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她跟投资人走了。
又过二十年,她站在我妻子的遗照前,问结局能不能重来。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先别哭。你今天到底是来祭拜,还是来认领三千万的?”
第一章
民政局门口,许知遥把捧花砸进了我怀里。
“陈守川,你迟到一个小时。”
我托住花,袖口蹭下一块白灰。
她盯着那块灰,往后退了半步。
“你又去厂里了?”
“去了金桂商场。”
“别告诉我,你去给人修柜门了。”
“签合同。”
她把脸转向一边。
“今天能不能别吹牛?”
我的右手还在抖。
为了赶上商场负责人出差前的最后一小时,我从凌晨四点开始,蹲在样品间给一个升降橱柜做负重测试。
最后一次测试,钢索卡住。
我伸手去扶,虎口被拉出一道口子。
商场负责人看见血,先让秘书拿药箱,又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他说,陈守川,合同能签,但三个月后交不出合格产品,保证金不退。
我签了。
签完给许知遥打电话。
她挂了三次。
我发短信,让她等我一小时。
她回过来四个字。
不来别来。
现在,她站在台阶上,眼线被泪水冲开一小截。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就是你一直想进的那个商场。”
“入驻意向?”
“正式合作合同,带考核期。”
她终于看我。
“谁担保的?”
“沈禾。”
她伸向文件袋的手收了回去。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一个做柜子的,凭什么签得下来?还不是靠她爸以前在家具厂那点关系?”
我手里的文件袋往下沉了沉。
“她爸去年已经去世了。商场要的是产品,不是骨灰盒里的人脉。”
许知遥抿住嘴。
旁边一对新人正在自拍。
男的举着手机,举到一半,被女朋友把手拍了下去。
“人家吵架你拍什么?”
“我没拍,我找信号。”
我把文件袋塞进帆布包。
“知遥,我今天迟到,是我的错。我提前说过,但也该给你一个准话。”
她眼圈又红了一圈。
“你知道我妈问了多少次吗?她说你就是不重视我。”
我伸出手。
“先领证,晚上我给阿姨赔不是。”
她没动。
“商场的店,写谁名字?”
“公司名字。一尺家具。”
“公司谁的?”
“我六成,沈禾四成。”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咱俩领证,她拿四成?”
“机器是我的,钱和设计是她的。股份上个月就定了,你看过协议。”
“我以为你是哄她出钱。”
我把手放下。
“那不是哄。那是合伙。”
她鞋尖碾着台阶上的花瓣。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
“你到底还领不领?”
我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红绳。
两年前,我在厂里被木板砸伤。
我妈在外地住院,身边没人。
是许知遥端着饭盒,在病房门口骂我。
“有手术不通知我,留着过年当惊喜?”
她给我喂了十一天饭。
那根红绳,也是那时候去庙里求的。
我重新握住她的手。
“领。”
拍照时,工作人员让我们挨近一点。
许知遥往我这边挪了挪,压着声音说。
“以后不准再为了沈禾的事,把我晾着。”
我想解释,摄影师已经抬手。
“男同志,别苦着脸。领证不是办理挂失。”
快门响了。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僵。
晚上吃饭,许知遥的表哥端着酒杯站起来。
“妹夫,今天迟到这事,不罚不行吧?”
我端起茶杯。
“手上吃着药,以茶代酒。”
他按住我的杯沿。
“你这就没意思了。谁结婚不是喝大的?”
许知遥低头挑鱼刺。
她妈妈夹着菜,没说话。
我看了看桌上那瓶白酒。
“表哥,你说罚多少?”
“一小时,六杯。”
我点头,把手机拿出来,按亮计时器。
“行。我喝六杯,你给我修六次柜门。”
他愣住。
“什么柜门?”
“你家厨房。去年到今年,我上门六次,一分钱没收。今天一并结算。”
桌上有人咳了一声。
表哥把酒瓶放下。
“亲戚之间,提钱就俗了。”
“对。所以我提茶,你提酒,咱俩都往雅处走走。”
坐在我旁边的杜有财把脸埋进饭碗。
肩膀一抖一抖。
许知遥踢了我一下。
“今天别贫。”
我把她脚边掉下来的筷子捡起来,叫服务员换一双。
她表哥没再劝酒。
可我刚放下茶杯,包间门开了。
贺承礼捧着一束花进来。
西装,皮鞋,手腕上一块亮得晃眼的表。
许知遥一下站起来。
“你不是在外地吗?”
“你的大日子,我怎么能不来?”
他把花交给她,转头看我。
“陈师傅,恭喜。”
杜有财端着碗,抬起头。
“叫陈总。”
我摆手。
“师傅也行,干活的人,不挑称呼。”
贺承礼笑着拉开椅子。
“听说你签了金桂的合作?那地方我熟。有什么摆不平的,找我。”
“行。”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们今天还问起你。”
他抬眼。
“问我什么?”
“问上次那笔展位尾款,你准备什么时候结。”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遥扭头看我。
我把茶壶放回桌上。
“正好你来了。商场财务姓秦,电话你应该没删。”
杜有财终于没忍住,喷了一碗米饭。
他抹着嘴道歉。
“对不住,今天的饭太有劲。”
第二章
婚后第四天,许知遥去了厂里。
那时一尺家具租着两间旧车间。
一间做木工,一间做喷涂。
办公室隔在仓库旁边,夏天热,冬天漏风。
沈禾趴在桌上改图,胳膊底下压着一袋包子。
许知遥拿起一个,发现凉了,又放回去。
“你们就吃这个?”
沈禾没抬头。
“还配水。条件允许的时候,水是热的。”
我正搬样柜进门,听见这句,差点撞到门框。
许知遥没笑。
她绕着样柜走了一圈。
“这个台面为什么能降下来?”
“给坐轮椅的人用。”
“那正常人呢?”
沈禾把笔放下。
“站着用。升上去就行。”
许知遥摸了摸柜门。
“太朴素了。金桂一楼那些店,哪个不是一进门就让人想掏钱?”
沈禾拉开抽屉。
“这个一拉,不用弯腰。”
又按下一个按钮。
台面缓缓下降。
“这个坐着能洗菜。”
她把最下面的踢脚板推开。
“这里能收轮椅前轮。”
许知遥往后退。
“我说的是设计,不是这些零碎。”
沈禾的手停在按钮上。
我把样柜放好。
“这些就是设计。”
许知遥看向我。
“你非得当着外人反驳我?”
