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我捡到一个走失的小孩,联系公益寻亲平台,原地等候。
十二分钟后,四辆专车停在公交站。
来人看清我的脸,脚步一顿。
“就是你,卷走了孩子们的救援设备款?”
我低头,看了看孩子手腕上的防走失手环。
那是我举报过的假货。
第一章
小孩捡到我的时候,我正坐在公交站,研究怎么用六块三撑到发工资。
她拎着一只湿透的兔子书包,站在我面前。
“叔叔,你也找不到家了吗?”
我把胸前的纸牌翻过去。
上面写着:平安桥科技,归还本人三万六千元工资。
“叔叔找得到家。”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房东也找得到。”
她没听懂,把书包往怀里抱了抱。
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到鼻尖。
我把最后一个包子递过去,她没接。
“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说得对。”
我咬了一口。
她盯着包子,肚子响了一声。
我停住。
她也停住。
我们俩对视三秒。
“要不,”我说,“你再教育一下你肚子?”
她嘴巴一扁,哭了。
我赶紧把包子放回袋子。
“不是,叔叔不是不给。你先告诉我,家里人在哪儿?”
孩子叫程小满,六岁。
她跟外公在附近的科技馆看展。场馆临时疏散,出口挤满了避雨的人,她追着一把和外公相同颜色的雨伞,走到了公交站。
她能说出妈妈的姓名,电话号码只记得前六位。
我先报了警,又按站牌上公益寻亲平台的号码打过去。
接线员问完位置,让我不要带孩子离开,工作人员就在附近。
我打开手机录像,对着站牌拍了一下。
“现在下午四点十七,我叫周有为,在科技馆东门公交站发现一名走失儿童。已经报警,也联系了平台。”
小满抹着眼睛问:“为什么要拍?”
“防止有人说叔叔把你藏起来了。”
她往四面漏风的站台看了一圈。
“你藏得不太好。”
“谢谢,叔叔业务还不熟。”
她终于不哭了。
我用没拆封的纸巾给她擦脸,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她肩上。
湿袖口贴着胳膊,风一吹,牙齿开始打架。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赵启东。
我原来的老板。
他开口没问我的工资。
“周有为,你是不是又去科技馆门口举牌子了?”
“不是举牌子。”
“那就好。”
“我挂脖子上了,解放双手。”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非要把事闹大?”
“赵总,三个月工资,六个月报销。你不给钱,我只能让路人看看,科技公司怎么把人优化成街头景观。”
“你今天给我惹出事,一分钱也别想拿!”
“那没惹事的时候,也没见你拿。”
他把电话挂了。
小满仰头问:“他欠你钱?”
“嗯。”
“我妈妈说,欠钱要还。”
“你妈妈这个理论,在我们公司还没推广。”
十二分钟后,四辆灰黑色商务车停在站台边。
车门接连打开。
最前面的女人连伞都没等,踩进积水里。
“小满!”
孩子从我身边窜出去。
我伸手拦了一下。
“等一下,先核实——”
“妈妈!”
女人蹲下抱住孩子,手掌一遍遍摸过她的后脑、胳膊和膝盖。
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冲过来,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小满,外公在这儿。”
孩子扑过去,老人抱着她,眼镜上全是雨水。
两个穿公益平台马甲的工作人员跟着上来,其中一人向我出示证件。
“周先生,刚才是我接的电话。谢谢您没离开。”
我刚把心放回肚子,女人抬起了头。
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翻到背后的讨薪牌。
“你叫周有为?”
我点头。
她握住孩子肩膀,指节收紧。
“平安桥科技的周有为?”
我也收紧了手。
六块三的余额,经不起任何新业务。
她身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打开手机,把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的证件照。
标题写着:关于原项目负责人周有为侵占项目资金并失联的情况说明。
金额,三十六万元。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一声。
女人看着我。
“你笑什么?”
“他欠我三万六。”
我把胸前的牌子翻了过来。
“才半天,给我整出十倍杠杆。”
第二章
戴眼镜的男人往前一步。
“周先生,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
“可以。”
我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先解释地点为什么选派出所,不选你车里。”
他嘴角绷住。
“我们没有那个意思。”
“那太好了,我也没有上车的意思。”
女人抬手拦住他。
“我叫程知宜,小满的妈妈。我负责安苗公益基金的项目审计。这几位是同事,我们刚从科技馆的项目会出来。”
她指了一下后面的车。
“另一辆车里是平台工作人员,不是什么抓人的。”
我点点头。
“你们这个阵容,对一个六块三的人冲击比较大。”
老人把小满裹进干毛巾,朝我伸手。
“程守成。今天是我没看住孩子。小伙子,谢谢。”
他握住我的手,摸到我袖口上的水,眉头压下来。
“先换件衣服。”
我想说不用,刚张嘴,打了个喷嚏。
鼻涕精准落在讨薪牌上。
纸牌中央的三万六,晕成了一团。
我低头看了一眼。
“完了,债权缩水了。”
小满趴在外公肩上,抽着鼻子笑。
程知宜从同事手里接过一件备用外套,递给我。
“钱的事稍后核实。今天你帮了我女儿,这件事不会混在一起。”
这句话让我把肩膀放下去了一点。
我接过衣服,正要道谢,小满抬起手。
“妈妈,我没有乱跑。”
她手腕上戴着一只蓝色手环。
“它一直说,我在安全区域。”
我手里的外套掉了半截。
程知宜察觉到我的视线。
“你认识这个?”
我蹲下去。
手环表带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白痕,边缘卡着一颗黄色塑料扣。
那是我用油漆笔做的标记。
“这只手环,谁给她戴的?”
“上午活动现场发的试用设备。”程知宜说,“平安桥的工作人员说,这批是已经验收过的展示样机。”
我伸手,又停住。
“别摘。先等警察。”
戴眼镜的男人皱眉。
“一只手环,至于吗?”
我抬头看他。
“如果我说,你们要采购的设备,根本没有他们承诺的独立定位功能呢?”
