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家殡仪馆为什么没倒闭
林默把一星差评发出去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敲得特别脆。
“城西殡仪馆,多收八百块火化费,问就是物价局规定,让他拿文件拿不出来,让他退钱退不了,问急了跟我说‘小伙子你也有走的那天’。我走的那天不用你烧,我直接扔江里喂鱼,省八百。”
配图是收据和微信聊天截图,打了马赛克的地方是他妈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发送。播放量三分钟破万,评论区第一批人已经涌进来了:“差评师更新了!”“这家殡仪馆要倒霉了。”“蹲一个后续。”林默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冰箱拿了罐可乐。三年来他靠这个账号吃饭,四十七家店,写谁谁出事。海鲜烧烤老板被查、装修公司老板跑路被抓、健身房老板连夜搬空器械第二天就被房东堵在高速口。粉丝叫他“因果律武器”,他懒得解释。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可乐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赵小满。他存过这个号,他妈生前待过的社区法律服务站,现在换了个丫头管事。赵小满声音挺急:“林默,城西殡仪馆那个老板打电话到服务站了,问能不能调解。他说你那条差评挂一天了,他生意没法做。”
林默把可乐罐捏扁:“让他退款。”
“他说钱退不了,让你去一趟当面谈。”
“我凭什么去。”
赵小满那边顿了一下:“他说他认识你妈。”
林默到殡仪馆是第二天下午。城西老殡仪馆,墙皮掉渣,门口两个石狮子缺了半拉耳朵,招牌倒是新换的,黑底金字,旁边一行小字“二十四小时上门服务”。大厅里没人,前台放着一盘发硬的糕点,苍蝇绕着转。林默喊了两声,没人应。他自己往里走,穿过一道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布帘,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秃顶,圆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桌上摆着个搪瓷缸,缸身上印着“安全生产先进个人”,一九八几年的款。
“陈尸?”林默在门口站定。
“陈尸。”那人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你这名儿够吉利的。”
“爹妈取的,改不了。”陈尸把搪瓷缸放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桌面,“先看这个。”
林默拿起来扫了一眼。欠条。手写,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上面写着:“今欠城西殡仪馆火化费一千三百元整。周秀芬。”底下是他妈的字,他认得,那笔字他看了三十年了。落款日期,他妈去世那天。
林默捏着欠条,手指头有点发硬。
“我妈火化费没交?”
“没交。”陈尸又推过来一个计算器,“加上三年保管费,零头我给你抹了,两千。你现在给也行,从你差评里扣也行,扣完把差评删了。”
“等等。”林默把欠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淡到不凑近根本看不清。他把欠条凑到窗户跟前,光打上去才认出来。他妈的笔迹,两个字。别写。
“这是什么意思?”
“你妈写的。”
“我问你她什么时候写的。”
“你写完第一条差评那天晚上。”陈尸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缸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小眼睛,“她来找我,让我盯着你。你写一条,她替你还一次人情。四十七条,她替你还了四十三次。剩下四条没来得及。”
林默把欠条拍在桌上:“你跟我妈什么关系?”
陈尸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张旧照片递过来。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三十年前。画面里是殡仪馆大门,门口站了一排人,前排中间是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三十来岁,扎马尾,没看镜头,侧着脸在看旁边的人。那个女人是他妈。林默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我妈来殡仪馆干嘛?”
“办事。”陈尸重新坐回去,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妈那时候在社区管调解。殡仪馆这块地要拆迁,开发商要推平了盖商场,区里说殡仪馆搬郊区去。老百姓不干,说殡仪馆搬远了,烧个人得跑二十里地。你妈牵头,把开发商、区里、殡仪馆三方拉到一块谈。谈了四个月,商场不盖了,殡仪馆原地不动,条件是我这儿每年免费给辖区五保户烧。”
“所以你是靠我妈才保住这块地的。”
“靠你妈才保住的。”陈尸点头,“所以你说我是不是认识你妈。”
林默把欠条折起来往兜里揣。陈尸伸手按住他手腕。
“欠条你拿着,事你得办。”
“什么事?”
“你妈欠我的是火化费吗?不是。你妈欠我的是人情。三十年前她帮我保住了这块地,我说这辈子给她免费烧。她说不用,该多少是多少。她走那天,钱不够,说先欠着。我说不用给了。她不干。她说‘陈叔,你要是不要,我儿子以后就不知道上这儿来找你’。”
林默松开欠条:“你俩合着伙算计我?”
“你妈算计的。我照办。”陈尸又喝了一口茶,“你妈原话,‘我那个儿子,写差评写惯了,哪天让他写到我头上来,你别跟他计较。你让他进门,把欠条给他看。他就知道来了。’”
林默站在那儿,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想起来,他妈去世前那几个月给他打过电话,他都没接。有一次接了,他妈说“默儿,妈有件事想跟你说”,他说“妈我在忙,回头打给你”。那个回头一直没来。
“我妈还说什么了?”
“你妈说,你要是来了,让你替她把那四十七个人挨个看一遍。看完了,欠条就结了。”
“看什么?”
陈尸从桌底下拎出来一个布袋,放桌上。布袋口一松,里面掉出来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城西社区调解记录”,本子边角磨得发白,用橡皮筋捆着。陈尸把橡皮筋扯下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妈的字,第一行写着:“第一家,王记海鲜烧烤,欠员工工伤赔偿两万四,已托。”后面跟的日期,林默认得。那是他写第一条差评的前一天。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妈写的:“默儿明天该写了。”
林默把笔记本拿过来,从头翻。一页一个名字,一行一笔欠账,每笔账后面都跟着“已托”两个字。托谁了?他妈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事。
“我妈让我看这个?”
“你妈让你做。”陈尸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喝完了,缸底剩两片碎叶子,“本子上四十七个人,你写了四十七条差评,人出事了你就不管了。你妈一个一个替你收尾。王德发店关了以后你妈给人垫了三千块,让王德发儿子交学费。张建国跑了以后你妈去给人老婆送了三个月菜。刘老混瘫了以后你妈去给人老婆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
林默越翻越快,后脖子开始冒汗。这些事他妈一件都没跟他说过。他妈跟他说的都是“默儿你今天吃的什么”“默儿你多穿点”“默儿你那个差评又骂谁了”。他以为他妈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每天买菜做饭跳广场舞。他从来不知道他妈在他背后跑了三年。
“我妈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你接她电话吗?”
林默把本子合上。他妈给他打过电话,他接了三次,每次都不到两分钟。他妈说“妈想跟你说个事”,他说“妈我赶稿子呢回头说”。电话挂了以后他也没回过。
“这四十七家,有几家跟我妈有关系的?”
“你自己看本子。”陈尸站起来把布帘撩开,外面大厅来了两个人,抬着花圈往里走。陈尸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你妈给你留了作业,做不做你自己定。欠条你揣着,什么时候四十七家跑完了什么时候来找我销账。”
林默把笔记本揣进包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我妈火化费到底交没交?”
陈尸站在布帘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脸:“你妈交没交,你自己查。本子最后一页有。”
林默站在殡仪馆门口台阶上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贴了一张超市小票,背面是他妈的笔迹:“默儿,妈跟陈叔说好了。你跑完这四十七家,妈欠的账就清了。跑不完也没事,妈不怪你。”
底下压着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被蹭得有点糊。林默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上去。
“陈叔,要是默儿跑完了还是不爱说话,你替我抱抱他。”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站在殡仪馆门口,太阳落山了,风吹过来一股烧纸的味。手机响了。赵小满。
“你去殡仪馆了吗?陈叔没为难你吧?”
“赵小满。”
“嗯?”
“我妈出事之前那三个月,你见过她吗?”
赵小满那边安静了好几秒:“周姨每周来服务站三趟,拿一摞材料来复印。我问她印什么,她说不告诉你。她让我也别说。你现在问起来了,我能说了。”
“她印的什么?”
“四十七份个人材料。姓名、地址、欠了谁、欠多少、怎么还最有效。她让我帮忙整理过格式。她说‘以后我儿子要用’。”
林默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妈还说什么了?”
