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每夜发一只盖被子的熊,催我睡觉。
我被裁员后,拆开图片,发现熊肚子里装着巨头公司的机密。
她拿我当丈夫,也拿我当替罪羊。
我把自己写的源码卖给对家时,特意加了一条:
“能开发票,不能开发谅解书。”
【第一章】
被裁员那天,人事把纸杯推到我面前。
杯子是空的。
她说:“公司现在提倡节约,你理解一下。”
我看了眼离职协议,又看了眼纸杯。
“理解。连水都不愿意给,看来是真不想养闲人。”
坐在旁边的部门负责人没笑。
人事把最后一页翻开,指甲点着签字处。
“周有为,你的岗位调整涉及保密风险。签自愿离职,今天走。走正常程序,后续调查会很麻烦。”
“什么风险?”
“现在不方便说。”
“赔偿倒是方便不给。”
她把杯子收了回去。
我没签。
工牌被当场收走,办公电脑也被锁了。保安站在门口,等我把那盆只剩两片叶子的绿萝装进纸箱。
一个刚来的同事想帮我搬,又把手缩回去。
负责人拍了拍他的肩。
“工作时间,少做无关的事。”
我抱着纸箱出门,绿萝叶子刮过他袖口。
“它跟了我四年,一共长两片叶子。”
负责人皱眉:“你想说什么?”
“你俩挺适合共同进步。”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同事把嘴咬住了。
回家时,许宜正在给餐桌拍照。
桌上有牛排,红酒,两只杯子。
我把纸箱放下:“你知道了?”
她举着手机,没抬头。
“知道什么?”
“我被裁了。”
手机镜头往下偏了一截。
“赔了多少?”
“没谈拢。”
她放下酒杯。
“你怎么就不能省点事?公司那么大,还能故意坑你?”
我站在玄关,手指被纸箱边沿勒出一道白印。
“所以这饭不是给我准备的?”
“客户要看生活类样片。你别动,我还没拍完。”
许宜对外说自己做自由摄影,接商单,收入不稳定。
结婚三年,房贷我还,家用我出。她说自己的钱用来买器材,我没问过。
我把绿萝搬到窗边。
她从背后叫我。
“没工作了就早点睡,别在书房折腾。你那台电脑最近老响,影响我交片。”
“今晚有事。”
“找工作明天再找。你坐一夜,岗位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十点半,她出去取快递。
十点四十一分,我收到那只盖被子的熊。
下面一句话。
“老公,睡觉啦。”
我回了一个好,坐回电脑前,想把求职作品拷出来,又被右下角的提示打断。
磁盘空间不足。
我清缓存,发现家庭相册占了二百多个吉字节。
里面最多的,就是那只熊。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被子,有的图片几百千字节,有的却几十兆。
我以前做的是数据链路排障。
说得高端点,负责找出数据在哪里出事。
说得直接点,公司机器拉肚子,我查是谁喂错了东西。
我把几张图片放进自己的离线分析工具。
第一份报告弹出来时,我还在啃面包。
第二份出来,面包停在嘴边。
第三份里,一串文件标题让我把椅子拖到了屏幕前。
澄海科技年度采购底价表。
核心客户迁移计划。
澄海科技,就是刚把我赶出门的公司。
楼道里传来电梯提示音。
我关掉窗口,拔下网线,把主机电源也断了。
门锁响了两声。
许宜提着快递进来,看见黑着的屏幕,脚步停住。
“怎么关机了?”
“坏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我举起剩下半块面包。
“人也刚才还上着班呢。”
她没接话,绕过我,弯腰去看插线板。
我挡住她。
“有焦味,别碰。”
她的手悬在开关上方。
“里面有我的片子。”
“明天找人修。”
“今晚能不能先开一下?”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催我睡觉吗?”
她把快递袋攥出了响声。
我第一次发现,她发给我的那只熊,可能不是来哄我睡觉的。
它是来确认我闭没闭眼的。
【第二章】
许宜去洗澡后,我给钱进打了电话。
“问你个事,夫妻之间能不能保留证据?”
他那边键盘声停了。
“能。但你先说清楚,是婚姻咨询,还是需要我连夜删聊天记录?”
“我可能被人拿电脑做了跳板。”
“你老婆?”
“你怎么猜的?”
“你这三年接触过的异性,除了她,就是我们食堂刷卡机。刷卡机没这动机。”
钱进把他表姐的电话发了过来。
唐棠,律师。
她听完,第一句话不是让我继续查。
“别删,别改,别往别人邮箱里发。你现在看到的,也先别当成全部事实。”
“我电脑都拔电了。”
“很好。明天带设备和你能证明归属的材料来,找专业人员留存。你妻子的其他设备,不要擅自动。”
浴室水声停了。
我压低声音:“如果她想开机呢?”
唐棠说:“坏电脑暂时没修好,很合理。”
我看了眼桌上的螺丝刀。
“那我这次维修,可以修得比较稳定。”
第二天,许宜说要陪我去修电脑。
我把机箱抱起来,她伸手抓住另一边。
“照片是我的,我得跟着。”
“你不是上午约了客户?”
“能改。”
我没松手。
机箱底边硌着掌心,风扇里积的灰蹭到了衬衣上。
正僵着,门铃响了。
钱进站在外面,拎着一包螺丝,胸前挂了张临时打印的纸。
电脑义诊。
我差点把机箱砸他脚上。
他冲许宜点头:“嫂子,单位淘汰了一批配件,我拿来给他试试。”
许宜盯着他那张纸。
“你现在还接这个?”