车间里的电锯停了。
杜有财抱着木板,从门口退回去。
退到一半,撞上了门。
咚的一声。
他揉着额头。
“你们继续。我给门磕个头。”
沈禾把桌上的合同收进抽屉,端起搪瓷杯。
“我去看喷涂。”
她出去后,许知遥把包摔在桌上。
“我想帮你把店做起来,你就这个态度?”
“那就谈店。”
我把合同复印件摊开。
“首期装修、样品、检测,加起来还差十八万。我准备把车卖了。”
“那是婚车。”
“车是我婚前买的旧面包。”
“旧面包也是车。以后我出门坐什么?”
“先坐公交。”
她把合同推回来。
“贺承礼说,做生意不能这么做。人家做高端,先把牌子立住,钱自然就来了。”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
房租、工资、材料。
“钱什么时候自然来?”
“你别这么阴阳怪气。”
“下个月十五号发工资。它能不能十四号来?”
她看了我半天。
“你就是看不起他。”
我没有再接。
许知遥伸手去拿桌上的股东协议。
“你六成,我呢?”
“你想进公司?”
“我是你老婆。”
“婚内该属于你的财产,一分不会少。股权和工资另算。你负责门店运营,我们按业绩给提成,满一年做得住,我转你一成股权。”
她翻协议的手停住。
“沈禾一上来就四成。”
“她投了二十四万现金,拿自己的房子给公司的贷款作抵押,还负责整套产品设计。”
“所以我嫁给你,就不算投入?”
我盯着她。
外头电锯重新响了。
木屑从门缝飘进来,落在那张协议上。
我把协议合上。
“婚姻不是入股。你要是觉得嫁我亏了,现在说,比以后说便宜。”
她抓起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陈守川,你记住今天这句话。”
她走后,沈禾从喷涂间回来。
她没问我们吵什么。
只把一张采购单推过来。
“钢索要换,昨天那批承重不够。”
“换。”
“多九千。”
“换。”
她看了眼我的手。
“线拆了再搬东西。工伤赔偿表我不会填。”
我抬头。
“你都敢拿房子抵押,还怕填表?”
“房子没了能住厂里。”
她把采购单抽回去。
“你手没了,难道让我拿脚画图?”
我笑出了声。
她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划得很重。
那天晚上,许知遥没回家。
她发来一张饭局照片。
贺承礼坐在中间,桌上有红酒和鲜花。
配文只有一句。
人和人的眼界,真的不一样。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杜有财正拿尺量门店的墙。
他问我。
“回不回?”
“回什么?”
“回一句,桌和桌的承重也不一样。”
我把他嘴边的烟拔下来。
“干活。”
首店开业那天,许知遥来了。
她穿着裙子,站在门口替客人剪彩。
有人夸她是老板娘。
她挽住我的胳膊,笑着应了。
到了晚上结账,流水比预估多出一倍。
她把计算器按了三遍。
“真的卖了这么多?”
沈禾正在拆测试柜上的配重。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花纹多花钱,总有人想给自己妈做顿饭。”
许知遥把计算器放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禾抬头看她。
“产品说明。”
我接过她手里的配重。
那块铁足有二十斤。
她手指松开时,虎口裂着一道口子。
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
我的手也伤在那个位置。
第三章
许知遥在店里干了一年。
她会说话,也懂怎么接待客人。
我没抹掉她做过的事。
满一年时,我按照协议,把自己名下的一成股权转给她。
股东变成我五成,沈禾四成,许知遥一成。
她签完字,把股权证拍给贺承礼。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
贺承礼回了一句。
你值得更大的平台。
我看见了。
许知遥也知道我看见了。
她把手机拿走。
“客户。”
“他来买柜子,还是来买老板娘?”
她皱起眉。
“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我把转让协议装进文件袋。
“那你让他谈产品。别总谈你值多少。”
第三年,贺承礼又来了。
这回不是空手。
他带来一份海外设计项目的资料。
酒店大堂、展会照片、几张外文名片。
许知遥把资料摊在饭桌上。
“他想让我做联合创始人。”
我正在给一扇柜门换合页。
“投多少?”
“不能什么都看钱。”
“行。占多少股份?”
“项目还在筹备。”
“谁出工资?”
“你就只会问这些?”
我把螺丝刀放下。
“因为房东也只会问这些。”
她坐到我对面。
“守川,我不想一辈子卖柜子。”
“你可以做自己的设计,我支持。”
“怎么支持?你给我钱?”
“拿方案,做预算,公司投不投,一起开会。”
她笑出了声。
“我拿方案给沈禾审?”
“她是技术负责人。”
“我就知道。在这个家,我得听你的。到了公司,我还得听她的。”
那天,她把一份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纸角压住了我刚拆下来的旧合页。
我拿开合页,翻到最后。
她已经签了字。
“想好了?”
“想好了。”
“贺承礼知道?”
“你别把什么事都往他身上扯。”
我点头。
“那就只谈咱们。”
她开出的条件不算少。
婚内积蓄,房子的折价补偿,公司权益的分割,还有她名下那一成股份的退出。
公司账上没那么多现钱。
她把笔往我面前一推。
“你不是总说账要算清楚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距离银行续贷,只剩十一天。
公司新接了一个养老社区的订单。
木料已经付了订金。
工资不能拖,供应商也不能拖。
“给我三个月。”
“我下周走。”
“去哪儿?”
“你没必要知道。”
我没再问。
当晚,我叫来律师和会计。
该分的资产列清楚,不能把公司财产直接当夫妻存款分,也不能把她原本应得的部分抹掉。
她看完清单,抽出其中一页。
“这套旧图纸也归我。”
那是她参与过的门店陈列方案,夹着几张公司产品草图。
我把产品草图取出来。
“你自己的陈列稿可以拿。公司的技术资料不行。”
“几张破纸,你也防着我?”
我把两摞纸分开。
“对,防。”
她盯着我,手指把纸角揉皱了。
第二天,她去店里拿个人物品。
正赶上一个老客户问她。
“许经理,下周我女儿来选柜子,你在不在?”
她把钥匙扔在柜台上。
“以后别找我了。这种地方,没什么前途。”
门店里一下没了声音。
新来的小姑娘抓着报价单,眼睛往我这边瞟。
我走过去,把钥匙收好。
“客户的订金退不退?”
