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卖掉电脑那天,游戏会长给我开出三十万年薪。
公司的人都说,董事长招了个只会开宝箱的废物。
他们说对了一半。
我确实会开宝箱。
但他们不知道,我从箱子里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他们准备埋人的坑。
【第一章】
我爸把电脑搬上桌时,电源线还缠在他拐杖上。
他扯了两次,没扯下来。
我想伸手,又被他用拐杖挡住。
“别碰。卖了。”
我表哥周恺靠在门框上,把六百块拍到桌上。
“用了三年的破电脑,也就这个价。”
“显卡上个月刚换过。”我说。
“你还好意思提?你妈在超市站十个小时,你在家换显卡。沈砚,你今年二十六,不是六岁。”
我妈端着药碗,站在厨房门口。
药味钻进鼻子。她手上的塑料手套破了,食指泡出一圈白皮。
那张显卡确实花了两千一。
我没法替自己辩。
三年前,我在网吧撞上配电故障。我爸赶来找我,被倒下的铁柜砸伤腿。
他从厂里的维修班长,变成每天等我妈扶着下楼的人。
我大学学的机械,毕业后干过半年设备调试。那场事故之后,我没再找正经工作。
起初说养伤。
后来白天睡觉,夜里打游戏。有人问工作,我就关门。
整整三年。
周恺把一张欠款明细推过来。
“你爸住院的钱,加上那笔周转贷,一共四十二万。下周再不还,人家来收房,你就抱着电脑睡桥洞。”
我拿起纸。
“医院那十二万,我认。这三十万,借款合同呢?”
他伸手来抽。
“轮得到你查?”
我压住纸,打开手机录像。
“你来要钱,总得让我知道债主是谁。”
周恺的手停住。
我爸用拐杖敲了下地。
“先找工作,别在家耍嘴。”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是游戏公会会长的名字,老方。
周恺瞥了一眼,笑出声。
“接啊。问问你那些网友,能不能替你还债。”
我接通,没开免提。
对面先问:“沈砚,身份证带得出来吗?”
“干什么?”
“来公司上班。税前三十万,六个月试岗,做投资助理。”
我捏紧手机。
“你上回说的,是真的?”
“方幻投资,明早九点。你查地址,别往游戏群发身份证。”
周恺已经听见了。
他伸手就要拿手机。
“诈骗电话吧?方幻是我客户,哪来的老方!”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旁边是谁?”
“我表哥,周恺。”
“做企业贷款渠道的?”
周恺脸上的笑收了。
我把手机挪开半寸。
那头说:“让他明天把方幻的客户授权书带上。我们没有授权个人放贷。”
周恺抓起车钥匙。
“现在骗子什么资料查不到。”
他走时没拿那张欠款明细。
我把六百块推回去,把电脑搬回桌上。
我爸攥着拐杖,半天才问:“真有人要你?”
“明天去看看。”
我没敢说得太满。
第二天,我穿着毕业答辩时的衬衫,到了方幻。
前台核过证件,带我进会议室。
游戏里天天喊缺奶缺坦的老方,坐在长桌尽头。
名牌上写着方敬山,董事长。
他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先坐。昨晚说的岗位,今天按流程面试。”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把简历翻到最后。
“三年空白,游戏公会指挥。方总,我们招的是投资助理,不是陪玩。”
方敬山说:“贺承礼,项目判断靠材料,不靠挖苦人。”
贺承礼把笔扔下。
“那就让他看材料。”
他身后摆着一只封好的铝箱。
箱子来自星河精工,里面是准备量产的轴承样件。方幻正考虑投五千万。
方敬山看向我。
“上个月公会线下赛,你开了赞助商的奖品箱,非要他们查电源。最后查出了漏电。你当时没说,怎么发现的。”
我把手放到膝盖上。
“有些东西,我解释不清。”
那场触电之后,我多了个本事。
我对着一只合法交到我手里、此前没打开过的封箱,把掌心压住封口三秒,再亲手开盖,就能看见一段与箱内东西有关的未来。
最多十秒。
最远一个月。
七天只能用一次,用完头疼,有时会流鼻血。
我试过靠它买二手收藏品。看见有人高价收,结果人家收的是带原始证书的整套,我买来的只有一件,亏了八百。
它给画面,不给解释。
我也早就确认,画面可以被改变。那批漏电电源被拦下后,里面的火没有烧起来。
方敬山把铝箱推到我面前。
“厂方授权我们拆验。你学机械,先说你看得懂的。”
我压住封口。
箱扣弹开时,耳边的会议声断了。
画面里,一名工人把旧轴承倒进清洗槽。
有人问:“这批也按新货发?”
另一个人说:“返修转量产,台账改过了。方幻的钱一到,旧账就能填。”
刺痛扎进太阳穴。
我撑住桌沿,看向箱里的样件。
贺承礼已经拿起笔。
“看出什么了,大专家?”
我抽了张纸,接住鼻血。
“先别签。”
“理由。”
“我要看量产批次的出入库记录,不是样件报告。”
他嗤了一声。
“新人第一天,就要翻人家的账?”
我把一只轴承转过来,指着内圈。
“这道打磨痕,盖住了旧编号。你们准备投的,到底是新产线,还是翻新货?”
【第二章】
贺承礼没碰那只轴承。
他看着我手里的纸巾。
“紧张得流鼻血,还敢给五千万的项目下结论?”
