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中了五十万,请我去看他相中的新铺。门口堆着拆下来的旧玻璃,他隔着玻璃给我比画,说左边做卤菜,右边摆桌子,还要给爸留个晒太阳的地方。
他把那张中奖彩票的照片放大给我看。我问他,还记不记得我转给他的八万块。这一回,他预备怎么分?
爸正拿我的卷尺量门,听见这话,手指一松,尺带啪地缩了回去。
“你弟成家了,他那头是外人的钱。你打听那么细干什么?”
他把卷尺塞回我手里,指了指那扇合不拢的门,问我明天能不能带工具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尺带上有个缺口,是两个月前我量自己想租的铺子时划的。为了给弟弟腾出那八万,那间铺子我没租成。
1
我中了二十万那天,唐岚问我的第一句话是,能不能把缝纫机摆到窗户跟前。
她没问中了多少。我在电话里报了两遍,她一遍都没听清,市场里送货的车正倒着进来,喇叭叫个不停。
“我说,扣完税能拿十六万!”我躲进彩票店,恨不得把玻璃门也拉上,“咱俩看中的铺子,能租了!”
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了。她说了个好字,我听见一声铁凳子刮地的响动。她大约站了起来,忘了小腿底下还夹着她那张矮凳。
我三十五岁,干了十六年门窗维修,抽屉里还留着头一个月的工资条。一千四,玻璃划烂的鞋底是我自个儿花钱补的。
从那以后,凡是出门叫我白捡钱的事,我都疑心人家想卖我点什么。
这回是替彩票站调玻璃门。老板老裴结了工钱,我看他手边堆着一摞刚拆的刮刮乐,自己掏二十块买了一张。
我刮完先问他,这上头的二十万会不会是印给人看的。
老裴把烟掐了,让我坐,自己进柜台核对。再抬头,他比我声音还小,叫我先把票收好,问清去哪里兑奖,票面别折坏了。
我拿两张收据夹着那张票。上头还粘着封门缝用的胶带,刚要按,老裴哎了一声,我手一抖,手心里攥着的一颗螺丝掉了下去。
直到出了门,我才记起来那颗螺丝是给他门把手换下来的旧件。扔地上也没用,我却折回去捡了,装进口袋。那是我从那天下午起,好长一段时间里唯一捡回来的东西。
我跟唐岚挤在桥东市场十七号,前面两米半宽,我摆滑轮和五金,她在里头改衣服。她在入口上方挂了块粉板子,顾客看见我满手黑油,往往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市场管理方四月贴了通知,从十七号到南门的两排棚屋,七月底前交还,腾出来做卸货场。新铺子我们打听了快半个月。临河路有一间退租的,横着开两扇窗,进门右拐还有个能放料的小院。
唐岚头一次去,拉开窗,隔壁面馆捞面条的蒸汽往上飘。她伸手在空中比画缝纫机的位置,像已经坐下了。
人家给的半年租金加押金,加上我们要添置的设备、最起码的改造,拢共得十三万二。手里那三万四攒了四年,其中两万我俩谁也没打算动。她去年做过一次手术,出院时把袋子里的收费单叠好,回家塞在电饭锅底下,好像看不见就花得少一点。
原先我们只敢问能不能隔成两家,租半间。房东说三千块能留到下周,让我们凑齐再去。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把老裴给我的地址又念了一遍,给唐岚发过去。
她回我,说拿个硬壳本夹票,回来的时候带瓶酱油。
我把彩票塞进工具袋里最里层,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买了个本。
傍晚,我爸吕守山在店门口剥毛豆。塑料盆架在他膝盖上,每掰一粒,左手就要往盆沿上碰一下。
他年轻时装卷帘门,从架子上摔下来过。平地还能慢慢走,上台阶时左腿使不上劲,要人搭把手。他最烦有人隔着老远招呼他坐,手头总得找件活。
我把酱油给唐岚。那瓶是两倍大的,她拎了一下,抬眼看我。我嘴角憋不住往上翘。
她从我工具袋里抽走那个蓝皮硬壳本,贴着身子送到里间,才出来端我爸那盆毛豆。
爸盯着我们,问我是不是接了个大单。
他每天午饭在我这儿吃,毛豆是等着给我加菜的。弟弟吕峻到月底才来一趟,带的肉常常剩半块在冰箱里,爸也记得往我碗里拨。
我想请他高兴一场。
“爸,今天我走了个大运。”
我说了中奖的事,还没说到新铺,他手一拍,毛豆蹦了几粒出来。
“给你弟打电话!”
他那么急,我也以为是要凑齐了吃顿好的。过去碰上这种事,他爱买一条大鱼,鱼肚子剔了刺,分两边。
他掏自己的手机。屏幕摔裂了一道,他拨了两次都点错。
我接过去,替他拨通了。
2
吕峻到的时候,小臂上有三道新烫的红印。
他在市场南门租一间档口做卤菜,早些年骑电动车卖,后来人认他的香味,有下夜班的绕两站来买。开了档口,他才敢接单位团餐的小单,一做就是两年。
那天他坐下先讨水喝。爸给他倒了一杯,拿指头戳我的肩,说你哥命好,摸了二十万回来。
吕峻呛了一下。
“真的?”
我把手机里记下的兑奖地址给他看。他用筷子头敲桌沿,乐得直呲牙:“我哥出去修个门,门里还能掉钱。”
唐岚把菜上齐,给我盛了冒尖一碗饭。她本来蒸的是两个人的量,弟弟来了,我让出半碗,她去下了一捆面。
我爸夹起一筷子毛豆,又放下。
“扣完还剩十六?给你弟八万。”
煤气开着,锅盖响了半天。唐岚在里头伸手,把火调小了。
我拿筷子扒了一下碗里的饭。刚才太高兴,嘴有些发干。
“爸,我俩要搬店。”
“他的店也得搬。”
吕峻低头看杯子,拇指把杯壁上的水蹭开一块。
他那边有个团餐客户拖款,拖了快四个月。档口的冷柜又出了毛病,前几天让电工看,线也得重新做。供货的催了两轮,说结不上旧账就停送,雇的两个帮工这个月也等工资。
这些事他只跟爸讲过冷柜,剩下的让爸一句一句问出来,摆了半桌子。
“差多少?”我问。
他伸出一只手,半握着。
“供货三万八,冷柜和电线两万七,工钱得留一万五。账上还能撑几天零买,周转就没了。”
他说得挺快,看来一个人在心里翻过不知道多少遍。说完他捏起筷子,挑走碗里的一小片葱。
我爸说:“这不就是八万?”
唐岚把面端出来,先在我面前停了停,才递给吕峻。
“弟弟,那个客户的钱你准备怎么收?”
“天天催。他们现在手上也紧,我把单据都备着,真逼急了,我只能去他单位门口等。”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先借一部分,剩下的看回款?”
吕峻抬头。他刚要开口,爸把筷子一搁。
“你们拿着钱能做生意,他就得张嘴求人写借条?这么多年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张桌上说。”
我侧过身,想给唐岚挪个空座。她手里还端着空的煮面锅,站了一会儿,把锅搁回去。
“吕桥,”我爸看着我说,“以后他要有这份运气,也是你俩一人一半。爸今天坐这儿,话放这儿。”
他接着问吕峻认不认。
吕峻把杯子放到桌上,玻璃底和桌面磕出很清脆的一声。
“认。哪天轮到我,有一半是我哥的。”
爸扭头叫唐岚也出来听,说有一个算一个,省得日后说他没讲明白。
唐岚出来了,围裙上全是面汤溅的点。她没看我爸,目光落在我捏筷子的手上。
我没松手。
小时候我们家进过一次水,妈刚走那年,雨从河里漫到门板中间。爸把一扇卸下来的木门推下去,让我跟吕峻趴在上头。他一条腿已经不好,在水里拖着走。水退了以后,吕峻夜里一摸不着我,醒来就号。爸把两张床拼在一起,自己坐着守了好几宿。
他在这种时候最爱说,一人留一半,谁也别叫谁沉下去。
二十多年过去,我有时还觉得他喊一声,我就得把手伸过去。
“我兑出来再说。”我终于开口。
我爸听出了我没答应,脸一沉。吕峻放下还没动过的面,起身说他得回去看锅。
他一走,桌子那头亮出来一块。他刚才进门就坐,连围裙都没摘,油渍沿着膝盖的位置蹭到了桌沿上。
爸扯了张纸去擦,擦着擦着,自己咕哝了一句:“他一年到头,就没把这一碗饭吃热过。”
唐岚把盛面的小盆推到他面前。
“爸,您吃吧。店里还有两条裤子得赶。”
爸没动筷,等她进去,问我:“你看你把场面弄成什么样了。”
我嘴里那口饭还在,咽下去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3
兑奖回来那天是周五。我查了两遍,十六万到账,一分不少。
唐岚把临河路铺子的费用列在纸上,设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她问来的一张二手宽台的价钱。她拿笔算过,只要从积蓄里动一点,钱就够我们转起来。
我把账给爸看。爸从头看到尾,把纸往回一推。
“他欠人家工钱。你的工作台今天不买,明天也不会有人堵你。”
“人家这周就定了。您等我先把这事办完,我再跟他商量能拿多少。”
“你留够了自己用的,给他两三万,叫帮衬?”