许知遥皱眉。
“你什么意思?”
“你上周承诺的优惠没登记。走可以,工作交接完。”
“陈守川,你就非得让我难堪?”
“是你当着员工和客户说,这里没前途。”
我把交接表放到她面前。
“那没前途的地方,最后一笔提成,还要不要?”
她抓起笔,笔尖在纸上划破了一个洞。
她走后,小姑娘憋了半天,问我。
“陈总,咱们真要倒闭啊?”
我指了指样柜。
“先别倒。那个客户还没付尾款,倒了不好追。”
杜有财站在一旁,叉着腰。
“都别慌。公司倒之前,先把我工资结了。”
小姑娘的眼泪本来都快出来了,听完又给咽了回去。
离婚手续办完的前一天,沈禾来找我。
她把一份股权收购协议放在桌上。
“许知遥的一成,我买。”
我抬头。
“你哪来的钱?”
“卖房。”
“抵押还没解除。”
“找买家谈了,先赎后卖。小户型,好出手。”
我把协议推回去。
“别掺和。”
她又推回来。
“我不是帮你过日子。我是不想让公司被她拿股权卡死。”
“她可以卖给别人。”
“可以。但同等条件,我有优先购买权。”
她拿出第二份文件。
是许知遥发来的股权转让通知。
意向买方,贺承礼。
收购价格,一元。
附加条件,取得公司全部产品图纸和金桂首店经营合同的使用权。
我看着那页纸,半天没说话。
沈禾把椅子拖过来,坐下。
“你前妻不是急着走。”
“她是想把咱俩的店,装进行李箱。”
第四章
我给许知遥打电话。
“转让通知我收到了。”
“那就签放弃优先购买权。”
“你那一成股份,可以卖。公司的图纸和合同,你无权送。”
她停了两秒。
“贺承礼说,他是帮你们引进资源。”
“拿我们的东西,引进他的资源?”
“你不要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律师坐在旁边,逐条把问题说给她听。
股权是一回事,公司的资产是另一回事。
少数股东不能拿整家公司的东西搭售。
贺承礼的声音从电话里挤出来。
“陈守川,做事留一线。”
我笑了。
“你来我婚宴,还欠着商场尾款。现在来收我的股权,还想让我倒贴图纸。贺总,你这不是留一线,你是走哪儿都想牵根电线。”
“你什么意思?”
“白用电。”
杜有财在门外鼓了一下掌。
我抬眼看过去。
他抱着一箱合页。
“手滑。”
律师咳了一声,示意我别跑题。
最后,那份一元转让没有成交。
许知遥撤回通知,重新按评估后的价格退出。
沈禾买下她的一成股份。
我的婚内财产分割,用个人资产和约定的分期款解决。
公司没替我背这笔账。
离婚协议、股权转让、资料交还清单,分别签,分别结。
许知遥拿着厚厚一叠文件,手都在抖。
“你跟我离个婚,要签这么多?”
律师把笔递过去。
“许女士,您提出的事情比较多。”
她看着最后一份资料确认书。
上面列着她参与过的门店陈列、宣传文案和客户活动。
也写明,公司产品结构图、样品、商标及经营合同,均不属于她个人。
她把纸往前一摔。
“我知道!这些破柜子,谁爱要谁要。”
沈禾拿回纸,铺平。
“那就签。”
“你很得意吧?”
沈禾抬头。
“我把房子卖了,现在住厂里。你管这叫得意?”
许知遥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脚边的编织袋。
袋子里塞着被褥,露出一只电饭锅。
她没再说。
签完字,许知遥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陈守川,别后悔。”
我给她让开门。
“飞机别迟到。”
她的脸一下绷住。
贺承礼在楼下等她。
那辆车刚停下,我就认出来了。
本地一家租车行的车。
上个月,老板还找我修过前台。
杜有财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这车一天八百。”
我没吭声。
“押金两万。”
我还没吭声。
他转过来。
“你说他们知不知道,后备箱关的时候得抬一下?”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贺承礼骂人的声音。
杜有财把窗户关上。
“知道了。”
许知遥走后的第七天,厂里出事。
一批钢索检测不合格。
供应商说,可以退货,但没法在交付前补齐。
养老社区的项目负责人打来电话。
“陈总,三天后要验收。合同怎么写的,你清楚。”
我站在仓库里,汗从后背往下淌。
劣质钢索装上去,眼前能过关。
以后出了事故,柜子不会认合同。
沈禾把检测报告拍在样柜上。
“全拆。”
杜有财吸了口气。
“一百二十套?”
“全拆。”
“那三天肯定干不完。”
我拨通项目负责人的电话。
“我们主动延期,违约金按合同来。原因和整改方案,我现在发给您。”
对方在电话那头骂了五分钟。
我听完,只问一句。
“能不能让我们把现有安装先拆下来?”
晚上十一点,车间还亮着灯。
电钻嗡嗡响,手掌贴着柜板,被震得发麻。
沈禾坐在地上拆控制盒。
她的饭盒放在旁边,里面的面已经黏成一团。
我把一瓶水递给她。
“你当初为什么投我?”
她拧了两次瓶盖,没拧开。
我接过来拧松。
她喝了一口。
“你记得我爸那把椅子吗?”
“记得。”
她父亲腿脚不好。
厂里做样品,她拿着一张改过的图,让木工多做一把方便起身的扶手椅。
没人愿意为一把椅子重新调机器。
我留下来做了。
她问我多少钱。
我说,材料算厂里的,工时算我加班。
她抱着椅子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两次。
现在,她把瓶盖扣上。
“我爸坐了三年。”
我低头,拿起电钻。
她继续说。
“他最后那半年,老说,别把什么人都当客户,有的人就是等你把东西做好。”
我把那颗螺丝拧进去。
“你也不能因为一把椅子,就把房子投了。”
她朝我摊开手。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房子卖了,椅子还在。公司再倒,我只能带着椅子去相亲。”
杜有财从柜子后头探出脑袋。
“我介绍一个?”
沈禾拿起卷尺。
“你先把第三排拆完。”
杜有财缩了回去。
“我这不是拓展一下业务。”
那晚,我没再劝她退出。
天亮时,我们拆完最后一套柜子。
她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抓着记号笔。
我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没醒。
只是手一松,在我袖口上划出一道黑线。
第五章
整改赔进去九万多。
项目负责人验收那天,一张脸从进门冷到出门。
临走时,他拍了拍柜子。
“我母亲也坐轮椅。”
我站直了。
“您家要做,我给您按员工价。”
他看我一眼。
“我是想说,下期工程还找你们。”
杜有财正在后头扫地,扫帚啪地掉了。
他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我扭头。
“你干什么?”
