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月给家里八万,自己吃十二块的盒饭。
我妈说我抠搜,弟弟说我没本事。
直到十九万六的手表账单弹出来,我冻结了全家的附属卡。
十分钟后,弟弟打来电话。
“你一个打工的,凭什么停我的卡?”
我放下筷子。
有意思。
我开的厂,什么时候给我开除的?
【第一章】
银行卡扣款短信弹出来时,我正拿开水涮饭盒。
厂里食堂今天炖排骨。
我去得迟,只剩土豆。
老周把自己的排骨夹过来,我拿筷子挡住。
“别,你再这样,我年底得给你评个饲养先进个人。”
老周没收筷子。
“你先活到年底再说。”
他是厂里的生产主管,跟我干了六年。
这六年,他亲眼看着我把一间漏雨的租赁车间,干成了现在四十多人的包装设备厂。
也亲眼看着我从吃五块钱的炒面,升级成十二块钱的盒饭。
他总说,我这消费升级比车间的老电机还慢。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
消费十九万六。
附属卡尾号,是我弟许嘉豪的。
紧接着,家庭群里跳出一张照片。
许嘉豪把一块金表戴在手腕上,袖口特意往上拽了半截。
我妈发了三根大拇指。
“男人就得舍得往自己身上花钱。”
我爸跟了一句。
“有老板的气派。”
我看着饭盒里泡得发白的土豆,给许嘉豪打电话。
“你买了什么?”
“表啊,照片没看见?”
“十九万六?”
“打折了,原价二十二万。”
我把手机拿远,确认通话对象是我弟,不是某个专门负责让我血压升高的机构。
“你还觉得自己省了钱?”
“哥,你这格局就不行。下周订婚,我总不能戴电子表去吧?”
“上个月你买的那块呢?”
“配不上今天这身衣服。”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装。
裤脚沾着机油,拉链头去年坏了,老周给我挂了个回形针。
我说:“你一身衣服加起来,比我办公室的空调还贵。”
许嘉豪笑了。
“所以说你抠。妈都说了,钱不是省出来的。”
“那是怎么来的?”
“挣啊。”
“谁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接着,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跟你弟算这个干什么?一家人说话这么难听。”
我把筷子放下。
“妈,我每个月给家里八万,还给你们留着附属卡应急。去年一年,光附属卡就刷了六十多万。”
“我们替你守着这个家,不用花钱?”
“你们三个人,守出了六个人的消费。”
“你现在挣几个钱,开始嫌弃我们了?”
旁边老周已经不吃了。
他端着饭盒,眼神一点点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手机上。
我问:“我爸上周说体检要两万,做了吗?”
我妈顿了一下。
“做了。”
“报告发我。”
“你爸的身体,你还要审账?”
电话里传来许嘉豪压低的声音。
“妈,先别说了,销售拿另一块出来了。”
我握住手机。
不锈钢饭盒边缘硌着手指,食堂排风扇吱呀吱呀响。
十九万六,不是结束。
他们还想再买一块。
我挂了电话,点开银行应用,把三张附属卡逐张停用。
又给银行打电话,确认关闭新增交易权限。
客服提醒我,已经完成的消费仍由主卡持卡人承担。
“我知道。”
“请问停卡原因?”
“家庭设备检修。”
客服停了一拍。
“先生?”
“漏钱,堵一下。”
我连下个月的固定转账也取消了。
老周把饭盒放下。
“终于准备做人了?”
“我以前是什么?”
“我们都不敢说。”
手机开始震。
许嘉豪。
我妈。
许嘉豪。
我爸。
家庭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许嘉豪先发了语音。
“许承安,你有病吧?我卡怎么刷不了了?”
我回他:“冻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商场。”
“我未婚妻在旁边!”
“那你问问她,有没有自己的钱。”
我妈紧接着打来电话。
“你赶紧解开!人家都看着呢!”
“看什么?”
“看我们笑话!”
“你让他们往旁边站站,别挡着别人付款。”
我妈吸了口气。
“你要气死我?”
“我刚给银行打过电话,现在还能给医院打。你选一个。”
她挂了。
十分钟后,许嘉豪又打来电话。
开口就把我说愣了。
“你一个打工的,凭什么停我的卡?”
我抬头看向食堂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
法定代表人,许承安。
我指着那几个字问老周:“我被开除了?”
老周凑过来看。
“那你欠我的报销,离职前先结一下。”
【第二章】
我还没弄明白自己怎么从老板变成了打工的,我妈就把我踢出了家庭群。
半分钟后,我爸又把我拉了进去。
群名改成了家和万事兴。
我爸发了一条六十秒语音。
我没点。
他又发文字。
“你妈气得饭都吃不下,你回来道歉。”
许嘉豪接着说:“爸都给你台阶了,别不识好歹。”
我回:“我在一楼,用不上。”
老周盯着屏幕,嘴角抖得连排骨都夹不住。
我爸开始打电话。
“翅膀硬了?”
“没长,工装都没换。”
“少贫嘴!你弟下周订婚,这节骨眼上,你让他丢脸,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想保住一点钱。”
“你挣那么多,留着干什么?”
“发工资,买材料,缴税,给自己养老。”
“你才三十二,养什么老?”
“再照这个花法,我只能提前体验。”
我爸在那头拍了一下桌子。
“你回来,当面说!”
“可以。先让嘉豪把未拆封的东西退掉。那块表如果符合商家的退货规定,也去协商。已经花出去的钱,银行不会替我变回来。”
“你还真要逼你弟退?”
“他可以不退。我只是通知,不是求他。”
我爸挂电话前,扔下一句:“你别后悔。”
下午四点,我妈带着许嘉豪来了厂里。
门卫齐叔给我打电话。
“承安,你妈要把我开除。”
我正在看设备验收单。
“原因呢?”
“我让外来车辆登记。”
“她怎么说?”
齐叔清了清嗓子。
“她说,这是我家的厂,轮得到你看门的问?”