赵小满又安静了一会儿:“周姨说,你写差评的时候话特别多,比跟她说话多。她说‘我儿子不是不会说话,是不知道跟谁说。你让他先写,写够了就知道好好说话了’。”
林默挂了电话。殡仪馆门口那两个人把花圈摆好了,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花圈旁边哭,另一个男的站在旁边抽烟。林默走过去问那个哭的女人:“你认识周秀芬吗?”
女人抬起头,眼睛肿得通红:“你谁啊?”
“我是她儿子。”
女人愣了一下,站起来拿袖子擦脸:“周姐儿子?你妈上个月还来看过我,给我送了袋米。她说你忙,没空来。”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指着王德发的名字:“你老公是王德发?”
“离了。”女人别过头,“他欠的钱我还了一半了。你妈给垫了三千,我每个月还她两百。还剩一千四没还完。你妈走了以后我不知道还给谁。”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装包里:“给我。我来收。”
女人看着他:“你不是写差评那个吗?”
“现在改行了。收账。”林默把手机掏出来,“你微信多少,我加你。每月两百,别断。”
加完微信,林默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里面。陈尸站在布帘后面,端着搪瓷缸冲他举了举,嘴上没笑,眼睛里有点别的意思。林默冲他竖了个中指。陈尸把搪瓷缸举得更高了。
林默走到路口等红灯,手机又响了。一条私信。发信人叫“城西往事”,账号注册时间:五年前。内容一行字:“你妈当年也搞过一回直播。搬个板凳坐人店门口拿喇叭喊。全市场的人都来看。你随她。”
林默点进“城西往事”的主页,最早一条内容发在五年前,标题是:“城西社区调解员周秀芬今日调解实录。”配图是他妈坐在一个菜摊前面,手里举着个喇叭,喇叭上贴着红纸,写了四个字:欠债还钱。
林默盯着照片看了十秒。他妈拿喇叭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他点了关注。对方秒回一条私信:“关注了?那明天去王德发家。他老婆刚跟我说你加她微信了。去的时候买袋米。你妈每次去都买袋米。”
林默回了一条:“你谁?”
“你妈让我发这些旧事给你看。她说等你开始干活了,这些就有用了。”
“你到底是陈尸还是赵小满?”
“你猜。”
对方头像灰了。林默站在路口,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把手机揣兜里,拐进旁边超市买了一袋米。十斤装的,东北大米,六十八块。收银员问他要不要袋子,他说要。拎着米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小票,突然想起来他妈以前每个月都买米,每次都说“社区有个困难户”。他妈说的困难户,就是他写的那些差评对象。
林默把米往电动车踏板上一搁,给赵小满发了条语音:“明天陪我去趟王德发家。你认路。”
赵小满秒回:“你妈让我陪你去。我等你这句话等三个月了。”
“你咋知道我今天会去?”
“陈叔说你今天一定会去找他。他说你妈算准了,你看到欠条就会来。来了就会看本子。看了本子就会去第一家。陈叔说这叫‘一环扣一环’。”
林默骑上电动车,风灌进领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陌生号码。
“林默?我王德发。你妈上个月给我垫了三千块学费,你知不知道这钱她是从哪来的?”
“哪来的?”
“她把自己金镯子卖了。你妈那个金镯子戴了三十年,她说‘老物件了,戴着干活不方便’。卖了三千二,给我三千,剩两百她买了袋米拎走了。”
林默捏着手机,电动车歪了一下。金镯子他记得,他妈左手腕上那个,宽面的,刻着龙凤花纹。他小时候问过“妈你为啥不摘”,他妈说“摘了干活没劲”。
“王德发。”
“嗯?”
“你明天在家吗?我过去。”
“你来干嘛?你写我差评还没写够?”
“不写差评了。我妈让我给你送袋米。”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王德发才开口,声音有点闷:“你妈上个月也送了一袋。我说不用,她非搁门口就走。那袋米还没吃完。”
“明天我送新的。”
“你别送了。你来帮我把那三千块钱要回来行不行?我给人干装修那老板欠我工钱两万四,你妈说‘这钱该要,你去要,要不回来我帮你想办法’。她没来得及想就走了。”
林默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你老板叫什么?”
“张建国。跑了三年了。电话换了好几个,家里就剩老婆孩子。你妈本子上有他地址。”
林默把电话挂了。翻开笔记本第三页。张建国,欠六个客户预付款共计十一万,欠王德发工钱两万四,欠材料商货款三万二。标记:跑路,妻女在城东,女儿城东三小三年级。底下他妈写了一行:“此人怕老婆知道。可从老婆入手。老婆在超市上班,人实在,不知情。”
旁边用红笔打了个三角。林默翻到本子第一页,王德发名字旁边也是三角。他把本子合上,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城西往事”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他妈坐在一个超市货架前面,手里举着个硬纸板,上面写:“张建国,你老婆让我带句话:家里米没了。”底下评论区有人回复:“周阿姨这招狠。”
林默把照片存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给赵小满发了条文字:“明天先不去王德发家。先找张建国老婆。”
赵小满回:“你终于学会不按本子顺序来了。你妈本子上写了,张建国老婆周二周四上晚班,明天周四。”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看了三个月本子。你妈走之前把本子给我复印了一份,让我盯着你,别让你瞎跑。”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他妈留了一整个作战计划。他把手机揣兜里,骑上车往家走。经过城西菜市场的时候看见刘老混老婆在收摊,蹲在地上捡掉在地上的土豆。他停车多看了一眼。刘老混老婆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周姐儿子?”
“嗯。”
“你妈上回给我找的超市活我干着呢。你替我谢谢她。”
“我妈走了。”
“我知道。周姐走那天我去了。你不在。”
林默把电动车支起来:“我妈走那天,你去殡仪馆了?”
“去了。好多人都去了。王德发老婆、张建国老婆、菜市场好几个摊主。你妈帮过的人都去了。就你没去。”
林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刘老混老婆把土豆装进蛇皮袋,往三轮车上搬。林默过去搭了把手。
“阿姨。”
“嗯?”
“我妈欠殡仪馆那火化费,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刘老混老婆停下手里的活:“你妈那火化费没欠。她提前交的。走之前一个礼拜交的,一千三,收据还搁我这儿呢。她说‘要是默儿来问,你就说欠着。让他去找陈叔’。”
“收据你拿着干嘛?”
“你妈让我保管。她说‘等默儿来找你要,你就给他。他要是没来要,你就一直拿着’。”
“我妈到底在搞什么?”
刘老混老婆把最后一代土豆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土:“周姐说你这人吃软不吃硬。她说直接叫你帮忙你肯定不来,得让你觉得是你自己发现的。她说这叫‘钓鱼’。”
林默从刘老混老婆手里接过收据。城西殡仪馆收款收据,编号0001,金额一千三百元,付款人周秀芬,备注栏四个字:给默儿买张门票。
“门票什么门票?”
“你妈说,她这辈子攒了四十七个人情。你每跑一家,就还她一个人情。跑完了,你跟她之间那点疙瘩就解了。”
“我跟我妈有什么疙瘩?”
刘老混老婆把三轮车推起来:“这你得问你自己。周姐说你三年没回家吃年夜饭。”
林默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收据。风吹过来一股烂菜叶味。手机又响了,赵小满发来语音:“张建国老婆明天晚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一点。超市在城东乐购,你四点前去,她刚接班人少。对了,你妈本子上写了,让你去的时候买箱牛奶,她闺女爱喝草莓味的。”
林默把收据塞钱包里,掏出手机搜最近的超市。搜到一半又停下来。他给他妈那个早就停机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明知道发不出去。
“妈,你这本子也太厚了。”
发完把手机揣兜里,骑上车去超市买草莓牛奶。
第二章 四十七家店
乐购超市城东店,下午三点四十。
林默拎着箱草莓牛奶站在日化区货架前面,假装看洗发水。赵小满蹲在旁边看卫生纸,压着嗓子说话:“三点五十她接班。你等她走到饮料区补货的时候再过去。”
“你怎么不自己去。”
“你妈本子上写的是你的名。我去算怎么回事。”
“你妈本子。”
“你妈本子。你妈。我妈是赵秀兰。”
林默没接话。三点五十二,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推着补货车从仓库通道出来,工牌挂在脖子上,照片上的人比现在胖一圈。张建国老婆,刘芳。真人比工牌上瘦了至少二十斤。她走到饮料区开始往货架上摆可乐,动作很快,一看就是老手。
林默拎着牛奶走过去,搁在货架最上层。刘芳抬头看了一眼:“先生牛奶不在这边,饮料区斜对面。”
“我知道。给你的。”
刘芳手里的可乐罐停了半秒:“你谁?”