“练习接住泼天的订单。”
沈禾伸脚,把扫帚勾到墙边。
“先练习扫地。”
那笔新订单,把公司从续贷的口子上拉回来。
接下来几个月,我们白天见客户,晚上改图。
许知遥寄来过一张明信片。
上面写着她到了国外,在筹备个人设计展。
落款旁边,还有贺承礼的签名。
杜有财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没有展馆地址?”
我把卡片压进旧资料箱。
“她有自己的日子,别打听了。”
他点点头。
“我就是想知道,这邮票能不能报销。”
我离婚一年后,沈禾的母亲来厂里。
老太太拎着保温桶,一进门就冲我招手。
“小陈,过来喝汤。”
我接过碗。
沈禾从办公室出来。
“妈,你不是去体检了?”
“体检完了,顺便看看你。”
老太太看了眼办公室墙边的折叠床。
又看了眼门后的毛巾。
最后看我。
我端着汤,手不敢动。
“阿姨,我住外面。”
老太太点头。
“我知道。你们财务跟我说了,你房租都欠了两个月。”
我转头看向财务室。
门啪地关了。
沈禾伸手捂住额头。
我把汤碗放下。
“那是房东换了卡号,我没及时转,不是欠。”
老太太没接话,拉着沈禾进了办公室。
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说。
“你不能一直住这里。”
沈禾说知道。
“也不能因为别人跟他离了,你就觉得自己得把他的日子也管起来。”
里头安静了。
我端起碗,准备走。
沈禾的声音又传出来。
“我没管他的日子。”
“那你替他还什么钱?”
“我买股权,不是替他还钱。现在公司一半是我的。”
“你以前不是这么爱跟妈顶嘴的。”
“那你以前也没把我当送人钱的傻子。”
老太太叹了口气。
我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阿姨,您说得对,她不能一直住厂里。”
沈禾转头看我。
我把碗放到桌上。
“隔壁小区有套房出租,离这里近。我已经问好了,您陪她去看看。租金走公司账,员工宿舍。”
老太太看着我。
“只有她能住?”
“谁加班晚了都能住。两间卧室,男女分开。”
沈禾盯着我,嘴角绷了一会儿。
“陈守川,你可真会谈条件。”
我摸不准她这句是夸还是骂。
只好点头。
“咱们财务比较严格。”
后来,沈禾搬进那套房。
我去帮她组书架。
组到一半,电钻没电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一块层板。
“你这准备工作做得不怎么样。”
“我第一次去女同事家,业务生疏。”
“你以前没去过许知遥家?”
“去过。她让我换灯泡,没让我组书架。”
沈禾把层板放下。
“你能不能有一次,不带工具箱来?”
我握着电钻,没说话。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
杯子放到我面前时,水晃出来一点。
“算了,当我没说。”
我想去拿杯子,手又收回来。
“下次不带。”
她抬眼。
“下次干什么?”
“请你吃饭。”
“团建?”
“不是。”
“庆功?”
“也不是。”
她看了我两秒。
“那你把杜有财留在厂里。”
我还没说话,手机响了。
杜有财问我。
“装好没有?我过来蹭饭。”
我按着电话,第一次没给老兄弟留面子。
“没有,书架把我卡住了。”
他在那头倒吸一口气。
“横着卡的还是竖着卡的?要不要叫消防?”
沈禾捂住嘴,转身去了厨房。
肩膀抖了半天。
我们谈恋爱后,我去见了她母亲。
老太太把房产证摆在桌上。
“我就剩这套房。不是防你,是告诉你,不能再卖了。”
我把自己准备的文件放到旁边。
公司财务报表,贷款清单,个人财产情况。
她一页页翻。
“你来提亲,还是来申请授信?”
我坐得笔直。
“先让您知道底。”
沈禾在旁边笑。
我掏出最后一个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她母亲合上文件。
“这个先拿出来,不比那些强?”
领第二次结婚证那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
沈禾比我早。
她坐在门口,捧着豆浆。
看见我,递来一个包子。
“吃。别一会儿拍照,肚子响。”
我咬了一口。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检查设备。”
“什么设备?”
她朝照相窗口抬了抬下巴。
“得把你这张脸拍清楚。以后退货,方便核验。”
那张结婚照里,我笑得露了牙。
没有人提醒。
也没人催。
第六章
婚后的第一笔大开销,不是房子。
是那间车间的屋顶。
下雨漏水,沈禾拿了三个盆去接。
杜有财站在门口,听了半天。
“这节奏,能卖票。”
沈禾把第四个盆塞给他。
“你上台。”
我们把屋顶修了,又换了一台设备。
第二年,才买了房。
搬家时,沈禾从纸箱里翻出金桂商场的旧合同。
她摸着封皮上的污渍。
“你当年把血滴这儿了。”
“还留着?”
“原件不留,难道留你那张罚单?”
我伸手去抢。
她把箱子一扣。
里面还有第一次试验记录、供货商整改函、首店剪彩照片。
最下面,是她父亲坐过的那把扶手椅的图纸。
她把图纸单独放进文件夹。
“这些以后都要扫描。”
“有必要吗?”
“你记性不好。去年设备折旧都能算错。”
“那是会计算的。”
“你签的字。”
我无话可说。
后来,公司搬了三次。
这个箱子跟着搬了三次。
一尺家具从给散客做柜子,做到养老机构,再做到酒店和医院的无障碍改造。
有人来谈收购。
对方开了价,够我们停下来过日子。
沈禾问了半小时产品线怎么保留。
对方最后有点坐不住。
“沈总,定制化太重,利润有限。收购之后,肯定优先标准款。”
她把笔盖扣上。
“那不用谈了。”
晚上回家,我问她。
“你不想歇?”
她在厨房踮脚,够顶柜里的碗。
我走过去替她拿下来。
她看着那个柜子,忽然拍了我一下。
“明天改。”
“什么?”
“我们给别人做升降柜,自己家还让我爬凳子。陈总,企业文化落实得不行。”
我笑着去拿卷尺。
那套柜子用了十七年。
中间换过电机,换过轨道。
她生病后,最后几个月也坐轮椅。
第一次自己把杯子从降下来的顶柜里拿出来,她按着按钮,半天没松手。
我蹲在旁边。
“卡住了?”