他张了张嘴。
程知宜已经掏出手机。
屏幕上,一个绿色小圆点停在科技馆的亲子活动区。
下面写着:儿童处于安全范围,设备状态正常。
小满就站在她面前。
离科技馆东门四百多米。
女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是最后一次定位?”
“你刷新一下。”
她下拉。
时间变成了当前时间。
位置没动。
戴眼镜的男人把自己的手机也拿出来,点进项目管理端。
他连刷三次。
“可能是信号延迟。”
我看着他。
“你女儿站你面前,软件说她在四百米外,你先替软件解释?”
他推眼镜的手卡在半空。
两名民警赶到时,赵启东也来了。
他下车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伞往程知宜头顶挪。
“程总!真是吓死我了!听说孩子找着了,我立刻过来。”
程知宜往旁边站了一步。
伞里的雨水全落到了赵启东鞋上。
他低头,马上又抬起来。
“孩子没事就好。周有为,你怎么也在?”
我举起泡软的牌子。
“偶遇债务人。”
赵启东的脸沉下去。
“你少在这里胡说。程总,这个人已经离职,公司正在追究他的经济问题。”
民警看向他。
“什么经济问题?”
“三十六万项目款,被他挪走了。”
“报案了吗?”
赵启东顿了一下。
“材料还在整理。”
“银行流水呢?”
“在公司。”
“收款账户是他的?”
“他是项目负责人,钱从他负责的供应商走的。”
我把手机递给民警。
“警官,这是我的劳动合同。岗位写得很清楚,活动执行。工资四千八。公司采购三十六万的东西,没让我经手;公司搬三十六箱东西,一定让我到场。”
旁边的平台工作人员没绷住,咳了一声。
赵启东盯着我。
“你别玩文字游戏。”
“行,那玩银行流水。”
我打开银行应用。
“你说我拿了三十六万,我授权查。你说我失联,我这三个月给你打了四十七个电话。你说我是负责人,那把我任命书拿出来。”
我往前一步。
“别拿群里一句小周负责摆桌子,给我摆出三十六万债。”
第三章
赵启东没拿任命书。
他拿出一盒烟。
民警抬手挡住。
“先核实孩子情况,再说你们的纠纷。”
小满抱着她的兔子书包,坐在警车旁边的临时避雨棚里。
工作人员给她打开一盒牛奶。
她插了两次吸管,都没插进去。
我伸手帮她。
赵启东忽然说:“程总,您不觉得这事太巧了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程知宜,声音压低,偏偏够所有人听见。
“他今天来讨薪,您的孩子今天走失,最后又被他找到。他还特意联系公益平台,把事情闹这么大。”
牛奶盒被我捏出一个凹口。
程知宜没接话。
赵启东朝我胸前抬了抬下巴。
“正常人会带着讨薪牌,出现在儿童公益活动门口?”
我把吸管插好,递给孩子。
“正常公司会让员工带着讨薪牌,出现在儿童公益活动门口?”
“我是在提醒家长。”
“你是在提醒我报警很有必要。”
我看向民警。
“站台对面便利店有监控,我坐在这里等公交,孩子自己走过来。报警记录、平台通话记录、我的录像都在。”
赵启东笑了一下。
“我只是提出疑问。”
“我也提出一个。”
我指着小满的手腕。
“为什么你们的手环,现在还显示她在馆里?”
赵启东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停了。
只停了一瞬。
“演示设备,当然会有测试数据。”
“你们给六岁的孩子戴演示设备?”
“现场工作人员拿错了。”
“谁拿错的?”
“这个要查。”
“你说我拿了钱的时候,怎么不用查?”
戴眼镜的男人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胸前的工作牌。
魏诚,项目采购主管。
他对程知宜说:“早上发设备的是他们的人,我让现场签到表送过来。”
赵启东伸手拦。
“没必要把一件小事——”
程守成把小满交给平台工作人员,站了起来。
“什么叫小事?”
老人声音不高。
赵启东收回手。
“程叔,我不是说孩子走失是小事,我是说设备使用有误差。”
程守成拿过女儿的手机。
绿色圆点还在科技馆里。
“她在雨里走了四百米,你的误差还在屋里坐着。”
我差点鼓掌。
考虑到场合,改成了抹鼻子。
民警核对完亲属信息,又确认了我报警的时间,让所有人到附近的警务室把情况说清楚。
赵启东指着我的手机。
“公司内部资料不能随便给外人看,他签过保密协议。”
我把劳动合同往下翻。
“保密条款在这儿。你看看,哪条写了不能给警察看。”
他没看。
我又翻出一段聊天记录。
一个多月前,我在工作群问过设备工程师。
这只手环不插卡,不联网,离开配套网关以后,独立位置从哪里来?
工程师回我:后台演示位置。
我接着问:为什么宣传册写全天候独立定位?
赵启东当时回了六个字。
活动人员别多事。
后面的消息更短。
退群,交接,工资结算另行通知。
程知宜接过手机,往下划。
“这就是你被辞退的原因?”
“纸面原因是工作能力不足。”
“你做了什么?”
“验收会前,问设备能不能验。”
魏诚别开脸,抿紧嘴唇。
赵启东把烟盒捏扁了。
“一个执行人员,懂什么技术?蓝牙网关覆盖范围、室内外坐标转换,他分得清吗?”
“分不清。”
我点头。
“所以我问了,问完我就失业了。”
小满的手环突然响了。
一段男声从扬声孔里传出来。
“家长您好,孩子目前处于安全区域,请放心。”
整个警务室安静下来。
我抬起头。
程知宜看着我。
魏诚也看着我。
连做记录的民警都停了笔。
那是我的声音。
我抹了一把脸。
“这是我之前录的宣传配音。”
话音刚落,程知宜的手机震了一下。
系统推送:设备完成安全确认,佩戴者暂无风险。
她把手机放到赵启东面前。
“你刚才说,是工作人员发错了演示设备。”
赵启东喉结动了一下。
“是。”
“一个演示设备,为什么接进了我们的正式家长端?”