我闭了闭眼。
“按规定登记,我马上过去。”
走到门口,我妈正站在岗亭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许嘉豪坐在新买的越野车里,车窗降了一半。
那辆车的首付,也是我出的。
当时他说要找业务,没车不方便。
后来我问他业务在哪儿。
他说人脉要养。
养了两年,养出一张健身房年卡和三个钓鱼群。
见我出来,我妈把纸袋塞进我怀里。
“你去年送我的围巾,还你。”
我打开看了一眼。
围巾下面垫着商场小票,退换期限早过了。
“行,我洗洗留着。”
我妈往前一步。
“你不哄我?”
“你刚说还我。”
“我说还你,你就收?”
我把袋子递回去。
“那你再考虑一下。”
许嘉豪下车了。
他手腕上的金表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
“哥,别闹了。你今天把钱补上,我还能跟诗语解释,说银行系统有问题。”
“你直接说你没有钱,不用让银行替你离婚预演。”
“你说话能不能有点分寸?”
“你刷十九万六的时候,怎么没顺手买个分寸?”
我妈伸手拽我胳膊。
“进去说,别站门口丢人。”
我带他们进了接待室,没去车间。
许嘉豪往沙发上一坐,把脚搭上茶几。
我把他的脚推下去。
“这不是你家。”
“早晚都是一家人的,你分那么清干什么?”
“家里电视是你买的吗?”
“不是。”
“房子物业费是你交的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能分得那么清楚,我的钱不能停,你的表不能退?”
许嘉豪抓起水杯,又放下。
我妈把椅子拖得刺啦一响。
“你弟订婚是大事。你当哥的就帮这一次。”
我拿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
“前年开咖啡店,三十万。去年做短视频,十八万。今年买车,二十六万。这些都不算每个月八万里面的钱。”
我往下划。
“你们每次都说,就这一次。”
许嘉豪抢话:“创业哪有不失败的?”
“所以我没骂你。”
“那你现在翻旧账什么意思?”
“提醒你,你失败的成本一直在我这儿。”
我妈把手机推开。
“你现在有本事,提携弟弟怎么了?再说了,当初没有你爸,你开得起这个厂?”
我抬头。
“六万块的事?”
“什么叫六万块的事!那是你爸半辈子的积蓄!”
“那笔钱,我还了九万。”
“钱还了,恩情能还?”
我看着她。
“所以这六万,是贷款,还是买断我的一生?”
我妈一下站起来。
许嘉豪把她拉住,转头冲我笑。
“哥,你别把话说死。下周订婚宴,你总得来吧?”
“看安排。”
“你最好来。”
他掸了掸袖口。
“到时候可不只是我们自家人。”
【第三章】
他们走后,老周端着一杯茶进来。
我看见杯底沉着一层枸杞。
“你要退休?”
“给你的。怕你倒下,我下个月工资没着落。”
他把茶放在桌上。
“你真不知道你弟在外面怎么说的?”
我抬头。
老周摸出手机,打开许嘉豪的短视频账号。
第一条视频,是我在车间弯腰调设备。
镜头只拍到我的背影。
配字是:老师傅还是得亲自盯着。
第二条,是我的办公室。
桌上的全家福被他挪到了正中间。
配字是:接班前最后的自由。
第三条,他站在厂门口,穿着一套我没见过的西装。
“我爸总说,年轻人要从基层做起。说实话,接手四十多人的团队,压力还是有的。”
我点开评论。
有人问,大哥呢?
他回复:“留在技术岗,待遇不会差。”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老周把枸杞茶往我这边推了推。
“别急,后面还有。”
视频下面,有人叫他许总。
有人问能不能带着发财。
还有人说,他哥哥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辈子能吃上弟弟发的工资。
我截了图,把链接发给许嘉豪。
“技术岗一个月多少钱?”
他没回。
五分钟后,那几条视频没了。
我直接把手机交给负责行政的唐小满,让她协助保存已有截图和链接。
“再找律师做一下证据留存。以后涉及公司的账号、照片、文件,未经授权,不准拿出去。”
唐小满点头,问我:“许总,那你弟之前拿走的宣传册,需要追回吗?”
“多少?”
“两箱。他说要替公司谈合作,我问过你,你当时说给公开宣传资料可以,别给客户信息。”
我记得这事。
许嘉豪那会儿说,想踏踏实实找点业务。
我还为这句话高兴过一晚上。
现在想起来,我该高兴的只有那晚加了两个鸡蛋。
“他拿过合同和公章吗?”
“没有。章一直锁着,合同都有编号。”
我松开握着杯子的手。
“从今天起,再核一遍。不是怀疑你们,是我要查清他在外面干了什么。”
唐小满出去后,我爸发来一条语音。
“你弟朋友圈那点东西,你也要计较?年轻人好面子,你做哥哥的托他一下怎么了?”
我拨回去。
“谁跟他说,这个厂是你的?”
我爸没正面答。
“我出了启动资金,你说有没有我的份?”
“当年说的是借款,转账备注、借条、还款记录都有。”
“那时候你求我,怎么不提这些?”
“你现在拿借款说股权,我只能提。”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承安,你弟要成家了。你有手艺,他没这个本事。你让一步,以后他还能念你的好。”
我把椅子拉开,站了起来。
“让什么?”
“别在电话里说。晚上回来。”
我没回。
不是怕吵。
是我第一次发现,他们在谈一件早就商量好了、唯独没有通知我的事。
晚上七点,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对方先确认了我的姓名。
“许先生,我是云庭宴会中心的宴会管家。许嘉豪先生留了您的电话,说最终流程需要您确认。”
我按住桌角。
“什么流程?”
“下周六的订婚宴,增加了一个企业交接环节。我们需要您上台的准确称谓。”
“你把流程发我。”
几秒后,一份文件传过来。
前面是订婚、交换信物、双方父母致辞。
最后一页写着:
承安机械家族传承仪式。
许承安先生现场签署股权转让文件,许嘉豪先生正式接任董事长。
我把那一页放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大屏展示:兄长功成身退,幼弟接棒启航。
我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不是气的。
是想把写这句的人叫来,问问他准备让我退到哪儿。
我回拨宴会中心。
“谁给你们的流程?”
