以为是自己不够能扛。
何律师把材料按顺序装袋。
“先登记来源。会员症状由本人提供,检测由有资质的机构做。不能靠聊天截图判断成分。”
我问梁实:“你以前也卖?”
他低下头。
“卖过。”
“也跟会员说正常?”
他的拇指抠进掌心。
“说过。”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那你先把自己做过的写清楚。别只交对别人不利的那半截。”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拿起笔。
那天之后,我的日程多了三件事。
上课。
按营养门诊给的方案吃饭和活动。
补证据。
食堂阿姨认识了我的餐盒。
“今天米饭还是这么多?”
“对,肉和菜按昨天的量。”
她夹起一块炸排骨,想往盒里放,又看见我递过去的菜单。
“那给你换炖的。”
我道了谢,把盒子称重,记进衡尺。
晚上,程野陪我在操场走。
别人从身边跑过去,我的小腿出汗,鞋里磨出水泡。
走到第六圈,我想再加一圈,脚迈出去又收回来。
程野看我。
“怎么不走了?”
“今天的量够了。膝盖开始顶着疼。”
他抬手比了个拇指。
“总算有一项你肯听劝。”
三周后,我减了七斤多。
腰带能往里扣一格,六楼还得停,但不用停三次。
邵谦堵在楼梯口,看着我手里的餐盒。
“就瘦这点?我们营里一周都比你一个月多。”
我擦掉额头的汗。
“你们称重前让不让喝水?”
他的视线猛地移过来。
“谁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响了两次,他都没接。
【第六章】
反扑是在周五来的。
一段剪辑录音出现在校园论坛。
我的声音说:“开价……五万元……”
标题写着,大一学生借肖像纠纷敲诈校企合作商。
下面附了我的照片,还贴出我妈在菜市场卖熟食的摊位。
程野把链接发过来时,我正在实验室改作业。
我点开评论。
有人说一家子都靠讹人赚钱。
还有人问,摊位上的肉会不会也是这样来的。
我拨我妈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吃饭了没有?”
“妈,有人去找你了吗?”
她那边响起切菜声。
“有个年轻人举手机,问了几句。我让他去找市场管理处了。”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你别跟人打架,咱有理就说理。”
刀碰案板的声音停了。
“峥子,你没跟人要过钱吧?”
我握紧手机。
“没有。”
“那就行。我信你。”
挂断电话,我把电脑装进包,去找周老师。
走到门口时,邵谦正从里面出来。
他看见我,嘴角往上抬。
“网上的事,谁管得完。”
我挡在他面前。
“我妈的摊位地址,谁发的?”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管理员。”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平台投诉已经提交。涉及造谣、骚扰的部分,我会报警。你最好也保存好聊天记录。”
他伸手指我。
“少吓唬人。”
周老师从办公室出来。
“手放下。你们都进来。”
那天,何律师陪我去了派出所。
民警先听完整录音,再看剪辑版本,询问传播和骚扰情况,登记了材料。
我没有等调查结果才澄清。
当晚,我把协调会上经各方同意留存的录音,按涉及事项公开了完整片段。
五万元,是邵建成提出的买断价。
我的原话是拒绝。
视频下面,许经理实名确认了授权关系。
何律师只补了一句:后续依法处理,不接受以停止维权换取买断。
帖子很快被转回校园论坛。
原帖作者删帖前,孙航坐到了我桌边。
他两手交叉,指甲掐着指甲。
“陆峥,有个事。”
我看向他。
“那张你妈摊位的照片,是我拍的。”
程野猛地站起来。
孙航肩膀一缩。
“邵谦说他爸想订熟食,给店里员工发福利。他让我问你家在哪儿,我没好意思问,就翻了你朋友圈。”
“你去了?”
他点头。
“收钱了吗?”
“他给了我两百路费。”
我把桌边的纸巾抽出来,擦了擦刚洗过的手。
擦完一张,又抽一张。
孙航抬起头。
“我真不知道他要发网上。”
“聊天记录还在吗?”