我爸说完去拿拐,棍尖撞在桌脚上。他嫌我伸手扶,抬起胳膊把我挡开。
“我知道你有钱了。我白养你一回,当我没张过这个口。”
他那年替我交学徒时的住宿费,雨水泡透了他的鞋。为了省车钱,他从车站走到师傅家,膝盖下垫了块从店里捡的泡沫,回来的时候鞋跟断了。
我讨厌自己在那个节骨眼上还记得那么清楚。
可我也记得前年唐岚出院那天,我说等生意好些,我让你有个白天不用开灯的地方。她说不急,等你爸这次复诊做完。
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撞,一件也撞不出去。
爸走后,我去吕峻那里。他在收银台边挂着一张催款人的名片,反面写了分几次付。冷柜底下垫着接水的盆,水滴砸在盆边,把贴地的纸箱洇湿了。
他见我来,搬了个凳,先问我爸是不是又说什么难听话。
“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把这个月挺完。”他指指装好的饭盒,“两个人都跟我干了一年多。只要过得去,我也不想撵他们。”
他把手机摁亮,划出拖欠餐费的对账单。我看了一眼,应收六万出头。客户回的是月底先挤一点,一句话里用了两个尽量。
我问他:“那天在桌上说的,你自己也认?”
他看向我,脸有些涨红。
“哥,我缺的是周转,没打算占你一辈子。说了给你一半,以后真有那一天,我怎么可能装不知道。”
我在他出餐的塑料台前站了好久。有人来拿外卖,揭开盒盖嫌肉切得薄。吕峻接回去补了两片,没跟人吵,还给人多舀半勺汁。
弟弟刚出摊那年,卖剩下的肉给我送过来,隔着袋子都烫手。我说你留着明天卖,他冲我瞪眼,说那是早就给我留的。
我在回去的路上给唐岚打电话,把这边看见的事说了。
她听完问:“你想给多少?”
“八万。”
“你想给八万,还是爸要你给八万?”
我说了句很蠢的话:“这钱横竖是白来的。”
那头好久没动静。我站在一个红灯前,看着绿灯起来又灭了。旁边卖栀子花的老太太都换了一处地方站。
“那你回来说。”她说。
我回店的时候,爸也在。他比我先回,拐倚在凳子上,拿了块干布擦我工具箱上的灰。唐岚把列开销的纸还摆在桌上,压了一块裁缝用的粉片。
我坐下,把八万输进转账框。银行让我核对姓名,我认得吕峻名字里每一横,还仔仔细细看了很久。
唐岚把计算器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八万减去临河路那笔费用,明晃晃一个负数。
“你看着它按。”她说。
我看了,也按了。
爸把脑袋凑过来,见我在备注那栏停住,马上开口:“写奖金一半。自己家人给的,别弄得跟外边讨账似的。”
我照写了。
收款提示跳出来,我爸拿自己的手机给弟弟打电话。他高兴得嘴角直颤,反复说一句你哥给你的。
唐岚收走那张纸,从桌上捡起了粉片。她夹在指头间轻轻一捻,我才发现压纸的是她留了很久的一小截,碎了就没法再划线。
我手里还有八万。那天下午我头一次知道,盯着八万块钱也能觉得一文不剩。
4
临河路的房东给我多留了半天,没收那三千。
我到的时候,另一家在门口卸货,拿手去试窗户。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右边那扇得先往上抬一下。
人家还真抬了。窗推过去,阳光把地上的灰照亮一大片。
我跟房东说声谢谢。他问隔壁巷子有小间,给不给我打听。
我说打听。走出一截又回去,给人家把窗扇抬正了。新租户递我烟,我没要。他以为我是热心路人,追出来说师傅留个电话。
后来我修过他家仓房的门。这一回我没来得及说自己是干什么的,一转弯就碰上唐岚。
她拎着两条改完的裤子,来送给面馆老板。
我说:“房子让人家租了。”
“嗯,我看见车了。”
她越过我,把裤子往面馆里送。我在路边等,她出来后站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理了理我的衬衫领子。那是她每天早上送我出门时都干的事。我刚要低头看她,她手撤了。
“刚才人问能不能在新地方拿衣服,我说还没定。”
我说我去找爸,让他跟吕峻把钱先收回两万,最少也能留住下一间。
她脚底下停了一下。
“你自己想清楚要多少、为什么要。别先找爸,再让爸替你说。”
最后我连吕峻的电话都没拨。供货的第二天来签结账单,工人领工资还请我吃了他家的鸡翅。我站在柜台边,亲眼看吕峻把其中一张单据抚平,夹进本子里。
钱变成了那么些东西。少抽一项,哪一头都有人张嘴问。
我的嘴偏在这时候闭得最紧。
唐岚把自己的取衣点挪到朱姐干洗店。她跟朱姐说好,一件改衣抽两块放置和代收的钱,尺寸复杂的单子她自己去量。机器还是在十七号,到了关市场那天再搬。
她告诉我这事时,已经扛着两捆衣服去过一回。她以前总让我路过就捎,我去拿钥匙,她说这趟自己熟路。
“你哪来的新量衣尺?”
“问朱姐借的。落我手里了,明天要还。”
我去文具店买了条软尺,回家跟她那条旧的比。新尺比旧尺短了一个指节,零头没做对。我拿着去换,老板不情愿,非问我少一指节能怎么样。
唐岚刚好来买画粉,听见了,就把袖口的线抻给他看。
“您胳膊就这么长,裁的时候短一截,您愿意穿?”
老板给换了。出来以后,她把新尺搁进包里,对我说钱她回头给我。
我停在店外台阶上。
“咱俩至于分这几块钱?”
她回头看我。
“我也想知道。八万都能说是白来的,怎么我一说还你三块,你倒舍不得了?”
我张了张嘴。街上卖果子的大喇叭正喊着削皮,摊贩拉下刀,果皮顺势掉进桶里。我连一句能好好接住她的话都找不出来。
那晚她把家里的台历翻到七月,在最后一个周末画圈。她没有说我们怎么办,先在圈底下写了两行,一行是她机器的尺寸,一行是她自己能搬动的东西。
我把我的工具也量了,写在旁边。
之后我开始接零散的上门活。我用一辆二手三轮运玻璃,小件在顾客家楼下做,碰上挡雨的檐就把螺丝一粒粒排开。午饭照样赶回市场,带爸过门槛,在铺子那张折叠桌吃。
有一回忙到快两点,我扛着坏滑轮回来,爸没动饭,坐在矮凳上剥蒜,蒜皮往自己袖子里掉。
我问怎么不先吃。
“我先吃了,你往后就照着这点回来。”他把一瓣剥净的塞我手里,“别跟我说忙。你弟也忙。”
我捏碎了蒜,弄了一手辣气。
那天晚上我把工具分出一箱轻的,往后每趟出门只带眼前用得上的。回市场能快一点,三轮也能少耗一截电。
5
六月第一场大雨过后,兴民巷有一楼住户来找我。
她姓庄,抱着一包尿垫进店,问我能不能上门看门。她妈坐轮椅,家里阳台那道高门轨迈不过去,原来每回都是她弟从后面抬,这阵子她弟出差,她一个人连洗床单都得把门扇顶着。
我去看了,阳台有雨水往内溅,不能直接把轨条割掉。她攥着门框,问我难道要敲墙。
我把卷尺从轮椅两个大轮子之间拉过去,又去楼下摸了摸雨棚的滴水位置,跟她说两边做能掀起的斜坡板,推过去就把板抬走,暂时用着。她妈自己摇车的话,再试高度。
我原本想当天弄完,午后爸打来电话,问那碗面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庄姐听见了,让我先回家。她把门扇移到一边,说她再熬半天也行。
我看她脚上穿的鞋,一边是皮鞋,一边是屋里的拖鞋。她着急出门找我,脚下都没看。
“我把料先放这儿。下午晚点来,您给我留个灯。”
我回去买面。车刚靠边,爸从巷口出来,提了一份卤牛肉。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他还把装牛肉的塑料袋往衣襟底下护。
“你弟送的。”
他说吕峻最近接了几个单位的散单,忙了两三个月,总算能喘口气。欠他餐费的单位打了两万过来,剩下的还得等。他说这些时,把筷子横着往桌上弹,跟说自己手气翻红了一样。
我问:“那他的冷柜好用不?”