他没回答。
程知宜又点开采购合同。
“你们承诺的,不是越界时偶尔有误差。”
她指尖压住屏幕。
“是越界后自动报警。”
我看着那条刚生成的确认消息,后背起了一层汗。
设备没有发现孩子走失。
更糟的是,它替一个已经走失的孩子,向家长报了平安。
第四章
魏诚的电话响了。
他接完,整个人坐直。
“程总,现场还有七十九只同批设备,已经发出去了。”
程知宜站起来。
“通知所有现场家长,不能依赖设备判断孩子位置。联系场馆,逐一核对人员,先把设备停用。”
赵启东猛地抬头。
“不能这么发!”
程知宜看着他。
“为什么?”
“会引起误解。明天是项目发布会,今天突然通知停用,别人会怎么想?”
她拿起手机,直接拨给现场负责人。
“我是程知宜。通知写清楚,设备定位功能正在核验,家长必须本人确认儿童位置。不要替供应商修饰。”
赵启东往前跨了一步。
民警抬眼。
他脚跟又落了回去。
我坐在塑料椅上,拧了一下袖口。
水顺着指缝滴进地砖缝里。
刚才那句我的配音,还在脑子里转。
当初赵启东让我录二十四条提示音,说请配音演员太贵。
录完只给了我一杯奶茶。
我嫌甜,没喝完。
现在想想,那杯奶茶真贵。
程知宜转向我。
“周先生,你能提供多少与这批设备有关的资料?”
“我手机里有聊天记录和现场照片。采购合同、后台权限,我没有。”
“请保存原件,不要删,也不要公开孩子的信息。”
“明白。”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今天报警。”
我看了眼赵启东。
“也谢谢赵总,帮助我进一步确认了报警的必要性。”
赵启东的牙咬得发出响声。
民警让他提供所谓挪款的材料,他推说需要财务调取。
关于工资,民警告诉我可以继续走劳动监察程序;关于失实指控和设备涉嫌欺骗的问题,先登记相关材料,再依法核查。
我没指望一间警务室替我解决所有事。
我只要今天的记录留下来。
我没带走孩子。
我没收过三十六万。
设备在孩子走失时,向家长发送了错误的安全信息。
这三件事,谁也别想揉成一团糊弄过去。
做完记录出来,天已经擦黑。
小满换了衣服,坐在车里吃面包。
她隔着车窗朝我招手。
“周叔叔。”
我走过去。
她把一枚贴纸塞进我手里。
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大拇指。
“老师说,做得好就有奖励。”
我把贴纸贴在胸前。
“叔叔已经很久没有绩效了。”
程守成站在车旁,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有干衣服,还有热饭。
我没客气。
手伸进去,碰到饭盒的温度,胃里立刻响了一声。
老人当没听见。
“先吃。”
我端着饭盒,蹲在台阶上扒了两口。
赵启东从后面出来,停在我面前。
“周有为,聊两句。”
“等我咽下去。”
“你就这么点出息?”
我把鸡腿翻了个面。
“你欠我工资的时候,怎么不嫌我出息小?”
他蹲下来,脸上的肌肉松开。
“小周,今天确实有误会。三万六,我给你结。”
我抬头。
他把手机收款页面打开。
“你发个声明,说设备是演示版,你之前不懂技术,措辞不准确。工资今天到账。”
我嚼着饭,没说话。
他继续往下加。
“再补你两万。”
“声明你写?”
“公司有法务。”
“我说我不懂技术,你们明天继续卖?”
“产品迭代需要过程。”
我把饭盒盖上。
“赵总,软件显示孩子在馆里的时候,她正站在我旁边淋雨。”
“所以才说是误会!”
他的声音陡然抬高。
我看了看车里。
小满正把面包掰开,分给外公。
“她要是没碰到我呢?”
赵启东没出声。
“她要是接着往前走,你们那句请放心,还准备放多久?”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也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差点跪下。
气势损失一半。
我扶住栏杆,重新站稳。
“你先把工资给我,再讨论脸的问题。”
他盯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我刚把饭盒重新打开,手机就开始响。
家族群。
租客群。
以前的同事群。
同一段视频,被接连转了进来。
视频里,我拿着纸巾,蹲在小满面前。
拍摄角度切掉了站牌,也切掉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配文是:欠薪纠纷升级,离职员工疑似利用走失儿童向企业施压。
我握着筷子,指尖一点点发凉。
赵启东没打算给钱。
他打算先让我不配要钱。
第五章
最先打电话来的是我妈。
“有为,你在哪儿?”
我把饭盒放到台阶上。
“外面。”
“网上说那个抱孩子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但不是网上说的那回事。”
她那边响起关门声。
隔了几秒,她把声音压低。
“你跟妈说实话,有没有做不能做的事?”
我看着地上的饭盒。
鸡腿上沾着一粒米。
“没有。”
“那就好。”
她吐出一口气。
“你爸在找车票,他说先去陪你。我们没多大本事,但你不能一个人在那儿。”
我想让她别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先别买票。我报警了,有记录。”
“报警好。听警察的。”
电话挂断后,房东发来消息。
问我是不是出了事,最好回来解释一下。
我回完,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以前赵启东骂我,我能一句顶回去。
这次不行。
他没对着我骂。
他把我剪成十几秒,送到了所有人手机上。
手机又响。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人贩子还敢接电话?”
我直接挂断。
第二个电话马上进来。
我打开陌生来电拦截,抬头时,程知宜站在台阶下面。
“平台已经在核对原始通话记录,会出情况说明。场馆也在保存监控。”
她看见我没动的饭盒。
“先吃完。”
“我现在吃东西,算不算心理素质过硬?”
她蹲下来,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捡起来。
“算不能替别人的恶意饿肚子。”
我重新端起饭。
才吃了一口,眼睛就被热气熏得发酸。
我低着头。
“辣椒放多了。”
她没拆穿。
旁边的魏诚走过来。
“视频最早是几个本地营销号发的,里面用了公司大厅的监控截图。不是路人偶然拍到的。”
我抬头。
“你们有明天发布会的流程单吗?”