“生活所迫,主业上班,副业上当。”
我把他推进书房。
十分钟后,他抱着机箱出来。
“电源不行,带回去测。嫂子,里面的照片先别着急,重要数据不能乱通电。”
许宜伸手去接。
钱进往旁边让了一步,机箱碰翻了鞋架上的拖鞋。
他蹲下去捡,嘴里连声道歉。
我知道他手在抖。
到了电梯里,他把机箱塞回我怀里。
“下次这种活找演员。我刚才差点跟她交代我小学偷班费的事。”
“你还偷过班费?”
“没有。我怕她不信,已经准备现编了。”
唐棠约的技术人员用了半天做留存。
我坐在旁边,只提供自己的账号和设备资料。
他检查完,说:“你装过家庭相册的桌面助手?”
“她让我装的。说原图太多,手机存不下,晚上自动同步。”
“这个助手除了接收,也在外传文件。界面上没显示。”
我咬住嘴里的吸管。
廉价咖啡从纸杯边缘溢出来,洇湿了那份购机发票。
唐棠把发票抽走。
“先别急。对外账号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技术人员转过屏幕。
注册人:周有为。
业务类型:数据整理服务。
绑定设备:我的电脑。
认证附件:我的身份证照片。
那张照片我认得。
去年许宜说给家里补办宽带,让我把身份证放在白纸上拍一张。
我把吸管折成两截。
唐棠问:“你是否签过相关合同?”
“没有。”
“是否收过这项业务的钱?”
“没有。”
“那先核账,再报案。别找她吵,也别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到最后一刻。你需要留出保护自己的时间。”
她让我导出本人账户流水。
钱进凑过来看了一眼,往椅背上一靠。
“你这账很有说服力。”
“怎么说?”
“收支清楚,贫穷连续,中间没有任何突发性富裕。”
我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没扯起来。
手机这时响了。
许宜问:“修好了吗?”
我敲下没有。
她又发来一句。
“你别让人乱看里面的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问技术人员:“已经留下的文件,还能看出更多吗?”
他说:“能看多少算多少。损坏部分不补猜,缺失部分不编。”
我点头。
“那就麻烦你,把完整的先找出来。”
【第三章】
第三天,我回澄海谈离职。
人事比上次客气,给我倒了半杯水。
我没喝。
桌子另一边,多了公司副总贺承。
他负责供应商和渠道业务。
我以前替他处理过一次客户数据异常,连续熬了两夜。
验收那天,他在群里说,年轻人有点执行力是应该的。
现在,他把一份补充协议推过来。
“赔偿可以谈。但你得先确认,个人承接的数据业务与公司无关。”
我没翻纸。
“什么个人业务?”
他把笔放到我面前。
“你家里的电脑,你自己不清楚?”
空调出风口对着后颈吹。
我背上的汗贴住衬衣,手指却一寸寸凉下去。
来之前,唐棠让我别急着拆穿。
我把笔往回推。
“你先说清楚,我才能签。”
贺承看着我,嘴角提了一下。
“有为,你也三十多了,别让家里人为难。许宜最近替你操了不少心。”
我抬头。
“你认识我老婆?”
“供应商活动见过。”
“她不是拍餐饮和家居吗?”
“业务有交叉。”
人事低头整理文件,一张纸翻了三次。
我把椅子向后挪。
“协议发我邮箱,我找人看看。”
贺承按住纸。
“内部材料,不外发。”
“那我也内部考虑,不外签。”
他脸上的那点弧度没了。
“你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圈子就这么大。”
我站起来。
“是啊。大到几万人的公司,赔我的钱还得先找一下。”
出了门,我在走廊站了半分钟才按电梯。
唐棠接通电话,听完就问:“他主动提到了你妻子?”
“还知道我家电脑。”
“不要再单独接触他。你上午报案的补充材料,把这次沟通也加进去。”
我说好。
下午,技术人员找到了相册助手留在本机的一批业务回执。
许宜删了聊天,却没清掉自动同步下来的附件副本。
他把可读取的部分单独列好,旁边标着来源位置。
其中一份,叫服务对象续期评估。
我以为是客户名单。
点开后,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适配条件:澄海在职工程师,独立购房,父母异地居住,个人设备常年在线。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
常年在线。
我加班回来,她会给我留汤,让我先洗澡,电脑替我开着。
她说:“你不是最讨厌等开机吗?”
我当时抱了她一下。
屏幕上还有第二页。
关系维护周期:三十六个月。
支出项目:婚恋接近、日常陪伴、设备维护配合。
付款节点里,写着我们的领证日期。
钱进站在身后,半天没出声。
他想把屏幕扣下,又停住手。
“有为……”
我抬手拦住他,往下翻。
最后一行写着:对象离职后,应在七日内完成责任确认及设备回收。
拟定日期,比我接到裁员通知还早十一天。
纸杯被我捏扁,凉咖啡流进指缝。
技术人员递来纸巾,我接了两次才接住。
我问:“这份文件的来源能固定吗?”
“能。真实性还需要和外部记录核对。”
“那就核。”
钱进喉结滚了一下。
“她连裁员都提前知道?”
我擦掉手上的咖啡,给许宜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
“电脑拿回来了吗?”
“许宜,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怎么突然问这个?”
“咖啡馆,你拿错了我的外套。”
她笑了一声。
“你还说我把你工牌带走了,害你下午进不了公司。记得呀。”
我看着评估表上的另一行。
首次接触方案:利用工作证件制造二次见面机会。
我把纸巾攥进掌心。
“我也记得。”
电话那边,她催我说话。
我问:“那件外套,也是按次报销的吗?”