“好用。你那八万,花在刀刃上了。”
我把面盒推给他。他说的是“你那八万”,跟这钱在我手上待过一阵、现在总算到了该到的地方似的。我吃完最后一片牛肉,还是没接这话。
两天后我把坡板交给庄姐,边上做了醒目的贴条,提醒临时放下时留心脚底。她妈坐上去试了两趟,第一趟紧张得喊停,第二趟到阳台上,指挥女儿把花盆从墙角挪到栏杆边。
老太太想自己浇花。她举着一个剪了口的塑料瓶,动作很慢,一滴水也没洒在腿上。
庄姐追到楼下给我结钱,说她管着附近两栋老楼的物业,小活总找不到愿意来的人,问我月底要是还在市场,能不能来看看他们院里一扇侧门。
我给她留了电话。回到路上,正想着午饭能赶得上,吕峻打给我。
他的声音压得跟做贼一样。
“哥,你这会儿能来吗?我有好事。”
我以为又收回来一笔餐费,问到账多少。
“不是那个。你先别跟人说,来兴民巷东口,我跟爸在这边看铺。”
兴民巷的东口原先是生鲜店,两间铺中间打通了,卷帘门拉到人胸口高。从外面往里看,最深处有一间窗子朝南的小屋。
爸坐在门口一把椅子上,鞋上沾着一点新泥。他冲我招手,叫我跨进来时当心玻璃。
吕峻手机贴在手心里,等我到跟前,才给我看一张刮开的票。
“昨天买的,我今天去兑了。五十万,扣下来四十。”
他乐得眼睛眯起来,半天没合上嘴。我也笑了。我第一反应竟然是跑回市场把唐岚拉来,问她手还记不记得那扇窗有多高。
“就说你哥的运气旺,传给你了。”爸伸手拍了他一下,“量量这个门,挡风用。等你把窗边那屋收拾好,我到这儿来吃饭。”
吕峻拿脚一划,划过半个铺面,跟我说这一侧做菜,那一侧能放十来张桌子。大冷柜想添一台,再装一圈明档,要叫人站路边就看见锅里滚的卤汁。
他说了好一阵,连门把手要用哪一种都说了。
我等到他终于停下来喝水,问他还记不记得我转给他的八万。
“这回呢,你预备怎么分?”
他的水瓶在嘴边顿住了。
6
吕峻把水瓶拧紧,左右看了一眼。
“孟雪去给房东拿平面图了。哥,这事晚点说吧。”
“又不是说给房东听。”我看着他,“之前在我店里说的,谁中了就一人一半。你想什么时候谈?”
爸手里那根卷尺啪地响了一声。
他刚才正拿它比玻璃门的宽,原本说这儿摆花盆,那儿搁藤椅。这会儿把尺收了,金属片在壳口撞了一下。
“你弟成家了,他那头是外人的钱。你打听那么细干什么?”
我起先以为他的意思是孟雪出钱买的票,转脸去看吕峻。
吕峻皱起眉毛:“票是我买的。什么外人内人,爸,你别把她扯进来。”
爸拿尺点着我的胸口。
“成家就各过各的。你还真当你弟兜里的钱也是你的?”
他像刚想起来我有个家。上一回唐岚站在煮面锅旁边,他偏要把她叫出来听清楚。
我盯着他手里那把尺。头上磨花一块,尺带前段有个缺口。临河路的窗框有个凸出来的钉头,我拉得太急,刮出来的。
“我成家多少年了,爸?”
他把尺塞回我手里,扭头指了指玻璃门。
“这扇门关不上。你明天把工具带来,给看一眼。”
我的耳朵嗡嗡响。嘴张了半天,我只说出三个字:“吕峻呢?”
爸拄着拐站起来,像我连叫弟弟全名也犯了什么忌讳。
我看着吕峻。他眼睛落在我手上。
“爸,你让他说。那天你也让他说的。”
吕峻把瓶子塞进裤兜,瓶里还有大半瓶水,坠得他裤脚斜了一点。他原地站着,好像挪一步里头的水就要全洒出来。
“哥,二十万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和不想拿,是两回事。你给我一句准话。”
门外正巧有人过来。孟雪提着一卷纸,身后跟着个拿钥匙的男人。吕峻赶快上前把卷帘往上提了提,没提动。
孟雪见我站在里面,笑了一下,说哥来得正好,这里雨天有积水,正想找懂行的人问。
我说我跟你们还有一件事没说完。
吕峻马上转过身来。
“你那八万我记着。我哪天缓过来,拿点钱来谢谢你。二十万这事,咱就到这儿吧。”
他声音不大,每个字我都听得见。孟雪还抬着手,等他接走那卷纸。她看了看我们,没往前。
我原来以为两个人能吵到掀桌。真听到他把一句许过两遍的话收回去,我却只想找个地方坐。
铺里就一把椅子。我爸拿着拐杖站在椅子前面,眉头越拧越紧。
“我来这儿干吗的?”我问。
爸接得飞快:“不就让你修个门吗?”
我把卷尺挂回腰上,跨出玻璃边上那摊水。
“我不修。”
房东侧过身让我过。吕峻喊了一声哥,我没回头。直到骑上三轮,开出去快一条巷子,才听清他喊哥的后半句。
钥匙没拿。
我的钥匙还搁在门口一叠旧玻璃上。
我只得把车停好走回去。里头房东正说右边那间也能单租,吕峻听见脚步,先叫了我一声,再去问合起来多少。
我拿了钥匙。那几秒钟里,我站得离他们不到两米。
没有一个人提起八万。
7
当晚我回到家,唐岚在熨一件米色的西服。
她右手边放着一碗凉水,蒸汽过去,玻璃窗上一团雾。我把钥匙放下,听见自己说,吕峻也中了。
熨斗滑出去一截。她把电线往后拉了拉,问中了多少。
“四十万到手。”
“怎么说?”
我把爸的话学给她听。学到一半,我的嗓子就有些使不上力。我盯着那碗水,想喝,又知道那是她熨衣服用的。
唐岚把熨斗立起来,给我接了杯水。
她没说早告诉过你。我一整路都在等她说这句,甚至想好了怎么顶回去。她把水递给我,只叫我坐下讲。
“我在那儿站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算临河路那家新店是不是能转租。”我喝了一口,“我想跟他说,不行先给我八万,剩下的以后再说。话还没轮着我说呢,人家先把那二十万收回去了。”
她把凳子挪开一点,和我面对面坐。
“吕桥,你现在想跟他们要什么?”
“先要回八万。”
“先?”
我捏着杯口,指头一圈发白。
“还要他当着我的面,承认他有那句话。”
唐岚点了一下头。客人西服的一只袖子从熨台垂下,她弯身捞起来,折在衣服上。
“找得回来吗?”她问。
我本来想说肯定。看她收起那件衣服,话临出口又顿住。
“我还得问他。我只问他自己。”
我给吕峻打过去,他没接。过一会儿回消息,说在盘晚上备的料,明天说。
随后我手机响了,是爸。
“你弟说门的事你有气。你让他媳妇在那儿听着,房东也在,你要他说什么?一家人还能跟在外边做生意一样,句句结清?”
“明天我上门跟他说,当着他和他媳妇的面。修门你们找别人。”
“有你这么当哥的?”
“你刚说各过各的,我记下来了。”
我爸一下就没声了。他用这招对付我很久了。话讲一半就停,等着我自己回去捡起来,像小时候惹他生气,得先低头给他端洗脚水。
我把电话挂了,手在裤腿上擦了两遍。
第二天我去档口时,两名帮工正把切好的卤菜装盒。吕峻没在。孟雪从账本上抬起头,先叫我哥,又端了条干净凳子给我。
我问他去哪儿了。
“供货那边。大铺要的东西多,他去问能不能照现在的价给。”
她把门口一块写着今日有鸡爪的板子往里挪,压低声音问:“八万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
“钱进来的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后来账是我一笔笔付的,他跟我说你中奖分他一点。昨天听你说完,我回去查了转账,才知道是奖金一半。”
我把那晚的事说了,说到吕峻的两句话,一字没替他省。
孟雪半弯着腰,手上还捏着板子。她把板子立稳了才开口。
“他昨天说你知道中奖,临时来要二十万。你等我问他。”
里面灶上东西滚了。帮工隔门喊,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这个忙我知道有多大。钱付出去的头一晚,他站在冷柜跟前拿温度计,跟我说总算敢进一整箱肉了。”
我从档口出来,爸发到家人群里一条语音。群里一共七个人,连两个过节才见的表亲都在。
他说他想见弟弟把铺子开起来。人还没开张,门口就有人来要二十万,现成的门也不给修。最后他说,他这条腿也没几年好拖,拖累到谁,谁当面跟他说。
我姑吕秀芹私下问我,这钱到底是怎么开得了口的。
我在聊天框里打了一大段。我想把转账截图贴上去,把那天爸怎么按着我给钱讲出来,再问他让谁当面说。他转出去的一分钱也没有,凭什么到了他嘴里,是我在嫌他那条腿?
我打字的指头发抖,有两个字按了三遍才对。
这时唐岚从朱姐那边回来,带着一盒饭。是我爸平时吃的清汤面,袋子上打了个松结,一拽就开。
“他人呢?”
我说不知道。
她把面挂到门口,说:“吕峻拿钱,咱们找吕峻。爸那条腿,让他想怎么说怎么说。今天还吃不吃面,你问他本人。”
我把没发的长消息存下,先给爸打电话。
他说他在家,不用吃我的面。
“你不吃这碗,吃什么?”
他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我拎着面到楼下。我爸正扶着楼道扶手往下走,手臂一用力,脸就凑到墙上。我在底下等他,等他走完最后两级,把饭放在楼梯边的平台上。
他也看见了我。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隔着中间那碗面。
“你群里那条,我等你改。”我说。
他把下巴抬得很高。
我把面往他那边推了推,转身往外走。楼道里塑料袋响了一下,紧跟着又停了。我忍着没转头。
8
门是吕峻找人来看的。那人刚好在市场配玻璃,认识我,隔天来问我有没有现成能配的轴。
我问多大的。
他说拆下来才知道,门下沿掉得厉害,刚又撬断一个角。问我见没见过那扇门。
“见过。那边的活你接了,你把尺寸找准。”
他原地站着,搓了半天两个手指,没接我这话。吕峻后来发了条消息,说换扇门要多花一千多,问我怎么就能看着别人在那儿乱拆。
我回他,你要真租下来,找那个师傅把报价和范围讲清楚。接着问,什么时候说钱?