他愣住。
“有。”
“赵启东不会只发视频。他得把我这件事,接到明天的项目上。否则你们停用设备,他再骂我也拿不到尾款。”
程知宜伸出手。
魏诚把平板递过去。
发布会流程里,原本有一项亲子安全演练。
我盯着那一栏。
“他们准备怎么演?”
“志愿者佩戴手环,离开安全区,后台定位,再由寻人小组找回。”
“志愿者固定路线?”
“是。”
“设备编号提前报给公司?”
“是。”
“那不是找人。”
我把那页放大。
“那是照着答案开卷。”
魏诚抬起手,揉了一下脸。
“路线是他们以安全管控为由提出的。”
“理由没错。拿这个演示独立定位,错了。”
程知宜拨通项目组电话,开了免提。
“明天发布会暂停签约和付款环节,改为问题说明及独立核验。设备先封存,不接受供应商私下更换。”
电话那边有人说:“赵总刚发邮件,承认今天属于未经报备的压力测试。”
我一口饭差点卡住。
“什么测试?”
对方接着读。
“原员工周有为利用熟悉现场及儿童资料的便利,擅自实施极端场景测试,公司对此管理失职深表歉意。”
程知宜站了起来。
“邮件原件保留。”
我把饭盒放下,给赵启东拨过去。
他接得很快。
“小周,想通了?”
“想通了。”
我打开通话录音。
“你说我拿三十六万,是我卷款。你说我捡孩子,是我威胁。现在又说是我做测试。赵总,你到底缺员工,还是缺一个能同时担任三个犯罪嫌疑人的牛马?”
他不接我的话。
“现在公司愿意替你承担管理责任,你还想怎样?”
“我要你把哪天批准我做测试、谁给我任务、谁通知家长的材料发来。”
“你心里清楚。”
“我心里只有饭,还没消化。”
“周有为,别以为程知宜现在帮你,你就能翻天。她是做项目的,不是给你当律师的。”
我按住发抖的手。
“她不帮,我也会查。”
他笑了一声。
“你查什么?你一个被开除的活动执行,知道平台后台长什么样吗?”
电话挂断。
我把录音保存,备份。
程知宜看着我。
“明天的核验,你愿意来吗?”
“愿意。”
我说完,又问了一句。
“能报销车费吗?”
魏诚愣住。
我把手机余额亮给他。
“不要因为我今天表现得比较勇敢,就默认我买得起往返票。”
第六章
晚上九点,我回到出租屋。
室友许大川蹲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泡面。
见我回来,他先看我后面。
“警察没来?”
“失望了?”
“我连你在屋里偷吃我香肠的证词都准备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
“那根不是你说随便吃?”
“我现在是证人,不能被嫌疑人诱导。”
我伸手去拿泡面。
他往后一躲。
“你先把手机给我,我检查一下,免得你又录我。”
“录你干什么?”
“我刚跟我妈说,你是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好青年。我妈问我,你能不能先把上个月电费结了。”
我进屋坐下,额头抵着桌沿。
大川没再贫。
他把泡面放下,烧水,拆叉子。
“真没事?”
“孩子没事。”
“问你。”
我没说话。
他端着碗停了一下,把最大那桶推到我面前。
“吃吧。香肠的事,暂缓宣判。”
我刚夹起面,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唐豆。
以前跟我一起布展的同事。
她先发了一个句号,又撤回。
我直接拨过去。
她压着声音接通。
“有为哥,你别说是我。”
“你在哪儿?”
“楼梯间。”
“先别发资料。你自己参与过的,依法能留的再留。客户名单、孩子信息都别碰。”
她停了两秒。
“我知道。我没偷东西,我就是看不下去了。”
她发来一张工作群截图。
赵启东要求所有员工统一口径:周有为曾负责设备演示,擅自修改展示参数,相关数据存在污染。
下面,是一份等待签字的情况说明。
签名栏里,有唐豆的名字。
还有一张我的离职交接单。
交接单日期,比我被踢出工作群晚了三天。
签名倒真是我的。
我把图放大。
大川凑过来。
“你签了?”
“我签的是展具领用表。”
表格里,我的签名旁边,有个很小的圆珠笔墨点。
那天笔漏墨,我擦了两下,没擦掉。
现在那个墨点,也跟着搬了家。
“你有原件?”
“纸质的在公司,照片我发过群。”
我翻相册。
没有。
那天手机内存满了,我删过一批工作照片。
我把桌子拍得一响。
大川端着面躲开。
“找证据归找证据,别给它上刑。”
唐豆在电话里说:“我有。那天你让我们核对展架数量,我下载了。”
一分钟后,原照片发了过来。
领用表。
十二个展架,六张折叠桌,三箱宣传册。
我的签名在最下方。
墨点的位置,和那张所谓项目责任书完全一致。
我靠回椅子。
唐豆又发来一个邮件截图。
“还有这个,是我工作邮箱收到的。我只转我收到的那封。”
赵启东下午六点四十分给宣传供应商发了新任务。
追加短视频投放预算。
主题是员工违规引发的公益项目危机。
附件里,放着公交站的视频和我的证件照。
我看着发送时间。
那时我正蹲在台阶上吃饭。
赵启东给我开五万六的价,嘴里谈和解,手里已经下了单。
大川把泡面里的香肠夹给我。
“你这老板,业务挺全面。”
“是,欠薪、抹黑、甩锅,全链条服务。”
唐豆忽然没了声音。
电话那边传来开门声。
“你在这儿干什么?”
赵启东。
我把手机往耳边压紧。
唐豆说:“给家里打电话。”
“手机拿来。”
“这是我的私人手机。”
“你心虚什么?”
“我没有。”
一阵摩擦声后,电话断了。
我立刻回拨。
没人接。
大川放下筷子。
我站起来拿外套,刚走到门口,唐豆发来消息。
我出来了。他让我明天别来了。
紧接着是一段语音。
她吸着鼻子,骂了一句。
“早知道先把今天的加班餐吃了再走。”
我握着门把,半天没动。
然后给她转了六块钱。
备注:先买个包子,我明天带你讨饭钱。
转完,余额剩三毛。
大川看着我。
“周有为,你散尽家财的过程,比我煮面还快。”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科技馆。
门口的保安拦住我。
“周有为?”