我把纸巾折好。
“所以我没下结论。我要求复核。”
长桌另一头,风控负责人许铮伸出手。
“样件给我。”
他看了半分钟,拨通检测机构的电话。
贺承礼把合同合上。
“星河的创始人等了一上午。今天不签,另一家机构就进场。错过项目,谁负责?”
方敬山问:“签进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带团队查了三个月!”
“那就不差两天。”
会议停了。
我被带到一间小办公室,桌上只有电脑和两摞文件。
方敬山没问箱子的事。
他把岗位说明书推给我。
“你没有下单权限,没有签约权限。说对了,算你工作做得好。说错了,要在复盘里写清楚。”
“那三十万年薪呢?”
“合同上写着。不是拿来买你一句神话。”
我看了很久,签了字。
出门前,他又叫住我。
“公会那次团战,别人要抢首杀,你带人撤了。掉的是你的排名,保住的是全队装备。”
“游戏里的东西不值钱。”
“贺承礼刚才说,错过项目谁负责。他没问,钱亏了怎么办。你知道先把人带回来,这点我愿意试。”
我喉咙动了动,把门带上。
下午,投资总监方知衡来找我。
她把一张访客证放到桌上。
“明天去星河,你跟我走。”
“你也觉得他们有问题?”
“我觉得谁都得经得起查,包括你。”
第二天,星河的生产负责人不让我们进仓库。
“有保密要求。”
方知衡把投资协议里的核查条款翻出来。
“不让进,可以。我们退出。”
对方拿着手机出去,十分钟后才回来开门。
仓库里有股清洗剂的味道。
工人推着周转车从我们旁边经过,车轮压过地面的接缝,连响三声。
我拦住车,指着周转箱上的标签。
“这个批次,昨天的材料里说已经发往客户了。”
生产负责人立刻说:“客户临时取消。”
方知衡问:“退货单呢?”
“还没补。”
“运输单呢?”
“物流那边……”
她没让他继续说,转头对随行审计说:“请对方提供原始记录,今天封存副本。”
我不再开口,只帮审计把批次分开。
能力已经用完。我现在能靠的,是大学实验课上学过的编号规则,以及他们自己交出来的文件。
核查到晚上,样件的旧编号被复原了。
它来自两年前的一批返修货。
更要命的是,星河申报的新增订单,有一部分对应的货一直没出库。
同一批货,换了客户名,来回入账。
方知衡关掉投影。
“没有新增需求,只有新增的纸。”
贺承礼赶到时,把检查报告摔在桌上。
“你们这是恶意扩大问题。企业有瑕疵,不等于不能投!”
许铮抽出项目推荐表。
“这家供应商是谁推荐的?”
贺承礼没说话。
推荐人一栏,写着周恺。
我拿起那张表。
贺承礼伸手来夺,被方知衡挡住。
“核查材料,别动。”
他盯着我,嘴角绷住。
“沈砚,做人留点路。你家欠的钱,不打算还了?”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我把表放回去。
“十二万医疗借款,我按欠条还。三十万周转贷,请拿合同。”
“你爸签的字,还能赖?”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家的借款?”
贺承礼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
方知衡转头看他。
“解释一下。”
“我听周恺说过。亲戚欠债,他随口提,不正常?”
他没再等答案,拿起外套走了。
当天傍晚,周恺给我发来十七条语音。
我没听,逐条保存。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
“你把项目搅黄,就别怪债主不给你家活路。”
我带着工资证明和家里的资料,去找了法律援助窗口。
接待的律师让我先取完整合同。
我爸原本还想忍。
“亲戚之间,闹到外面干什么?”
我把贺承礼的名字写给他看。
“爸,今天有人在公司拿这笔债堵我的嘴。你到底向谁借的钱?”
我爸握着笔,手指一根根收紧。
“周恺说,手续他办。我那时躺着,什么也不知道。”
三天后,债权方终于给了合同副本。
我先翻签字页,再看放款流水。
纸角在我手里折出一道白痕。
那三十万的借款,签于我爸住院昏迷的第三天。
最终收款人,不是医院。
是贺承礼控股的一家公司。
【第三章】
我把流水推到我爸面前。
他先找自己的名字,再找日期。
看完,他抬手摸了下额头。
“那几天,我是不是还没醒?”
我妈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住院记录。
塑料文件袋被她扯裂了一道口子。
“第三天还插着管。第四天医生才让家属进去说话。”
我爸把合同转向窗户。
“这字……我平时不这样写沈字。”
他想再看,又把纸放下了。
“我还打过你。”
我后背绷住。
那笔钱开始催收时,他以为是我拿他证件替游戏朋友担保。
周恺说,我怕挨骂,才不认。
我也拿不出证据。吵到最后,我摔门,他打了我一巴掌。
那之后,我们说话很少超过三句。
我妈拿着病历回来,手还在抖。
“先查。别又在家吵。”
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那十二万是真的。我这些年没挣钱,也是真的。假的这笔,不能再背。”
律师帮我们整理病历、护理记录和银行流水。
父亲的笔迹样本,需要从厂里调。
我去旧厂那天,门卫认出我,先往我身后看。
“你爸没来?”