他打了个电话来。
“哥,我前头的话说满了。给你的谢钱,我忙完这阵可以给。可你也看见了,租房做灶添冷柜,三样全得掏钱。我家就凭那点现款,开两个门脸也得紧着来。”
“先说八万。”
“哪来的这个数?你自己转给我的,还写的是奖金一半。”
“因为当时你说,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他那头有炒勺敲锅的响动。等声音没了,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
“你要我承认说过,我承认。可你不能拿我随口一句话,就跟我算四十万的账。”
“你是在爸跟前随口一说,第二回当着我也是随口?”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倒扣在工作台上,拆下一只沾油的滑轮。轴承里灌进细沙,转一圈咔一声。我来回转了好几次,声音没小一点。
过了会儿朱姐给我打来电话,叫我来干洗店量一间屋。唐岚没提前告诉我,她听说干洗店后面那间旧车棚空出来,自己已经跑了两趟。
那房有个后门。朱姐原先放烘干机,电路单独走,靠街有个小方窗,光够,外头转弯的地方窄,大板子进不去。
我从最窄处往回量,发现不拆门框,旧工作台就得锯掉两只脚才能抬进去。
唐岚蹲在门边,说:“那张台子你用多少年了?”
“十来年。脚能再接。”
“你开个会晃的台子,拿来锯玻璃?”
她说得在理,我坐在水泥墩上没动。
朱姐说这边她只做转租的引见,屋主还得回来。车棚那间租金便宜,一年一万多,干改衣服够用。沿巷还有个做过纸箱生意的大库,进出的路宽,就是前面被停车位堵了。大库得连靠街那个小间一起租,问的人都嫌不当街,开价六万一年还空着。
唐岚给她看手机上拍的图。她把小间靠巷那道窗标出来了,右上角还有个箭头,是她画的日照方向。
“你早来看过?”
“我来量过一回。想叫你看看值不值,今天正好屋主不在,能慢慢看。”
朱姐进去招呼顾客,巷子里就剩我和唐岚。
“你自己的机器放车棚够了。”我说。
“是够了。”她拍拍裤腿上的灰,“我再问一次,你想在哪儿修东西?”
我看了眼大库边的窗。它不正冲着街,连行人过去都得侧身才看得清。后门倒宽,三轮能从另一头推上来,开在巷口旁边。
只要做的活能叫人从巷子里找进来,那块地方够我把整根铝料放开。
“我想在这儿修。”
“那就按这儿算。八万还在,你上门活的钱也在。订设备缓缓,我在窗边先摆一台机子。我们现在到七月底还有四十多天,我想办法谈下来。”
我看着她拿手机把屋主的号存上,一时分不清她刚才那个“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又回来的。
“你还跟我一块开?”
她转过来。风过窄巷,把她搭在胳膊上的衣服吹得鼓了一下。
“我自己也能开。我肯跟你在一处,是因为上回那扇窗,我到现在还想要。可我要的是有事我俩商量着办,谁也不能在门外按一下,就把这家掀掉半边。”
我说好。
她站了会儿,没急着走,像是要我把那个字的重量说够。
我重新开口:“哪怕八万要不回来,租这间照样谈。能不能签,签多少,两个人一起定。我不会再拿这钱等我爸来分。”
她这才说停车位还得问。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一串粉色的塑料号牌交给我。
我翻过来看,背面贴的是朱姐写的新取衣电话。
“你下次给人量门,碰上有衣服要改的,帮我发一个。”
我把号牌塞进放螺丝的小袋子,塞得太深,怕拿不出来,又把它移到了上面。
9
我爸第二次没到店里吃午饭,是在那个礼拜天。
我骑到他家,楼下的米店老板正扶着他在单元门口坐。他裤子上有一块新蹭的泥,两只手都绷着劲,叫别人少碰他。
我把三轮车扔在坡上,跑过去。他抬头看见我,先问饭呢。
我把袋子递给他,再问哪儿疼。
“就崴了一下,扶我上楼。”
米店老板说,他拿着拐下楼想出门,走到最后两级踩偏了,屁股挨了一下,幸好手够着扶手。我爸立刻说也怪今天门槛滑,谁来了都得摔。
我蹲下看他鞋。鞋底磨得很平,脚踝已经有点肿。
“去看看。”
“我这条腿早坏了,再看还能给我换一条?”
我手放在他肩上,想跟他硬来。掌心隔着衣服摸到凸出来的一小块骨头,力气一下卸了。我只好跟他讲,车就在这儿,我扶你上去,找个人看看,没事马上回来吃饭。
他张嘴想说不好听的,看见米店老板还在,勉强抓住我的胳膊。
社区门诊离得近,医生让我们再去医院拍片。折腾到下午,检查下来骨头没事,让他先休息,脚下肿得厉害再回来。爸提着面,坐在候诊区把面挑了两口,已经坨成一整块。
我打给吕峻时,他说下午得出四十份饭,来不了。我让他等能走了过来替我,唐岚得去看屋,我今天约好陪她。
“爸没事吧?”
“暂时没事。回去得有人给他热晚饭,楼梯那块他这几天少走。”
吕峻说他七点来。爸坐在旁边,听见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七点,喊他来给我送夜宵。”
“你自己跟他说你要几点吃。”
我把电话递过去。爸不接。吕峻在那边说能把饭托骑手送来。我原先一定会说你忙你的。那句话已经滑到嘴边,我咬了下牙,想起熨斗边那件米色西服。
“那你约六点送,跟爸确认他收到了。你七点上来看看他,垃圾带下去。我四点走。”
我爸一拍裤腿,硬说谁也不用来。
吕峻半天没答应。我把电话开了外放,让他听爸拍裤腿的动静。
“七点到。”他终于说,“爸,你别去楼下等。”
回到家,我把水和药放在爸伸手够得着的地方。他一直盯着我走动,直到我去门边换鞋,才问我唐岚要看什么房。
我说我们想自己租一个带窗的小间,后头能放工具。
“她有什么不能自己去的?”
我抬头。他也抬着头,后背挨着旧藤椅,身体却往前探,像我小时候头一回摔坏了盆,他等着我先认。
“上回我也觉得她自己能顶过去。结果她真能。现在我想跟她一起去。”
爸把头靠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问我几时回来。
“你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晚饭和这趟已经有人了。”
我在楼下发消息,把医生的话和要拿给爸的东西列给吕峻。一开始写得太细,连杯子放哪儿都写上了。我删掉重写,只告诉他哪些得注意,钥匙爸有。
唐岚在巷口等我,手里拿着房东给的尺寸图。她见我下车,先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我让吕峻去接晚班了。”
她把纸往我怀里一拍。
“进来,前面有块地,我拿粉给你画了。看看你的台子怎么摆。”
我走进去,屋还空着。墙边一块实实在在的亮地,上头用画粉描出两个方格。大的那个长宽都是按我的旧台子画的,边上还给我留了一圈走路的位置。
我把沾着父亲鞋泥的手在裤子上擦干净,才蹲下来看。
原来她一次也没想过让我把那两只台脚锯下来。
10
看完房,房东当着我们的面,把靠巷的小门锁了两回。
钥匙插进去得往外拔一点,才能转动。他说这门没坏,以前纸箱老板也这么开。我蹲下去摸了摸下沿,告诉他不是钥匙的毛病,门扇沉了,再拖半年,回来得叫开锁的。
他姓韩,手上有两道擦伤,把钥匙递给我时问:“你修门还嫌门有毛病?”
“我嫌的是半夜来修自己家的门。”
他笑了,把钥匙又转了一次,果然还是卡。唐岚站在旁边,把租金和押金的数写在手机上,问能不能先租半年。姓韩的说上一个租客把房空了三个月,走时还有半间屋的纸壳没清,他怕我们试一试就走。
我说:“要是一年,屋里那堆板我帮您拉走,门我修,您让两个月空租给我?”
“你这有点狠,门能值几个月租?”
“还有巷口那几个车位。您找管停车的,把靠街墙边那道进货口腾出来。腾不出来,我俩真干不长。”
他说车位是隔壁汽修铺临时占的,要问问。
唐岚指给他看窗外的树。树边那根旧铁柱上留着孔,以前挂过牌,朝巷口,站在外面一眼能看见。她问要是能租,那个地方能不能让我们挂自家的小牌。
姓韩的把两件事都记下,临走又问我门怎么修。
我说给我十分钟,把锁上那点毛病先解决,免得您晚上再进来拿东西。
我从车里提了轻工具箱,给门扇垫住,重新紧了松动的合页。钥匙再一拧,他自己试了三回,说要是隔壁肯腾口子,他给我们按两期收钱。
我还没问是哪两期,唐岚拉了我一下。
等他走了,她说:“等他把地方留出来,我们再高兴。”
七点过一刻,吕峻给我发来一张爸屋里的照片。饭盒打开了,爸捏着勺子,故意只给他照半个背影。最边上有一兜垃圾,系得不好,底下露出一个泡沫盒的角。
我把照片给唐岚看。她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才还我。
“我以前有时候也盼着你拍这么一张给我。”她说,“就拍你那边有人接手了,你正在往回走。”
那天约好看房,没出事之前我原打算叫她先来,等我陪爸吃了晚饭再到。她知道我原打算这么干。我不必说出口。
回去经过市场,唐岚让我停一下。我们把十七号里不用的纸箱捆了起来,收出一道空,好把新做的衣服单独挂上。
我拿记号笔给自己那两捆写名字,她拿过去,把箱子上的“吕”改成“吕桥”。
一笔墨没干,沾到了她指头上。我握住她的手,用干净袖子给她擦,擦了几次都还蓝着。
她让我别费劲,回去洗。
十一点多,我爸打电话来。
“你弟那个铺要是开起来,窗边那屋能放张躺椅。他说让灶上多做一份饭,我去了热一下就有。”
“您喜欢那儿?”