“您父亲和您弟弟共同确认的。您父亲还说,您比较低调,不愿意提前声张。”
我看着那几个字。
“你们先别印。”
“请问哪里需要修改?”
“董事长本人,对这场交接不太知情。”
对面静了两秒。
“您是说,您弟弟不知道?”
“不是。”
我一字一顿。
“是你们准备交出去的那家厂,老板不知道。”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约了律师,也约了许嘉豪的未婚妻杜诗语。
号码是宴会中心征得她同意后给我的。
我只说,订婚流程涉及我的公司,需要当面确认。
她到得比我早。
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动。
我刚坐下,她就问:“许先生,嘉豪说你最近在闹分家,是吗?”
“先纠正两件事。”
我把营业执照复印件和企业登记信息放在桌上。
“我没闹分家。我的公司,也不是家族企业。”
她低头看了足足半分钟。
“股东只有你?”
“只有我。”
“你父亲呢?”
“退休钳工。”
“嘉豪呢?”
“待业青年。”
杜诗语伸手拿杯子,手指碰到杯沿,又收了回来。
“他跟我说,他是公司副总。”
“我们公司的副总岗位,暂时由我兼任。保洁请假的时候,我也兼一下。”
她抿住嘴,拿出手机。
“我得让我爸过来。”
杜诗语的父亲杜建业,做五金批发。
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第一句话就问:“厂房也是你自己的?”
“租的。”
“设备呢?”
“公司买的。”
“年利润三千万?”
我看着他。
“杜叔,真有那个利润,我会再请一个副总,至少不用自己兼保洁。”
他把纸袋拍在桌上。
里面是一份协议和转账凭证。
一百二十万。
付款人,杜建业。
收款人,许嘉豪。
协议写得很清楚。
许嘉豪承诺,在约定日期前取得承安机械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再向杜建业转让其中一部分。
一百二十万,是预付款。
未能按期完成,原额退还。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没有我的签字。
没有公司公章。
但附件里,有厂房照片、设备清单,还有我爸坐在我办公室的照片。
杜建业指着照片。
“你爸亲口告诉我,这个厂他说了算。你负责技术,嘉豪负责经营。”
我把协议推给身边的律师。
律师姓梁,翻完后先问杜建业。
“付款之前,您核实过登记信息吗?”
杜建业嘴唇动了两下。
“都谈婚论嫁了,谁能想到……”
杜诗语打断他。
“我让你查,你说一家人查来查去伤脸面。”
杜建业低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又放回原位。
瓷杯在桌上碰出一声脆响。
我问:“钱什么时候给的?”
“三天前。”
正好是许嘉豪买表的前一天。
我给他打电话,开了免提。
“你拿了杜叔一百二十万?”
他先吸了口气。
“你怎么跟他们在一块儿?”
“回答。”
“那是合作款。”
“谁跟谁合作?”
“哥,你别拆我的台。我这边都谈好了,咱们厂缺资金,我拉投资还有错?”
“公司不缺这笔资金,也没收到这笔资金。”
“你非要现在说?”
杜建业把手机拉近。
“嘉豪,钱呢?”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叔,你别听我哥一面之词。他最近跟家里闹矛盾,故意卡我。”
我说:“行,那你告诉杜叔,你打算怎么取得我的股权?”
“爸答应了。”
我看向梁律师。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替他问出来。
“咱爸答应,把你的驾驶证送我,我能直接开车吗?”
许嘉豪不吭声了。
我继续问:“钱还剩多少?”
“都在。”
“现在退。”
“已经做了资金安排。”
杜诗语开口:“什么安排?”
“订婚、装修,还有一些周转。”
“装修谁的房子?”
他又不说话。
杜诗语盯着手机。
“你跟我说,婚房全款买了。现在告诉我,地址在哪儿?”
电话断了。
杜建业一掌拍在桌上。
茶水泼出来,洇湿了协议边角。
梁律师先把纸挪开。
“生气可以,证据别泡了。”
杜建业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这是招女婿,还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我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先别认。我们家这个名额,已经满了。”
杜诗语拿起手机,给许嘉豪发语音。
“订婚暂停。钱的事,按协议处理。”
消息刚发出去,我妈的电话就到了。
她在那头喊得破了音。
“许承安,你是不是非得毁了你弟!”
我盯着桌上那份协议。
“妈,拿别人一百二十万的人不是我。”
“还不都是为了把厂做大!”
“厂没变大,他手腕倒是沉了。”
我妈卡住。
我把话接完。
“下周那场交接,取消。再拿我的公司收钱,我会把证据交出去,该走哪条程序走哪条程序。”
她压低了嗓子。
“你敢?”
我看着杜建业指节上的水渍。
“你们敢卖,我就敢不认。”
【第五章】
当天晚上,我爸把亲戚拉进了一个新群。
群名叫许家公道。
我被拉进去时,已经有四十多条语音。
大姑说,父母养孩子不容易。
二叔说,兄弟之间别算太清。
我舅说,人不能忘本。
我发了一句:“具体发生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大姑回:“你妈都哭了,还能有假?”
我回:“她哭的是眼泪,不是验资报告。”
群里停了十几秒。
我爸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妈坐在沙发上,拿纸巾按眼角。
我爸举着手机。
“我们把你养这么大,帮你创业,现在你有钱了,把我们的卡全停了。承安,做人不能这样。”
我盯着视频看了两遍。
背景里,电视正播放购物频道。
茶几上摆着一盒进口樱桃。
我妈哭着哭着,还伸手把压在胳膊底下的皮包往旁边挪了一点。
那只包,上个月四万八。
我没在群里骂。
只把四年来固定转账的汇总发了出去。
三百八十四万。
不含附属卡。
不含许嘉豪创业、买车。
不含家里装修。
我又发了一句。
“这是我已经给的,不是他们欠我的。我没准备追回过去自愿支付的钱。”
“现在停的是额外消费,不是要谁饿死。”
二叔很快回:“你挣得多,多给点也正常。”
“二叔,你每月给家里多少?”