“腿不方便。”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维修申请单。
“他以前留的。上头有字,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我接过来,纸上还有机油印。
一张申请单写着更换老旧配电柜,落款是事故前两个月。
我站在值班室里,没立刻走。
门卫把热水往我手边推了推。
“你爸那会儿总说,儿子学机械,往后比他强。”
我低头把几张纸压平。
回公司时,已经过了午休。
贺承礼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我的考勤表。
“试岗第六天,迟到两小时。方总请你来处理家事?”
我拿出请假审批。
他扫了一眼,把纸丢回桌上。
“靠董事长撑腰,能撑多久?”
“你要没别的事,我开始工作。”
他一脚踢歪了旁边的椅子。
“别拿自己当个人物。五千万没投出去,你给公司赚一分钱了吗?”
我把椅子扶正。
“你也可以提个经得起查的项目。”
这回他没接话,脸颊上的肉抽了两下。
方知衡下午把另一份材料给我。
锐衡机电,一家做工业泵的小厂。
订单不算少,账上却快没钱了。
前股东抽走资金,留下欠薪和供应商的催款函。老板想卖股权,外面的报价只够还一部分债。
“你学的专业能用上。”她说,“先做技术核查,不许谈价格。”
我翻到设备清单。
有两台型号,我以前调试过。
那是我离开学校后,第一次觉得那几本厚得压手的课本没白读。
第八天,我和她去了锐衡。
厂长姓赵,迎我们时,先把烟掐了。
“仓库、账本都能看。工人工资拖了两个月,别只拍照,拍完又走。”
他带我们去样品间,把一只封好的试验泵箱交过来。
“客户寄回的,怀疑性能不达标。你们能拆,手续我签。”
我看着封条,手心出了汗。
七天到了。
我把掌心按上去。
箱盖打开,眼前出现一张测试台。
仪表指针停在红线下。
有人敲着报告说:“少算八分钟,整批都得退。谁签的字,谁负责!”
疼从眼后往外顶。
我闭眼数了几下,才摸到纸巾。
方知衡拉开椅子。
“先坐。看到了什么?”
我没再瞒她。
“一个测试。报告少算了八分钟。但我不知道是哪一项,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她盯着我。
“你刚才的反应,和星河那次一模一样。”
“不能当证据。”
“我没问证据。我问你现在能不能继续。”
我点头。
她把水杯推过来。
“那就从已经拿到的材料开始。”
我们把退货报告逐张铺开。
到第三份时,我发现了问题。
设备完整运行周期是三十八分钟,外部检测报告只测了三十分钟。
厂长当场站起来。
“后面八分钟才是热稳定段!他们怎么能截掉?”
方知衡按住报告。
“别急着骂。找原始数据,重新送独立机构。”
厂长的手机响了。
他听完,指节压在桌边。
“库房被堵了。供应商说,今天见不到钱,谁也别把机器搬出去。”
【第四章】
仓库门前横着一辆货车。
司机坐在驾驶室里,车窗只落下一条缝。
厂长过去拍门。
“欠款有对账,法院也没封,你堵我厂干什么?”
司机把手机往耳边贴了贴,不理他。
我走近两步,看见副驾驶放着一张通行证。
上面的公司名,我刚在那份三十万借款流水里见过。
我拿出手机,拍清车牌和阻挡位置。
厂长想上前拉车门,被我拦住。
“报警。别动手。”
他说话时牙齿咬着烟嘴。
“我工人下午还要拿货。一天不开工,就是一天的钱。”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拿到你打人的视频。”
方知衡已经在联系律师。
有人隔着人群喊了一声。
“沈砚,长本事了!”
周恺从厂门边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烟。
“哪儿都有你。”
我把手机镜头转向他。
他立刻拿手挡。
“你拍什么?”
“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来收款。”
“合同、授权书拿出来。”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们一家都一个德性,没钱还这么多话。”
方知衡走到我旁边。
“债务依法处理。现在请把车移开。警方已经在路上。”
周恺认出她,烟头掉在鞋面上。
他抬脚踩灭,转身就打电话。
车最后还是开走了。
厂长蹲在台阶上,半天没起。
“是不是有人故意压价?上个月还有人出一千五百万,现在只肯给四百万。”
方知衡没回答猜测。
“先把质量争议查清。别人在地上扔把刀,我们没必要捡。”
三天后,独立复测通过。
客户的设备负责人亲自来了,看到完整运行曲线,先把先前的报告合上。
“这份我带回去复查。新订单可以继续谈,但你们产能要让我看见。”
厂长攥住桌边。
“能开工。只要货款按进度付,能开。”
方幻没有一口气把钱砸进去。
第一笔六百万,分阶段到账。
客户预付款、银行授信,也各有自己的条件。钱进哪一个账户,付哪一项款,都写进协议。
签约那天,厂长想给我敬酒。
我用茶杯碰了下他的杯沿。
“先发工资。”
他把酒放下,拿起手机。
没过多久,外面有人喊了声到账了。
随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几个人挤在门口看手机。
我把杯子放稳,指尖还贴着杯壁的热。
回到方幻,等我的不是奖金。
贺承礼提出,要重新审查我的录用。
他叔叔贺成,方幻第二大股东兼财务负责人,坐在会议桌另一端。
“沈砚家里存在债务纠纷,又跟项目推荐方有亲属关系。”
贺成把眼镜摘下来。
“这样的人,接触资金不合适。”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正好,我也有份材料。”
袋里有我爸的住院记录、初步笔迹鉴定意见,以及放款路径。
贺承礼没等我说完,就站起来。
“私人纠纷,拿到公司丢什么人!”