“在。”
“完整导出,交老师,也交给办案的人。两百块怎么处理,听他们的。”
他想再说,嘴张开,又闭上。
我把垃圾桶推回桌下。
“你现在去做。别先求我说没关系。”
那晚,邵谦没有回寝室。
凌晨一点,我收到他的消息。
你为了这点破事,真要毁了别人?
我把消息截屏。
然后回他。
你去我妈摊位的时候,想过这句话吗?
【第七章】
衡跃的加盟推介会没取消。
邵建成换了个说法。
软件纠纷是前供应商恶意涨价,公司已经启动替代方案。
他还公布了新的减重营成绩。
一个月,四十一斤。
海报上的女生,我认识。
梁实交来的会员记录里有她,叫唐悦,是隔壁学校的大二学生。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把我退出后的体重也算进去了。”
“什么意思?”
“我后来去医院了,没再去健身房。他们拿我上个月的照片,说是今天刚拍的。”
我让她先别在网上争,带上自己的合同、付款记录和就诊材料去找何律师。
唐悦到了以后,先问一句。
“我是不是也有错?我当时想瘦得快,教练让我少喝水,我真听了。”
何律师把温水放到她面前。
“想减重,不等于同意别人虚假宣传。你的身体情况,听医生说,不听广告说。”
她握着杯子,水晃到手背上。
我递了张纸。
“你愿意把原始照片和记录提交吗?”
“愿意。但我不想让全校都看我以前的照片。”
“那就不公开。交给该核查的人。”
推介会前三天,投资方正式联系我。
对方姓顾,负责项目核查。
他开门见山。
“陆同学,我们需要确认,你是不是衡尺的实际开发者。”
“登记材料、开发记录、历史版本都能提供,涉及用户的数据不能给。”
“可以。我们也不需要用户隐私。”
那天下午,我在学校会议室做远程演示。
从最早的本地版本,到康复中心提出修改的邮件,再到企业试用合同。
顾经理核对得很细。
“衡跃说你拿了他们的开发款。”
我打开收款记录。
“试用对接服务费,金额、用途、发票都有。没有开发款。”
“他们说体重曲线不能手工改。”
“原始设备记录不能直接覆盖,但有权限的教练可以补录。补录有标记,有操作日志。”
顾经理坐直了。
“他们给我们的演示,没说有补录。”
我把演示环境打开。
“这里可以看。不同来源会分开显示。导出时也保留来源列。”
他没有再说话,只让同事截取了演示过程。
我提醒他:“这是功能说明,不能证明他们具体做过什么。你们要看企业自己的日志和文件。”
“明白。”
两天后,顾经理邀请我去推介会现场,参加软件权属的书面核验。
何律师陪我去。
学校也派了一位负责校外合作的老师。
邵谦站在入口,看到我时,手里的签字笔掉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抬头就挡住门。
“谁让你来的?”
顾经理从里面走出来。
“我。”
邵谦的手撑在门框上。
“顾总,我们有点私人矛盾。”
“涉及投资材料,不私人。”
邵建成赶过来,先拍儿子的肩,再朝我们伸手。
“误会,一直没机会解释。”
何律师没跟他握。
“今天只核对已经提交的材料。”
会议开始不到二十分钟,邵建成就打断了顾经理。
“我们投入了多少市场成本?一个学生写几行代码,就能否认整个项目?”
我把自己的原始证书放到桌上。
“不是几行代码的问题。是你把谁的名字改成了谁的。”
顾经理打开投屏。
两张证书并排出现。
邵建成的手掌压住文件,指缝发白。
“设计外包做错了。”
“外包联系人,请提供。”
“人员离职了。”
“付款记录呢?”
他没答。
邵谦忽然站起来。
“他就是报复!我们拍了他的视频,他一直怀恨在心!”
椅子撞上后面的墙。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承认视频是你们拍的,不是我自愿参加?”