“周秀芬儿子。”
刘芳把可乐放下,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妈上个月来找过我。送了箱牛奶。我说不用,她搁下就走了。你跟你妈一个毛病。”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问张建国有没有消息。我说没有。她让我别急,说会有人来找我。”刘芳上下打量林默,“她说的‘有人’不会就是你吧?”
“我妈本子上写了,张建国欠的钱,你不知情。”
刘芳脸色变了:“什么叫他欠的钱?欠多少?”
“六个客户预付款十一万,王德发工钱两万四,材料商三万二。你老公跑路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刘芳把补货车往旁边一推,货架上的可乐罐晃了晃:“我不知道。他说去外地接活,每个月往家打两千。打了三年。我以为是正常的工钱。十一万?他哪来胆子欠十一万?”
林默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我妈查的。张建国走之前把六个客户的钱收了,活没干完跑了。材料商那边压了一批货没结款。王德发带人给他干了两个月装修,一分钱没拿到。”
刘芳扶着货架慢慢蹲下去。林默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扎得紧,分界线露着头皮,有几根白的。刘芳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你妈本子上还写什么了?”
“写你人实在,不知情。让我从你这儿入手。”
“入什么手?”
“张建国怕你知道。他每个月往家打钱,说明他还在乎这个家。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家里有事让他回来一趟。”
“他手机号换了我打不通。”
“你打他微信语音。他肯定没拉黑你。”
刘芳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张建国的微信头像,点了语音通话。响了六七声,挂了。刘芳又打了一个。这次接了。
“芳芳?”
“张建国,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事。你回来。”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刘芳看了林默一眼。林默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举起来:闺女。刘芳对着手机说:“闺女学校要开家长会,让爸爸来。你必须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什么家长会要爸爸到?”
“你来不来?”
“我……我看看能不能请下假。”
“张建国。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家里房子卖了还债。”
“什么债?你胡说什么?”
“你欠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十一万客户钱,王德发两万四,材料商三万二。张建国你长本事了,跑路跑了三年,每个月打两千块钱回来装好老公,你在外面躲什么?”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刘芳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林默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张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厉害:“谁去找你了?”
“周姨儿子。”
“周姨?社区那个周姨?”
“周姨上个月走了。她儿子来找我,说你欠了钱没还。张建国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报警。”
“你别报警。我回去。下周。”
“明天。”
“后天行不行?我这边还有两单活没干完。”
“明天。你不回来我直接去派出所。”
电话挂了。刘芳把手机攥在手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回补货车:“明天他回来。你过来。”
“几点?”
“他坐早上七点大巴,到城东九点半。你九点来我家。”
林默把牛奶搁她补货车上:“给闺女喝。我妈说的,草莓味。”
刘芳把牛奶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忽然问了一句:“你妈走的时候,你不在跟前?”
“不在。”
“你妈上回来超市找我,跟我在仓库聊了快一个钟头。她跟我说你的事。”
“说我什么?”
“说你小时候话特别多,放学回家一路走一路跟她讲学校的事。讲到家门口还没讲完,蹲门口接着讲。她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就不跟她讲了。”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刘芳把牛奶装进自己包里,推着补货车走了。赵小满从卫生纸货架后面探出头:“哭了?”
“没哭。”
“我说刘芳。”
“没哭。眼圈红了。”
赵小满站起来拍拍膝盖:“你妈本子上写刘芳‘人实在’,没说错。你妈看人准。”
林默走出超市大门,手机响了。陈尸。
“明天张建国回来,你打算怎么弄?”
“你怎么知道张建国明天回来?”
“刘芳刚给我打电话了。她以为我是你妈同事。”
“陈尸你老实交代,你跟我妈到底什么关系?”
“你妈帮我保住了殡仪馆,我帮她盯儿子。互惠互利。”
“我妈还让你盯什么了?”
“你妈让我每天看一遍你账号有没有更新。你三天没更新,她就来找我,让我打电话问你出什么事了。”
“所以你以前给我打电话催更,都是我妈让的?”
“你妈原话,‘默儿三天不写差评肯定出事了,你帮我看看’。我说你自己不会打?她说‘我打他嫌烦’。”
林默站在超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忽然想起来以前陈尸给他打过好几次电话,每次都是“你妈让我问的”。他当时还以为陈尸跟他妈是老同事。哪门子同事。他妈一辈子没在殡仪馆上过班。
“陈尸。”
“嗯。”
“我妈走那天,你在吗?”
“在。殡仪馆的事都是我办的。”
“她说什么了?”
“你妈走之前那天晚上清醒了一阵,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本子给默儿’。第二句,‘别告诉他我哭了’。”
“她哭什么?”
“你妈说,她这辈子做了四十七家调解,最没调解好的就是跟你之间那点事。她说她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一打电话你就说忙,她就不敢往下说了。”
林默把手机换了个手。赵小满在旁边站着,没催他。
“陈尸,我妈到底想让我干嘛?把四十七家跑一遍,然后呢?”
“然后你该干嘛干嘛。你妈说,‘默儿跑完了就知道自己该干嘛了’。”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妈在社区干了三十年调解。谁家老婆要离婚、谁家儿子不养老、谁家狗咬了人,她全管过。她说人跟人之间那点事,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她说你看着别扭,其实就是嘴硬。她让我别催你,说你迟早会自己撞上来。”
“我妈把我当案子调呢?”
“你妈说‘我儿子这个案子,我调了三十年没调好。我走了以后,让他在我本子上接着调’。”
林默把电话挂了。赵小满问:“回哪?”
“回家。把本子从头翻一遍。”
“你妈本子上写了,你翻本子的时候泡杯茶。她说你老喝可乐,对牙不好。”
“赵小满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学我妈说话?”
“你妈写的,我照念。”赵小满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给林默看,“你妈写的原话。你看。”
照片拍的是笔记本某页边角,他妈的字:“小满,默儿翻本子的时候让他泡茶。冰箱里那罐可乐扔了。他牙不好。”
林默把手机还给她:“我家冰箱你怎么知道有可乐?”
“你妈说的。她说你冰箱里除了可乐就是速冻饺子,连鸡蛋都没有。”
林默不说话了。骑上电动车往家走。到家以后打开冰箱,把可乐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泡了杯茶。坐在客厅翻笔记本。四十七页,一页一个名字。他妈每个名字后面都写了处理建议,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越往后越潦草。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他停下来。那页是刘老混,菜市场收保护费那个,欠八个摊主四万六。他妈写的处理建议就一行:“此人吃软不吃硬。瘫了以后老婆管他。从老婆入手。带碗排骨藕汤。”
林默把本子翻回第一页。王德发。处理建议:“此人要面子。别当众说。让他自己来。”
第二页。张建国。处理建议:“怕老婆知道。从老婆入手。”
第三页到第十页,每页都有具体建议,连买什么东西上门都写了。第十页以后开始潦草,有的只写了“走一步看一步”。翻到第二十八页,他妈写了一句:“这家我跑了两趟没见到人。小满你去一趟。”
林默拍了张照发给赵小满:“你替我妈跑过?”