他没回。
我舅出来打圆场。
“你弟还年轻,总要给他机会。”
“舅,你不是刚退休吗?拿三十万给他试试,我已经试过几轮了。”
我舅的头像安静了。
大姑坚持说:“你爸当年那六万,可救过你的急。”
“借六万,还九万。您觉得利息不合适,我们可以拿记录算。”
“你怎么什么都算钱?”
“因为他们现在找我要的,暂时不是诗。”
老周坐在我对面,肩膀抖得桌子都跟着颤。
“你别笑,茶洒合同上了。”
他拿纸擦桌子。
“没事,我这合同不是一百二十万的。”
我刚放下手机,唐小满敲门进来。
“许总,有客户打电话,问我们是不是要换负责人。”
我收起笑。
“哪个客户?”
“恒丰。他们下周要来验设备。对方说,网上有人讲你把家族资产占了,家里准备收回经营权。”
她把链接发给我。
视频已经不只在亲戚群里。
许嘉豪找了一个本地账号,把我爸拍的视频剪了出去。
前半段是我妈哭。
后半段是我在车间干活的画面。
字幕写着:父亲出钱创业,长子成名后翻脸,拒绝交还企业。
视频结尾,还配上了厂门照片。
我点开评论。
有人劝我爸赶紧起诉。
有人问工厂会不会停工。
还有人认出了恒丰正在定制的那台设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食堂的饭可以少吃,自己的衣服可以不买。
但这厂里四十多个人,不该跟着我家的烂事丢饭碗。
我给恒丰采购负责人打电话。
对方没有跟我客套。
“许总,我们定金已经付了。你们内部有纠纷,我理解。但交付必须有保障。”
“公司没有股权纠纷,对外签约和生产都照常。明天我带登记文件、生产进度和验收安排过去。”
“光你说不够。”
“可以让贵公司的法务直接核验。”
对方停了停。
“明天下午。还有,原本说好的下一笔预付款,等验完再付。”
电话挂断。
老周看着我。
“账上撑得住?”
“撑得住,但采购排期要重新调。”
我拿起手机,把许嘉豪从免打扰里放出来。
他刚好发来一句话。
“哥,网上的人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把卡恢复,跟爸低个头,我让他们删。”
我直接回拨。
“视频是你找人发的?”
他笑了一声。
“你不是讲道理吗?让大家评评。”
“公司后面如果产生损失,我会留证据找你。”
“你舍得告亲弟弟?”
我看着桌上的工资表。
“你舍得坑四十多个不欠你的人,我有什么舍不得?”
他声音猛地提起来。
“你不就是怕丢生意吗?早听话不就完了!”
我没再争。
只问了一句。
“明天你们是不是还准备来厂里?”
那头停了两秒。
“怎么,怕了?”
“不是。”
我按下录音保存。
“我好提前给你们准备登记表。”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爸妈带着许嘉豪到了厂门口。
同行的还有一个拿稳定器的男人。
他没进门,先对着厂牌拍了半分钟。
我站在岗亭里,看着齐叔按流程递登记表。
我妈把表推开。
“我回自己家,登什么记?”
齐叔把笔放在她面前。
“嫂子,昨天还说要把我开除。今天我更得好好干。”
拿稳定器的男人把镜头对准齐叔。
“大家看看,亲生父母来探望儿子,连门都进不了。”
我从岗亭里走出来。
“你是哪家机构的?”
“我帮助普通人解决家庭问题。”
“收费吗?”
他把镜头转向我。
“重点是收费吗?重点是你父母已经走投无路!”
我看向我爸。
“你们走投无路,今天怎么坐八十多万的车来的?”
许嘉豪往前一步。
“车是我借的!”
我抬起手机。
“首付转账记录要看吗?”
他伸手挡镜头。
“拍我哥,别拍我。”
拿稳定器的男人没收设备。
“有车不代表有现金。你冻结老人银行卡,这事总是真的吧?”
“我冻结的是自己名下的附属卡。父母的退休金账户,我没权限,也没碰。”
“你是在抠字眼。”
“银行要是不抠这个字眼,你账户的钱也能当我的。”
旁边卸货的司机扶着车门,噗地笑了一声。
我爸立刻瞪过去。
司机把脸转开。
“轮胎漏气。”
我让唐小满拿出一份说明。
“公司登记信息可以查。父亲当年的借款和还款记录,我们已经整理。家庭消费明细涉及个人隐私,我不在镜头前公开,愿意到调解室当面核对。”
我看着那个男人。
“你要核实事实,就跟我们去调解。你要只拍他们哭,不拍材料,那你不是调解。”
他把稳定器往下放了些。
“观众有自己的判断。”
“你最好也有。”
我妈没等他说完,直接坐在岗亭前的椅子上。
“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行,椅子是给等登记的人坐的。你愿意等,就等。”
“我一口饭都不吃!”
我转头对齐叔说:“给她倒杯水。身体不舒服就叫急救,不要硬扛。”
我妈一下抬头。
“你就不怕我饿坏?”
“怕。所以我让你吃,你不吃,我也不能拿漏斗灌。”
许嘉豪抓住我的胳膊。
“哥,别把事情闹大。你先跟这个博主道个歉,承认之前有误会。”
“哪个误会?”
“你不该停卡。”
“那不是误会,是操作成功。”
他咬着牙松开手。
我转身回办公楼,没再陪他们演。
走到楼梯口,手机响了。
是宴会中心。
“许先生,下周六的宴会,您父亲说照常举办,名称改成家宴。请问您这边确认吗?”
我停住脚。
“合同谁签的?”
“许嘉豪先生。”
“付款义务谁承担?”