他的嘴停在半张的地方。
顾经理合上文件夹。
“现有材料存在重大不实,我们停止投资流程。涉及其他问题,分别交相应渠道核查。”
邵建成追了两步。
“顾总,钱还没进来,你们不承担风险,再给我几天。”
顾经理停住。
“正因为还没进来,我们才能及时停。”
门关上后,邵谦抓起桌上的水杯,砸在地毯上。
杯子没碎。
水泼湿了他自己的裤脚。
他指着我,指尖一直在抖。
“你等着。”
何律师拿起手机。
“这句话,也记下了。”
【第八章】
那一晚,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邵谦的狠话。
是我连续一周睡得太晚,早上称重又涨了一斤。
我盯着数字,把秤挪了个地方,再称。
还是那个数。
程野从上铺探头。
“坏了?”
“没坏。”
我把秤踢进床底,力气不大,塑料壳碰出一声闷响。
“白干了。”
他下床,拽住我准备往书包里塞的水煮蛋。
“你不是老教训我,别拿一天的数据下结论?”
我把手松开。
他把蛋塞回我手里。
“你也得吃。”
复诊时,医生看了我这段时间的记录。
“盐吃多了、睡眠不足、排便变化,都可能影响短期数字。你已经减了多少?”
“十六斤。”
“膝盖呢?”
“比以前好。”
“爬楼呢?”
“能到五楼再停。”
医生把记录推回来。
“这些也算。别只认秤上那一下。”
我坐在诊室外,把午饭按时吃完。
那天下午,我关掉所有投诉页面两个小时,补上落下的课程实验。
老师检查程序时,敲了敲我的屏幕。
“逻辑没问题,边界处理漏了一个。”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改。
编译通过的提示跳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专心地做过一道作业。
事情却不会因为我关电脑就停。
衡跃开始通知老会员系统升级,要求他们签新协议。
新协议里,多了一条对外发布不实言论需赔偿五万元。
唐悦给我发截图。
“他们说不签,就不退剩下的钱。”
我把何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她。
“你自己决定诉求,别听我替你选。材料带齐。”
她回了个好。
接着发来一张照片。
她把自己的合同、收据、体重记录,一份份装进透明文件袋。
梁实也来过一次。
他把写好的情况说明交给律师,里面没有删掉自己卖饮料、劝会员继续喝的部分。
“有人找我撤材料,说工资当天结,再给一万。”
“你怎么回的?”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说欠的工资照发,别的钱不要。然后把聊天留了。”
何律师让他另行提交补充说明。
他起身时,朝我点了下头。
“以前我总说会员管不住嘴。现在想想,拿了钱,还把责任全推他们身上,省事。”
我没有替他接下去。
他自己把那张椅子推回桌底。
“该我承担的,我去说。”
与此同时的事情我当时并不清楚。
直到那天傍晚,孙航拿着一张打印纸来找我。
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
纸上是他完整的情况说明,还有邵谦转账和指使他拍照的记录。
“老师问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他的嗓子有点哑。
“我说我怕邵谦,又觉得反正不是我发的。”
我把纸还给他。
“留好。”
他没走。
“我已经跟阿姨道歉了。她说让你少熬夜。”
我抬头。
孙航赶紧补了一句。
“用的老师电话,我没再私下找她。”
我停了片刻,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视频。
她把镜头对着摊位,新装的摄像头亮着红点。
“市场给装的,说谁再来闹就找他们。”
我爸在旁边拧螺丝,听见我声音,抬起头。
“别为了别人的烂事,把你自己的日子全搭进去。”
我看着桌上的课本,把手机架好。
“知道。我现在就做作业。”
【第九章】
真正让邵建成低头的,不是投资方那扇关上的门。
是那些被他要求签字、闭嘴、等通知的人,一个个带着材料站了出来。
唐悦没有露脸上网。
她通过律师提交了合同、就诊材料和原始照片。
梁实配合说明产品销售流程。
几位会员拿出了付款、服用和教练指导的记录。
有关部门按程序受理核查,门店停止了那款饮料的销售。
具体成分和责任,需要检测与调查,不是我们在群里吵几句就能定。
邵建成却等不起。
加盟商要求解释软件权属,会员要求退款,合作场地要求补齐审核材料。
他终于带着邵谦来学校找我。
这次,没有新手机,没有五万元的买断书。
邵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眼下挂着青色。
邵建成把一摞材料放在会议桌上。
“公开更正,赔偿,软件停止使用。你提的,我们都可以谈。”
何律师把文件翻开。
我没说话。
邵建成坐不住,往前挪了挪。
“陆同学,外面的事,你能不能帮忙说一句?就说我们已经和解,产品和减重营没有问题。”
我抬起头。
“我没喝过你们的东西,没参加你们的营。我凭什么说没问题?”