【第四章】
许宜比我先到家。
餐桌收拾过,摆了我以前爱吃的番茄牛腩。
砂锅还在冒气。
她站在桌边,围裙没解。
“你听谁乱说了?”
我把那份评估表的打印件放下。
只放了第一页。
她低头扫了一眼,手指抓住椅背。
“这是什么?”
“我也想知道。结婚三年,我是丈夫,还是你们公司的折旧资产?”
她没坐。
“有人想挑拨我们。”
“谁?”
“我怎么知道?”
“那你报警。我陪你去。”
她伸手拿纸,我按住另一头。
纸沿划过指腹,留下一道细口。
她看见了,想来抓我的手,又被我避开。
“有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说。”
她看了眼书房。
“先把电脑拿回来。那些东西不能留在外人手里,会出事。”
“我不是已经出事了吗?”
砂锅盖被蒸汽顶得轻响。
我关掉保温炉。
“我工作没了,名字被注册成供应商,别人拿着协议让我确认业务。你还在问电脑?”
她突然把纸抽走,撕成两半。
钱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我让他送来的行李袋。
许宜看见他,脸绷住了。
“我们夫妻说话,你来干什么?”
钱进低头看了看袋子。
“接固定资产下班。”
我差点在这种时候笑出声。
许宜把碎纸扔进垃圾桶。
“周有为,你别闹得谁都下不来台。你那个岗位,本来就迟早要裁。”
“所以你们提前十一天给我安排好了?”
她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把第二页放到桌上。
“别撕了。打印店有会员。”
她盯着那张纸,慢慢坐下。
“最开始确实是工作。”
钱进把行李袋放轻了。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继续。”
“贺承找人做渠道资料,我只是负责传递。你那时候每天加班,电脑闲着也是闲着。”
“我身份证闲着,也顺便用一下?”
“都是公司里的事,又不是外面的骗子。”
“那为什么登记我?”
她把围裙带子解开,在手里绕了一圈。
“你的背景合适。”
我等了几秒。
她没再补一句。
“拿了多少钱?”
“没你想得那么多。”
“多少?”
她把带子扯紧。
“前后加起来,二百四十多万。”
钱进手里的车钥匙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捡到一半又抬头。
“嫂子,你上个月还让他给你清空购物车。”
许宜冲他喊:“有你什么事!”
我摸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
“九千八。你说客户尾款没结,信用卡快逾期。”
“我那是……”
她的电话响了。
屏幕朝上。
贺总。
她伸手去拿,我没拦。
“接吧。”
她挂了。
第二次又响,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把行李袋拉链拉好。
“我已经报案,相关设备做了留存。你现在要解释,找该听解释的人。”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
汤勺磕到砂锅边,响了一声。
“你疯了?你把我送进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至少下次有人催我睡觉,我不用先查附件。”
她冲到门口挡住我。
“你敢走,我就告诉所有人,是你失业以后逼我找门路!”
钱进把手机举起来。
“你再说一遍。我这耳朵不挣钱,手机能留证。”
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她旁边过去。
电梯下行时,钱进一直没开口。
到了地下车库,他忽然拍了一下方向盘。
“二百四十万。”
“你能不能别重复?”
“我不是替她算。我在替你算。你这三年给我发的拼团链接,我可全点了。”
我靠着车窗,眼睛被车库出口的光刺得发酸。
手机振了一下。
贺承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五点前签字,赔偿照给。过了这个时间,公司会正式追究。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是我母亲,站在老家房产交易中心门口。
【第五章】
我给我妈拨电话,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接通了。
她说:“儿子,我这边排着队,回去跟你说。”
“排什么队?”
“宜宜说你要创业,缺一份家庭资产证明。我就来问问。”
我从车座上坐直,安全带勒住肩膀。
“什么都别签。把你旁边的人叫过来。”
“一个小伙子,说是帮忙跑手续的。”
“妈,现在走到窗口,找工作人员。让他别跟着你。”
她听出不对,呼吸变急。
“是不是我办错事了?”
“没。你还没签,就没办错。手机别挂。”
我听见她问路,鞋底在地砖上拖了几下。
窗口工作人员接过电话。
核对完,我才知道,对方带她来咨询的是房屋抵押手续,并不是已经完成抵押。
差的那几步,差点把我半条命抽走。
工作人员让她先离开,提醒她别再把证件交给陌生人。
我让亲戚去接。
挂断后,钱进把车停在路边。
“吐吗?”
我摇头。
胃里那块早上吃的面包顶着喉咙,咽不下去。
我给许宜发消息。
你联系我妈做什么?
她回得很快。
不是还没办成吗?你别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我把这两句话一起交给唐棠。
“之前我想先把自己摘出来。”
唐棠看着我。
“现在呢?”
“该是谁的责任,一份都别少。钱不够,我卖东西。”
钱进立刻摸车钥匙。
“我车还有贷款,卖了你得倒贴。”
“不是你的。”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块硬盘。
里面是我入职澄海前写的一套数据比对工具。
最早拿来给摄影工作室找损坏文件,后来扩展了版本核验和异常流转标记。
入职时,我申报过这项个人作品,公司的知识产权确认附件里有记录。
这些年,我没靠它挣到多少。
最成功的一笔,是帮钱进找回婚礼录像。
他给了我二百块,还附赠一张满月酒预告。
这次图片异常,也是它先抓出来的。
“我想把它卖给行舟数据。”
唐棠翻看资料。
“澄海的竞争对手?”