“是。”
“供应商通知,你不能进去。”
我看着他手里的名单。
我的名字下面,写着风险人员。
我把自己带来的资料袋举起来。
“我现在最大的风险,是饿过劲以后胃疼。”
保安没笑。
他只是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唐豆,又低下头。
“我也上班的,别为难我。”
“明白。你照章办,我打电话。”
我退到台阶旁边,给魏诚发消息。
场馆里传来试音声。
赵启东那句欢迎各位关心儿童安全的朋友,透过玻璃门飘出来。
唐豆把手里的豆浆捏扁了。
“他怎么好意思说?”
“说明你职业素养还没达到他的程度。”
魏诚很快出来。
他重新核对证件,给我们换了主办方的访客牌。
保安把名单收起来,侧身让开。
我经过时,他压低声音。
“加油。”
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刚进大厅,我就看见了自己的脸。
两米高的展示屏上,循环播放着我穿工装、拿着手环的画面。
旁边一行字。
核心研发团队,十年安全守护经验。
我站在原地。
唐豆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哥,你今年才二十七。”
“别说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自己。
“原来我十七岁就开始为今天欠薪做准备。”
程知宜走过来,顺着我们的目光看向屏幕。
“这是你拍的?”
“拍过照片。说用于内部培训。”
“你授权过研发身份宣传?”
“没有。我最接近研发的一次,是给办公室饮水机除水垢。”
她拿出手机,拍下屏幕和现场位置。
魏诚去通知工作人员暂停播放,保留原始文件。
赵启东从会场里出来。
西装,领带,胸前别着项目胸牌。
看见我,他先看向魏诚。
“怎么让他进来了?”
程知宜接过话。
“我邀请的。”
“程总,我们马上要做说明,让一个涉嫌侵占资金的人在场,不合适。”
“你昨天承诺提交的流水,提交了吗?”
“财务还在整理。”
“那先别重复指控。”
赵启东扯了扯领带。
“你这么护着他,其他合作单位会有意见。”
程知宜把一份纸递过去。
“这是项目组的共同决定。暂停付款,保全现有设备与后台记录,接受第三方核验。”
他没接。
她把纸放在旁边签到台上。
“今天不签新合同。”
会场里的几个合作方负责人已经转过头来。
赵启东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可以核验,但技术有专业门槛,别让外行带节奏。”
我指了指身后的展示屏。
“赵总,刚才我还是十年研发专家。”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男人低头喷进了纸杯。
赵启东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第三方检测人员到了以后,先检查昨天封存的手环。
程知宜亲手签过封条。
设备编号、照片、封存时间,一项项核对。
赵启东带来的技术负责人姓钱,抱着电脑,额头上起了一层汗。
检测人员问:“这款设备标称独立定位,通过哪种模块实现?”
钱工打开产品资料。
“定位是多源融合。”
“具体有哪些源?”
“室内网关、运动轨迹,还有云端算法。”
“离开网关后,没有移动通信连接,位置怎么实时回传?”
钱工捏住鼠标。
“可以通过配套终端。”
“配套终端是什么?”
“工作人员的采集设备。”
程守成坐在第一排,抬起头。
“也就是说,孩子一走远,就得先派个人跟着她?”
钱工嘴巴张了张。
老人继续问。
“那你们卖的是防走失设备,还是跟踪人员的饭补?”
现场有人咳嗽。
赵启东立刻接话。
“不能这么理解。我们的设备支持离线守护模式。”
我举手。
所有人看过来。
“我想请教一下,离线守护,守的是谁?”
赵启东瞪着我。
我接着说。
“昨天孩子离线了,家长离线了,定位也离线了。只有我的配音还在上班。”
这次连魏诚都没忍住。
赵启东一掌拍在桌面上。
“你自己的错误,你还好意思拿来开玩笑!”
会场静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拍到检测人员面前。
“后台演示参数,就是他负责确认的。这里有他的签字!”
第八章
赵启东把那张纸往前推。
“周有为,你敢说这不是你的字?”
我走过去。
白纸上方写着项目安全参数确认书。
下方是我的签名。
签字旁边,那颗墨点还在。
他看我不出声,肩膀终于松开。
“年轻人做错事不可怕,不认错才可怕。公司给过你机会,你非要把所有人拖下水。”
我抬头。
“赵总,你这张纸,是原件吗?”
“当然。”
“那借我看看。”
他往回抽了一下。
第三方人员把纸压住。
“既然作为责任依据,请留存核验。”
我打开资料袋,拿出打印件。
同一张领用表。
同一个签名。
同一颗墨点。
十二个展架,六张折叠桌,三箱宣传册。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下。
“这份照片,是唐豆当天收到并保存在工作记录里的。原始文件和聊天记录都在。”
赵启东盯住唐豆。
她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到椅背。
椅子发出一声响。
她抿住嘴,又站回原处。
“是你让我收的。”
赵启东抬手指她。
“你知道泄露公司资料是什么后果吗?”
唐豆把豆浆放到桌上。
“知道。”
她声音发紧。
“所以我没拿客户资料,没拿技术文件。我只提供你让我见证过的事。”
“你被他骗了!”
“我昨天就被骗了。”
她拿出手机。
“你说公司今天放假,让我回去休息。结果半夜把我移出工作群,给人事发消息,说我主动离职。”
会场侧面,人事主管低下了头。
唐豆盯着赵启东。
“我没主动离职。我要工资,也要依法办手续。”
我把打印件摆正。
“赵总,你刚才说这是原件。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原件上的签名和我的领用表,连漏墨都完全重合?”
“电子流程复用签名,很正常。”
“谁授权复用?”