“你现在发一句,比我们解释十句都有用。”
“那也是拿我的话替你们卖。”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做人留一线,你以后也要做生意。”
我把他推过来的笔放回桌上。
“我以后要做生意,所以今天不能替你说假话。”
他转向何律师。
“你劝劝他,继续耗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何律师把其中一页抽出来。
“这条删除。和解仅限本案争议,不得妨碍其他人维权,更不能要求当事人撤回真实陈述。”
邵谦忽然开口。
“陆峥,我跟你道歉,行了吧?”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就是拍个视频,谁知道会搞成这样。”
周老师原本一直坐在旁边,这时抬起头。
“你第一次被要求删除时,做了什么?”
邵谦没回答。
“发小号造谣。后来呢?”
他盯着自己的鞋。
“剪录音,让人去拍家长的摊位。哪一步是别人替你做的决定?”
邵建成想插话,被周老师抬手止住。
“让他说。”
邵谦喉结动了几下。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连个……”
他没把后面两个字说出来。
我替他说了。
“胖子。”
他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到今天都觉得,输给我丢人。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我二百多斤,家里卖熟食,开学时连六楼都爬不动。”
他想说话,嘴张开,又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我把那段开学视频放出来。
不用放全部。
放到他伸脚踢我饭盒,我按住他鞋子的地方,就够了。
屏幕里,他笑得肩膀都在晃。
屏幕外,他把头低了下去。
邵建成一把按住他的后颈。
“说话!道歉啊!”
邵谦被按得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
“对不起。”
没人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嗓子劈了。
“陆峥,对不起。我不该拍你,不该造谣,不该去找你家里人。”
眼泪砸在他裤子上,他伸手抹,越抹越乱。
邵建成也不再端着,抓住桌沿。
“孩子真知道错了。你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我把手机按灭。
“该更正的更正,该赔的赔。学校怎么处理,学校决定;其他事情,按各自程序走。”
邵谦从椅子边滑坐下去,背抵着桌腿。
“那我怎么办……”
他反复念着这几个字。
我拿起书包。
“你问错人了。”
后面的程序没有在那天结束。
我们一项项核对证据,一次次补充材料。
公开更正写明了偷拍视频、剪辑录音和虚假指控的具体内容,不再用一句素材不当带过。
肖像和名誉争议通过书面协议落实了赔偿与停止侵害义务。
软件侵权部分,衡跃停止使用相关材料,支付经核算的费用,并按约导出用户数据后退出系统。
涉及证书和产品的问题,材料分别移交核查,我没有替任何部门宣布结论。
学校完成调查后,按规定给了邵谦处分,取消了他负责的校内推广活动。
他搬离寝室那天,来问我能不能别再把视频放出来。
我正在给电脑装更新。
“我不会拿你的脸卖钱。”
他站在门口,抱着纸箱,手指慢慢扣进纸壳。
我没再看他。
屏幕上进度走完,我点了重启。
【第十章】
入冬时,我的体重降到了二百三十四斤。
离别人眼里的瘦,还差得远。
但我能一口气走到六楼,把行李提进门,放下后再说完整的一句话。
我第一次做到时,程野正坐在桌边吃面。
他抬头看我,又看了看门外。
“没停?”