“对。他们上个月还在招数据审计产品的人。”
“你不能拿接触到的公司机密换钱。”
“我卖自己写的工具。那些图片、客户名单、价格表,一字节都不带。”
她点了点桌子。
“权属核清,演示用公开样本或者自建样本,设备也要分开。不要让一笔正当交易,变成对方攻击你的口实。”
钱进坐直了。
“我认识他们一个销售。”
我看向他。
“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我结婚随礼名单有四百个人。总得允许我回本。”
当天下午,我见到了行舟数据的产品负责人杜衡。
他听完,第一句话是:“我不买别人的雷。”
我把带来的新电脑打开。
“我卖的是找雷的铲子。雷在公安机关和律师那里。”
他看了我十几秒,让工程师进来。
演示做到一半,程序卡住了。
屋里六个人看着转圈的页面。
我想按回车,又收住手。
钱进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
杜衡抱起胳膊。
“稳定性怎么样?”
我拔掉一块样本盘。
“很稳定。目前稳定卡在这里。”
旁边的工程师没忍住,咳了一声。
我重新加载小批量样本,把瓶颈和限制当场写出来。
“它不读心,不猜密码,也不能把缺失的数据变回来。能确认的就标,不能确认的就空着。并发这块我还没做好,价格可以谈,演示不能装。”
杜衡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
“继续。”
两个小时后,他给我一份附条件的采购意向。
前期评估款,八万元。
权属和功能验收通过,再谈源码许可。
我刚把纸拿起来,唐棠电话打了进来。
“澄海发律师函了。还向合作方发了风险提醒,点名说你涉嫌违规对外提供商业资料。”
杜衡听见了。
他把那份意向书按住。
“那我们得先暂停。”
钱进嘴里的半口茶没咽下去。
我看着桌面,点头。
“应该的。你查清楚再买。”
手机又振了一下。
是许宜。
她发来一个视频。
我家书房门开着,两个穿维修工服的人,正在拆桌子下的线路。
她在视频里问:“老公,这些不要的东西,我都替你处理了?”
【第六章】
我没往家冲。
钱进已经拉开车门,我叫住他。
“去物业。”
“他们拆你家,你还排流程?”
“我现在冲进去,她一喊我动手,今天的证据就只剩邻居拍我砸门。”
唐棠联系了办案人员,我向物业说明有人可能搬走涉案设备,请他们保留公共区域记录。
到家门口时,两个工人正把一个纸箱抬出来。
许宜站在后面,语气很平。
“旧路由器和硬盘盒,家务事,你也要报警?”
我没碰箱子。
“谁叫你们来的?”
工人看了看她。
“平台派单。”
“订单备注是什么?”
许宜抢着开口:“清废品。”
其中一个工人掏出手机。
“不是,备注写的是网络设备回收,要求连存储介质一起带走。”
楼道里有人开门。
对门大叔端着碗出来,原本只探了个头,听见存储介质,又把半边身体探出来。
钱进转向他。
“叔,先吃,没那么快。”
大叔低头扒了口饭,站着没动。
警察到场后,两名工人把订单和联系人提供了出来。
他们不清楚里面有什么,只按单干活。
许宜说是误会,手伸向我的胳膊。
我向后退了一步。
她的指尖勾住我袖口,又滑下去。
相关物品被按程序登记处理。
楼道清下来时,她堵在门边。
“你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份上?”
“是谁叫他们来的?”
“我不想家里摆着垃圾。”
“那为什么收货地址是贺承名下一家关联公司的仓库?”
她抬起头。
那是工人刚提供的订单信息。
我也刚知道。
她却连问都没问一句哪家公司。
“我跟你说不清。”
门在我面前关上。
钱进看着门牌,抹了把脸。
“你这房子现在都不如快递柜,快递柜取件还要验证码。”
我低头给我妈报了平安,陪她把证件、银行卡和手机支付逐一确认完。
她在电话里小声问:“你跟宜宜吵架了?”
我没继续瞒。
说到一半,她那边只剩呼吸声。
我叫了两声妈。
她清了清嗓子。
“你先顾好你自己。房子没事,我也没事。”
“对不起。”
“你给我道哪门子歉?你又不是卖假药的,还得保证全家不上当。”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眼睛闭了一会儿。
晚上,许宜发了一段视频到共同好友群。
她没哭,坐在餐桌旁,桌上放着那锅牛腩。
“他失业以后压力很大,我愿意陪他重新开始。但他怀疑我,搬走家里电脑,还联系竞争公司。我不知道怎么帮他。”
视频里,她把婚戒摘下来,又戴回去。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一个许久没联系的老同学劝我,别把事业上的事带回家。
我正准备回复,唐棠的消息先到了。
不要在群里倾倒涉案资料。只回应能公开且可核实的事实。
我删掉已经打好的长句。
发了一张报警受理回执,敏感信息做了遮挡。
然后两句话。
相关事项已提交依法调查。未经我本人授权,以我名义承接业务、签署文件或联系亲友的,请先向我核实。
群里又安静了。
钱进忍了五分钟,发来私聊。
“我能骂吗?”
“别。”
“那我付费咨询律师,哪些字能发?”
“咨询费留着吃饭。”
第二天上午,澄海审计委员会秘书联系我。
“公司收到实名反映,下周有一场专项核查会。你是否愿意提供说明?”
我问:“谁提的核查?”
“独立董事裴正。他收到了律师提交的材料。”
电话刚挂,贺承又打进来。
“你真以为进了会议室,就有人替你说话?”