“你在公司拿这笔债威胁我时,怎么不说私人纠纷?”
方敬山把文件翻到流水页。
“贺总,你解释一下。关联公司收到这笔钱,做了什么?”
贺成看了一眼,推给贺承礼。
“下面的人做业务,我不可能每笔都知道。”
贺承礼嘴唇动了两下。
“资金调拨。可以对账。”
法务负责人乔宁打开电脑。
“债权方刚刚发来说明,同意暂停对沈立业先生的催收,接受进一步核查。相关签署材料存在多处冲突,我们会配合律师提交。”
贺承礼抓起杯子,水洒了半桌。
“一个打游戏的,拿几张纸就想扣我帽子?”
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水。
“那你拿出真实业务。”
他想说话,又看向贺成。
贺成没看他。
那一刻,他才把杯子放下。
会议决定暂停贺承礼的项目权限,启动关联交易审计。
出门时,他拦在我面前。
“你以为赢了?”
我看了一眼他胸前还没摘下的工作牌。
“没有。欠条还没撤,钱还没追回,审计也没做完。”
他脸上那点硬撑的笑没了。
当天晚上,方敬山在办公室突发胸痛。
救护车刚走,贺成就通知全体高管,第二天召开紧急会议。
他提出的第一项议题,是暂停新增投资,全面清查方敬山主导的特殊录用与特殊项目。
【第五章】
我进会议室时,屏幕上正放着我打游戏的录像。
画面里,我戴着耳机骂队友,桌上堆着空饮料瓶。
那是周恺来家里时拍的。
他把我爸撑拐杖经过的画面也剪了进去。
贺成关掉声音。
“这段视频已经发给部分股东。外面问我,方幻是不是成了方总的游戏公会。”
方知衡坐在我对面,手里的笔没动。
贺成继续说:“客户在要求说明。有两家合作方暂停续作,三笔到期款要按时付。公司不能靠一句相信沈砚运转。”
我看着定格的画面。
屏幕里的我把椅背放倒,脚搭在桌上。
我妈端着水,从门口经过。
胃里往上泛酸。
有人问:“视频是真的吗?”
“真的。”我说。
贺成停了一下。
我把面前的岗位权限表推到桌子中间。
“我三年没工作,花父母的钱。没有别的说法。”
“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做投资?”
“所以我没有独立投决权。每笔钱都有项目组、风控和委员会的签字。谁觉得不够,可以加审,不能把已经查明的东西重新说成靠关系。”
贺成用笔敲桌。
“公司现在缺的是现金,不是你认错。”
许铮报出数字。
“自营账户的到期支出,扣除可用现金,缺口两千六百万。旗下客户基金独立托管,不能动。”
“锐衡退出,能回来多少?”贺成问。
方知衡抬头。
“刚签完分期投资,客户按这个安排恢复订单。现在毁约,不只损失已付款。”
“那就让支持它的人,拿钱出来。”
会议散后,我去医院看方敬山。
他靠在病床上,鼻下接着氧气管。
我把情况说完,他先问:“有没有动客户的钱?”
“没有。”
“那就还没到跪着求人那一步。”
我站在床尾。
“你是不是后悔招我了?”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你要现在跑回去打游戏,我才后悔。”
方知衡把缴费单交给护工,进来扶他坐正。
“爸,医生让你少说话。”
方敬山指了指床边的公文包。
“老办公楼的档案,拿去。”
方幻有一栋早年买下的独栋办公楼。
公司扩张后,人搬进了租赁的总部,那栋楼只剩培训和资料存放。
账面有资产,短期却没人愿意接。
贺成主张抵押,但他推荐的资金方,把其他资产担保也塞进了条件里。
我们没签。
那天距离上次用能力,刚好满七天。
物业经理把封存的建筑模型箱搬到会议室,签了交接单。
我把手压在封口上。
箱盖刚开,眼前出现一张转让确认书。
最下面,签的是我的名字。
一个男人在旁边说:“你们真舍得?这里做总部,招牌可比医院响亮。”
画面断了。
我额头抵着桌沿,冷汗滴到模型底板上。
方知衡把纸巾递过来。
“看见了什么?”
“一份转让确认书。还有人提到医院。”
“价格呢?”
“没有。”
“买家呢?”
“没看清。”
她没再追问,把模型挪开,铺开建筑资料。
“那还是得找。”
我们给可能有需求的机构逐个打电话。
有的只问能不能再便宜三成,有的张口就要我们垫资改造。
第三十二通电话,对面说,他们正在找一处可改建的康复医疗场地。
对方姓董,声音听着很年轻。
“位置可以。产权有没有纠纷?消防和结构资料齐不齐?”
“可以查。”我说。
“那明天看现场。别给我画图,我要看房。”
挂断电话,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手机里有我妈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今晚还回不回家吃饭。
我回了个回字,收起电脑。
走到楼下,我把手机里的游戏卸载了。
不是发誓。
只是第二天还要早起,我不能再熬夜。
【第六章】
看楼那天,董总带了结构工程师和律师。
他们从地下室查到屋顶,连十年前的维修记录都要看。
我陪着走了五个小时,鞋后跟磨破,袜子粘在皮上。
到顶楼时,董总问:“你是老板亲戚?”
“新员工。”
“新员工带着卖楼?”