“你在公司工作,就默认——”
“别默认。”
程知宜打断他。
“涉及个人签字和责任确认,请提交授权记录。”
赵启东伸手去拿纸。
检测人员把文件收进透明袋,注明来源,请现场人员签字确认。
“这份是否存在移用签名的问题,需要由有权限的机构进一步认定。今天先保留,不做口头结论。”
我点头。
“我会把原始记录交给警方。”
赵启东的额角跳了两下。
他转头看钱工。
“说设备!别被无关问题带偏。”
钱工打开电脑。
“我们可以现场展示。”
他登录后台,点开地图。
一枚圆点开始移动。
从展厅,走向门口。
路线清楚,时间实时更新。
赵启东把手按在桌边。
“看见了吗?技术不是他说两句话就能否定的。”
几个合作方的人往屏幕前凑。
我看向钱工。
“哪只设备在移动?”
他报出编号。
检测人员从封存箱里翻找,拿起一只蓝色手环。
“这只?”
钱工没回答。
手环安安静静躺在检测人员掌心。
屏幕上的圆点还在走。
走到出口,停了一会儿,又拐弯。
会场后排,有人站了起来。
钱工连忙点击鼠标。
“加载了演示路线,切换错误。”
赵启东接得很快。
“今天现场临时调整,技术操作有失误,很正常。真实定位数据要进入生产端。”
程知宜看向检测人员。
“按你们的方案做。”
检测人员关掉投影上的共享画面,要求保留现场操作日志。
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四只不透明封袋。
袋子内放入不同编号的设备。
编号与分组由第三方随机记录,供应商暂不知情。
四名成年志愿者分别领走封袋,按照场馆批准的安全路线离开会场。
路线不提前告知供应商。
现场只留下核验人员和必要见证人。
没有孩子参加。
我看着钱工。
他把鼠标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赵启东挤出笑。
“这个测试方法,不符合我们产品的使用场景。”
检测人员把宣传册翻开。
“室内外实时定位,无需依赖专人跟随,全天候独立守护。是你们自己的产品说明。”
赵启东没接。
程知宜指向那份待付款合同。
“请现场指出,哪些承诺不能实现。”
钱工低头喝水。
杯子碰到牙齿,发出两声轻响。
后台页面右上方,设备连接状态开始一只只变灰。
地图上,四个圆点却都停在了会场中央。
提示栏跳出一行绿色文字。
佩戴者状态正常。
我的声音再次响起。
“家长您好,孩子目前处于安全区域,请放心。”
后排那个刚站起来的合作方负责人,把椅子往后一推。
“人都出去了,放心什么!”
第九章
赵启东第一个反应,是让人关声音。
“先停一下,现场网络有问题。”
钱工伸手去碰电脑。
检测人员拦住他。
“保留当前状态。”
“你们不能碰我们商业数据。”
“我们在合同约定的验收范围内核验项目设备。其他资料不会调取。”
赵启东扭头看向魏诚。
“你们到底是验收,还是联合外人整供应商?”
魏诚把采购册往桌上一放。
“你说设备有通信能力,我让你提供入网资料,你说批次更新,后补。你说试用已经合格,我让你提供测试报告,你给我一份演示记录。”
他点着那四个不动的圆点。
“今天人走了,点没走。你还想补什么?”
赵启东抬手扯开领带。
“项目是你经手的。真查起来,你也跑不了。”
魏诚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他低头看了几秒,拿起自己的签字笔。
“我签过什么,按流程查。该承担的,我承担。”
他把笔放在第三方人员旁边。
“但别指望我现在再签一份假的。”
赵启东张着嘴,没挤出声音。
钱工忽然说:“这批硬件确实不支持宣传册上的全部功能。”
赵启东转过去。
“你闭嘴。”
钱工没抬头。
“后台的安全确认,是设备掉线以后,继续沿用最后状态。不是实时检测。”
会场里有人骂了一句。
程知宜抓住桌沿。
“为什么不提示失联?”
钱工的手停在键盘上。
“试用时,掉线提示太频繁。”
“所以?”
“所以赵总要求改成先维持正常显示,避免家长投诉。”
赵启东猛地踢了一下椅子。
“是你说算法能补!”
钱工抬起头。
“我说只能做演示。我发过风险邮件。”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九号。”
我把手机拿出来。
“我被踢出群那天。”
钱工看了我一眼。
他喉咙动了几下,转向第三方人员。
“相关邮件和版本记录,我可以依法配合提供。涉及其他客户的数据,请按程序处理。”
赵启东跨过去,伸手要拿他的电脑。
程守成用拐杖往桌沿一搭。
“手收回去。”
老人的声音不大。
赵启东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公司设备。”
“那就等记录做好,按程序交接。”
他盯着老人。
老人也盯着他。
赵启东的手一点点落下。
会场侧门被推开,两名工作人员走进来。
其中一人拿着手机,凑到程知宜旁边。
我只听见一句。
“仓库的人到了。”
程知宜抬头。
“请他们进来。”
赵启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仓库来干什么?”
魏诚回答。
“核对已经申报交付的设备。”
门口进来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抱着装订好的入库记录。
后面跟着物流公司的人员。
我认出了工作服。
那是给我们公司存放展具的仓库。
赵启东转身就走。
我下意识往前一步,又停住。
拦人不是我的活。
门口的工作人员只是问:“赵先生,核验还没结束,您要去哪儿?”
“上厕所!”
他把三个字甩得满屋都听见。
我让开路。
“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
我指着屏幕上那四个还在会场里的圆点。
“要不要戴一只?你走远了,我们还能放心。”
后排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赵启东脸色发灰,推门出去了。
仓库负责人打开记录。
“我们仓里现有的,是一批空壳展品,还有宣传物料。你们说的三千套成品,我们没收过。”
程知宜把交付清单递过去。
“上面盖了你们仓库的收货章。”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马上掏手机打给主管。
“这个章的编号不是我们的。”
物流人员也翻出运输单。
“实际发运的是十二箱,不是这份清单上的一百二十箱。”
会场里没人再笑。
我后背抵着椅子,指尖一阵阵发麻。
三十六万。
赵启东说被我卷走的项目预付款。
那些钱没进我的账户,也没变成合同上的设备。
它们被一份份纸,搬到了我头上。
程知宜立刻要求项目财务提供原始付款凭证。
收款方是一家设备供应商。
账户末尾四位,和我之前在工作群里见过的供应商账号一致。
我不认识收款人的实际控制人。
也没资格凭一个账号宣布谁有罪。
我只把对应的聊天记录交出去。
“这是当时赵总直接对接的供应商。他让我负责展台,我没有参与付款。”
财务人员核对后点头。
“审批流程里,没有周有为。”
第三方人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门又开了。
赵启东回来了。
他手机握得很紧,屏幕还亮着。
刚进门,就说:“服务器要例行维护,今天测试先到这里。”
钱工抬头。
“我没收到维护安排。”
“我安排的!”