我把录音告知说完,等他回应。
那边停了两秒。
“周有为,别给自己添麻烦。”
“你昨天给我妈添的那份,算谁的?”
他挂了。
半分钟后,人事发来会议安排。
参会人员里,有许宜。
她的身份不是家属。
是涉事供应商的项目负责人。
【第七章】
核查会安排在澄海二十一楼。
我以前为了上这一层,需要申请两道门禁。
这次前台给了我临时访客牌。
钱进帮我把领口抚平,手指停在牌子上。
“今天这趟回来,给它报销。”
“报什么?”
“精神工伤。”
我和唐棠进去时,贺承正在倒茶。
他看见我,茶壶没放下。
“喝点什么?”
“水。”
“年轻人别总绷着。”
“上次人事给了半杯,这次我想凑够一杯。”
坐在末位的记录员把笔掉了。
贺承看了她一眼,她弯腰去捡。
许宜坐在另一边,穿着我没见过的套装,面前放着供应商名牌。
三年里,她连家里保险怎么续都说看不懂。
现在,她翻开材料,对合同编号、付款流程、项目名称一项项回答,连页码都不用找。
我手指在桌下扣了一下掌心。
裴正敲了敲笔。
“先明确,本次是公司内部核查,不替代外部调查。相关材料已要求保全。周先生,你先说争议事实。”
我把准备好的说明递过去。
贺承翻了两页,笑了。
“程序员喜欢技术推理,但做生意不能靠猜。一份存在个人电脑里的文档,能证明什么?”
唐棠接过话。
“所以我们提交的是线索和相应来源,不把未经核实的内容冒充结论。反过来,公司指控我当事人,请提供授权、收款和实际操作依据。”
贺承示意秘书投屏。
屏幕上出现一份合作确认书。
签名栏,是周有为。
他靠向椅背。
“签字都在这里。”
我站起身,走到屏幕旁。
“你们核过原件吗?”
“电子确认文件。”
“那请把签署凭据调出来。”
许宜拿起水杯。
杯沿碰到牙齿,响了一下。
公司法务看向贺承。
贺承说:“供应商保存,我们拿的是归档件。”
唐棠把另一页材料交给法务。
“这张签名图片,和我当事人三年前在物业提交的装修登记表一致,连扫描留下的边缘污点都在。我们已经提交原始材料,请你们核验,不要只看一张图。”
许宜把杯子放下。
“夫妻之间,我替他处理手续很正常。”
我看着她。
“我让你交过水电费,没让你替我偷公司资料。”
“你当时默认了!”
“哪一天,在哪,什么内容?”
她转向裴正。
“家庭里的话,怎么可能每句都留记录?”
裴正没接她的话。
“付款凭证呢?”
供应商财务递上了一沓复印件。
收款方不是我。
是许宜名下的个人工作室。
贺承敲桌面。
“他们是夫妻,收入混同。”
我把本人流水和家庭支出表推过去。
“请查。房贷我还,家用我出。她那边所谓的数据服务款,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在你们账上看见。”
许宜看了一眼表格,呼吸快了。
“你连这些都算?”
“原来你收二百四十万可以做账,我买二十九块八的洗衣液不行。”
记录员把笔握得更紧了。
裴正抬头问她:“你是否知晓以周先生身份建立对外业务账户?”
“我只是帮忙填资料。”
“谁要求的?”
贺承端起茶杯。
许宜看了他一眼。
“项目需要。”
“哪个项目负责人提出的?”
她不说话了。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到桌面。
那张服务对象续期评估。
这次没有遮挡标题。
裴正读到婚恋接近四个字,摘下眼镜。
法务把文件拿近,翻到下一页。
贺承伸手:“来源不明的东西,不必在会上讨论。”
裴正没松手。
“它提到了尚未执行的人员调整,日期早于通知。为什么能提前知道?这件事需要查。”
贺承那只手停在桌子中间。
我看向许宜。
“你领证那天,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接着问:“那天晚上,结婚证照片发给谁验收了?”
她把眼前那杯水碰倒了。
水顺着文件边缘流到桌下。
她站起身,纸巾抽了三张,没一张擦在水上。
裴正按住内部电话。
“请财务和审计继续核查这家供应商。相关人员的业务权限,先按程序暂停。”
贺承猛地坐直。
“你这是在影响正常经营。”
“那就把账说明白。”
散会前,许宜拦住我。
“有为,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我指了指唐棠。
“她收费,可以听。”
许宜眼眶里有了水,伸手想碰我的衣袖。
“他们不止在转客户资料。你那台电脑,是最后准备交出去的证物。”
我没动。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
“贺承要卖掉一整条业务,再让你承认,是你先把核心资料卖给了对家。”
【第八章】
我把许宜带回了会议室。
唐棠在场,核查人员也重新坐下。
她站在门口,不肯进。
“我说了单独谈。”
“你给我套这个事的时候,人不少。现在解,也别只找我一个。”
她盯着我,指尖掐进手包。
“我能帮你。”
“怎么帮?”
“把你从里面摘出去。”
“条件呢?”
“撤回对我的指控。离婚可以,钱我也可以分你。”
唐棠翻开笔记本。
“调查事项不是私人交易。你有材料,可以依法提交。你当事人是否承担责任,也不是由他一句话决定。”
许宜看都没看她。
“周有为,你就这么想毁了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刚才说我是最后的证物。许宜,证物一般不负责宽恕。”
她眼里那点水收住了。
“那你自己查。”
门被她拉开,又撞回门框。
裴正的秘书站在外面,差点被撞到鼻子。
她退了一步,抬手护住文件。
“贺总要求查阅这次全部投诉材料。”
裴正跟着进来,听见这句话,脸沉下来。
“按制度处理。有利益冲突的材料,他不能接触原始举报信息。”
我抬起头。
“平台业务日志能保多久?”