“我找的需求,专业问题有专业的人答,价格要董事会批。”
他点了下头,没再拿闲话试我。
两天后,报价到了。
五千八百八十万,分节点支付,产权瑕疵与整改责任各自列明。
独立评估在合理区间。
这不是高价,更谈不上从天上掉钱,但能覆盖现金缺口。
贺成反对。
“公司卖楼还债,传出去成什么了?”
方知衡把另一份融资方案摆到旁边。
“那就比较。抵押方案综合成本更高,还要求追加锐衡股权担保。卖楼方案没有这些。”
“你爸当年买这栋楼,靠的是脸面。”
“我爸现在靠医生。公司靠现金流。”
贺成把椅子往后一推。
五人董事会,三票通过出售。
方敬山在病房完成授权和必要签署,没有跳过任何一项程序。
我被指定为执行联系人。
交接那天,董总看着门口拆下来的旧招牌,说了那句话。
“你们真舍得?这里做总部,招牌可比医院响亮。”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
随后在确认书上签下名字。
原来我看见自己卖资产,不是一定会被人逼到败局里。
那张纸前面,还有几十通电话,有工程师反复查验,有董事在会议桌前举起手。
这些,箱子没给我看。
款项按约到账后,公司支付了到期款,保住了锐衡的后续投入。
搬资料那天,我和后勤一起拆纸箱。
贺承礼站在走廊里,手上没了项目章,人还留着股东代表的身份。
“卖祖产救公司,也算本事?”
我把一摞档案递给后勤。
“你要有不用承担额外风险的方案,会议上提。”
“你少装。那栋楼要是将来涨了呢?”
“真涨了,我在复盘里认。今天该付的钱,不能用将来的涨价付。”
他往前迈了一步,被乔宁叫住。
“贺先生,你的访客范围不包括档案室。”
他转身时,肩膀撞上门框,骂了句脏话。
那个月,我领到了第一笔完整工资。
我先把方幻预借的安家款按约还了一部分,再给我妈转了八千。
她当晚就打电话过来。
“你自己留点,坐车吃饭都要钱。”
“够。”
“是不是又借的?”
我把工资单拍过去。
她很久没出声。
我听见那头有塑料袋摩擦的动静,随后是我爸问怎么了。
我妈说:“工资。他的工资。”
我站在公交站,车来了,没立刻上。
第二个月,锐衡第一批新订单验收,回款进入专用账户。
项目组做了整整一下午复盘。
我从投资助理升为项目经理,仍然没有单独决定投资的权力。
方敬山出院后,提出一份长期激励。
他愿意从自己持有的百分之三十八里,拿出六个百分点,分阶段给核心接班人。
不是当天就送。
要达到经营、风控与治理指标,还要经过股东确认,我也要支付约定的受让价。
我拿着方案,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给知衡?”
方知衡就在旁边。
“我有自己的激励。你以为我等着跟你争这六个点?”
方敬山把笔帽扣上。
“你们谁能把钱赚明白,把账讲清楚,谁往前走。谁越过风控,谁下来。”
那天我把方案带回去,看到了凌晨。
我爸起夜,看见桌上的纸,没问是多少钱。
他给我放了杯水。
“看清楚再签。别人信你,不能乱答应。”
我点了下头。
没过几天,锐衡收到了一封境外客户通知。
一份指控报告,称它涉嫌技术侵权与产品数据造假。
对方暂停了后续验收。
发出报告的机构背后,站着一家华尔街基金。
海铎资本。
【第七章】
海铎的代表来公司时,带了一名翻译和两名律师。
领头的人叫罗伊。
他把收购意向放到桌上,开口就要锐衡的控制权。
报价比我们投进去之前还低。
厂长看完,手掌拍上桌。
“我们账上有订单,设备也通过检测,你这个价买厂房都不够!”
罗伊没看他,只看我。
“订单能不能变成现金,现在还不好说。”
我翻到意向书后面。
“你们收购后,原有技术团队怎么安排?”
“会保留必要人员。”
“哪些是必要人员?”
“这需要收购后评估。”
厂长把椅子拉开,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我按住他面前的文件。
“今天不签。请留下报告的完整依据。”
罗伊笑了笑。
“你们有四天。客户不会一直等。”
他走后,方知衡把会议室门关上。
“他们不只是压价。贺成上周提出,把锐衡股权拿去做外部融资的增信。”
“董事会没过。”
“所以他们现在让它看起来不值钱。”
我看向窗边那只新寄来的配件箱。
距离下一次能用能力,还差三天。
等到那时,客户的最后回复期限只剩一天。
方知衡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别等。”
我把手从箱子上移开。
“查原始报告。”
乔宁带着律师核对权利文件。
许铮联系独立检测机构,要求重新抽样,全程留存交接记录。
我和厂长把技术资料一页页排开。
技术不是我发明的,我不能替工程师答。但哪些时间、哪一版图纸、哪一批实验能对上,我可以盯着查。
凌晨两点,厂里的老工程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只笔记本。
封皮裂了,订书钉锈出黄印。
“以前做耐久实验记的。电子文件换过电脑,这本一直没扔。”
我接过来,对照境外那份权利主张的日期。
“乔宁,过来看。”
笔记本本身不能直接解决争议,但它指向了当年的第三方测试、采购记录和对外交流材料。
有可核对的来源。
天亮前,律师发出第一轮正式回复。
另一路,检测机构也有了结果。
报告里被指控的关键数值,与原始测试记录不一致。对方拿来证明问题的图表,少了一段完整标注。
厂长看见对照件,骂完一句,眼睛就红了。
“又是截数据。上次就是!”