“没停。”
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拍。
“再来一遍,我拍。”
我看他。
他立刻举起双手。
“经过本人同意,仅限本人保存,不挂链接,不接广告。”
我笑出了声。
“滚,谁陪你再爬六楼。”
那段时间,衡尺签下了两家正式客户。
一家是此前参与测试的康复中心,另一家是社区运动服务机构。
我没有因为衡跃的事,立刻变成什么老板。
合同还是请何律师看,服务范围写清楚,医疗判断交给有资质的人,数据权限一条条核。
有客户要求在宣传里写一个月轻松减重三十斤,我直接拒了。
对方说别家都敢写。
我回他:“那你找别家。”
电话挂断后,许经理问我心不心疼那笔钱。
“心疼。”
“还拒?”
“总比以后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假广告上强。”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
第一笔正式授权费到账,我先结清这段时间该付的费用,又留了一部分做维护预算。
剩下的钱,我给我妈换了摊位上的冷藏柜。
她打电话训我。
“旧的还能用,你花这个钱干什么?”
镜头里,新柜门被她擦了又擦。
我爸站在后面,抬手敲了敲柜角。
“这回不漏冷气了。”
我妈把手机拿近。
“你自己呢?衣服是不是大了?别光顾我们。”
“买了。裤子小两号。”
她凑近屏幕,想看我的脸,又把手机往外推。
“站远点,给我看看。”
我照做。
她看了好一会儿。
“精神了。”
我低头扯了扯衣摆。
“还胖。”
“胖就慢慢来。你以前也不是见不得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程野敲键盘的声音。
我把镜头重新转向脸。
“嗯。我知道了。”
期末前,孙航搬走了。
不是我赶的。
他申请换寝,搬东西那天,把一个信封放到我桌上。
里面是给我妈的书面道歉,还有他那次来回的真实车费和剩余转账的处理凭据。
“我不指望你当没发生。”
他抱起最后一摞书。
“以后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先问清楚。”
我把信封收进资料夹。
“那你就记住。”
他点点头,带上了门。
我没有追出去说大家还是朋友。
有些关系能留下记录,已经够了。
寒假前,学校组织宿舍调整。
一位从别栋搬来的同学,在五楼半坐着喘气。
他体重也不轻,脚边放着两个编织袋。
我下楼拿快递,走到他身边时,他先往旁边缩了缩。
“挡路了,马上走。”
我停下。
“住几楼?”
“六楼。”
“我也是。”
我拿起一个袋子,试了试重量。
“这个我帮你提。另一个你自己来,慢点。”
他赶紧站起来。
“别,太沉了。”
“沉就歇。楼又不会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声谢谢。
走到六楼转角,他喘得说不出话,手指捏着袋口,指节发白。
我把袋子放下,扶住栏杆等他。
旁边有人经过,手机举起来,镜头朝这边晃了一下。
我往前站了半步。
“别拍人。”
那人愣住,收了手机。
身后的同学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以前也住这栋?”
“对。”
“六楼真难爬。”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开学那天,鞋带还是我坐在床边费力系好的,弯腰时肚子顶住胸口,连吸气都得分两次。
现在,我蹲下去,把松开的鞋带重新打了个结。
然后站起来,拎起袋子。
“来,最后几级。”
程野在门口探头,看见我,顺手接过袋子。
“新室友?”
“对。”
他把门推开,搬走挡在下铺旁的空纸箱。
“床空好了。先喝水,喝完再收拾。”
新室友站在门口,肩膀一点点放下来。
我把钥匙放到桌上,拿起自己的餐盒。
盖子打开,卤牛肉还冒着热气。
我妈寄来的。
这一次,饭盒放得稳稳当当。
我夹起一块,慢慢嚼完,又把另一份推到程野面前。
“尝尝。”
他说好吃,问我能不能再来一块。
我把盒子往回收了收。
“拿你那碗青菜换。”
新室友站在旁边,终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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