技术人员在电话里告诉过我,我电脑上的回执有索引,但对外操作的完整记录在服务平台。
这些记录能证明谁的号码完成验证,谁登录后台,谁下了设备回收单。
也可能证明,所谓的我承接业务,从头到尾没有我动过一根手指。
公司法务查了服务协议。
“普通业务记录有保存期,详细访问记录的周期更短。最早那一批,明天进入轮转窗口。”
我后背贴紧椅子。
“需要申请依法保全,今天就办。”
唐棠拿起电话,联系此前接洽的办案人员,补交平台名称、账号信息和已经固定的索引线索。
公司方面也向平台发出正式保存通知。
能不能及时拿到,我们谁也不敢替平台回答。
钱进在楼下等我,买了两份盒饭。
我夹起一块土豆,筷子一滑,掉回盒里。
他把勺子递给我。
“先吃。你倒下了,我只能把你说过的话复述一遍,效果肯定差。”
“你少加自己的理解就行。”
“那不可能。我从小学传话就带个人风格。”
我拿勺子吃了两口。
电话响了。
杜衡。
“权属资料核过了,暂时没发现澄海对你那套旧工具有权利主张。新增模块我们还要看开发记录。”
“都有,干净设备上写的,演示样本也是自己造的。”
“采购可以继续。不过你要来一趟,技术负责人想问几个问题。”
钱进把餐盒盖上,站起来就走。
“去挣钱。穷人打官司,连愤怒都得精打细算。”
在行舟,我被六个工程师问了三个小时。
有人问极端文件规模,有人问误报,有人问旧格式支持。
我答不上来的,当场记下。
最后一个问题,是杜衡问的。
“如果我们买了,你会把那些资料给我们吗?”
我把水杯放下。
“不会。”
“能说明对手的问题。”
“也能说明我的问题。今天我卖别人的资料,明天你会把自己的资料交给我?”
杜衡看着我,过了几秒,把合同翻到最后。
“这次是真的想清楚了?”
我检查完许可范围、验收条件和付款安排,签下名字。
源码商业许可总价六十八万元,先付一部分,余款随验收支付。
不包含任何第三方数据。
签字时,我的笔刚落下,钱进手机响了。
他手忙脚乱去关,铃声在会议室里唱了半句恭喜发财。
全桌的人都抬头看他。
他按灭屏幕,干咳一声。
“抱歉,气氛组提前上班。”
杜衡笑着把另一份合同递给我。
“钱怎么花,我们不干涉。但后续支持要做好。”
“放心。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空闲。”
出了公司,钱进终于敢喘气。
“你真把源码卖给对家了。”
“自己的。”
“贺承不得气死?”
我手机上正好跳出他的电话。
接通后,他劈头就问:“你真和行舟签了?”
我站在路边,抬手挡住风。
“签了。”
“你知不知道后果?”
“知道,要交税。”
他那边传来杯子砸桌面的声音。
我还没挂,唐棠的消息进来了。
平台已确认收到依法调取及保全要求,相关记录停止轮转,后续按程序提供。
我盯着那行字,手掌从手机背面慢慢松开。
贺承还在说话。
“周有为,你现在回头,我还能给你留条路。”
我说:“贺总,你先别走。路留给你,账留给我看。”
【第九章】
第二次核查会,贺承迟到了十七分钟。
他进门时没看我,先看裴正。
“项目不能再停了,几个客户都在催。你们为了一个离职员工,把整个业务拖住,责任谁担?”
裴正面前摆了三摞材料。
“所以今天把事实说清楚。”
公司内部审计先报告资金和供应商核查情况。
那家承接数据整理的供应商,往外支付的多笔款项,最后到了与贺承有利益关联的主体。
关联关系的证明,来自企业登记、合同和财务凭证,不是我电脑里一份孤零零的文档。
贺承抬手打断。
“正常外包。”
审计负责人翻开下一页。
“正常外包为什么要采集员工配偶关系?为什么列婚恋接近费用?”
“下游怎么花钱,我不可能每笔都知道。”
许宜坐在他斜对面,猛地抬头。
贺承没看她。
“她夸大工作量骗取费用,也有可能。”
许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
“你说什么?”
裴正敲了敲桌面。
“一个一个说。”
贺承翻开带来的文件。
“我先提醒,各位现在听到的很多内容,都来自一个向竞争对手出售源码的人。”
他把照片推出来。
是我和杜衡签合同的画面。
我瞟了一眼。
钱进也在照片里。
半张脸,嘴张着,正在关恭喜发财。
我把自己的合同摘要、权属证明和双方律师确认函放到桌上。
“对,我卖了。标的写得清楚,是我拥有权利的工具,不是澄海的资料。”
贺承冷笑。
“巧合还真多。刚出了泄密的事,你就卖出去。”
“你要查,我配合。你那份婚恋费用,也配合一下?”