“街口人多。老米他们下棋的棚子也离得近。”
他说到老米的时候,声音还亮着。停了一会儿,他问,等能走了,我能不能每日中午先把他送过去,晚上再去接。
兴民巷离家不算太远,来回算上上楼下楼,够我误掉两趟上门。
“您跟吕峻商量过接送没有?”
“他起灶哪有空。他那个铺子才多大点事?开起来就忙得脚不沾地。”
我听不出他是在夸吕峻,还是在说我的活随时能扔下。
我问他现在脚还疼不疼。他说脚疼又关接送什么事。
“关。您要是疼,明早我去,能走以后,怎么出门咱们坐下聊。每天来接两回,我应不了。”
“你又是应不了,又是修不了。我跟你说话怎么还得排号?”
“您现在就能跟我说。”
爸把电话挂了。
我手还在耳边,听见唐岚在厨房倒洗衣粉。那天她那件西服的袖子熨得没有一道褶,自己穿的衣服上全是干掉的浆点。我走过去,把自己手上那件蓝了一块的衬衫搭进盆里,和她一块洗。
11
两天后,庄姐带我去看院里的侧门。
门原来用来进保洁三轮,转轴磨损,铁门一边拖地。附近住户嫌从正门绕要多走几分钟,就从旁边铁栏被卸掉的地方过。那口子窄,拎菜还能钻,轮椅过不去。
一个白发大爷提着豆腐站在缺口边,朝我喊别给焊死,他等孙女放学就走这里。
庄姐说她找过两拨人,都说换整套,报价差不少。预算有上限,她最怕批了钱,门装上还是得用人拉。上回院里换的纱门坏了,师傅接电话说是住户劲儿大,让她教育住户。
我把门扇抬起来看,又试着把两扇都开到头。以前门外还是土坡,后来地面补过一层,留下一个坎。门拖地,倒有一半是拖在这个坎上。
我说先把这扇门修到能用。另一侧做缓坡要看雨水往哪儿走,等弄清楚了另报。我能先给她摆个样,找常过门的人试过,哪里别脚再改。
庄姐问我前面那道坡板还能不能做更宽。
我问她是拿家里用还是给院里用。她指了指大爷脚下:“院里得让人各走各的。这个门做好了,我妈以后自己就能来楼下坐。”
我们谈到一半,我爸来电话,说想让我去一趟。
我先问是不是脚痛。
“不痛。你弟给我看了个东西,你不来我看不明白。”
我告诉他四点以后有空,请他把东西照下来发我。他在那头停了几秒,说忙去吧。
我以为他又要从四点前开始赌气。到四点,他倒真给我发了张图。
是一份做招牌的报价。上头四个字,守山小灶。
我骑回去,他已经用圆珠笔在一张废报纸上写了三遍。最底下那个山字描得比旁边几个都粗。
“你爷原来给我起这名字,说我开铺只要守住一扇门就行。现在拿去开饭馆,倒比当年还响。”
“他要您出招牌钱?”
“我给了两万。叫他先去把两间屋留下,他说现在有钱了还让我拿什么。我说我存折里的钱,花谁身上也是我说了算。”
他说昨天下午转的,吕峻收下了。两万在他嘴里只有一句话。我算了算,那是他每月从退休金里挤一点,至少攒了两年。
“有说好钱给了,您在那儿是什么?”
“我是他爸,我还能是什么?”
我点开招牌的报价图,放大。底下是作图费、字和灯,我爸本来要我看的,是末尾那行安装。我说这字重,安装费要收就让人按他们现场墙体看,贴不牢的地方不能图便宜。
他看了我一眼,问我能不能替他们装。我说不能。不是为了还那扇玻璃门,院里这一批活已经约人试样,市场还得搬。就算两头都有空,我也会把尺寸和费用先讲清楚。
爸把报纸折了一下,把那几个字盖住。
“你弟的钱你倒是张口就来。”
“您知道他上回在电话里怎么说的吗?他说给我一半是随口的。”
爸没回。我站起来,把他屋里的拐捡到近处,又坐下去。
“爸,他说的是随口。您的那句呢?”
楼上有人练琴,左手那两个音来回过。我听了四遍,我爸才把脸转过来。
“那时候他要有钱,你要是过不下去,我能不叫他帮你?”
“我那时候也有铺要搬。唐岚在您跟前算得明明白白。您叫我帮他,为什么从来不问他能帮我什么?”
爸往嘴里送了口茶。他沏的是隔夜的,茶叶全沉在杯底。
“你从小就有办法。”
我头上猛地一热。
“有办法是因为我被您推出去了!初中别人上晚自习,我给您搬玻璃。您叫他在门口等我,手一伸,叫我给他买肉夹馍。我怎么就没听见您问过,我有没有钱吃?”
爸下意识说你那时候又不饿。
我气得站起来,碰翻他那把立好的拐。
我十四岁那年躲在切割台下,拿鞋里藏的两块钱买了一个肉夹馍。吕峻放学跟同学打架,嘴巴肿着,我给他把馍掰软了喂进去。他问我吃过没有,我说吃了。他吃完把油纸叠好,非塞给我。我当时恨不得他这一辈子都记得我有多好。
我爸永远只记得我说吃了。
我捡起拐杖,往爸手边重重一放。
“您在群里说我来要钱,当时为什么要,您补上。您敢说给我听,就敢说给姑听。我等到这个礼拜天。”
我出去时鞋带开了。下到二楼我才扶着栏杆重新系,一次把结打成了死结。
12
吕峻过了两天来找我。他把车停在市场外面,拎了两份热卤,问唐岚吃了没。
唐岚在给裙子上拉链,说吃了。说完她还是腾了一截台面,免得热油滴到地上。
孟雪跟在他后面。她今天穿的是档口那件旧围裙,边上洗得翻毛,手里有一叠彩印图。
吕峻把我叫到门口。
“我跟孟雪商量了,八万可以给你。”
我看他一眼。
“你把兴民巷那边门、明档的玻璃,还有里面小间通风的窗一起包了。料另外算,这八万先搁你这儿。工该怎么算怎么算,剩下的你留着。以后谁问起来,就说咱俩往来都是生意上的钱。”
店里拉链没拉上,响到一半停住了。
吕峻看我没应,自己往下说:“我知道你觉得我说话不算。哥,八万放你手上,你们立刻就能租新铺。我也没叫你倒贴。”
我没想到他真会把这个数拿到我眼前。只要我点个头,我能从四月那个下午往回抽一把,顺带还成一单生意。我甚至想起装明档的铝料该配哪一种,前年装给米线店的那种收口,天天擦油也好用。
我问:“那我当初给你的是什么?”
“那时候你帮我。现在我帮你。这不也能说得过去?”
孟雪把图拍在台面上。
“来之前你不是这么跟我讲的。”
吕峻看向她。
“你说先把旧事了了,再问哥接不接活。你现在是把一件事系在另一件上。”
她把那一沓图翻过来。正面是两间铺的装潢效果,背面用笔列着几项钱。租金、灶、排风、冷藏、改电、桌椅,末尾还留着一行写人工和备料的钱。
她说两间开出来,四十万留不下多少现款。之前欠餐费那家只还了两万,她天天对账,最清楚有钱到手和账上有钱是两回事。她劝吕峻先单租一间。吕峻听进了一半,说真要少租,左面当厨房,右面的桌子可以上小一点的。
那天房东明明说可以拆租。吕峻在空铺子里跟我比画的时候,手划过的那半间,已经装不下他想给人看的东西了。
“你不就是觉得我小做也行?”吕峻问她,“我在南门站这几年,夏天谁没见过我手上全是泡?我想开一家能叫人进来坐着吃的店,有什么丢人的?”
“我跟你站的是同一个灶。你先把该给的给了,愿意做多大,我们再算。你拿哥当预备的钱,这么开的店我不敢跟。”
吕峻怔了一下,回头看我。那一眼里有点求情,还有点恼火,仿佛我也知道孟雪哪儿最疼,专等她踩上去。
我把手从图纸边拿开。
“吕峻,我现在就问,你愿不愿意把八万退回给我?这事和我给不给你装窗是两件事。”
“我问你,八万给了,二十万那事你还闹不闹?”