她摇头。
“原来坐在这里,是这个高度。”
第二天,她让助理送来图纸。
握笔太久,她手指会僵。
我把笔从她手里拿走。
“休息。”
她伸手要。
“那块挡板会碰膝盖。”
“工程师能改。”
“你让他坐一上午轮椅再改。”
我把这句话发进工作群。
她看着手机,又添了一句。
“吃饭也坐着,去卫生间也坐着。别坐十分钟,起来抽根烟,说自己懂了。”
群里没人接玩笑。
第二天,设计部真的借了六把轮椅。
她看见照片,嘴角翘了一下。
我把药递过去。
“沈总,审图费结一下。”
她把药吞了,眉头皱紧。
“记账。下辈子发。”
我去倒水。
水杯碰在台面上,响了一声。
我背对着她,等喉咙里的那口气下去,才转回来。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袖口。
“守川,别把家住成仓库。”
“我哪次不是听你的?”
“旧合同、旧图纸,留在公司。家里留照片就行。”
“行。”
“还有那盆花。”
“我浇。”
“你上次说你浇,浇了一壶茶。”
“那不是想让它提提神。”
她笑出声,笑到一半,开始咳。
我扶着她,掌心贴住她的后背。
骨头一节一节,隔着衣服都能摸出来。
她缓过来后,指着我的手机。
“录下来。”
“录什么?”
“花不喝茶。陈守川,听见没有?”
我点开录像。
她对着镜头,抬了抬手指。
“花不喝茶。柜门松了要修。你晚上睡不着,也不准跑去厂里喝酒。”
我说好。
她看着镜头,又看了看我。
“还有,饭要热着吃。”
那段录像,只有四十七秒。
我一直没删。
她走后,我把她的照片放在家里。
公司没有停工。
她生前安排好的设计资料归档、员工奖金、产品升级,都按原定的计划做。
半年后,市里一个设计展邀请一尺参加。
主题是适老产品。
我们准备展出第一代升降橱柜,也准备把她留下的修改记录做成一面墙。
助理来家里拿旧照片那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许知遥站在外面。
距离她跟贺承礼离开,已经过去二十年。
她手里捧着一束白花,视线越过我,落在沈禾的照片上。
“守川,我来看看她。”
第七章
我没有马上让开。
许知遥低头,看见鞋柜旁的女式拖鞋。
那是沈禾住院前脱下的。
“你还留着。”
我问她。
“谁给你的地址?”
“以前的朋友。”
“哪个朋友?”
她抬起头。
“二十年了,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我伸出手。
“花给我。人不用进。”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楼道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抱着相机,镜头盖已经摘了。
我看过去。
他立刻把相机往身后藏。
“我是许老师的助理。”
“祭拜还带摄影助理?”
许知遥回头。
“你先下去。”
年轻男人没走。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像。
“刚才拍了什么,别删。姓名,联系方式,留给我。”
他抓紧相机带。
“我没拍。”
“那就请你把镜头盖上。”
许知遥伸手去挡我的手机。
我退了一步。
“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只是想留个纪念。”
“纪念谁?”
“守川……”
“你认识沈禾二十多年。她哪天生日,你知道吗?”
她看着我。
我等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花留下,你走。”
她忽然弯腰,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我们年轻时,站在第一家门店外的合影。
她站在中间。
我在左边。
沈禾在右边,手里还攥着一卷未用完的胶带。
照片里的彩带挡住了沈禾半张脸。
许知遥指着照片。
“我也不是跟这里毫无关系。”
“和门店有关系,不等于和我家有关系。”
她眼里滚出泪。
“我听说她走了,就赶回来了。你连一炷香都不让我上?”
我家没备香。
沈禾哮喘,闻不得这些。
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我往门框上一靠。
“许知遥,有话直说。”
她抹了一下眼角。
“设计展的筹备组联系过我。想让我以初创设计师的身份,参加回顾单元。”
“谁联系的?”
“项目策划,贺承礼。”
我看着她。
她抓住包带。
“你别误会。我们现在只是工作关系。”
“你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我也没追过账。”
她呼吸停了一下。
我伸手,把那束花接过来,放到门外的矮柜上。
“回顾单元请你,你去找主办方。来找我干什么?”
“有些旧资料,需要你确认。”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第一页,标题是创始设计人确认函。
下面列着第一代产品的创意、结构方案、品牌经营成果。
许知遥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我翻到最后。
签字栏旁边,附着一个同意使用家庭影像的授权条款。
授权范围里,包括沈禾的照片和采访资料。
我把文件递回去。
“走。”
她站着没动。
“你先看完。”
“看完了。”
“只是历史确认,不涉及股权。”
“那你为什么不把附件给我?”
她的手指缩了缩。
我抬眼看她。
“第二页页码是三。你拿我当什么?”
年轻助理转身就想走。
我叫住他。
“回去告诉贺承礼,租来的车要还,借来的名头也要还。别隔二十年,还是那点进货渠道。”
许知遥把文件抱紧。
“你一定要把话说这么绝?”
我正要关门,她忽然往前一步。
从门缝里,她看见了沈禾的照片。
她的声音降下去。
“如果当初晚一会儿领证,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握着门把,笑了一声。
她看着我,眼睛又亮了一点。
我说。
“会。”
她嘴唇动了动。
“那你……”
“再晚一会儿,我就能把合同看得更仔细。”
她没听懂。
我松开门把,去书房拿出一份旧合同的扫描件。
纸张复印过,封皮上的那点血迹,成了一小块黑斑。
我翻到签约时间。
上午九点零八分。
正是我领证迟到的那一个小时。
许知遥低下头。
她认出了金桂商场的公章。
又看见合同后面那份首店扶持及续约附件。
那是当年,她托人问了半年也没拿到的条件。
“你不是后来才签的?”