我把两份报告并排放着。
出具初始材料的本地服务商,是同一家。
它与贺承礼推荐的业务公司,还有过资金往来。
我没有把这些直接发上网。
乔宁先核实,再把可以提交的证据分别送交客户、相关机构和调查人员。
第四天下午,客户要求召开视频会议。
屏幕亮起时,我衬衫的领口还湿着。
对方技术主管连续问了二十三个问题。
能回答的,由工程师答。
没查完的,我们明确列出完成时间,不编。
最后,他要求取新样,由他们指定的独立机构复核。
订单没有当场恢复。
但暂停期延长了,也不再接受海铎单方面提供的结论。
厂长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
“还能做。”
我这才松开握了一下午的笔。
笔杆在指腹压出一道槽。
复核通过后,第一笔被搁置的货款到账。
罗伊第二次来,没带那份低价收购意向。
他换了一份合作建议。
我没接。
“先把有问题的报告撤回,并向收到报告的人说明更正。”
他的手停在半空。
“沈先生,商业上没有必要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你们想买资产,可以报价。拿有问题的材料挡住客户付款,不是报价。”
他把文件慢慢收回去。
当天晚上,贺成正式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
议题是更换管理层,调整董事会。
我刚离开会议室,就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爸妈住的那栋旧楼。
发件人周恺。
后面跟着一句话。
“公司里的事,别弄到家里人也睡不着。”
【第八章】
我没有回骂。
我先给我妈打电话,让她和我爸别出门,然后把照片和前后的催收信息一并交给律师与警方。
周恺半小时后打来电话。
“我就路过拍个照,你至于吗?”
我开着录音。
“你来我家干什么?”
“亲戚不能看看?”
“你要看他们,带水果敲门。拍窗户发给我,是什么意思?”
他那头静了几秒。
“你现在有钱了,六亲不认。”
“合同上的假字,是你认的亲?”
电话挂断。
我当天请了两个小时假,陪父母去做补充笔录。
出来时,我爸要自己下台阶。
我伸手,他想避,又把胳膊递了过来。
“拖你后腿了。”
“这事是冲我来的。”
“以前我也没问清,就骂你。”
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拐杖抵着地。
“那一巴掌,是我打错了。”
我扶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也没让你少操心。”
他没再说别的,跟着我往车边走。
股东会定在三周后。
这三周,贺成没有闲着。
他逐个约外部股东,给员工持股平台的人发材料。
材料里有真的问题:方敬山过去的授权过于集中,关联交易审批存在漏洞,公司一度出现现金缺口。
也有剪过的东西:我的游戏录像,锐衡最早的退货报告,被截去后续的会议记录。
他许诺,自己上台后,引入海铎的资金,保证短期分红。
员工持股平台的一位代表来找我。
“沈经理,我们拿的是家里的钱。你救了项目,我们看见了。但公司不能总靠你碰巧判断对。”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说得对。”
他准备好的后半句没接上。
我把整改草案拿出来。
新增关联方穿透核查,重大投资必须经过独立风控,管理层个人不得代替委员会。
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他翻了两页。
“这些,是写着给我们看的,还是你真愿意照着做?”
“股东会通过后写进制度。你们可以按程序查。”
“那你要当什么?”
我抬眼看他。
“我想继续往上走。但不能靠拿你的钱赌我每次都猜对。”
他没立刻答应支持,只把草案带走了。
那天晚上,方敬山叫我去家里。
他比出院时瘦了,坐下后先揉了揉胸口。
茶几上有一只旧文件箱。
“这里头有我当年签的东西。”
我没伸手。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你要查贺成,迟早查到我。”
方知衡站在沙发后,嘴唇压住。
方敬山把钥匙放下。
“早年做业务,我给过他很宽的授权。有些关联往来,我只看结果,没看过程。不是一句被骗了,就能把自己摘出去。”
我打开箱子,没有动用能力。
里面是旧协议、会议记录,还有他亲笔签过的授权书。
有些文件足以说明,贺成为什么能多年把持财务。
也足以让方敬山在股东面前解释不清。
方知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一页页翻完,手心粘在纸边上。
“这些要交给审计。”
方敬山点头。
“我知道。”
“股东会上也要说明。”
“我知道。”
“可能有人因此不再支持你。也不支持我。”
他拿起水杯,杯盖碰出两声。
“沈砚,我招你来,不是让你替我藏账。”
回去的车上,方知衡很久没说话。
到公司楼下,她才问:“你是不是也怕过,我爸其实和他们没区别?”
“怕过。”
“现在呢?”
“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她关掉车灯,坐了片刻。
“那就别替他留情。该补的钱,该负的责任,一项项来。”
股东会前一天,贺成给我打来电话。
“撤掉审计议题,我给你留投资总监的位置。你家那点事,承礼会处理。”
我把手边的审计回复翻到最后一页。
“我爸的债,不是你赏给我的筹码。”
贺成的声音压低。
“你以为方敬山干净?箱子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吧?”
“看过。”
“那你还敢上台?”