他的下颌绷住了。
唐棠开口:“请不要混淆正当技术交易和未经授权的数据外传。涉及争议的工具源代码,已经有独立核验安排。”
裴正让法务继续。
“外部平台已经依法提供记录。涉及个人隐私和案件材料的部分,不在本次会议扩大展示。经核对,周先生名下业务账户的多次验证号码,归属许宜。日常后台操作与她的设备信息相吻合。”
许宜低下头。
贺承立刻接话。
“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问题。”
我望向他。
“刚才你说是我个人业务。现在查到她,又变成夫妻问题。你们公司业务范围挺灵活。”
法务把下一份材料投到屏幕上。
“还有设备回收订单。下单账户由涉事供应商使用,批准回收的邮件来自贺总的工作邮箱。该邮件同时存在于公司归档和平台回执中,已经完成交叉核对。”
贺承的手停住。
“我批准回收的是公司设备。”
我把购机发票放到他面前。
“我的。组装费都没找你报。”
他没碰那张纸。
审计负责人接着说:“内部资产台账中,没有这台电脑。回收备注却写着,责任确认完成后移交调查使用。”
会议室里,翻纸声停了。
我手指压着发票边缘。
原来他们不只是想清掉证据。
他们想把被挑过、整理过、只剩我名字的那一部分,包装好,替我交上去。
贺承把领带向下拽了一点。
“文字表述有误。”
裴正没抬头。
“人员调整的时间表,也是表述有误?”
人事负责人坐在墙边,背一直没碰椅背。
她抱着文件站起来。
“提前调整周有为岗位的要求,是贺总那边发过来的。我当时收到的理由是配合专项核查。”
贺承转头看她。
“你想清楚再说。”
她手里的纸哗啦响了一声。
“邮件在,公司能查。我没有权限决定谁承担责任。”
我终于明白,第一次见面时,她为什么连协议都不肯发给我。
她不是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她是知道。
裴正看向贺承。
“公司原计划将一项业务资产转让给外部主体。你提交的评估意见说,相关技术和客户已经外泄,价值明显下降。”
贺承不说话。
“拟受让方的资金关系,财务正在核实。你是否存在未披露的利益关系?”
他忽然笑了两声。
“你们这是准备给我定性?公司能有今天,我做了多少事,你们不知道?”
“做过的事会查。现在先回答这件。”
贺承把手里的文件摔到桌上。
“证据呢?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许宜猛地站起来。
“你给我的语音,要不要放?”
贺承的脖子一僵。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说选一个老实的,最好在公司没靠山。你说只要最后让他承认私下接活,我就能拿到剩下的钱。”
“你别胡说!”
“我替你做了三年,你现在说我骗费用?”
她走到法务面前,把手机放下。
第一次放偏,手机滑到了文件上。
她又拿起来,摆正。
“我愿意提供原始记录,按你们要求核验。”
唐棠开口:“涉及案件部分,交由办案人员依法接收。”
许宜点头,点了两次。
贺承站起来,椅子撞到墙。
“我需要联系律师。”
裴正说:“可以。相关材料,公司也会提交调查。你的职务安排,由有权机构按程序处理。”
门外有人敲门。
办案人员来核实新增情况,通知相关人员配合。
贺承握着椅背,手背上的筋绷出来。
他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有为,我们谈谈。”
我没起身。
“上次我想谈赔偿,你让我签字。”
“钱不是问题。”
“我妈的房子呢?”
他避开我的眼睛。
“那是她自作主张。”
许宜扑过去抓住他的袖口。
“你让我给他施压!你说他最怕父母出事!”
贺承甩开她。
“你自己理解错了!”
她踉跄一步,撞到椅角,扶着桌沿蹲下。
手包掉在地上,口红、纸巾和那只婚戒盒滚出来。
她捡起盒子,打开,又合上。
嘴里一遍遍说:“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
贺承想从另一侧出去,被工作人员请住。
他退回来,膝弯撞到椅子,坐了下去。
水杯被碰翻,茶水浸进他的文件。
没人替他擦。
许宜抬头看我,眼泪砸到手背上。
“有为,我后来真的想好好过。”
我等她把话说完。
她指着那只戒盒。
“结婚纪念日的礼物,我留着。我给你做饭,给你买药,这些都是真的。”
“我被裁那天,你问我赔了多少。”
她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乱了。”
“我问你拿了多少钱,你让我先把电脑拿回来。”
她的嘴唇开始抖。
“我也怕。”
“我妈差点被你带去抵押房子。你说,不是还没办成吗。”
她把戒盒按在膝盖上,哭出了声。
我站起来,收好自己的发票和合同。
她伸手,抓住了我裤脚。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钱退给你。”
我低头看她。
“那笔钱不是我发给你的,退给谁,听调查结果。”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贺承靠在椅背上,喃喃重复:“没必要到这一步。真没必要。”
我把那半杯没人碰过的水端起来,喝完。
“有必要。”
出了会议室,钱进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空杯子,愣了一下。
“怎么还拿个纪念品?”
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离职福利,终于领全了。”
【第十章】
正式解除婚姻关系前,我又见了许宜两次。
一次核对共同财产。
一次签材料。
她第一次来时,戴着我送的那条围巾,放下包就问:“你最近胃还疼吗?”
唐棠把清单推过去。
“先核对房屋和账户。”
许宜看着我。
我翻到第二页。
“房子是婚前购买,婚后共同还贷及相应权益,按法律和凭证处理。不属于我的部分,我不占。”
她低头看表。
“你把家里每一笔钱都找出来了。”
“之前有人说我和你收入混同。”
她没再说话。
她通过工作室收取的款项,哪些应追缴,哪些涉及赔偿,由相关程序继续处理。
我没接受她拿一笔来源不明的钱,换我说一句都过去了。
唐棠把条款读给双方听。
许宜听到各自责任时,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如果当初,我没去那家咖啡馆……”
我打断她。
“我们今天不核对这个。”
她抬头,眼睛盯着我的脸,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去签字。
第二次,她没戴围巾。
文件办完,她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
房门钥匙,车库钥匙,还有我书房柜子的钥匙。
最后一把,我以为早就弄丢了。
我拿起来,看了两秒。
“原来在你这儿。”
她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
我把钥匙装进纸袋,没有放回钥匙圈。
换锁的师傅已经约好了。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你以后还会信别人吗?”