“合同写的是许嘉豪先生个人。”
“那你们找他确认。我不是合同当事人,也不为这场宴会提供担保。”
对方答应后,又压低声音。
“您父亲说,您只是在置气,最后肯定会结账。”
“请把我刚才的话,写进你们的沟通记录。”
电话刚挂,老周发来一张照片。
厂门口,我妈端着一盒小笼包。
我爸在旁边揭豆浆盖。
许嘉豪正在拦那个拍视频的人。
我回:“不是绝食吗?”
老周发了条语音。
“阿姨说低血糖,战略性吃两口。”
我按住嘴角,没笑出声。
下一秒,齐叔打来电话。
“承安,送餐的问谁给钱。”
我看着手机,彻底服了。
“谁点的找谁。”
“你弟说挂公司账。”
“我们公司开的是机械厂,不是许氏食堂。”
上午十一点,他们终于走了。
没等我缓口气,恒丰负责人发来消息。
“下午验厂提前。我们老板一起过来。”
我回了一个好。
抬头时,老周已经站在门口。
“车间收拾好了。你家的事咱们不管,设备不能掉链子。”
我把工装拉链往上拉。
回形针卡住了。
我想用力拽,又停住,换了个方向才拉上。
“行。”
“今天谁来,都先看机器。”
【第七章】
恒丰的人来得很准。
采购、技术、法务,加上老板,一共四个人。
我没带他们去会议室喝茶,先去了车间。
机器启动,传送带往前走。
包装膜从滚轴上展开,封口、切断、出料,连续跑了二十分钟。
技术负责人拿着游标卡尺,抽检了六包。
“误差在合同范围内。”
采购负责人没接话。
他看着我。
“许总,设备我们认可。但你父亲要是真能来接管,后续售后找谁?”
我把文件递给法务。
“登记信息、章程、签约权限、售后人员安排,都在这里。”
法务逐页看。
恒丰老板问我:“你弟在公司有职位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给我发消息,说后面回款直接找他?”
车间的机器声还在响。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晚。他说你最近身体不好,他替你分担。”
我伸出手。
“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对方把手机递过来。
许嘉豪不仅发了消息,还发了一个个人账户。
说公司正在做财务调整,后续款项可以先打到这里。
下面附了一张他站在我办公桌前的照片。
我捏着手机边缘,手心全是汗。
恒丰老板把手机拿回去。
“我们不会往个人账户打公司货款,但这事你得处理。”
“是。今天就给所有客户发送正式账户确认函,逐一电话核验。涉及这个账户的消息,我会保留证据并咨询处置。”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家里这位,胃口不小。”
我扯了下嘴角。
“过去是我喂得太勤。”
话音刚落,车间门口传来我爸的声音。
“承安!”
他竟然又回来了。
这次没带博主,带着许嘉豪。
齐叔跟在后面,脸都绷紧了。
“他趁运货开门往里钻,我没拦住。”
我抬手示意齐叔不用解释。
“这边有运转设备,非工作人员先到黄线外。”
我爸根本不看地上的线。
他径直走到恒丰老板面前,伸手。
“我是承安他爸,许德全。”
对方没伸手,先看了我一眼。
我说:“父子关系属实。经营关系没有。”
我爸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许嘉豪抢着圆场。
“我哥就爱开玩笑。爸,先谈正事。”
“有什么正事,到接待室说。”
我把机器停下,带所有人离开车间。
门一关,我爸就拍桌子。
“当着客户的面,你这么不给我脸?”
我坐下来。
“您刚刚进的地方,旁边有正在工作的切刀。先记住这个,再谈脸。”
许嘉豪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哥,爸年纪大了,你别气他。我们今天来,是把公司以后怎么安排说清楚。”
文件第一页,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价,一元。
受让人,许嘉豪。
我抬头看着他。
“你最近买过葱吗?”
“什么意思?”
“一元钱,现在不一定够你买一把葱。”
“兄弟之间,还非得按市场价?”
“那你把手表一元转给我。”
许嘉豪立刻把手缩到桌下。
接待室静了。
恒丰的技术负责人低头看鞋,肩膀动了两下。
我爸把协议推过来。
“你弟已经答应了人家,事情不能反悔。”
“他答应的是我的东西。”
“你小时候用我的钱,我问你要过没有?”
“如果您认为抚养费能兑换公司股权,我们可以找法院确认。”
我爸的脸绷得发紫。
“你还要告我?”
“是您先说公司该归您。现在我给您一个讲证据的地方。”
许嘉豪往前凑。
“哥,别说那么绝。杜家那笔钱我得退,宴会也定了。你只要签了,后面的事我自己处理。”
“你拿百分之五十一,就能自己处理剩下百分之四十九?”
“你不就怕我夺权?”
我点头。
“是。一个连小笼包都想挂公司账的人,我不敢让你管四十多人的工资。”
恒丰老板端起水杯,杯盖磕在杯沿。
他咳了一声。
“许总,账户确认函今天发我。设备按计划验收,后续节点照合同。”
我站起来送客。
我爸伸手要拦。
对方退了半步。
“老人家,家事你们关门说。我们采购看登记、看设备,不看谁嗓门大。”
门关上后,许嘉豪盯着我。
“你宁愿帮外人,也不肯帮我?”
我把协议推回去。
“外人付钱买机器。”
“你想一块钱买我。”
我爸举起手,停在我脸侧。
我没躲。
只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里有监控。”
他胸口起伏,手指抖了几下,最后拍在桌面上。
“这顿家宴,你必须来!”
“来干什么?”
“当着所有亲戚,把话说清楚!”
我看了一眼桌上那份一元转让协议。
“可以。”
许嘉豪眼睛一亮。
我把后半句补完。
“你们把债主也请上。省得我讲两遍。”
【第八章】
家宴前两天,大姑来找我。
她没进办公室,在厂门口的小卖部等。
我过去时,她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捏扁了一半。
“承安,你弟那事,真没你的份?”
我坐在她对面。
“哪件?”
她抬头看我。
“他跟我说,你准备扩厂,还差一笔周转。他爸作保,我借了四十万。”
我没接话。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借条。
借款人,许嘉豪。
保证人,许德全。
用途写的是购买承安机械股权。
她声音越来越小。
“他还说,等他接手,给我儿子安排个采购主管。”
我把借条看完,还给她。
“所以您在群里劝我让一让,是因为您也等着交接?”