“后台记录已经按验收约定做了导出和校验留存。”
赵启东脚步停住。
钱工把电脑转过去。
“刚才的测试,只读留存。原始数据还在服务器,后续可以依法核验。”
程知宜走到赵启东面前。
“项目暂停付款。现有合同按条款启动调查和追偿。涉及虚假材料与资金的问题,我们会提交有权限的部门。”
赵启东看向她身后那几位合作方负责人。
没人接他的目光。
他又看向魏诚。
魏诚低头签记录。
最后,他看向我。
“小周。”
我没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周,工资我给你,今天就给。”
我的手攥住资料袋。
袋子的塑料边压进掌心。
三个月。
我打过电话,发过消息,在公司门口等过人。
他让我理解公司的难处。
让我顾全大局。
让我别把关系弄僵。
现在,他站在一屋子人面前,终于想起那三万六是工资了。
“先给。”我说。
他拿出手机。
“你帮我解释两句。”
“解释什么?”
“就说我们之间是误会。你没参与设备开发,网上那些也不是我——”
唐豆把邮件打印件放到桌上。
投放需求。
附件目录。
发送时间。
赵启东的声音断了。
她盯着他。
“这是你从公司邮箱发给供应商,再抄送我跟进执行的。”
他伸手想拿,又看见旁边记录的人。
手停在半空。
“我那是为了控制影响。”
我点头。
“现在控制住了。”
“什么意思?”
“大家都知道是谁发的。”
他的膝盖顶到椅子,整个人坐下去。
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他抓着桌沿,嘴里反复念。
“没必要闹这么大……没必要……”
程知宜没有接他的话。
她把小满那只手环装进透明证物袋,核对编号,交给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
民警到场后,分别了解情况,依法接收相关材料。
赵启东还在解释。
先说员工操作失误。
再说技术人员理解错误。
最后说供应商骗了他。
没有一句提到孩子在雨里走过的那四百米。
他被叫去单独询问前,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小周,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我低头,把他的手一点点拿开。
“我知道。”
他抬起头。
“上个月十九号,我在群里问过你。”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说。
“你让我别多事。”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当天就全部结束。
没人当场宣布谁要坐多少年牢,也没人挥一下手,赵启东所有资产就自动转进我的银行卡。
我当天拿到的,只有一份盖章的情况记录、一份后续提交材料清单,以及场馆食堂的一张餐券。
我拿着餐券,看了半天。
唐豆问:“怎么了?”
“终于有一个甲方,验收完知道让执行吃饭。”
她笑出声,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大川来接我们,进门先数人。
“一、二,都在。”
我把餐券塞给他。
“陪同家属有份。”
他接过去,立刻挺胸。
“我就说你从小是个好孩子。”
“咱俩大学认识的。”
“不影响我追溯。”
吃饭的时候,我手机一直震。
公益寻亲平台发布了事实说明。
报警时间、联络时间、人员到场时间,都写得清楚。
场馆也确认,监控显示小满自行走到公交站,我一直留在原地,没有带她离开。
发布时,小满的脸和个人信息都做了保护。
平台工作人员问我,名字需不需要隐去。
我想了想。
“不隐。”
“确定吗?”
“骂我的时候全名全姓,还我的时候,也全名全姓吧。”
最早发视频的几个账号,有的删除,有的改标题,有的悄悄关了评论。
我没挨个去骂。
在法律援助人员指导下,我把链接、发布时间、传播截图和收到的辱骂信息逐项保存。
该投诉的投诉,该要求更正的要求更正。
有个账号联系我,说可以免费帮我发一条正面视频,算两清。
我给他回了一句。
你先把造谣那条怎么来的说清楚,别把停止泼水当送我一把伞。
大川坐在我旁边,看完消息,伸出大拇指。
“有水平。”
“抄法律援助老师说的,改了一点。”
“改了哪儿?”
“她没提伞。”
那天下午,我和唐豆一起去了劳动监察窗口,补齐材料。
合同、考勤、工资记录、报销凭证。
少一张,我们就在大厅里翻一次手机。
唐豆在最后一页签名时,笔尖停了停。
“哥,他会不会拖到公司没钱?”
我看着自己那一摞材料。
“有可能。”
她把笔放下,肩膀塌了半截。
我把资料往前推。
“所以今天就登记,今天就申请。能走哪一步,走哪一步。别再等他哪天良心上线。”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
“报销和工资性质不同,材料要分开。”
我马上把两叠纸重新整理。
“明白。”
大川在后面小声说:“你的良心上线了,办事能力还在排队。”
我踹了他鞋一下。
他没躲。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通知补材料、做笔录,和律师沟通对失实内容的维权。
程知宜没有替我包办。
她能出具的项目证明,当天就出。
不在她权限里的,她明确告诉我该找谁、该走什么程序。
我反倒踏实了。
有一回,魏诚来送文件,站在楼下没上来。
我下去接。
他把材料递给我,手没立刻松开。
“公交站那天,我说话不好听。”
“你还记得?”
“记得。”
他摸了一下鼻梁。
“我看见说明里的照片,就先把你当成了有问题的人。后来又下意识替设备解释。”
我接过文件。
“那天我也急。”
“你急有道理。”
他停了停。
“我自己的采购审核问题,已经提交内部调查了。该补的流程和责任,不会因为供应商有问题就算了。”
我点头。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指着我胸前。
“你那张贴纸,还留着?”