我心里像被锉了一下。
“你说过该给我二十万。你要认那句话,你自己说怎么兑现。现在你不认,我就要我转出去的八万。谁也别管这叫你赏我的活。”
吕峻把那袋肉往前推了一下。袋子蹭过台面,留了一道油。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他把塑料提手捏紧,又松开,没带走。
“我回去想想。”
孟雪没马上跟出去。她把铺子图卷上,在我门口站了一阵。
“我爸妈前几年想拿两万叫我俩回镇上做。他怕生意赔了没得还,宁肯每天骑车来回,没收。我那会儿觉得他可倔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这八万是怎么进去的,我想我懂。”
我把门口的凳子递给她。她没坐,说今天还有单,得回去煮汤。走之前,她到熨台边把沾油的袋子移了个地方,底下垫了两张废纸。
门口清静下来,唐岚把裙子翻了个面。
“你刚才有一会儿想点头。”她说。
“想。点一下就能把钱拿回来。”
“你现在后悔吗?”
“有一点。真他妈想要那八万。”
我说完等了会儿,她脸上没露出嫌我没出息的意思,手倒伸过来,把我衣角上翻出的线抽掉了。
“想要就接着要。那钱咱们本来就舍不得。”
13
礼拜天,姑姑吕秀芹来看我爸的脚,带了一盒茶叶和她家包的馄饨。
我跟吕峻都提前知道她要来。唐岚跟我一块儿到了,进门先把姑姑提着的东西接过来。爸本来叫我把馄饨下了,我让姑姑先坐,说我有件事要跟她讲。唐岚把馄饨放到案板上,没去开火。
爸说这屋里都是自己人,别叫长辈跟着丢脸。
我拿手机点出那笔转账,摆在姑姑面前。
“我先说自己的事。四月我中了二十万,拿到十六万。我爸要我分一半给吕峻,说以后反过来也一样。八万我转了。上礼拜我问吕峻怎么分,是因为他自己有过这句承诺。”
姑姑把老花镜摘下来,在衣角擦了一下。她戴好才低头看,说转八万那会儿你们不也等钱搬吗。
“是。我们没租成原来那间。”
“我以为你手上阔了,把临河路那家放了,想换大的。”姑姑看向我爸,“守山,你跟我这么说的。”
我爸把一盒没开封的茶往桌里推。
“那一排铺到时候都得搬。他总有地方干。”
我说:“我今天只问一句。说往后一人一半的是谁?”
我在脑子里排过很多回。最痛快的那一回,爸站起来,把错全认了,吕峻把钱当场转给我,姑姑让他们两个在我面前低头。可坐到这里,我才发现我爸的拐顶上缠了根皮绳,是我小时候从书包上拆下来的,原来的扣早没了,他还在用。
我等了很久,不敢看他的手。
“我说的。”他把茶盒上的细绳绕到指头上,“我当时是想让你给得痛快些。”
绳子拉紧,把他的手指勒出一条白痕。
我一瞬间没听明白。唐岚坐在离我最近的椅子上,她忽然把膝盖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我腿贴着她的腿,才觉出自己一直使劲蹬着地。
我说:“您当时就没打算让他做到?”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中奖的?你那一回我都还晕着。谁能想得到他也有这天?”
我听见自己的鞋底在地砖上磨了一声。
“八万是真钱,爸。您当时就用一句您都不信的话,让我给了真钱。”
姑姑把茶盒从我爸手里接过去。他的手空下来,两根指头还拢着。
吕峻坐在靠门的方凳上,一直没动。他抬起头,说:“话不光是爸说的。我那时候想过真要是中了,我肯定给。那时候我在盘明天还能不能开门,谁给我这八万,我恨不得把店都分给他。”
姑姑问他,现在呢。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仿佛已经看得见兴民巷那两扇门。
“等钱真在账上,我一想到二十万给出去,开不了那么大的店,我就舍不得了。”
这句话讲完,屋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抢着骂他。
姑姑把桌上的手机往他那边挪。
“那你早该这么说。怎么我听了一圈,好像是你哥上门讹你?”
吕峻脸涨起来。他先看爸,等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回来。
“我哥问了没两句,房东就进来了。我以为哥已经把那二十万算好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四十万到手,开铺还得跟人说等我哥点头。我就跟孟雪说,他突然来问我要。”
“你给他打电话叫他来,还是他自己上门堵你的?”姑姑又问。
“我打的。我想他肯定能看上那铺,顺便给我看看门。”
我把身子往后一靠,椅背撞了下墙。
弟弟从前出摊舍不得雇人,半夜叫我去给他扶挡雨布。他手上有碗滚汤,叫我让开,第一下就把我往身后推。我是真信他需要我,也是真想看他把店开好。
现在总算轮到他当着别人承认,他叫我去,图的是那个会修门的哥。要钱的那个也在一具身子里,他只是懒得看。
我朝爸伸出手。
“手机拿来。群里那条是您发的,您改。”
爸眼睛往厨房瞟:“馄饨该下了。放久了化。”
姑姑没动。唐岚把塑料袋提起来,收进冰箱,又回来坐下。
爸见我手还在那儿,自己拿出了手机。
他第一回摁着说的是小孩子有点误会,家里都说开了。我叫他别发。
“什么误会?我不是小孩子。您说我堵门找他要钱,您见没见我堵门?”
吕峻说:“爸,我把哥叫去的。你让我说吧。”
“你等等。你那句你自己说。”我盯着爸,“您这句您说。”
我爸用两只手端着手机,离嘴很近。他又摁了一次。
“前几天我说吕桥上门问他弟要二十万,没说全。四月我让吕桥分了八万给他弟,讲过以后一样分。这回他是去问那句话还算不算。我在那儿叫他修门,他没应,我气头上把两件事搅在一块儿说了。后来我腿摔了,也是他陪着去医院的。我说他嫌我拖累,这句也收回。”
语音发出去。群里过了半分钟,姑姑的头像先亮起来。
她只发了四个字,我在现场。
14
我原以为爸开了口,我就能轻松点。
他发完那条语音,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茶几底下自己那双旧鞋。鞋跟磨歪了,朝一边倒。我摸到裤兜里有盒螺丝,指尖把里头那几粒一个一个数过去,数着数着就漏了。
先开口的是吕峻。
“八万我退给哥。现在转。”
我抬起头。
“二十万我给不了。我想留一间好好做,钱够的,以后我也不用再问你要。八万退回去,之前你帮我,让我把那几个月熬过去了。我能还的先还。”
孟雪没来。她早上在档口接一份加单,吕峻说他来前已经跟她把数算过了。
我问:“还要我修什么?”
他摇头,说他那边再有人问,他也会讲清楚。他拿出手机,输完数字举起来给我看。是八万,备注那里空着。
我爸忽然出声:“我给你那两万还没交租。你退八万,就用那两万先抵上。你哥要用钱,你往下也还要添东西啊。”
吕峻的手顿了顿。
我刚刚才觉得那口气能出去,听见爸这话,胸口又堵上。我几乎要说就让他用,钱到了我手里就行。我已经等了这么久,有那么一秒,我不想再管它从谁口袋里出来。
吕峻把屏幕按亮。
“爸,你那笔钱我也退。房东说可以拆租,我问过了。我租右边一间。钱我自己出。”
爸问那留给我的屋呢。
“右边没有里间。前面有一排座位,您要来吃饭,哪张空着坐哪张。躺椅就先别买了。”
我爸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他写在废报纸上的四个字还折在窗沿底下,压着一只搪瓷杯。谁也没去翻。
吕峻把收款人核对完,在备注里写退还四月八万。手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才按下去。
我的手机响了。四月我转出去的也是八万。当时我还捏着手机,爸已经打电话过去,只顾跟吕峻说你哥给你的。今天这间屋子里安静得我能听清自己往外喘气。
我把到账那行给唐岚看。她没拿手机,只伸了一根手指,按在我握手机的虎口上。她手上有熨斗烫过的旧印,干燥的一小片,蹭过来发痒。
我想笑,嘴角提了一下,眼泪先下来了。
我马上用袖子抹。姑姑站起来说去烧水,一抬手把抽纸推了过来。
吕峻低着头编辑消息。他打得慢,删了两遍,最后在群里写了那句我叫我哥来看新铺,他问的是我答应过的事。之后他补,四月哥哥转来的八万已经退回,帮我渡过难关,我记着。
我一行行看完,没替他再往下写。
他把手机扣下,问:“哥,那二十万呢?”
我听得出他怕什么。他怕我收了八万,转身还指着他账上另一个数。他也怕以后我每逢见他,都要把这事从头到尾讲一次。
“钱到这儿。”我说,“你买的票,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用。往后我给你什么,我自己开口。你答应了什么,也别再找爸替你收回。”
他点头,抬眼往我这儿看。那个眼神还是想叫一声哥,又拿不准我肯不肯应。
我没等他开口,去冰箱把姑姑的馄饨拿出来。
我爸拄着拐也跟了进来,站到灶边。他说水要开得大一点,放下去才不散。讲完抬起眼睛,看我拿着漏勺,还以为我要把勺递给他。
我从他面前经过,到柜子里拿了四只碗。想了想,又折回来加上一只。
“您去外头坐。要吃多少,您自己数。”
我爸站着没动,过了一阵才开口:“给我十个。”
“十个够不够?”