大姑握着瓶子。
瓶身咔嚓一响。
“我以为你爸能做主。”
“我的公司,您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嘉豪说,你脾气犟,想让你先休息一阵,再给你个惊喜。”
我笑了一下。
大姑没笑。
“承安,姑这钱是养老的。”
“我的员工也得吃饭。”
她把借条折起来,折到一半,又展开,生怕弄坏。
“那我怎么办?”
“找借款人还。保证责任怎么承担,带着借条让律师看。别把已经借出去的钱,再变成逼我签字的理由。”
她抬头看着我。
“你真一点都不肯让?”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借条。
“姑,您今天觉得四十万难挣。怎么就觉得我六年容易?”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
临走前,她把一张宴会邀请函塞给我。
“他们在群里说,你已经同意了。还说那天会现场签。”
我展开邀请函。
我爸的名字印在主办人一栏。
许嘉豪的名字后面,已经添上了承安机械新任董事长。
我把邀请函拍给梁律师。
他很快回了电话。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吵,是把公司和个人边界摆清楚。客户、供应商那边的正式告知都发了吗?”
“发了,逐一确认过。”
“借款和收款关系核对了吗?”
“目前知道杜家一百二十万,大姑四十万,都进了嘉豪个人账户。”
“宴会合同呢?”
“酒店确认是他个人签的。我已经发过不担保、不代付的书面通知。”
“好。现场不要承诺替任何人偿债,也别被催着签新文件。”
我答应下来。
挂电话后,我妈来了。
这回只有她一个人。
手里提着保温桶。
我站起来,她把桶放在桌上。
“炖了鸡汤。”
我看着桶盖。
上次她给我送饭,还是我刚开厂那年。
她把勺子拿出来。
“趁热喝。”
我想伸手,又收回。
“先说事。”
我妈把勺子搁在桶上。
“你就非得防着我?”
“这几天,我已经学会了。”
她抹了下眼角。
“你弟现在真没钱了。杜家要退钱,你姑也催。那一百多万,他拿了五十万订房,给装修公司交了钱,车贷还了一截。剩下的,零零碎碎就没了。”
“八万一个月,还不够零碎?”
“你爸也花。”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
“你爸跟朋友弄了个钓鱼会所,前前后后投了二十多万。他不让说,怕你骂。”
我靠回椅背。
半晌,点了点头。
“挺好。”
“你说什么?”
“我十二块的盒饭省了两块加蛋钱,你们拿去给鱼改善伙食。”
我妈把保温桶往前推。
“钱都花了,你再说有用吗?”
“有用。至少以后不花我的。”
她突然按住胸口。
“我胸口堵。”
我站起来,拿手机拨急救。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
“你干什么?”
“叫医生。”
“我就是被你气的,缓缓就行。”
“那更要检查。心脏的事不能拿来谈条件。”
她盯着我,抓着我的手一点点松开。
最后还是去了附近医院。
我陪她挂号、检查,费用我付。
医生询问症状时,她反复说,是儿子不听话,把她气着了。
医生放下笔。
“家里的矛盾出去谈。这里先说哪里不舒服、持续多久。”
检查做完,需要进一步观察的项目按医嘱安排。
我把缴费单收好,把保温桶递给她。
“身体的事,该看就看。公司的事,不能签。”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捏着桶把。
“你怎么就这么狠?”
我看着她。
“妈,今天如果我把公司给嘉豪,明天发不出工资,你会来替我挨骂吗?”
她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
“是。”
我把检查单装进袋子。
“所以明天的家宴,我带材料来。”
她抬起头。
“你要带什么?”
“你们不是要交接吗?”
“我来交接清楚,哪些是我的,哪些从来就不是你们的。”
【第九章】
宴会那天,我没穿西装。
工装洗过,拉链头换了。
老周非要送我一条领带。
我说用不上。
他往我脖子上一比。
“也是,来讨债的都没你穿得体面,容易刺激人。”
我带着梁律师和唐小满进宴会厅时,入口的照片墙还没撤。
我爸坐在中间。
许嘉豪站在他旁边。
我那张照片,被放在了最右侧,下面写着技术顾问。
唐小满盯着看了半天。
“许总,降职通知都没走审批。”
“回去扣他们行政分。”
她咬住嘴唇,没再说话。
宴会没开满原先订的桌数。
但亲戚、许嘉豪的朋友,还有几个被叫来见证接班的人,已经坐了十几桌。
杜建业带着杜诗语坐在前排。
他们面前没有酒杯,只有文件袋。
大姑也在,包抱在腿上,手一直没松。
我妈见我进来,立刻走过来。
“来了就好,别板着脸。今天大家都在。”
我看向台上的签约桌。
两支笔。
两份文件。
背后的屏幕还停着家族传承四个字。
“你们还准备签?”
我妈压低声音。
“你爸话都说出去了,总得给他个台阶。”
我指着台边的三级台阶。
“那儿有,左右各一处。”
她脸上的笑僵住。
许嘉豪过来搭我肩膀。
我侧身让开。
他的手落了空,顺势整理了一下领口。
“哥,今天咱们不吵。你看,亲戚都来了。”
“看见了。”
“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我看着他。
“把我的公司从你的菜单里划掉。”
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非要这么难听?”