小满给我的大拇指,已经被我转移到手机壳背面。
边角有点翘。
我按了一下。
“第一笔回款。”
他笑了。
一周后的调解桌上,赵启东又见了我。
他眼下发青,领口没扣好。
律师在旁边提醒他看文件,他翻了两页,就盯住最后的金额。
“三万六,一分没少?”
我把计算表推过去。
“核过了。”
“公司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知道。”
“知道。”
他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就不能——”
“不能。”
我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这次我没带讨薪牌。
我把考勤、合同和银行流水放在了桌上。
最后,工资和已经确认的报销款按调解结果转入我的账户。其他争议继续走程序,设备项目的调查也没有因此停止。
手机响起到账提示时,我没立刻说话。
我盯着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次。
大川在门外等我。
我走出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
“嚯,周总。”
“注意态度。”
“电费。”
“我刚有钱三秒。”
“这三秒,我等了一个月。”
我当场转给他。
他收款后,又给我转回来二十。
“今天打车,别再拿六块三规划人生。”
我没收。
把手机揣进兜里,拉着他去了路边饭店。
我点了三盘菜,一个汤。
服务员问米饭几碗。
我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
大川抬头。
“还有谁?”
“我的报复性消费。”
吃到一半,我妈打来电话。
她问钱是不是拿到了。
我说拿到了。
她那边安静了片刻,接着传来我爸的声音。
“我就说我儿子不会干那个事。”
我妈骂他。
“现在嗓门大了,前几天谁半夜坐床边查车票?”
我低头扒饭。
大川夹走我碗边的一块肉。
我踢他。
他指了指我手机,示意我继续讲。
挂断后,我把那块肉抢回来。
“大难临头你抢饭?”
“我怕你激动,噎着。”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他给我倒了杯水。
“钱回来就好。”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没说别的。
又过了几天,安苗公益基金重新组织了一次家长说明会。
地点还是科技馆。
不卖设备。
只讲这次核验发现的问题,介绍后续退款安排,也把儿童走失后的联系渠道和处置流程重新梳理了一遍。
程知宜问我愿不愿意讲讲公交站发生的事。
我去了。
上台前,我先检查麦克风开没开。
工作人员问:“紧张?”
“防止我在后台骂人,前台同步接收。”
她笑着说:“现在没开。”
我又确认一次。
“真没开?”
大川在旁边推我。
“赶紧吧,你这辈子最大的技术谨慎,都用在麦克风上了。”
我拿着话筒上台。
下面坐着家长、志愿者,还有几位参与重新审核项目的工作人员。
程守成带着小满,坐在第一排。
她举起手,朝我挥了两下。
我原本准备的几句开场白,忽然全忘了。
只好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叫周有为。”
“原来在活动公司干执行。”
“不是核心研发,也没有十年守护经验。”
后排有人笑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
“那天我没做什么复杂的事。我报警,联系平台,在原地等。”
“我也不太会哄孩子。”
小满立刻举手。
“他把我说哭了!”
台下笑声更大。
我捏住话筒。
“这段咱们私下验收。”
她旁边的外公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
程知宜抬手捂住嘴,眼角也弯了。
我讲完以后,工作人员请我留步,说还有一份感谢状。
大川在台下坐直。
手机举得比谁都高。
“周有为,看这儿!”
我刚转过去,小满已经抱着一个纸卷跑上台。
她把纸卷往我手里一塞。
“叔叔,送你的!”
我低头展开。
红底,黄字。
字是她自己写的,有大有小。
感谢周叔叔捡到本人。
下面还有一行。
顺便找到工资。
台下先停了一秒。
随后笑声从第一排一直传到门口。
我拿着那张纸,嘴张开又合上。
小满仰头看我。
“你喜欢吗?”
“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叔叔在确认,这个顺便是不是太准确了。”
大川蹲在过道里,手机抖得拍不稳。
我想让他删掉,又知道这事不可能。
他连我去年吃香肠都能留证。
这张纸,少说保存到我八十大寿。
活动结束,我抱着小满的感谢状往外走。
程知宜追上来,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告诉我,还有三十六万。”
“岗位资料。”
她笑着把袋子递近。
“另一个公益机构在招活动运营。不是内推录取,是公开面试。我把你的经历如实写了进去,你愿意就试试。”
“工资按时发吗?”
“合同里写。”
“加班呢?”
“面试时问清楚。”
“报销流程呢?”
“也问清楚。”
我接过来。
“行,这次我先看合同,再替人搬桌子。”
她点头。
“应该的。”
小满拽住我的衣角。
“周叔叔,你以后还来科技馆吗?”
“来。”
“还挂那个牌子吗?”
我想了想。
“不挂了。”
她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怎么?”
“我外公说,你挂着牌子坐在那儿,他还以为你在卖自己。”
程守成在后面咳得停不下来。
我看了他一眼。
老人抬头研究天花板。
小满继续问。
“叔叔,你真卖三万六吗?”
我把文件袋夹到胳膊下面,蹲下来,替她扶正书包带。
“不卖。”
“为什么?”
“刚涨价。”
“涨多少?”
我伸出一根手指。
她睁大眼睛。
“十万?”
“一顿饭。”
“那好便宜呀。”
我站起来,朝不远处的大川招手。
“听见没有?今天你请。”
大川转身就走。
我追了两步。
“站住!你不是说我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吗?”
他头都没回。
“孩子大了,得独立!”
小满在后面笑得直跺脚。
我抱紧那张感谢状,追到门口。
外面没下雨。
公交车正好进站。
我摸出手机,扫了车费,又替后面的大川扫了一次。
他挤到我旁边坐下。
“不是说我请吗?”
“饭你请,车我请。”
他点点头,接过我手里的纸卷,替我扶住。
公交车拐弯时,纸卷松开一角。
那句顺便找到工资,露了出来。
旁边的大爷探头看了一眼。
“小伙子,这个寻亲平台,还帮忙找工资?”
我还没张嘴,大川已经替我答上了。
“帮。”
我转头看他。
他指着我。
“就是工作人员有点费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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