赵小满秒回:“跑了九家。你妈后来跑不动了,让我去的。那九家欠的钱都是小数目,当事人都还了。你妈让我别告诉你。”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妈说不能一次全告诉你,得分批。她说‘默儿这个人,一次给太多他会撂挑子’。”
林默把本子扣在脸上躺沙发上。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城西往事”发了新内容。一条视频。封面是他妈,坐在菜市场门口拿着喇叭喊话。他点开。视频里他妈中气十足,对着一个关了半扇门的店铺喊:“老刘你出来!你欠人家八个摊主的钱什么时候还!你躲得了我你躲得了初一十五吗!”旁边围了十几个人看热闹。底下弹幕刷疯了。
林默把视频看了三遍。他妈喊话的时候左手腕上金镯子一晃一晃的,声音特别响。他存了视频,给“城西往事”发了条私信:“你还有多少我妈的视频?”
“四十七个。一个名字一条。你跑完一家我发一条。”
“你是陈尸。”
“你猜。”
“陈尸你拿我妈的号发这些,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妈同意的。她录这些的时候跟我说,‘陈叔你拍下来,以后默儿跑一家你发一条,当个念想’。”
“我妈是故意拍的?”
“你妈说,‘默儿要是跑完了四十七家,我就把这些视频拼一块儿,给他看个完整的。他小时候说我像复读机,这回让他看看复读机怎么干活的’。”
林默把手机扔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给他妈那个停机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妈,你视频里喊话那架势比写差评厉害多了。你早教我不完了。”
发完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妈拿喇叭喊话的画面。左手腕上金镯子晃得叮当响。
第三章 命簿
张建国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准时出现在城东乐购超市门口。刘芳站在他旁边,脸绷得紧紧的。林默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给刘芳一杯。
“张建国?”
“你是周姨儿子?”
“林默。”
“你妈上个月来找过我老婆。我以为她随便问问。你老婆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出事了你。”
“你老婆给你打电话之前,你知道自己出事了吗?”
张建国看了刘芳一眼,刘芳没看他。张建国把烟掏出来点上,抽了一口:“知道。欠了钱哪能不知道。”
“知道还不还?”
“还不上。六个客户的钱我花了一部分,剩下想翻本投了别的活,赔了。越欠越多。我不敢回来。回来老婆孩子怎么办。”
刘芳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你现在回来她们就怎么办了?你每个月打两千,够干什么?闺女想报个英语班我都拿不出钱。”
张建国抽烟抽得急,一根烟三口就没了。林默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张建国那页:“你欠的钱,我帮你算好了。客户十一万,王德发两万四,材料商三万二。一共十六万六。你先还哪笔?”
“我哪笔都还不上。”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
“两万。留着给孩子交学费的。”
“先还王德发。他是给你干活的人,工钱不能欠。”
张建国抬头看林默:“你凭什么安排我怎么还钱?”
“凭你老婆明天还得去超市上班。凭你闺女在城东三小上学。凭你跑了三年没被抓进去。”林默把笔记本合上,“王德发那边我去说,让他给你分期。材料商那边你自己去谈,能分期就分期,不能分期先还利息。六个客户我帮你排个顺序,一家一家来。你回去干活,接一单还一家。两年还完。”
张建国盯着林默看了半天:“你妈上回找我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建国你手上有六个家庭的活命钱,你想清楚’。”
“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了三年。没想清楚。”
“现在想。”
张建国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刘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他胸口:“这是家里账本。我每个月记的。你每个月打两千,房贷一千二,闺女补习班五百,剩三百买菜。你自己算。你欠那十六万六,按你现在这个还法,还到我退休都还不完。”
张建国把纸拿下来看了两眼:“你什么时候记的?”
“你跑了以后。我天天记。我就等着哪天你回来拍你脸上。”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这两口子吵。吵了大概十分钟,张建国蹲地上不吭声了。刘芳拿脚踢了踢他:“说话。”
“我还。两年还不完三年。我去找老周接活,他那边活多。我干一个工地还一家。”
林默把王德发的电话拨出去递给他:“你现在跟王德发说。我听着。”
张建国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王德发接起来就骂:“张建国你还有脸打电话?”
“老王,我欠你两万四。我现在手里有两万,先还你。剩四千我下个月给你。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他妈是不是被周姨儿子堵住了?”
“是。”
“那你让他接电话。”
林默接过手机:“王德发。”
“你行啊林默。写差评写不过瘾开始学你妈了?”
“钱先还你。剩下的他自己挣了还。”
“行。看在你妈面子上。你让他给我写个欠条。手写。按手印。”
林默把手机还给张建国:“写欠条。手写按手印。今天下午给王德发送过去。”
张建国蹲在地上拿林默的笔记本撕了一页空白纸写欠条。刘芳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林默:“周姨本子上还有多少家?”
“四十四家。”
“你一个人跑?”
“赵小满跟我一起。”
刘芳把豆浆喝完扔垃圾桶里:“我周末休息。我跟你跑。张建国回来干活的这段时间我闲着也是闲着。周姨帮过我,我帮她儿子跑几家怎么了。”
张建国抬头看她:“你跑什么跑?家里事不管了?”
“你管。你三年没管,现在回来管。”刘芳把包往肩上一背,“我去上班了。晚上回来做饭。你接闺女放学。四点半。城东三小正门口。”
张建国蹲在地上捏着欠条,看刘芳走远了才站起来。林默把笔记本装包里:“后天你去王德发那边干活。他接了个装修活,缺人手。工资日结。一天三百。你干一天还一天。”
“你连活都给我找好了?”
“你妈教的。我妈。她本子上写了,‘张建国手艺不错,别浪费’。”
张建国把欠条折好揣兜里。走之前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你妈走那天我没去。我在外地不敢回来。你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你自己去殡仪馆说。陈尸在。”
张建国走了。林默站在超市门口把剩下的豆浆喝完。赵小满从旁边便利店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材料:“张建国材料我整理好了,六个客户联系方式、欠款金额、还款顺序。你妈当年调查的时候做的,我重新打了一份。”
“我妈是不是连客户跟张建国什么关系都查了?”
“查了。六个客户里有两个是亲戚,说不用还了。剩下四个是普通客户,你妈写了‘可分期’。材料商那边你妈谈过了,人家同意分期,只要利息按时给。”
“我妈什么时候谈的?”
“走之前一个礼拜。她最后那几天天天在外面跑。陈叔开车送她。”
林默把材料翻了一遍:“我妈最后那几天跑了多少家?”
“本子上有四十七家。她跑完了十一家。剩下的她写好了方案让我接着跑。我跑了九家。还有二十七家她只写了名字,方案没来得及写。”
“那二十七家怎么办?”
“你妈在最后一页写了,‘让默儿自己想办法’。”
林默把材料叠好放包里。手机响了。陈尸。
“张建国搞定了?”
“搞定了。”
“那你该去殡仪馆还我钱了。欠条上那两千。”
“我什么时候欠你两千了?”
“你妈欠的火化费一千三,三年保管费七百,打折抹零两千。你妈交过了。你现在欠的是我替你妈垫的跑腿费。”
“什么跑腿费?”
“你妈最后那三个月我开车送她跑了十一家。油钱、停车费、路上买水的钱。你妈说‘陈叔你记上,让默儿还’。”
“我妈让你记你就记?”
“你妈说‘不让默儿出点血他不知道心疼’。”
林默对着手机骂了一句。陈尸在那边笑了一声:“下午过来。我这儿还有个人你要见。刘老混老婆。”
“刘老混的事我还没排到。”
“刘老混老婆主动来的。她说你在菜市场帮她搬土豆,她回去跟刘老混说了。刘老混让她来找你。”
“找我干嘛?”
“还钱。刘老混瘫了三年,他老婆在超市打工攒了五千,想先还一部分。你妈当年垫给八个摊主的钱还剩四万六没还完。刘老混老婆说‘先还大头,小的慢慢来’。”
林默把电动车掉头往城西骑。赵小满骑小电驴跟在后面。到殡仪馆门口,刘老混老婆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攥着个信封。看见林默过来,把信封递过去:“五千。你数数。剩下四万一我每个月还两千。还有你妈垫的三千块住院费,那个另算。一共四万四。我算过了。”
林默把信封接过来。厚厚一沓,十块二十块的零票子,用皮筋捆着。刘老混老婆手上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菜叶子。
“阿姨你哪来这么多零钱?”