唐棠先出了门,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看见楼下钱进的车。
他为了省停车费,正跟门卫讨论临停到底从哪一秒开始计时。
手机里,我妈发了三条语音,问我中午吃不吃饺子。
杜衡发来验收反馈,最后补了一句,有个边界问题需要我再看。
我把手机收好。
“会。”
许宜眼睛抬起来。
我扶住门把手。
“但不包括你。”
她留在原地,没有再追。
澄海后续发来书面说明,撤回了针对我的部分失实风险提示,并对离职流程中的问题作出处理。
该补的工资、赔偿,经过协商和程序,一笔笔进账。
财务给我打电话确认时,声音放得很轻。
“周先生,款项收到了吗?”
“到了。”
“那您方便签一下收款确认吗?”
“可以,发我律师。”
对面停顿了一下。
我说:“别怕,这次真是确认收款。”
钱进在旁边啃苹果,咔嚓一口。
“你现在讲话,尾款味儿都重了。”
贺承被撤去职务,相关资产转让被叫停。他和许宜等人的涉案责任继续依法处理,办案人员需要补充说明,我就按通知过去。
没有哪一张纸能让我跳过这段日子。
电脑要重新检查,账户要逐个清理,合同要一条条确认。
我也没因为卖了源码,就立刻成了什么人物。
行舟验收时,揪出七个问题。
六个确实是我的。
剩下一个,是测试人员把坏硬盘当成正常样本。
杜衡在群里问什么时候能解决。
我回:“六个周五前。最后一个建议火化。”
测试人员发来一张硬盘照片。
外壳裂着,贴纸上写着保留备用。
钱进看完,沉思了半分钟。
“你别说,我上班的状态跟它差不多。”
我租了一个不大的工作间,继续做工具支持。
桌子是二手的,椅子是新的。
钱进帮我搬东西,摸了摸椅背。
“终于肯对自己好一点了?”
“医生说腰再坏下去,就得躺着挣钱。”
“那也不是完全没有赛道。”
我举起螺丝刀。
他立刻转身搬箱子。
我妈来的那天,提了两袋饺子,还有一盆绿萝。
我看着那盆叶子,问:“我那盆呢?”
她朝窗台努嘴。
原来那盆还在。
两片老叶子旁边,冒出一小截新芽。
“没扔,给你换了点土。”
她把饺子放进冰箱,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电脑。
“这台新的?”
“新的。”
“会不会再被人拿去干坏事?”
我给她看独立的工作账户和保存规则,又把屏幕转回来。
“不能保证世界上没坏人。能保证不再什么都不看,就把自己的名字借出去。”
她点头,掏出手机。
“那你帮我看看,这个领鸡蛋的群能不能进。”
我接过手机。
群公告第一行,让上传身份证正反面。
我妈立刻伸手:“我还没传!”
钱进在旁边笑得弯下腰。
“阿姨,咱现在反诈意识走在家族前列。”
我把群退了,给她买了两盒鸡蛋。
她看着付款页面,皱起眉。
“怎么这么贵?”
“包含审核费。”
“你亲妈也收?”
“亲情价,鸡蛋归你,审核我做。”
她抬手拍了我一下。
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工作间煮饺子。
钱进非要展示厨艺,把整袋冻饺子往锅里一倒。
水溅出来,他蹦着后退,撞歪了刚装好的招牌。
我妈拿过漏勺,把他赶到旁边。
“会不会就这一句,别逞能。”
钱进揉着手背,还要找补。
“主要是这锅,跟我家不一个脾气。”
我把招牌扶正,回桌边处理最后一封邮件。
杜衡确认验收通过,尾款按约支付。
后面又跟来一句。
“以后你们这个工具,能不能加个自动风险提醒?”
我回:“能,先把需求范围写清楚。”
钱进端着碗凑过来。
“有老板找你?”
“有客户。”
“那你现在算老板了?”
我把袖口挽起来,准备接他递来的醋。
“准确地说,我是一家技术服务公司的负责人。”
他手一偏,醋倒进了我刚泡好的茶。
我看着杯子。
他看着我。
我妈在那头喊:“负责人,来端锅!”
钱进把醋瓶藏到身后,肩膀一抽一抽。
我站起身,顺手把他的碗拿走。
“技术服务暂停,先进行债务追偿。”
他追着我要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冲我举起来。
“我老婆,催我睡觉。”
屏幕上,一只猫抱着枕头打哈欠。
他自己先僵住了。
然后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要不,你先看看?”
我妈的漏勺在锅沿敲了一下。
“先吃饭!哪来那么多坏心眼!”
我把手机推回去,给钱进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不查。”
他盯着我。
我拿起筷子。
“嫂子要真图你什么,还用藏图片里?”
他刚松口气,我又补了一句。
“直接把贷款账单发出来,咱俩都得睡不着。”
钱进咬住饺子,拿筷子指了我半天。
我妈笑着把锅盖扣上。
窗台上,那截新芽顶着灯光,叶尖已经展开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回是到账通知。
我给它看了一眼,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饺子还热。
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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