“我当天就给你看过。”
“你那时候说有考核期。”
“正式合同也能有考核期。”
她往后翻,纸页哗哗响。
翻到股东及技术负责人名单时,她停下了。
沈禾的名字,就在我的下面。
我把合同抽回来。
“你当年以为,我为了给别人修柜子,耽误了娶你。”
“其实我去签了你最想要的那份合同。”
许知遥伸手抓住门框。
“那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我看着她。
“我说签了合同,你说别吹牛。”
“我说沈禾担保,你说靠她爸的人脉。”
“许知遥,你不是没听见。”
“你是只听得进贺承礼说话。”
门外没人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
“我那时候年轻。”
我把门往回收。
“我老婆那时候也年轻。”
门关上前,她把一张折起来的纸塞了进来。
“这是律师函,你总得看。”
第八章
律师函要求公司停止对第一代产品的展示。
理由是,许知遥主张她是核心设计方案的原始创作者。
她不要求恢复股权。
她要确认署名权、追讨授权收益,还要一尺家具撤下将沈禾列为主要设计人的宣传内容。
附件里,有几张手绘稿。
稿上写着许知遥的名字。
我看了第一眼,就把杜有财叫过来。
他戴上老花镜,凑到桌前。
“这不是沈工早年的图?”
“她签了许知遥的名。”
“沈工什么时候签过她的名?”
“没有。”
杜有财把眼镜摘下来。
“那还看个屁,报警啊。”
我没动。
“先把原始档案调出来。不能凭我们一句认得,就说人家造假。”
律师当晚到了。
他把函看完,先提醒我。
“二十年前的股权转让,不能自动解决所有著作权争议。我们得把作品形成过程和权利归属拿出来。”
我点头。
“有。”
“对方手里可能有真实的早期纸张。旧纸上添字,光看年份不够。”
“也有办法对。”
沈禾当年坚持扫描旧资料。
每一版图纸,有日期,有签字,有测试记录。
不是她预料到了许知遥会回来。
她只是每次开会,都要问一句。
“改了什么,谁改的,原来那版放哪儿?”
这些问题,我以前嫌她烦。
现在,档案室的人把几箱材料搬上来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杜有财蹲在箱子前,撕胶带。
撕到一半,他背过身,用袖口擦了下鼻子。
“沈工这个人,管得真宽。”
我嗯了一声。
“连今天都管到了。”
律师函发来的第二天,网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许知遥站在我家门口,捧着花。
画面剪到我关门。
配文说,一尺家具早期女设计师归来祭拜旧友,却被拒之门外。
没有写我抢成果。
但评论里,很快有人开始问。
为什么不让进?
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紧接着,贺承礼接受了一个行业自媒体的采访。
他坐在镜头前,穿着一身灰西装。
“我们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是一个女性创作者,不该因为离开婚姻,就从行业历史中被删除。”
杜有财把视频暂停。
“他说得还怪像个人。”
我把手机拿过去。
“别骂,保存。”
公司客服接到电话。
有客户问产品专利是不是有问题。
也有合作方要求我们提供权属说明。
设计展筹备组发来邮件,暂缓确认我方展区内容。
我接完电话,站在办公室窗边。
外头装货的师傅正在绑绳。
沈禾以前总嫌他们图省事,捆得太少。
她会站在下面数。
一根,两根,少一根都不放车走。
我叫来负责人。
“展区先别拆。资料照常准备。”
“那网上呢?”
“发一份简短说明。许知遥做过门店运营,也参与过陈列,我们承认。产品设计争议,交原始证据,不吵。”
当天晚上,公司公布了初创人员名单。
许知遥的名字没删。
她的工作范围,照旧写。
门店运营,陈列及客户活动。
评论区有个人问,前妻也写进去,不膈应吗?
我用公司账号回了一句。
她做过的,不抹。她没做过的,不送。
许知遥很快打来电话。
“你把我写成卖货的?”
“你当年做的就是门店运营。”
“我也是创始人!”
“你在公司成立一年后取得股份。历史不能靠嗓门修改。”
她的呼吸贴着听筒,一声比一声重。
“你以为有几箱破资料,就能把我压下去?”
“不是压你,是对账。”
“好,那就当众对。”
她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贺承礼发来一封正式邀约。
设计展主办方要求争议双方在布展截止前参加版权事实说明会。
现场有主办方、合作机构、媒体和法律顾问。
如无法排除权属风险,双方相关展示均不准入场。
离说明会,只剩四天。
杜有财看完,抓了抓头发。
“这是想卡咱们。”
我点头。
“他们知道沈禾的纪念展不能拖。”
“那去不去?”
“去。”
我拿起律师函,把那几张手稿翻到最后。
其中一张纸的右下角,有一道斜着的压痕。
那道压痕,我认得。
当年,许知遥签离婚资料确认书时,用力过猛,把底下垫的几张废稿也压出了一道线。
她带走的是自己那摞门店方案。
里面夹了几页废弃的产品草图复印件。
正式图纸没少。
但她如今展示的,恰好就是那几页。
我把纸递给律师。
“这不是原稿。”
他俯下身。
“你怎么确定?”
“真正的原稿,这个地方有咖啡渍。”
我指着一块浅灰色阴影。
“她把复印出来的咖啡渍,也描成了设计线。”
第九章
说明会开始前,工作人员把我们拦在会场外。
“陈先生,大件物品要提前报备。”
杜有财推着第一代样柜,喘得直拍胸口。
“我们报了。”
“这边系统里没有。”
我给负责人打电话,没接。
距离开始,还有七分钟。
门里已经传出贺承礼的声音。
他在试麦。
“尊重原创,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基础。”
杜有财把领口一扯。
“他还尊重原创,他连欠账理由都抄我的。”
我没跟着骂。
我请工作人员叫来主办方的法律顾问,把邮件回执递过去。
“附件有设备尺寸,签收时间在前天。我们今天不是强行进场,麻烦您核对。”
对方看完,把门口的人叫到一旁。
还剩三分钟,样柜推进去了。
柜轮碾过地砖,哗啦一响。
满屋的人转头。
贺承礼看见柜子,眉头动了一下。
许知遥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三张手绘稿。
她穿着一身白色套装。
我坐下,把文件按顺序摊开。
贺承礼先开口。
“陈总,今天是谈创作权属,不是产品展销。”
我把麦克风往前移。
“谈柜子,不让柜子来?”
有人低头笑了。
主持人赶紧接话。
“双方按材料说明,不作人身评价。”
贺承礼点头。
“当然。”
他示意许知遥。
许知遥把手稿投到屏幕上。
“这是我二十多年前提出的升降厨房方案。我当时就希望,让行动不便的人也能独立完成家务。”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后来因为婚姻破裂,我离开公司。作品却一直被沿用,创作者的名字逐渐消失。”
主持人问。
“您能否说明手稿的形成时间,以及后续交付过程?”