“菜市场摆摊收的。一天挣几十,攒了两年。”
“你攒着给刘老混看病不行吗?”
“他看病有医保。欠人的钱不还我心里不踏实。你妈当年跟我说‘老刘这辈子没积德,你替他积点’。我听你妈的。”
林默把信封揣兜里:“阿姨,我妈垫你那三千住院费,你别还了。”
“那不行。你妈说‘记账上’。”
“我妈账本上写了,你那三千块她勾掉了。你看。”林默翻开笔记本找到刘老混那页,底下有一行小字:“住院费三千,勾了。别让老刘老婆还。她不容易。”
刘老混老婆把本子拿过去看了半天,眼泪掉在纸页上。她拿袖子去擦,林默把本子抢回来:“别擦。我妈的字不能擦。”
“你妈这个人啊……”刘老混老婆把信封又往林默手里推了推,“那这五千你拿着。剩下的四万一我接着还。你妈勾的是住院费,菜市场那四万六她没勾。”
林默收了钱进殡仪馆找陈尸。陈尸在办公室泡茶,桌上摆着个旧算盘。林默把钱搁桌上:“两千跑腿费。数数。”
陈尸把钱推回来:“不要了。你妈今天早上托梦给我说不用给了。”
“陈尸你能不能正经点。”
“正经的。”陈尸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收据推过来,“你妈交火化费那天我给她开了收据。她让我把收据放你本子最后一页。你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没有?”
“看了。超市小票背面写的字。”
“小票下面还有一层。”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超市小票揭起来。底下贴着一张殡仪馆收据。编号0001。金额一千三。付款人周秀芬。备注栏四个字:给默儿买张门票。跟他从刘老混老婆手里拿的那张一模一样。两张收据。
“两张?”
“一张真的,一张你妈让我仿的。真的那张在刘老混老婆手里,你妈说‘万一默儿不来找我,就让老刘老婆给他看这张,他看了准来’。仿的那张你妈自己留着,说‘万一默儿来找我,这张给他,让他知道我真交了钱’。”
“我妈把每一步都算了?”
“你妈算到你看到欠条会来,算到你会翻本子,算到你会去找王德发老婆,算到你会来找我。她唯一没算到的是你来得这么快。她以为你得磨蹭半个月。”
“她算错了?”
“她算对了。她说‘默儿那个人,嘴上说不来,心里急’。”
林默把两张收据都揣兜里。陈尸从算盘底下抽出一张纸:“这个给你。你妈让我等你跑完五家以后给你。你现在跑了三家,提前给你也行。”
林默接过来看。手写的,他妈的字:“默儿,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应该跑了五家以上了。剩下的那四十几家,妈没来得及写方案。你自己看着办。妈就一条建议:别写差评了。写差评只能让人怕你,不能让人服你。妈这辈子没让人怕过,但妈走那天,来了四十七个人送我。你想想为什么。”
林默把纸折好揣兜里。陈尸又推过来一样东西。一个红包。上面他妈的字:“给默儿买双新鞋。他那双球鞋底磨平了,下雨天滑。”
“这又是什么时候写的?”
“你妈走之前一天。她说‘默儿整天骑电动车,鞋不好容易摔’。红包里两百块,你自己添点买双好的。”
林默把红包捏在手里,没拆。陈尸端茶喝了一口:“哭不哭?你妈让我问的。”
“不哭。”
“你妈说了,你要是不哭,就让我骂你一句。林默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呢?你妈给你留了这么多东西,你连个眼泪都不掉。”
“陈尸你少来。我妈让你骂你就骂?”
“你妈说了,骂完你你就哭了。试试?”
林默没接话。把红包揣兜里往外走。走到门口陈尸在后面喊:“明天去刘老混家!他老婆刚跟我说老刘想见你!”
林默头也没回,摆了摆手。骑上电动车的时候赵小满问:“去哪?”
“买鞋。”
“真买?”
“我妈给钱了。”
赵小满跟上来:“我也去。你妈本子上写了,让你买鞋的时候顺便给我也买一双。她说我那双帆布鞋后跟磨歪了。”
“我妈连你鞋都管?”
“你妈说‘小满这丫头实在,默儿你别欺负她’。”
林默骑车拐进商场。买了两双鞋。一双自己的,一双赵小满的。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他说要。拎着两个鞋盒子出来,赵小满问:“你妈本子上还写什么了?”
“写了。让我别欺负你。”
“那你听不听?”
“看心情。”
赵小满拿鞋盒子砸他后背。林默往前躲了一下,手机从兜里掉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私信,“城西往事”发来视频。封面是他妈坐在一个瘫子床边,手里端着碗汤。配文:“刘老混,第一家主动还钱的。你妈当年带汤去,老刘喝完就哭了。”
林默把视频存了。给“城西往事”回了一条:“你到底是陈尸还是赵小满还是我妈显灵?”
“你猜。”
“我不猜了。你爱谁谁。”
“那你明天去不去刘老混家?”
“去。”
“带碗汤。排骨藕汤。你妈当年炖的那种。”
“我不会炖。”
“赵小满会。你妈教过她。”
林默看了一眼赵小满。赵小满把鞋盒子抱在胸前:“周姨教过。排骨焯水,藕切滚刀块,炖一个半钟头。放盐。不放别的。”
“我妈为什么教你炖汤?”
“周姨说‘默儿以后要用’。她说‘有些账不是钱能还的。一碗汤比一万块钱好使’。”
林默把汤的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明天,刘老混家,排骨藕汤。底下跟了一行备注:“给我妈也供一碗。”
第四章 已托
刘老混家住在城西老居民区六楼,没电梯。林默端着一锅排骨藕汤爬上去,汤在锅里晃,赵小满在后面拿个塑料袋接洒出来的汤水。到六楼的时候锅里的汤剩了多半锅。
刘老混老婆开门,看见一锅汤愣了一下:“你真炖了?”
“赵小满炖的。我打的下手。”
刘老混躺在床上,半张脸歪着,眼睛是睁着的。看见林默进来,嘴歪歪扭扭扯了一下,算笑。林默把汤搁床头柜上,拿碗舀了一碗递过去。刘老混老婆接过去喂他。刘老混喝了两口,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老婆拿毛巾给他擦。
林默搬了个板凳坐床边:“刘叔,我妈当年给你炖的汤,什么味?”
刘老混嘴歪着说话漏风:“你妈炖的……比我老婆炖的咸。你妈说盐放多了……齁得慌。”
“那你哭什么?”
“你妈说……老刘你年轻时候帮过我家……她记着。她说这碗汤是还人情的……让我喝了别哭了。”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刘老混那页:“我妈本子上写你欠八个摊主四万六。我老婆,不是,我阿姨,攒了五千先还。剩下的你打算怎么还?”
刘老混抬了抬右手。他老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面一沓钱,用皮筋扎着。刘老混老婆说:“三千。老刘让我把烟戒了,省下来的。他瘫了三年,烟瘾一直没戒。上个月我拿你妈的事激他,我说‘周姐走了,她儿子来收账了,你还不还’。他把烟扔了,让我把烟钱攒着。”
“刘叔你抽了多少年烟?”
“四十三年。”刘老混嘴歪着,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妈当年来找我……让我少抽点。我不听。现在想听……她人不在了。”
林默把那三千收过来。加上之前五千,八千。剩三万八。刘老混老婆在旁边说:“老刘说了,菜市场那个摊位他租出去,每个月收一千二租金,全还账。我工资三千,拿出两千还。每个月三千二。一年三万八。一年还清。”
“阿姨你一个月剩一千够花?”