“我还没开始。”
司仪拿着话筒过来。
他认识我,是前两天跟我确认流程的那位宴会管家临时介绍的主持人。
我提前跟他说明,只出席澄清,不签交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许嘉豪一眼。
那张流程表被他捏得哗啦响。
我爸已经上台了。
“今天请各位来,是想给家里这两个孩子,把事情定下来。”
底下有人鼓掌。
我爸拿着话筒,胸口挺得很高。
“承安这些年辛苦了。以后技术上的事情,还是他负责。经营这一块,就交给嘉豪,年轻人有想法……”
我走到台边,朝司仪伸手。
司仪立刻把备用话筒递给我。
递得太快,我都怀疑他等这一刻等了一上午。
“先停一下。”
音箱里传出我的声音。
我爸转过头。
“我还没说完。”
“您再说下去,等会儿要解释的就更多了。”
底下的筷子声停了。
许嘉豪快步上台,伸手想拿我的话筒。
梁律师挡在台阶前。
“请让当事人把话说完。”
我看向台下。
“今天我来,只澄清三件事。”
“第一,承安机械不是家族企业。我是登记股东,也是实际出资人。我没有同意转让股权,没有授权许嘉豪对外收取购股款、投资款或公司货款。”
唐小满把事先获得宴会方允许使用的文件投上屏幕。
企业登记信息。
我的姓名。
持股比例。
我爸伸手指着屏幕。
“这只是登记在你名下!”
“第二件事,正好说这个。”
我把一张借条投上去。
六年前,我借我爸六万。
借条上写着借款,不是入股。
下面是还款流水。
九万。
再下面,是我爸当年收到还款后发来的语音。
唐小满点了播放。
我爸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钱收到了,多出来三万我跟你妈先留着。账清了,后头赚多赚少都是你自己的,别赔了又找我。”
宴会厅没人说话。
我爸的手还指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弯了下去。
我没看他。
“这句话,我一直记着。赚钱的时候,我也没少给家里。”
下一页,是固定转账汇总。
三百八十四万。
我没有展示具体购物地点和私人账号,只列了年份、金额。
“这是四年固定补贴。不含其他费用。过去自愿给的钱,我没在这里向任何人讨债。”
“但从今天开始,八万补贴停了,附属卡不恢复。”
大姑坐在前排,盯着屏幕上的总额。
二叔端着杯子,杯口停在嘴边。
我舅把刚举起来想拍视频的手机放了下去。
我妈冲到台边。
“你拿这些出来,不就是想让我们抬不起头?”
我看着她。
“你们发视频说我不养父母的时候,想过我厂里那些订单吗?”
“家里说两句,你非要当真?”
“客户暂停付款,也是在跟我说两句。”
许嘉豪伸手去拔控制电脑的线。
唐小满把电脑合上。
“别碰,这是公司财物。”
他咬牙看她。
“我跟我哥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老周从后排站起来。
“轮得到。你现在连我们厂的访客登记都没办完。”
后面有一桌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嘉豪猛地转头。
“笑什么!”
杜建业站了起来。
“笑完了,就说钱。”
他把协议举在手里。
“你承诺取得股权,取得不了就退款。现在许承安当着大家的面,说得很清楚,不转。我的一百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大姑也站了起来。
“还有我的四十万。”
我爸转向她。
“姐,咱们一家人,别在这时候添乱。”
大姑把包往桌上一摔。
“你骗我养老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
我爸的下巴抖了一下。
“谁骗你了?厂就在这儿,又没跑!”
我接过话。
“厂在,厂主没答应。”
许嘉豪突然指着我。
“你早就算好了!你就是等着今天看我丢人!”
“宴会是你定的,流程是你写的,一元转让协议是你带来的。”
“你要是不闹,什么事都没有!”
我看着他。
“对。只要我把公司给你,你收的钱就能填上,你吹的牛就能落地。”
他冲上来,想拽我的衣领。
老周挡了一下。
许嘉豪手腕磕在签约桌边,金表发出一声脆响。
他立刻低头检查。
老周看着他。
“先护表,挺有重点。”
许嘉豪抬起头,眼睛都直了。
“你一个员工,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凭你差点把我的工资拿去买表。”
我爸扶着桌子,嘴里还在说:“家里养你这么大……六万块……没有那六万……”
我把话筒放低。
“爸,那六万,我当年借的时候,给您写了借条。”
“今天您想要我的厂,能不能也先问问我愿不愿意?”
他看着我,嘴唇开合几次,没发出声音。
我妈上台拉我的手。
“承安,算妈求你。你弟还年轻,不能背这么多债。你帮他最后一次。”
我把手抽出来。
“我帮过的最后一次,比你今天请来的桌数还多。”
“你让我们怎么办?”
“退能退的东西,卖不需要的东西,拿自己的钱还。”
许嘉豪突然抬头。
“凭什么只卖我的?爸钓鱼会所花的二十多万,也是我拿出去的!妈上个月买首饰,十几万!现在都让我背?”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
“你胡说什么!”
“我有转账!你们说我哥最后肯定会管,我才敢花!”
我爸冲过去,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宴会厅里静得连后厨推车都听得见。
许嘉豪捂着脸,盯着我爸。
“现在打我有用?你不是说他不敢不听吗?”
我爸晃了两下,跌坐在椅子里。
我妈扑过去扶他,自己也蹲在了地上。
杜建业没往前走。
他把协议重新装进袋子。
“今天不需要你们当场变出钱。还款安排,按合同、按程序谈。该保全的财产,我会申请。不要再找许承安替你们承诺。”
我爸抬头看我。
“承安,爸错了。你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后面我们都听你的。”
他伸手抓我的袖口。
“爸求你了。”
我看着他抓住的那一小块布。
这件工装穿了三年。
他们夸许嘉豪戴金表有老板气派的时候,没一个人问过,我为什么总穿它。
我把袖口抽出来。
“您不是答应以后听我的。”
“您是还想让我付今天的钱。”
我爸的手落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反复念:“怎么就成这样了,怎么就……”
许嘉豪蹲在签约桌旁,捂着脸,肩膀开始发抖。
我妈拽住我的裤脚。
“家宴的钱,你总不能也不管。”
我低头看她。
“妈,你看。”
“话说到最后,还是这句。”
我把话筒交还给司仪。
宴会经理走过来,拿着合同找许嘉豪确认结算。
许嘉豪猛地站起来。
“找我哥!”
经理看了我一眼。
“许承安先生已书面说明不承担担保和付款义务。合同上,是您的签名。”
许嘉豪伸手去抢合同。
经理把文件往后一收。
“您别撕,原件不在这里。”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照片墙旁边,唐小满停下,指着我的技术顾问照片。
“这个怎么办?”