我把最后一个签名核对完。
“明天见。”
【第九章】
股东会那天,贺承礼穿了件新西装。
他堵在会议室门口,替我按住门。
“进吧。最后一次坐员工席,拍张照留念。”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把材料交给会务。
桌上名牌重新摆过。
方敬山没有坐在最中间,他申请先就历史授权与治理问题作说明。
贺成先开口。
“各位都很忙。公司需要解决问题,不是听一场退休感言。”
方敬山把话筒拉近。
“那就说问题。”
屏幕上出现第一份旧授权书。
他没回避签名。
“这是我签的。权限过宽,复核不足,我承担管理责任。”
贺成的手指停在茶杯边。
他原本等着方敬山否认,等着拿这份东西反击。
方敬山接着展示后续整改与个人承担方案。
涉及其责任的部分,不由他自己认定,交独立机构核查;已经明确需补偿公司的部分,按程序用其个人资金承担。
没有一句老交情。
一位外部股东问:“为什么以前不查?”
“我信错了方法,也信错了人。”
“只认错就够?”
“不够。所以有补偿、有追责,也有我退出管理岗位。”
他说完,摘下眼镜,交出了话筒。
贺成这才站起来。
“既然方总承认管理失败,就更该由熟悉公司的人接手。沈砚入职不足一年,你们要把钱交给一个曾经靠父母养的人?”
有人看向我。
我走到屏幕旁。
“我的经历,各位可以问。先把今天要决定的事查清。”
我展示的第一项,不是收益。
是三十万借款的完整路径,以及关联交易审计结论。
乔宁说明哪些已经核实,哪些仍在调查。
笔迹鉴定、住院记录、业务底稿,能够相互核对。
贺承礼猛地拍桌。
“你家的私事,没完了是吧!”
乔宁看着他。
“这笔资金进入了关联企业,并被包装为业务款。公司是否受到损害,是今天必须说明的问题。”
“是周恺办的!”
贺承礼转向贺成。
“叔,你说句话。渠道都是他做,我又没去医院找人签字。”
贺成把手从桌上收回。
“个人行为,不代表公司。”
贺承礼愣住。
我翻到下一页。
“那看公司行为。”
星河项目的推荐、核查缺失、关联资金;锐衡收到的异常报告;部分对外材料与原始记录的差异。
每一项后面,跟着出处和核查状态。
没有箱子,没有预言。
只有一群人这些日子跑过的仓库、翻过的账、拿回来的签章。
贺成起初还逐条反驳。
“正常业务往来。”
“下面的人隐瞒。”
“风险判断不同。”
到最后,他开始不让乔宁把话说完。
“你们收集这些,就是为了夺权!”
许铮把一份对外担保资料放到他面前。
“那这份,请你解释。使用持股平台的资产安排增信,履行了什么程序?”
贺成低头,看了很久。
员工代表站起来。
“我们从没同意过。”
“这是框架,没有最终执行!”
“那为什么对外材料里写,已经获得我们支持?”
贺成扯开领口。
“资金马上就能进来!你们知道错过这次,公司要多花多少成本?”
外部股东把文件推回去。
“我们现在想知道,你凭什么代我们答应。”
会场安静下来。
贺成还站着,椅子被他腿顶得往后移。
他转头找方敬山。
“老方,我们二十年的交情,你非得做到这一步?”
方敬山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
“所以我也在交代。”
贺成喉结上下动了几次。
他坐下,端起水杯,杯沿磕在牙上。
随后进入表决。
方敬山持有的份额,在完成约定的分期激励转让后,是百分之三十二。
我拿到六个百分点,支付的受让款来自已兑现的项目奖金与合规分期安排,权益和义务都已披露。
员工平台占十二,外部股东占二十,贺成占三十。
他争取过的代理支持,有人依法撤回,有人当场选择独立表决。
最后,支持调整董事会与落实整改的表决权,超过了通过门槛。
贺承礼的椅子响了一声。
他想站起来,腿撞上桌角,又坐了回去。
“不能这样。”
他盯着贺成,声音越来越低。
“叔,你不是说都谈好了?不是说他今天一定走?”
贺成没有回答。
他的两只手压在膝盖上,眼镜掉到地上,也没弯腰捡。
新一届董事会随后召开。
方敬山不再竞选董事长。
有人提名方知衡,也有人提名我。
方知衡先说明自己的选择。
“我继续负责投资执行。我支持沈砚,但前提是今天通过的治理制度同样约束他。以后他做错,我会第一个提出复核。”
独立董事问我:“你凭什么接?”
我看着桌上的任职责任文件。
“凭我愿意对签过的每一笔负责。但这句话不值钱,要让你们查得到,也撤得下我。”
他没有立刻点头,又问了三个具体问题。
我答完,才进入投票。
五席董事,三票赞成。
我当选方幻投资董事长。
会散时,贺承礼追了出来。
他抓住我的袖口,手指全是汗。
“沈砚,表哥的事我给你办。欠款撤销,补偿你们家,都能谈。给我留条路。”
我把袖子抽出来。
“该撤的假债,本来就要撤。该赔的钱,依法算。”
“我不知道你会查到这个地步!”