“够了。菜市场剩菜便宜。我下班去捡点。”
林默看了赵小满一眼。赵小满从包里掏出一张表:“阿姨,我帮你算过了。你每个月还两千五就行。剩五百留着买肉。刘叔得吃点好的。周姨以前每个月给你们送米送油,那钱她记在账上了,没让你们还。你现在还的是菜市场摊主的钱。”
刘老混老婆把表接过去看了半天:“你妈走那天我去了。她躺那儿,比活着的时候瘦。我站旁边看了半天,心想这人帮了我家三年,我连她爱吃啥都不知道。”
“我妈爱吃排骨。炖得烂烂的。”
“那你今天这锅汤……”
“按我妈的方子炖的。咸了。我妈炖的也咸。她口重。”
刘老混老婆把汤碗放下,从衣柜顶上够下来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全是超市小票和收据。翻了半天找出一张递过来:“你妈最后来我家那天,落了个东西。我寻思等见了你给你。”
林默接过来看。一张一寸照片。他妈年轻时候的,扎两根辫子,穿白衬衫,站在一个厂门口。背面写了一行字:“城西机械厂,一九八六年,先进工作者周秀芬同志。”
“这是从哪来的?”
“你妈随身带的。搁钱包里。那天她给我送米,掏钱包的时候掉出来了。我捡起来想还她,她走了。后来想送殡仪馆去,一忙忘了。”
林默把照片揣兜里。刘老混在床上歪着嘴说:“你妈那年……在机械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她考进社区当调解员。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你妈啥都不跟你说。她来我家三趟……每趟都提你。说默儿今天写了个啥,说默儿今天吃没吃饭。我问她‘你咋不跟默儿说话’,她说‘说多了他烦’。”
林默把汤碗收了。刘老混老婆送他到门口:“你妈那三千住院费真勾了?”
“真勾了。你看本子上。”
“那你今天这锅汤……”
“还人情的。我妈本子上写了,‘刘老混喝了汤就不哭了。这招好使’。”
刘老混老婆笑了一声,眼睛红了:“你妈这人。把啥都写本子上。”
林默下楼的时候给陈尸打了个电话:“刘老混钱还了。八千。剩三万八一年还清。我妈本子上刘老混那页是不是可以勾了?”
“你自己勾。本子在你手里。”
“我妈本子上有标记。圆圈三角问号。圈里打叉什么意思?”
“你翻到哪页了?”
“刘老混后面那页。陈尸,你的名字。圈里打了个叉。”
陈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后来改的。她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了,她自己处理。”
“她怎么处理的?”
“你妈最后来殡仪馆那天,坐在我办公室,跟我把三十年前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完她说‘陈叔,谢谢。这句不欠了’。我说‘本来就不欠’。她说‘欠不欠我说了算’。”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你妈帮我保住了殡仪馆,我没要她钱。她记了三十年。最后她跟我说‘陈叔,这三十年你帮我看着默儿,咱们两清了’。我说‘我没帮你看,我就是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她说‘几个电话够了。默儿那个脾气,多打一个他都烦’。”
林默站在六楼楼梯口,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脚灯又亮了。
“陈尸。”
“嗯。”
“我妈走那天还说什么了?”
“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她说‘陈叔,你别告诉默儿我哭了。他知道了会内疚。一内疚就不来了’。”
“她为什么觉得我会内疚?”
“你妈说‘默儿这人,嘴上厉害,心里软。他要是知道我最后几个月一个人跑,肯定后悔没接我电话。后悔了就不敢来了’。”
“她算错了。我来了。”
“你妈算对了。她说‘不过没事。他迟早会来。他好奇’。”
林默把电话挂了。走到楼下,赵小满在电动车旁边等着:“陈尸说什么了?”
“说刘老混这页可以勾了。”
“那勾吧。”
林默翻开笔记本,找到刘老混那页,拿笔把“已托”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个“还”。笔迹跟他妈的不一样,歪歪扭扭的。赵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字跟你妈没法比。”
“我妈练了三十年。”
“你练练也能行。”
林默把本子合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他妈写的“林默,欠周秀芬一次好好说话。已托。”底下那行“妈对不起”还在。他看了半天,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已还。”
赵小满问:“你跟你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你写已还?”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她收着了。”
赵小满没再问。林默骑上电动车,风从领口灌进来。手机响了,“城西往事”发来一条视频。封面是他妈站在刘老混家门口,手里端着锅,回头冲镜头笑。配文:“刘老混,第一家主动还钱的。你妈当年带锅去,老刘喝完汤就不哭了。这招你学会了没有?”
林默回了一条:“学会了。汤是我炖的。”
“咸了没有?”
“咸了。”
“你妈炖的也咸。”
“我知道。”
“明天去下一家。跑路的那个跑回来了。你让他在王德发那边干活,王德发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张建国手艺确实不错。一天干了别人两天的活。”
“王德发给陈尸打电话?”
“王德发给我打的。我是‘城西往事’。”
“你到底是谁?”
“你妈让我发视频的。你说我是谁?”
“你是陈尸。”
“你猜。”
林默把手机揣兜里。骑出去两条街,停下来给赵小满发语音:“明天张建国去王德发那边干活。你去盯着。让他俩签个书面协议。口说无凭。”
赵小满回:“你妈本子上写了,‘建国手艺好,脾气急。让德发别骂他’。”
“我妈连这都写了?”
“写了。本子第十三页底下,有一行小字。你回去自己看。”
林默到家翻开笔记本第十三页。王德发名字底下果然有行小字:“建国手艺好,脾气急。让德发别骂他。两人都是吃软不吃硬。让他们互相夸。”
林默拍了张照发给赵小满:“我妈是不是把每个人都研究透了?”
“你妈在社区干了三十年。谁家狗啥脾气她都摸清了。别说是人。”
林默把手机搁桌上。翻开笔记本第四页。第四页没有名字。只贴了一张照片。他十岁那年写的欠条。歪歪扭扭的字:“妈,我今天跟你发脾气,欠你一次对不起。以后还。”照片底下他妈的笔迹:“这张不是催债的。留着玩的。默儿别当真。”
林默把照片揭下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如果哪天你自己找到这里,说明前面的账你都理清了。那这张你拿回去。妈不要你还。”
林默把欠条照片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三遍。然后他拿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不还不行。欠着难受。”
写完把照片夹回本子里。给他妈那个停机号码又发了条短信:“妈,你这张欠条我认。但我不还你。我换一种还法。你等着。”
发完把手机扔沙发上。窗外巷子里有人喊:“周姐儿子在家吗?”林默推开窗户往下看。楼下站了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箱牛奶。老头仰头喊:“你妈上个月帮我搬了家。我送箱牛奶过来。你妈人呢?”
“我妈走了。”
“走了?去哪了?”
“去世了。上个月。”
老头愣在楼下,过了好一会儿说:“那这牛奶……”
“搁门口吧。我下去拿。”
林默下楼把牛奶搬上来。箱子上贴了个便签,他妈的字:“老赵头,儿子不管他,别跟他计较。牛奶收下,给他拿两盒降压药。他血压高。”
便签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默儿,老赵头在第四十七页。你跑到最后一家就知道了。”
林默把牛奶搬进屋,拆了一盒喝。给他妈又发了条短信:“妈,老赵头把牛奶送来了。降压药我明天给他买。”
第五章 跑路的人
张建国在王德发那边干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林默接到王德发电话:“你过来一趟。张建国跟材料商干起来了。”
林默骑电动车到工地的时候,张建国正跟一个戴金链子的胖子站在一堆石膏板前面吵。胖子拿手机拍张建国脸:“你欠我三万二不还,还跑回来接活?你信不信我报警?”
张建国手里攥着瓦刀:“你报。你报了警咱俩一起进去。我欠你钱我认,你供的货以次充好我还没跟你算。”
林默走过去站两人中间:“材料商?”
胖子上下打量他:“你谁?”
“林默。张建国欠你三万二,我帮他还。”
胖子把手机收了:“你怎么还?”
“张建国现在在王德发这边干活,一天三百。一个月干二十五天七千五。他留一千五吃饭租房,剩六千还你。五个月还清。”
“五个月太长。”
“那你把他送进去。他进去了你一分拿不着。你自己选。”
胖子看了张建国一眼,又看了王德发一眼。王德发蹲在旁边抽烟没吭声。胖子把金链子转了半圈:“四个月。一个月八千。”
张建国开口:“我一个月挣七千五你让我还八千?我喝西北风?”