我把照片取下来,卷好。
“带回去。”
老周问:“留纪念?”
“背面空白。”
“明天开会,写采购清单。”
【第十章】
宴会后的第三天,我和父母坐进了调解室。
桌上没有家宴剩菜。
只有银行流水、债务材料和两杯白水。
我爸拿着笔,半天没落。
调解员问:“现在各方先确认,企业股权不属于此次可处分财产,有没有异议?”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他把笔放下。
“没有。”
许嘉豪坐在旁边,帽檐压得很低。
杜建业的律师把还款方案推过去。
“房屋认购款,先按原合同协商退还。装修预付款中未实际发生的部分,也要依法核算。车辆、手表等资产,可以自行处置。剩余债务列明期限,不要再以他人的公司作担保。”
我妈立刻说:“表刚买就卖,亏得太多。”
杜建业抬头。
“我的钱不是亏不起?”
她不说话了。
大姑把自己的借条拿出来。
“我的钱也要排进去。德全,你签了保证,别只让嘉豪躲。”
梁律师没有替我爸解释债务性质,只提醒他们另行听取专业意见,把保证范围和责任核清。
我坐在一旁,没抢着解决。
过去他们一皱眉,我就开始找钱。
现在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听他们自己一项项算。
算到车辆折价时,许嘉豪抬头。
“我没车怎么工作?”
我问:“你找到什么工作了?”
“正在找。”
“先找到,再决定交通方式。厂里四十多个人,不是人人开越野车上班。”
他又把头低下去。
调解员翻到最后一页,提到父母后续生活。
我妈立刻坐直。
“这个他不能不管吧?”
“赡养问题依法处理,不能拿来要求成年子女承担其他成年人的消费债务。”
我把准备好的方案放过去。
父母各有退休金,收入足够日常开支。
我不会动他们的账户。
必要的医疗、照护支出,按实际情况和法定义务分担。
此前额外提供的八万补贴,到此为止。
我还愿意按月补充一笔基础生活费,但不把它同公司、债务和替弟弟兜底捆绑。
我妈盯着那个数。
“三千?”
“对。”
“你以前给八万!”
我点头。
“以前给错了。”
她眼圈一湿,抬手要擦。
我把纸巾推过去。
“生活费和必要医疗,我会按约处理。哭不增加额度。”
许嘉豪抬头看我。
“哥,你真就不管我了?”
“你二十八岁。”
“我们是亲兄弟。”
“所以我没把你当客户收过钱。但这不代表你能把我当余额查。”
调解员低下头,翻了一页纸。
我爸最终在确认文件上签了名字。
签完,他没有把笔递给许嘉豪。
而是把笔放到桌面,推过去。
“自己的事,自己签。”
许嘉豪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又过了几天,我陪杜建业核对了一次我方保存的资料,把能说明公司未授权的证据完整提供。
他收好文件,问我:“你家里以后要是又求你,你会不会改口?”
“我可以探望父母,可以承担该承担的费用。”
“但我不会承认一笔没借过的钱,也不会送掉没答应送的公司。”
他点了点头。
杜诗语送我到门口。
“那天我把你也当成演戏的一方,说话重了。”
“我理解。换成我,听见对方说一家人有误会,也得先防着。”
她笑了一下。
“你弟以前说,你除了挣钱,什么都不懂。”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我确实有一阵,除了挣钱,没干别的。”
她没再说什么,朝我挥了挥手。
回厂的路上,我给老周打电话。
“中午出去吃。”
他立刻问:“谁出钱?”
“我。”
“有标准吗?”
“有,能咽。”
他在那头喊了一声。
“老板批准改善伙食了!”
我赶紧补充:“就咱们几个负责验收的,别把全厂大巴叫来。”
电话里传来唐小满的声音。
“迟了,我已经站起来了。”
中午,我们去了厂门口那家饭店。
菜单递过来时,我习惯性先翻到最后一页。
老周伸手把菜单按住。
“今天不看最便宜的。”
“我看看有没有发票说明。”
“你最好是。”
我点了排骨,点了鱼,又加了个牛肉。
服务员问米饭要几份。
我刚要开口,老周抢先说:“先一桶,他今天有钱。”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许嘉豪发来消息。
一张工作群截图。
他去朋友的仓库做分拣,试用期工资不高。
下面跟着一句:“哥,手套二十九,能转我一下吗?”
我盯着那行字。
老周也看见了。
“你准备怎么回?”
我点开聊天框。
“问仓库是否统一提供劳动防护用品。需要自己购买的,按规定跟主管确认。”
许嘉豪发来三个字。
“你真行。”
我回:“上班别一直玩手机。”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菜端上来,热气往上冲。
排骨落在白瓷盘里,酱汁挂在边缘。
老周把第一块夹进我的碗。
我这回没挡。
正要吃,手机又响了。
我妈发来一张超市小票。
一百二十七块三。
“现在菜真贵。”
我看了几秒,回她:“买了什么?”
她发了一张购物袋照片。
鸡蛋,青菜,面条,一小块肉。
没有皮包,没有手表,也没有让我付款的链接。
接着,她又发来一句。
“你爸嫌肉少,我让他想吃自己买。”
我没回夸奖,也没翻旧账。
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筷子。
服务员端着一盘赠送的小凉菜过来。
“老板,今天消费满三百送的。”
我看着那盘花生米,笑出了声。
老周问:“笑什么?”
“没什么。”
我夹了一粒放进嘴里。
“以前每个月花八万,只能听见自己不够好。”
“今天三百,还送盘花生。”
老周举起杯子。
“那这顿值。”
我跟他碰了一下。
杯里的冰块叮当响。
吃到一半,我把服务员叫了过来。
“再添一个菜。”
老周抬头。
“还加?”
我指了指菜单。
“这个虾,来一份。”
服务员记好,问:“还有别的吗?”
我把菜单合上。
“有。”
“我那碗米饭,添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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