她报了一个月份。
比沈禾原始档案里的记录,早两个月。
我在纸上记下来。
贺承礼接着说。
“我们不是来否定逝者的劳动。但一个人的贡献,不能建立在另一个人被抹去的基础上。”
杜有财坐在我后面,椅子响了一声。
我回头,按住他的膝盖。
轮到我时,我先投出一张表。
许知遥任职时间、股权取得时间、退出时间。
附对应文件。
“先确认她做过什么。”
我把她当年的门店方案放上屏幕。
“这些陈列,是她参与的。开业活动,也是她组织的。一尺从来没有否认。”
许知遥的手从桌沿移到膝上。
我继续翻。
“再确认她今天主张的是什么。”
那三张手稿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许女士,你说这是你完成的原始设计?”
“是。”
“这三张,是同一时期画的?”
“当然。”
“右下角这根线,是什么?”
她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支撑结构。”
我点头,示意杜有财把柜门打开。
第一代样柜用了二十多年。
金属件有磨痕,木板边缘也掉了漆。
杜有财接通电源,按下按钮。
台面缓缓降低。
我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手稿投影旁标出那根线。
“如果这是支撑结构,它应该装在哪儿?”
许知遥抿住嘴。
“早期概念图,和最终落地有差异,很正常。”
“正常。”
我换了一页。
屏幕上,是沈禾原稿的高清扫描。
日期,版本号,修改批注,都在。
同一个位置,不是一根结构线。
是一圈咖啡渍。
杯底压在纸上,留下一个缺口。
缺口外侧,又被笔拖出半寸。
会场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贺承礼立刻开口。
“扫描件可以后期制作。”
我点头。
“所以带了原件。”
律师把封存的原稿交给主办方的法律顾问。
“今天只做初步事实说明。原件可以交双方认可的鉴定机构,不要求现场凭肉眼下结论。”
许知遥忽然抬头。
“原件在你手里,你当然怎么说都行。”
我没接她这句。
我把当年寄给检测机构的样品图、邮寄回执、机构留档复印件,依次放上屏幕。
又放出商场工程部保存的施工附件。
几处外部档案,都早于她报出的创作时间。
图纸上,设计人一栏写着沈禾。
贺承礼的手按住桌面。
“共同创作中,有人负责制图,有人负责理念,这不能证明……”
“那就谈理念。”
我翻到当年的测试记录。
“许女士,你刚才说,这套产品最初就是为了让轮椅使用者独立做家务。”
“是。”
“第一版为什么失败?”
她看着我。
我没有催。
会场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我指尖贴在麦克风的金属杆上,冰凉。
嘴里有一股喝过浓茶后的涩味。
许知遥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
“早期产品不可能没有问题。”
“什么问题?”
“电机。”
“不是。”
她的手指攥住杯盖。
我把样柜下面的一块板取出来。
“第一版失败,是轮椅靠不近。台面降得下来,人进不去。”
我又拿出另一张草图。
“第二版,把踢脚空间让出来了。但柜门打开,碰膝盖。”
第三张。
“第三版,抽屉里放了东西,重心前移。”
第四张。
“第四版才过。”
四张图。
四次失败。
每一张都有手改的线。
沈禾的字,一开始挤得很小。
到了后面,干脆压着原线重画。
杜有财伸手摸了摸柜角。
“第三次测试,我负责坐轮椅。她让我坐了一整天。吃饭都不给起来。”
有人看向他。
他把椅背挺直。
“我不是来证明谁有良心。我是当时的制作人员。测试记录有我签字,工资表也有。”
贺承礼忽然把话头转向我。
“就算她不是全部结构的设计人,你也不能否认,她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公司的付出。”
我合上文件。
“你终于肯谈婚姻了。”
他眼皮一跳。
我投出二十年前的财产结算文件。
个人信息做了遮挡。
财产分割、股权退出、资料归属,都有她的签字。
还有那份没能成交的一元股权转让通知。
贺承礼的名字落在买方一栏。
会场里有人拿起手机,又被工作人员示意放下。
我看着他。
“贺总,当年你要的不只是她的一成股份。你还要公司所有图纸和经营合同。”
“那是商业谈判。”
“对,没谈成。”
我翻到下一页。
“今天这份,是你们最近对外发的招商材料。”
那是一个新成立的品牌项目。
核心资产写着一尺第一代产品原创设计成果。
核心设计师,许知遥。
拟募集资金,三千万元。
设计展主办方代表坐直了。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材料,翻了几页。
“这份招商书,你们没有向我们报备。”
贺承礼马上伸手。
“这是内部草稿,还没正式使用。”
律师拿起文件。
“发送邮件、路演签收和意向投资人的确认,我们已经依法取得。具体使用范围,可以核验。”
许知遥转过头,看向贺承礼。
“你不是说只是品牌合作?”
贺承礼压着嗓子。
“现在别说这些。”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上屏幕。
是那份在我家门口递给我的确认函完整版本。
缺失的第二页上,写着历史权利无争议确认,以及对许知遥个人设计成果授权行为的认可。
而家庭影像使用条款,会让他们把沈禾的照片一起放进项目宣传。
我看向许知遥。
“你来我家,不是少带了一页。”
“你是专门拿走了一页。”
她嘴唇张开,半天没发出声。
贺承礼站起来。
“陈守川,你别用这种方式羞辱一个女人。”
我抬头。
“我在读你们的合同。”
他刚要再说,主办方代表把话筒按亮。
“贺先生,先坐下。今天的事实说明,全程录音录像。”
贺承礼的手僵在椅背上。
许知遥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第二页,你不是说不重要吗?”
他把袖子抽出来。
“文件是你带去的。”
她瞪着他。
“稿子也是你让我重新描的!你说只要写上名字,年代对得上……”
贺承礼猛地转身。
“你别乱说!”