“你少抽点烟。一个月烟钱好几百。”
林默把笔记本掏出来:“这样。材料商这边先还四个月,每月七千。剩四千我让张建国接个私活补上。王德发你那边活多不多?”
王德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多。我手上三个工地缺人。张建国手艺确实好,一天能干别人两天的活。我给他加五十,一天三百五。”
胖子算了算:“三百五一个月干满二十五天八千七百五。你留一千五,剩七千二百五。给我七千,剩二百五你抽烟。”
张建国把瓦刀往地上一插:“行。四个月。我给你写欠条。”
林默从包里摸出纸笔递过去。张建国蹲地上写欠条,写完按了手印。胖子把欠条收好,拍了张照,走之前回头跟林默说:“你妈以前找过我。让我别逼太紧。我说周姨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你妈走了以后我找过张建国,没找着。”
“现在找着了。”
“找着了。看在你妈面子上,四个月就四个月。”胖子骑上电动车走了。
王德发把烟掐了,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张建国:“这里面两万。你妈走之前搁我这儿。她说‘建国回来干活的时候给他,算我借他的,让他好好干’。”
张建国没接:“你妈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走之前一个礼拜。她来我摊上买菜,掏了张卡给我。说‘德发,建国要是回来了,这钱你给他。他手艺好,就是没本钱。你帮他一把’。我说你哪来的钱。她说攒的。”
林默把卡拿过来看了一眼。银行卡背面贴了便签,他妈的字:“建国,好好干。别跑了。你闺女等着你开家长会。”
张建国把卡接过去揣兜里,蹲在地上没起来。王德发拿脚踢了踢他:“别蹲了。干活。今天还有一面墙要刮腻子。你刮完再蹲。”
林默从工地出来,赵小满在门口等着:“材料商搞定了?”
“搞定了。四个月。”
“你妈本子上写了,材料商那个胖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你妈当年帮他老娘办过低保。”
“我妈还办过低保?”
“周姨在社区啥都干。办低保、通下水道、抓流浪狗。你以为她就管调解?”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材料商那页。底下他妈写了:“胖子,嘴狠心软。老娘在养老院,每月去看一趟。让他还钱可以,别耽误他看老娘。”
“我妈连胖子老娘在养老院都知道?”
“周姨每周去养老院做义工。你以为呢。”
林默把本子合上。手机响了。刘芳。
“林默,张建国是不是在工地跟人干起来了?”
“干完了。没事了。四个月还清材料商。”
“他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你来不来?”
“你炖的排骨咸不咸?”
“你妈教的方子。咸。”
“那来。”
晚上林默拎着两瓶啤酒到张建国家。刘芳炖了一锅排骨,张建国闺女坐在饭桌前面写作业,抬头喊了声“叔叔好”接着写。张建国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刘芳在旁边说:“你围裙系正了。”
“我不会系。”
“你啥都不会。”
林默把啤酒搁桌上坐下来。张建国闺女忽然抬头问:“妈,我爸以后不走了吧?”
刘芳看了张建国一眼。张建国把围裙解下来搁椅子上:“不走了。爸以后天天接你放学。”
“真的?”
“真的。爸跟你拉钩。”
闺女伸出手指头跟他拉钩。拉完钩低头接着写作业。刘芳给林默盛饭,压着嗓子说:“你妈以前每个月来我家一趟。每次来都问‘建国回来没有’。我说没有。她就搁下点东西走了。有时候是米,有时候是油,有一次是三百块钱。”
“我妈哪来那么多钱?”
“你妈说‘社区有帮扶经费’。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自己工资贴进去了。她在社区一个月拿两千二,贴出去至少一半。”
林默把饭碗放下。张建国端着酒杯在旁边插话:“你妈找过我三次。第一次在火车站堵着我,让我回去。我没回。第二次在我干活那个工地门口,给我带了份盒饭。我吃了,还是没回。第三次她没来。她让王德发带话,说‘建国你要是再不回去,你闺女就改姓刘了’。”
“所以你回来了?”
“我没回来。我拖了半个月。然后你来了。”
林默把啤酒开了,给张建国倒了一杯。两人碰了一下。张建国喝了一口:“你妈最后一次找我,是托人带的信。手写的,三页纸。第一页写我欠谁多少钱。第二页写我闺女在学校的情况,班主任电话、英语老师电话。第三页写‘建国,你妈当年也是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她知道一个人带孩子什么滋味。你老婆比你妈当年还难。你自己想’。”
“信呢?”
“我揣着。一直揣着。你看。”张建国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三张折得发毛的信纸。林默拿过来看。他妈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第一页第二页全是数据,第三页就一句话:“建国,你老婆比你妈当年还难。你妈至少还有我帮着。你老婆连个帮的人都没有。”
林默把信折好还给他。张建国把信塞回钱包:“你妈这人,写个信跟写判决书似的。一句废话没有。”
“我妈一辈子就这风格。”
吃完饭林默下楼。刘芳追出来递了个塑料袋:“你妈以前搁我这儿的东西。我一直没扔。你拿回去。”
林默打开看。里面是一副老花镜、一支圆珠笔、一个超市积分卡。积分卡背面他妈写了:“默儿,积分能换鸡蛋。你记着换。别过期了。”
林默把积分卡揣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家走。手机响了。“城西往事”发来视频。封面是他妈在火车站堵张建国,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张建国,你闺女喊你回家开家长会。”底下评论区有人回:“周阿姨这招比法院传票还狠。”
林默把视频存了。回了一条:“明天跑下一家。本子上第五页,欠了八个摊主保护费的刘老混。已经还了八千。剩三万八一年还清。刘老混老婆说下个月开始还。”
“刘老混那页可以勾了。”
“勾了。我妈本子上还有四十三家。”
“四十三家里有一家你认识。”
“哪家?”
“老赵头。你昨天收牛奶那个。第四十七页。你跑到最后一家就知道了。”
“老赵头欠谁钱了?”
“不欠钱。他儿子欠他。你妈本子上写的是‘老赵头,儿子三年没来看他。托默儿替他去看看儿子’。这事你妈没来得及办。”
林默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我妈托我替老赵头去看他儿子?”
“你妈原话,‘老赵头嘴硬,说不想儿子。其实天天坐门口等。默儿去一趟,看看他儿子到底怎么回事。要是能劝回来就劝。劝不回来跟老赵头说清楚,让他死心’。”
“我妈连这都管?”
“你妈管了三十年。老赵头儿子在城南开出租,三年没回家。你妈去找过两回,没见着人。你妈说‘默儿跑出租的,好找。让他去’。”
林默把手机捏在手里。他妈给他安排的工作越来越多了。他把手机揣兜里,骑出去两条街又停下来,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妈写的“妈对不起”底下他添的那行“已还”旁边,又添了一行:“妈,老赵头的事我明天去办。你放心。”
写完把本子合上。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短信:“妈,明天我去城南找老赵头儿子。你把他地址发我。发不了的话就托梦。”
发完骑上车往家走。风比昨天冷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机响了。赵小满。
“明天去城南?我跟你去。”
“你怎么知道?”
“你妈本子上写了。城南出租公司,老赵头儿子叫赵大勇,车牌尾号7743。你妈查好了。”
“我妈是不是把整个城西的人都查了个遍?”
“查了。本子上四十七个是欠账的。本子外头还有好几本。你妈说‘这些以后慢慢来’。”
林默把车停在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笑了一声。他妈走了三个月,给他留了一整个城西的人脉关系网。他把手机掏出来给赵小满发了条文字:“明天八点,城南出租公司。你带早饭。我起不来。”
赵小满回:“你妈说了,让你早起。她说你老不吃早饭。”
“我妈还说什么了?”
“说了。说‘默儿要是赖床,你就说排骨藕汤没了’。”
林默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城南。老赵头儿子。他妈连车牌号都查好了。他骑上车往家走,经过城西菜市场的时候看见刘老混老婆在收摊,三轮车上多了个纸箱子。刘老混老婆看见他喊了一声:“林默!你妈以前搁我这儿的东西,你拿回去!”