“够了。”他朝客厅看一眼,姑姑正在问吕峻怎么把钱转回给他爸,“多下两个也行。我拿碗来。”
他一只手拄拐,把碗一只一只接过去,端到桌边。我站在锅边等水开,没去抢他手里的碗。
吃完姑姑来收桌。我把勺子从碗里捞出来,她忽然问临河路的铺子有没有赔进去定金。
我说房东没收。我从前只要听到人问我手头宽不宽裕,第一句话准是没关系,我有数。
她把我手里的勺拿过去,说:“你爸跟我说你想换大的,我就真信了。你哪怕说一句手头紧,我也能替你问他一句,八万非得给足吗。”
“我那时候想,越是觉得手头紧,越得给足了。我怕给少了,爸连我给出去的那部分也看不上。”
我姑端着两只空碗,在水池边停了一会儿。她问我新铺还差什么,她有台梯子,买来换灯泡,一年用不了两回。
我让她明天拍个照给我。她原先也借过我东西,都是听我爸说我要做什么,让我自己去她家楼下拿。这回她叫我别跑,说等我把地方找好了,她自己搬过去。
15
那笔八万在我卡上搁了三天。
头一天我看了七回,第二天少看三回。第三天唐岚和我各把手头能动的钱写了一遍,写完拿出纸对数,那两万应急的钱,谁也没列在里头。
她把那张旧收费单取出来。纸叫锅底烘得发黄,还认得出她出院的日子。
“这个钱原来是放着防咱俩出事的。”她问我,“八万回来,从里头先再放三万进去,行不行?”
我说行。我俩把她那张纸扔掉,换一张新的,记下存了多少钱,存在哪儿。
剩下的我说咱们再去问临河路。总有空铺,多走两家,说不定运气好,还能碰上那样的窗。
“韩老板已经把车位腾出来了。”唐岚说。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不甘心。咱们那回都看上了,叫这八万耽误一趟。”
“我也不甘心。”她把记账的笔帽扣上,“现在我回去看,就得问人家在那两扇窗前头干得好不好。我喜欢大库那间。它只有一道窗,我这两天去过四趟,没一次打算让给别人。”
她说下午去签,我去不去。
“去。”我把她面前的纸转过来,指着添设备那行,“这个我想往后挪挪。我那张台能用,钱拿去给你挑一盏好灯,你晚上还做活。”
“灯我已经挑了。我看你三轮刹车又不行了,那才得排在前头。”
她打开手机,灯和车闸的报价在同一页,连两样加起来多少都算好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那就都买。
韩老板当天去了巷口等我们。汽修铺把车往里挪了,他叫人刷出一条黄线,进货口露了出来。他还说要是再有人占,先打他的电话。
租约一年,六万块分两期付,第一期三万,押金五千。前面让十天,给我们把纸壳和废板子搬出去、收拾地面。唐岚逐条念完,我叫韩老板把挂招牌的位置也写上。他望一眼那根铁柱,说行,反正以前也没地方挂他的。
签字的时候我有点慢。上一次在临河路,房东连纸都准备好了,我还没摸着笔。
唐岚把签好的她那份压在手底下,等我写完,才一块儿推过去。
出了门,我拍了一张小窗。手机举起来又放下,画面里老有玻璃反出来的光,照不清里头。我后来索性进了屋,让她从里面看我。照片上她站在窗边,只露出一截肩和半边笑着的脸。
我没发家人群,先发给她。她就站在我跟前,手机响了,也没低头看。
爸这时给我打电话,问吕峻退还给他的两万我有没有看见。
我说没看见,问他账上查过没有。他说昨晚就到账了。他那会儿嘴快,说要给我弟做招牌。现在钱退回来,招牌也不知道还做不做。
“您想做,自己问他。我要把工作台搬过去,明晚来不了。”
我爸慢吞吞地说,他吃饭的事自己问了一处,米店墙上有家小馆的号码,给这片送盒饭,可以打电话讲少放盐。他中午先订两天看看。
我差点问你怎么知道别家放几勺盐。那话到舌尖又缩回去了。
“那您记着挑点自己爱吃的。”
“我点了土豆烧肉。人家问我吃不吃肥的,我说你问得倒多。”
我没忍住,笑出了一声。他听见了,也笑了一下。电话挂断前,他问我能不能明晚路过时,把后柜上那个铁皮盒拿出来。
盒里是他还做门窗时写的送货地址。我以为他要拿来给我招揽生意,他说他自己要找以前一个搭伙的,喊人家来下棋。号码太久没拨,得挨个试。
我问他,脚好些了,是想出去,还是请人上楼?
“先上楼。我现在走得慢。我早去楼下,倒让老米看见我等他。”
第二天晚上,我按了铁皮盒里第一个号码,听到一个女人问找谁,拿着手机就想开口。爸伸手夺过去,大着嗓门叫老邹。我坐在旁边,听他们从坏了的那部老式钻机聊到楼下的棋棚。
他没讲两万块,也没讲我们的铺子。老邹问他日子怎么样,他拿眼睛瞟我,说日子忙得很。
16
七月中旬,庄姐约了五个住户来看侧门试样,结果来了九个。
试样搁在地上,一拨看要不要费力,另一拨看雨水往哪儿走。那天太阳大,有人从家里提半桶水下来,一股脑浇在门口。水到了外头就拐弯,有一点积在铁栏下面。
我在蹲着画记号,先前提豆腐的大爷拿自己的买菜车来推,车没卡,腿却在门上蹭了一下。
“你这要是开着,没谁帮我扶,能不能让它自己待一会儿?”
我把放在旁边的顶块拿出来给他看。他弯腰去够,腰刚低下去,后头人就一齐喊他扶稳。
原先我只顾看保洁车过不过得去。真正来用门的人,一个是手里提着东西不方便,另一个是脚下停不住。拿个东西在底下垫着这办法对我省事,得他们每天弯腰。
我没把那块顶块往回收,直接扔进了车筐。
“这个改。人要走过去,门也得待得住。还有个地方得加一道能握的扶手,您握这边试试。”
我手上有油污,只敢用手背比画。庄姐把她妈从门里推过来,老太太说她自己来。
庄姐没松手:“坡还是样子,等做稳当再让您自己下。”
“那你放一放。我怎么知道它能不能走,脚底下我又看不见。”
俩人僵着。我又检查了一遍固定试样的螺栓,让老太太先试着把轮椅往前挪一点。庄姐跟着握住把手,等轮子都到了平地才放。头一遍,老太太摇了两下发现力不够,原地歇了会儿,说不行就下回。
第二遍她拐得早一些,在门外的平地上多走了半圈,从正面下去。庄姐伸在后头的手一直没挨到把手。
我跟老太太说,正式做的时候把两侧接口再磨顺点。她没听清,指着门外问她女儿:“现在能走到卖豆花那边了?”
庄姐抹了把汗,告诉她等做完,您想过去就过去。
最后预算里留了修门、处理小坎和扶手的钱。排水不动原来的走向,积水那块下回硬化一起顺掉。保洁三轮的进出照旧,让门稳当开住的五金用新的,试好再装。九个住户站到只剩三个,走的人有两个回来问我店在哪儿。
我说七月底以后往干洗店右边那道巷子找,铁柱上会有块牌。
庄姐要开工单,问经营人写谁。新铺的手续才办好,我把执照上的店名发过去,师傅一栏自己另填了吕桥。
她看看我,说你们原来那间上头挂的是吕师傅,哪一位姓吕都能去问。
“我爸原先修的是锁。现在锁我也会,玻璃找我,改衣服找唐岚,她那边有自己的牌。”
庄姐把单递给我,叫我把取衣电话也抄一个。她有条裤子长了,洗了两回还是得踩。
做完侧门是个闷热的下午。保洁师傅骑着车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铃,本来想按,车已经过去了。他回身冲我竖了个拇指。庄姐挨着侧门走了几遍,验过以后,在完工单下签字。我把垫付的料钱和应收的工钱记开。晚些时候款打过来,数目刚好,一分零头也没抹。
我给唐岚发消息,说今晚收拾完新铺,吃牛肉去。
她回我,真吃?别让她又等到关门。
那天我接完最后一个电话,把开着的灯全关了。唐岚还在市场叠衣服。我赶到她跟前,把她手里那件衬衣接过来,肩对肩折平,折完有一角突出。她瞧一眼,没替我重叠,拿个袋直接套上了。
我们去了临河路。面馆开着门,隔壁新店的窗也开着,两扇都推得很顺。人家店里摆的是电风扇,夏天买得好,纸箱子都堆到院门口。
我站在门外听那两扇窗响了一阵,问唐岚还要不要去看看。
她用下巴往面馆里点:“来吃牛肉的,你快去挑个桌。”
桌子挨街,我俩把一碟牛肉吃完,又要了一碟。我夹给她一片带筋的,她当场给我夹回来,说我从结婚起就吃那一口,少跟她客气。
我把牛肉放进嘴里,嚼了挺久。那天起我再没特意经过那两扇窗。
17
市场交还钥匙那天,我弟的旧冷柜还在门口。
收废品的问他卖不卖,吕峻没让抬,说那柜修了没几个月,搬到新铺继续用。他买了台窄的配着用,两台加起来,日常的货能周转开。
他过来问我要不要搭手。我手里正攥着工作台一头,三轮车上搭了块厚木板,已经叫了装卸的人。
“你等他们抬完了帮我抓一下车,别叫它溜。”
他走到车把边,真就一只手握车把,站着等。那头市场里有人叫他看冷柜怎么绑,他说等一会儿,头都没回。
工作台落到车上,四条腿一条也没锯。老螺孔蹭过木板,有一点陈年油渣掉下来。我拿绳子绑紧,才回身摘掉十七号门头上我爸留下的牌。
牌正面是吕师傅门窗,背面有两个旧钉孔。挂了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底下还有一行字,翻过来才知道是鸟屎和雨水冲出来的痕。
吕峻问我还带不带。
“带给爸。他问过。”
他把牌接去,单独在车头侧边找了个空处绑好,免得车颠起来撞漆。绑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叫了我一声哥。
我等着他后面还有话。
“算了,”他说,“回头你来吃饭,我到时再问。”
我说你现在问,省得到时候吃也吃不痛快。
他抹抹手心,终于开口。右边那间单租下来,自己有一道门,底下那条轨高。他用小车推菜,轮子一过去总要磕。孟雪早上从后头扶着,一板豆腐颠碎过半板。他问我能不能去看,先说价。
我回了一趟新铺,把唐岚那块小牌拿出来,和我那块并排摆在窗前。又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周的预约,给吕峻报了个时间。
“后天两点,看完再报价。忙完我手上那几单,最快下周能来做。”
“这么久?”