会场里彻底没了声音。
主持人拿着笔,笔尖停在纸上。
许知遥也停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几张她摆得整整齐齐的图纸,不知什么时候,被水杯洇湿了一角。
她想去拿。
手指碰到纸,纸黏在桌面上,扯开一道口子。
第十章
说明会没有当场判谁输谁赢。
主办方做了两件事。
一是暂停贺承礼参与的项目推介。
二是把争议材料交由双方认可的机构进一步核验,一尺原有展区按已核实的内容布置,不使用任何争议手稿。
贺承礼想提前走。
走到门口,两个等着他的投资意向方站了起来。
其中一个拿着招商书。
“贺总,你说独家权利已经拿到,还差的只是前夫补签历史说明。”
贺承礼脚步停住。
“这个可以解释。”
“那就别急着走。”
许知遥还坐在原位。
她的助理抱着相机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我把材料一份份收好。
收到最后一页,她忽然伸手,按住文件袋。
“守川。”
我没抬头。
“松手。”
她手背上青筋绷起来。
“我不知道他拿去募那么多钱。”
“你知道自己在描别人的图。”
她把手收回去,落在膝上。
“我只是想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扣好文件袋。
“机会不是拿我老婆的名字擦出来的。”
她的眼泪砸在桌沿。
“我这些年也没过好。”
我背起包。
她站起来追了两步。
“贺承礼那时候说,国外有展,有团队,有工作室。去了才知道,都是临时租的。我们一笔一笔往里填钱,后来……”
“许知遥。”
我停下来。
她看着我。
“这些,你可以对你的律师说。”
她的肩膀往下塌。
“你就一点都不想听?”
“二十年前,我问你去哪儿。你说我没必要知道。”
我看了眼她身后那几张湿了的稿纸。
“今天,我也没必要。”
她顺着我的视线转头。
再回过来时,膝盖碰到椅腿,整个人坐了下去。
嘴里反复念着。
“当时我要是没走……”
我把包带拉好。
“你当时留下,也不等于你能成为沈禾。”
她抬起头。
我没有再说。
回去的车上,杜有财捧着保温杯。
他拧了半天,没拧开。
我接过来。
“以后别拧这么紧。”
他看着窗外。
“陈总,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挺有水平?”
“挺好。”
“尤其那句,我不是证明谁有良心。”
“好。”
他转过脸。
“能不能算外勤补贴?”
我把杯子还给他。
“算。”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向窗外。
“沈工以前说,我这人一开口,就得花钱。”
我没接话。
车拐过路口,阳光从车窗扫进来。
他抬手遮了一下眼睛。
杯盖已经打开了,他却一直没喝。
后面的事,没有贺承礼想得那么容易收场。
我们正式起诉,要求停止侵权、删除失实内容、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及合理维权支出。
对方最初坚持,那只是学术讨论和历史回顾。
律师把招商材料、授权文件和传播记录交上去。
他们又改口,说是工作人员整理资料失误。
那个抱相机的年轻助理,拿出了工作聊天记录。
他接到的任务很具体。
拍我拒收鲜花的画面。
尽量拍到沈禾的照片。
不要拍完整对话。
还有,确认函只展示第一页和签字页。
许知遥想约我私下见面。
我让她联系律师。
她给杜有财打电话。
杜有财问她。
“公事还是私事?”
她说,都有。
杜有财把电话转给了法务。
“那你先办完公事,私事这边没有接线员。”
她又去公司门口等。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
她抱着一个旧纸袋,站到下班。
保安来问要不要请她进来。
我说不用。
律师下楼接了纸袋。
里面是几份她带走多年的资料,还有一封手写信。
资料留存,信原封退回。
没有人欠她一次听完的机会。
几个月后,相关图稿的形成证据和传播事实逐项核清。
她在调解前最后一次提出条件。
可以道歉,可以撤回主张,但不要写故意。
我坐在桌子另一头。
“你在我家门口,知道自己少拿了一页。”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这两个字写出去,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把调解方案推回去。
“你当时拿沈禾的照片做宣传,问过她以后怎么被人记住吗?”
许知遥低下头。
眼泪掉进纸页。
她拿手去擦,墨迹被揉开。
最后的处理,按证据和法律走。
该撤的材料撤。
该公开更正的内容更正。
该承担的费用和赔偿,一笔笔执行。
贺承礼的新项目没能继续推进。
投资意向方追着他核账。
他先说一切都是许知遥提供的。
许知遥把聊天记录交了。
他又说策划团队夸大。
团队把他的修改意见交了。
每往外推一层,就有人拿着一份文件回来。
杜有财看完最新进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这人活了半辈子,没想到最后死在大家都爱保存聊天记录。”
律师抬头看他。
“没死。措辞准确。”
杜有财立刻改口。
“事业上的柜门掉了。”
设计展照常开幕。
我们没有把那场争议做成宣传。
展墙第一块板上,是沈禾父亲的那把扶手椅。
第二块,是失败的第一代样品。
第三块,贴着她在病床上修改的挡板图。
旁边只写了一句话。
先坐下来,再谈怎么设计。
开展那天,一个坐轮椅的小姑娘停在样柜前。
她伸手按按钮。
台面降下来。
她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膝盖没有碰到挡板。
她妈妈站在旁边,手伸出去,又收回来。
小姑娘自己拧开水龙头,洗了一个苹果。
抬头问我。
“叔叔,这个在家也能装吗?”
我点头。
“能。”
“贵不贵?”
我还没开口,杜有财已经把报价单递过去。
“先量尺寸。有些地方不用全换,能省。”
小姑娘咬了一口苹果。
脆生生的一响。
她妈妈接过单子,看了两遍,眼睛才从价格上挪开。
我站在柜子旁边,摸了摸那块新改的挡板。
边缘磨得很平。
没有毛刺。
晚上回家,我给那盆花浇了水。
只浇半杯。
沈禾嫌我手重,在花盆边上画过一道线。
我照着线来。
厨房里的升降柜忽然卡了一下。
电机空转,碗没降下来。
我去拿工具箱,蹲在地上拆挡板。
拆到一半,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没接。
对方发来一条短信。
是许知遥。
她说,那天看见合同才知道,原来自己离想要的生活,只差一个小时。
我看完,把号码拉黑。
不是一个小时。
是每一次,她把别人做的事推开,只愿意听一句好听的话。
柜子里掉下一颗松动的螺丝。
我接住,换了新的,重新拧紧。
再按按钮,台面稳稳降下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点开那段四十七秒的录像。
沈禾坐在轮椅上,朝镜头伸出一根手指。
“花不喝茶。柜门松了要修。”
我把工具收进箱子。
“修了。”
她停了两秒。
“还有,饭要热着吃。”
我起身,把锅放上灶。
油热了,葱花落进去,响了一声。
我朝她的照片抬了抬锅铲。
“知道了,沈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