他蹲下去,手抱住头,嘴里一遍遍说早知道。
我没再停。
走廊尽头,乔宁正等我签材料移交清单。
我拿起笔,把名字写全。
【第十章】
当上董事长的第二天,我先被许铮驳回了一份项目方案。
他在风险意见里写了四页。
我拿着材料去找他,他把椅子拉出来。
“坐。哪一项有异议,逐条说。”
我翻到第三页。
看了两分钟,又翻回第一页。
他端起茶杯,没催。
最后我把方案夹起来。
“补完再上会。”
许铮点头。
“这才是昨天投给你的那张票。”
我出来时,方知衡刚好经过。
她看见我手上的退回章,抬了下眉。
“第一天就知道椅子不好坐了?”
“第二天。”
“那适应得还行。”
我们各自回办公室。
没有庆功宴,月底还有一摞到期事项。
我给公司加的第一条具体要求,是重大判断必须留下依据。
我可以凭一个念头提出复查,但不能凭一个念头要求拨款。
没人需要知道我的十秒画面。
他们需要知道,为什么能签,为什么不能签,出了偏差由谁停下来。
家里的假债,后来拿到了正式撤销与不再追索的确认。
相关赔偿与追缴还在依法推进,没人能用一句算了,把已经留下的证据擦掉。
周恺来过一次。
他把水果放到门口,没敢进屋。
我妈开门,看见他,先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
“舅妈,我也是被人坑了。”
我妈没接水果。
“你来催过九次。你说我儿子没良心,说我老公故意装病。”
周恺低着头。
“我赔礼。”
“该赔什么,找律师说。以后别来了。”
门关上后,她站了好一会儿。
我伸手想扶,她摆摆手,去厨房关火。
锅里的水已经快烧干了。
我爸收到一笔先行退赔那天,把银行短信读了三遍。
我说,先把真正欠亲友的医疗款结清。
他拿出小本子,一笔笔划。
还有两家没还完,我把钱补上,让他照着原来记的数转。
“这部分是我这些年该出的。”我说。
他握着手机,点了几次才找到转账。
晚饭后,他把那六百块又拿出来。
“上回卖你电脑的钱,没让他拿走。”
“电脑不是留着吗?”
“我给你补的。”
我看着桌上的六张钞票,没推回去。
“那我收着。”
第二天,我给他买了双合脚的鞋,陪他去做康复评估。
医生让他走一段。
他先扶着栏杆,走到最后两步,把手松开了。
我站在另一头,没上前替他走。
他停住,抬头问我。
“怎么样?”
“比上次稳。”
他点点头,自己转身,又走了一遍。
公司的事也没有因为换了人就全都顺利。
整改花钱,追责费时,锐衡扩产又出了两次交付延误。
我去厂里,厂长没再端酒,直接把排班表塞给我。
“董事长,先看这个。新设备调试的人不够,你学过,别光站着。”
我脱下外套,跟工程师蹲在控制柜旁核参数。
手指被柜门边缘划破一道,消毒水一涂,疼得我吸了口气。
厂长笑了一声。
“这回鼻血没流,流手上了。”
我接过创可贴。
“把防护条补上。下一个人未必只划这么浅。”
设备重新运行,指示灯一排排亮起。
我在机器旁站到夜里,等完整测试周期走完,才让大家签验收单。
也是在这一阶段,方幻收到一份来自纽约的融资邀请。
一家做工业冷却部件的企业,准备引入新的投资方。
它的产品能和锐衡互补,但旧债、客户集中与经营控制权都有难处。
海铎也在谈。
罗伊给我发来消息,说可以合作。
方知衡看完初步材料,问我:“去不去?”
“先核查。值得去,再买机票。”
一个多月的往来之后,我们到了纽约。
不是带着无限的钱去砸场子。
方幻拿得出来多少,风险上限在哪里,什么条件谈不成就走,董事会已经逐项批过。
我包里装着项目资料,也装着一只封好的样品箱。
厂方授权我们在会前拆验。
距离上一次动用能力,已经过去很久。
我把箱子放在酒店桌上,手指搭住封口,又收了回来。
手机里是国内团队刚发来的复核意见。
其中一项客户依赖,比卖方说的严重。
我坐下,把问题重新写进第二天的谈判清单。
有箱子,也得看账。
第二天,罗伊在会场门口等我。
他打量了一下我手里的样品箱。
“听说你以前玩游戏,靠开宝箱赚到了第一桶金。”
“第一桶金没赚到,先亏过八百。”
他笑了笑。
“这里不是游戏。你们的资金规模,不适合抢太大的位置。”
我把箱子放到检验台上,请在场工程师按流程拆验。
“所以我们只谈承担得起的位置。”
对方企业的负责人走进来,先看海铎的方案,再看我们的。
两份报价,我们不是最高。
但我们愿意保留技术团队,以真实订单安排产能合作,不要求用未确定的增长替旧债作保证。
谈到下午,对方把合同草案推回来。
“你们要的独立核查权,可以谈。经营指标要重新定,不能按你们现在这份。”
方知衡接过笔。
“逐条谈。”
罗伊坐在对面,没再提游戏。
我的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张照片。
我爸坐在阳台上,把那台没卖掉的电脑拆开清灰,旁边放着他的拐杖。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
“你爸说风扇声音大,给你修修。回来还玩不玩?”
我把声音贴着耳朵听完,回了她一句。
“玩。等休息的时候。”
随后我把手机扣到一边。
桌对面的人刚说完新的条件,正等我答复。
我翻开草案,在不能接受的担保条款上划了一道,把纸推回去。
“这一条不签。其他的,我们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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