我看着他。他马上把手伸出来,说他付上门钱,后天两点,记上。
我把那行写下。他凑过来看,好像还是头一回见我把他的名字写在记事簿上。前面排着庄姐介绍来的两家换合页的,还有临河路面馆老板新报的一道门。
后来我去看了他的铺。守山小灶没做,门口那张红纸写的是吕峻卤味,吕字写得很大,峻字少个点,显然是贴的时候蹭破了。店里摆着六张小桌,进门左手能看见灶上翻的气泡。
孟雪在收银台里招呼客人。她说起再请一个帮工的事,吕峻指了指门前,说今年就这两口灶和六张桌,先把账盘平。两个人隔了个柜台,还能有商有量地说话。
等客人拿了菜走,孟雪翻出个黑皮账本。她说以前那两个帮工,一个跟到新铺,一个去食堂上班了。去食堂那个临走把围裙洗了,叠在收银台上。她指给我看账本最后的两行,那个月的工资,他俩各多拿了五百块。
“你弟算了一晚上,说两个人当时也可以直接走的,硬是等到他发上钱。”
吕峻在灶边喊,哪有一晚上,我是那天猪耳朵泡过头了,等着捞锅。
孟雪把账本合上,朝我笑了笑。她又给我看柜台底下贴的一张纸,写着几点关火,星期几盘货。以前吕峻一开口说都听他的,她还得追着问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现在她说了,晚上到点,她把收银抽屉一锁,人就走。
我问:“那他呢?”
“锅归他。要是他想我等他,先问我。”
我蹲下看那条轨。它从前是防一脚把雨水全带进去的,门外正好有屋檐和一道低沟,两侧都留得出位置,可以做个稳当的过渡,清洗时能抬开。我给他讲了两种用料和各自怎么清理,让孟雪也看看。
吕峻指着价低的那行,顺口问还能不能少五十。
我站起来。他把报价单往回一收,跟着站直了。
“我就是问问。进货天天问,顺嘴。”
“少五十,边上那条防滑的不用给你装了。”
他赶紧说那得装。他看见我还板着脸,先笑了一声,我也绷不住了。
我们签了字。动工我照约去,做完拿装菜的小车试了三回。最后一回是吕峻自己推,车过得平,他没再用膝盖顶一下。装卸的师傅在门口看,说这个好,下趟他就能多搬一板鸡腿。
吕峻进门,把钱转给我。备注写的是门口工钱和材料,四平八稳。我把收据开给他,他在柜台找夹子夹好。
我想起我来给他抬雨棚那回,夜里我让他把手里那碗汤往里放,他急着来拉我,汤泼了半碗,剩下的他也没舍得倒,掺一勺热的,叫我快喝。
今天他照样给我盛了碗汤。我坐在桌边喝完,临走叫孟雪把饭钱也算上。
吕峻伸手去收银台那边,按住她正要拿起来的手机。
“这个我请。哥,我是问你要不要喝汤,你说要,我才盛的。”
我看着他的手。上头有新烫出来的泡,也有原来那三道已经快看不清的印子。
我说下回少搁点葱,我不吃那么多。
他松了手,把碗拿进去。走到一半还回头问了一句:“你刚才怎么不讲?白捞半天。”
我骂他谁叫你搁葱那么痛快。他抬脚进了灶间,笑得听不见我后半句。
18
爸是在我们把招牌挂出来的第三个礼拜,头一回来新铺。
那天我中午出去干活,下午三点才回来。唐岚在窗户边踩机器,窗台上夹了几张号牌,光落在她面前那片绿色绒布上,换个角度就变一个颜色。
这块料是个老主顾拿来的,从前唐岚做裙子得把布折成两叠,挤在我后头那张窄桌上画线。现在裁衣板顺着窗沿,白天全能铺开。头一条裙子做出来,人家来拿,她把料翻给人看,指着腰上的花,说这是她特意给对齐的。客人站在日头下转了一圈,回去又送来两匹料。
我走到近处才看见爸。他坐在窗外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张小板,板子上有一排被他拆下来排好的旧锁芯。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问唐岚。
“两点。你姑顺路给他送到巷口,我把他接进来的。他问有什么活,我说你去看看桌上那盒锁是不是都坏的。”
爸把一个锁芯举起来,说你以前进货贪便宜,这种少一个销,到冬天谁用谁倒霉。
我接过来看,确实少一个。我问他挑出来几个,他低头点数,嘴上说这种事还要数,手已经把锁芯按五个一排重新摆过。
窗外铁柱上挂了两块牌,一块写吕桥门窗,一块写唐岚改衣。经过的人愿意停会儿,能在那张椅子旁边等。爸说他坐在那儿,下午有三个过路的问价,他都没给回话。
“我哪儿知道你俩现在收多少钱。”
“改裤脚问她。我这边您让人留电话就成。”
“那人已经走了。”
“那就等下一个。”
他扭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突然知道错过三个人,也可以只算错过三个人。
我从大库里取出那块旧牌,前一天我擦过一遍,边上的起皮没再往下刮。爸接过去摸,手指沿吕师傅三个字捋了一遍。
“我想你挂你店里。后来我看巷口那两块挺好,拿回去搁我柜上吧。”
我说好,走的时候给他绑车上。他又问我六点能不能送,我翻了眼手机,说能,今天最后一单已经做完了。
爸点点头,挑走最边上一只破锁芯,又拿回来,摆到他认为该在的位置。
唐岚把机器关了,说电饭锅里有饭,她多做了一份,问爸留下吃不吃。爸抬头,问她今晚约没约人。
“约了。”她看我一眼,“就约了吕桥。”
爸伸手去拿拐,唐岚又说:“您要是不急着走,我拿三副筷子。”
爸把拐放回去,说好,他吃半碗就行。
我们把折叠桌搬到窗边。那张桌是从十七号拿回来的,一个角还有吕峻膝盖蹭过的位置,后来我擦过,油渍早不见了。桌子能伸开,我掰了两下,爸问是不是要帮忙。
我说给我扶那一头。
他没起身,只把手掌按上去,等我把腿拉开。他的手还很稳。小时候他拿这只手教我用小锯,让我别只顾使劲,得看准木头该从哪里断。后来我摔坏第一块玻璃,他叫我站着,自己在蹲着捡。我还记得他抬头说,看清楚我怎么捡,下回你也会。
饭拿出来,爸吃了几口,说吕峻订了一张桌,等姑姑生日请我们去吃。还说他去了两回,小馆的饭也还订着,哪儿顺路吃哪儿。
他顿了顿,把碗放下来。
“桥,那回我说外人。”
我把勺搁下。
“那话是我拿来堵你的。我那会儿看你站在门里,想你马上把门量完,我也好回家等老二把地方弄起来。”
他说得很慢,好几次看向窗外。有人拖着买菜的小车过去,轮子压着砖,一顿一顿。
“那时候我就该问你,临河路的铺子还有没有。”
我等着他说后面的。爸低头拿手掌揉自己的膝盖,掌上的茧在裤子上蹭得响。
“爸,那间铺没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没往别处避。
“我知道了。”
我往他的碗里盛了一勺饭。盛完想起他只要半碗,又端起来拨了一点给自己。
“窗边这个还在。”我说,“您改天想来,先打电话。赶上我俩都忙,您就跟我们约下一回。”
他端起碗,没说我进儿子家怎么还用提前打电话。过了会儿,他问我后天忙不忙,老邹说家里有件羊毛衫开线,他能给捎过来。
唐岚说后天上午她在,叫他十一点前来,晚一点她要去试衣。
爸没拿手机,自己念了两遍十一点。
傍晚我送他回去,把旧牌卸下,扶他上完最后一级楼。他歇口气,指给我看老邹给他放在门口的一把小椅子,等下一趟出门,走不动就在这儿坐会儿。他问我旧牌能不能留给他自己挂。螺丝他还认得,不明白再打电话。
我说那我给您把东西放到手够得到的地方。
回来的时候,街上该收的摊都收了。唐岚还在窗前,正在一截蓝布上往回倒针。我把钥匙插进锁,门一点也不卡,手往下一拧就开了。
“等谁呢?”我问。
她用嘴往屋里一努。我那碗饭扣在锅里,锅盖边上留了道缝,还有点热气。
我端出来,把椅子拉到她对面。她抬起头,让我往窗边再挪挪,说那个地方亮。
我挪过去,看清了碗里她给我挑的那两片带筋的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