林默停车走过去。纸箱子里是几件旧衣服、一个保温杯、一摞超市打折海报。海报背面他妈写了字:“默儿,打折海报每周三更新。你记着看。别买贵了。”
林默把海报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他妈连打折海报都替他操心。他把箱子搬上电动车踏板。刘老混老婆说:“你妈这人啊,把啥都安排好了。连你以后吃啥菜便宜都写了。”
“我妈什么时候写的?”
“她最后那几天天天写。我去看她,她坐床上拿个本子写写画画。我问她写啥,她说‘给默儿留点东西。他一个人过日子,我不放心’。”
林默把箱子绑好。骑出去十几米停下来,掏出手机给他妈那个停机号又发了条短信:“妈,海报我收了。周三看。不买贵的。”
发完把手机搁回兜里。天黑了,路灯亮了。他骑过城西老社区门口,看见社区宣传栏里贴着一张旧告示,纸都发黄了。上面他妈的字:“本周六上午九点,社区免费法律咨询。地点:社区服务站。调解员:周秀芬。”
告示旁边贴了一张新告示:“社区法律咨询,每周六上午。调解员:赵小满。”
林默把电动车支在路边看了半天。给赵小满发了条语音:“你把我妈那张旧告示揭下来收好。别让人撕了。”
赵小满秒回:“早揭了。裱起来了。搁服务站墙上。”
林默骑上车回家。进家门把刘老混老婆给的箱子搁桌上,把海报一张张翻看。翻到最底下那张,他妈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默儿,妈走了以后你每周三看看海报。看到便宜菜就买点。别老吃速冻饺子。妈在的时候没把你喂好。妈对不住你。”
林默把海报贴在冰箱门上。拿手机拍了张照。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妈,海报贴冰箱上了。这周三我买菜。你看着。”
发完把手机搁桌上充电。冰箱嗡嗡响。窗外巷子里有人喊:“周姐儿子!你妈以前帮我修的水管又漏了!你来看看!”
林默推开窗户往下喊:“明天来!今晚没空!”
底下那人回:“你妈可从来没说过‘没空’!”
林默把窗户关上。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出门。走到楼下问那人:“哪漏了?带路。”
第六章 菜市场
林默跟着那人拐进巷子,走了两百米,一楼住户的厨房窗户往外渗水,墙根底下湿了一片。那人姓孙,开出租的,夜班,白天在家睡觉。水管漏了三天了,打电话找物业,物业说老管道得换,报修单排到月底。
“你妈以前帮我修过一回。去年冬天。她自己带扳手来的,拧了两下就好了。”老孙推开门让林默进去,“你行不行?”
“我试试。不行明天找人来换管子。”
林默蹲在厨房水槽底下拧了十分钟,管子接口的垫圈老化了,一拧就碎。他拿手机搜了搜附近的五金店,晚上八点半,关门了。老孙蹲在旁边看:“你妈以前拿生料带缠的。生料带你家有没有?”
“我家没那东西。”
“我家有。你妈上次落这儿的。”老孙从电视柜抽屉里摸出一卷生料带递过来,“你妈修完水管还把我厨房地拖了。我说不用,她说‘顺手的事’。”
林默把生料带缠在接口上,拿扳手拧紧。开水龙头试了试,不漏了。老孙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你妈手艺你学了几成?”
“一成。拧紧不漏就行。”
“你妈拧完还拿手摸了一圈,确认没水珠才走。你摸了吗?”
林默伸手摸了一圈。指头干了。老孙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递过来:“喝。你妈说你不喝茶就喝可乐。她对门那家超市可乐打折她每次都买两箱。我问她买那么多干嘛,她说‘默儿爱喝’。”
“我妈什么时候买的?”
“就去年冬天。她修完水管我送她下楼,她拐进超市拎了两箱可乐出来。我说你拎得动吗,她说‘拎得动。给默儿搁冰箱里,他回来拿’。”
林默把可乐开了喝了一口。老孙在旁边收拾厨房,把地上的水渍拿拖把拖了。林默看着老孙拖地,忽然想起他妈在家拖地的样子。他妈拖地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都是老歌,《洪湖水浪打浪》《红梅赞》。他小时候嫌吵,让他妈别哼了。他妈就不哼了。后来他在家写作业的时候,听见他妈在厨房小声哼,把抽油烟机开大了盖着声音。
“老孙。”
“嗯?”
“我妈去年冬天给你修完水管,除了可乐还买什么了?”
“买了一袋米。说‘老孙你一个人过,别老吃泡面’。我说我不吃泡面,她说‘你厨房垃圾桶里三个泡面桶我都看见了’。”
林默从老孙家出来,拐进巷口那家超市。他妈买可乐那家。他进去转了一圈,货架上可乐果然贴着打折标签,买两箱送六罐。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林默问:“去年冬天有个老太太老来买可乐,还记得吗?”
“周姨?记得。她每次都买两箱。买了搁店里,说‘待会儿我儿子来拿’。有时候你来了吗?”
“没来过。”
“周姨就说‘那再搁两天’。搁了一个礼拜你还没来,她就自己拎回去了。”
林默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攥着一罐可乐。小姑娘接着说:“周姨上个月来买了最后一次。买了一箱,搁店里说‘这次默儿肯定来拿’。你来了吗?”
“我妈什么时候来买的?”
“上个月五号。买了搁那儿就走了。后来那箱可乐一直在库房搁着。你等一下我给你拿。”小姑娘钻进库房搬了个纸箱子出来,上面贴了便签,他妈的字:“默儿,这箱搁店里。你什么时候路过什么时候拿。别买贵的。”
林默把纸箱子搬上电动车。给赵小满发了条语音:“明天去城南之前先把刘老混那页勾了。他老婆刚把第二笔钱转过来了。一千二。菜市场摊位的租金。”
赵小满秒回:“你妈本子上写了,刘老混摊位租给卖豆腐的老陈。老陈每个月给刘老混老婆一千二。你妈说‘老陈人老实,不会拖欠’。”
“我妈连摊位租给谁都查了?”
“查了。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回去看。”
林默到家翻开笔记本刘老混那页。底下他妈写了一行:“摊位租给老陈卖豆腐。老陈每月五号交租金,从不拖欠。老刘老婆每月还账两千。一年清。老刘戒烟。可勾。”
林默拿笔把“已托”划掉,写了个“还”。然后翻到第五页。第五页是个新名字:孙德利。欠款事由:“欠前妻抚养费三年共计四万八。前妻在城东开理发店。孙德利在城南跑出租。”
林默把赵小满发给他的城南出租公司信息调出来。赵大勇,车牌尾号7743。孙德利。这俩人一个公司的。老赵头儿子跟刘老混的债主在一个出租公司上班。
第二天早上八点,城南出租公司门口。赵小满拎着两杯豆浆一袋包子等着。林默把电动车停好,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老赵头儿子叫赵大勇。孙德利也在城南出租。俩人一个公司。”
“你妈本子上写了。孙德利跟赵大勇是搭档。一个白班一个夜班,共用一辆车。”赵小满把本子翻到第五页指给林默看,“你妈写‘先找赵大勇。赵大勇人仗义,跟孙德利关系好。让赵大勇带话给孙德利’。”
“我妈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姨在出租公司门口蹲过三天。跟看门大爷聊熟了,啥都问出来了。”
林默走进出租公司调度室。墙上贴着司机排班表。赵大勇,白班,六点到下午两点。孙德利,夜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林默看了眼表,八点半。赵大勇应该在公司。
调度室后面有个休息间,林默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三四个司机在喝茶。靠窗那个四十来岁,平头,穿蓝工装,胸口别着工牌:赵大勇。林默走过去坐他对面。
“赵大勇?”
“你谁?”
“林默。周秀芬儿子。”
赵大勇把茶杯放下:“周姨儿子?周姨上个月还来找过我。你坐。”
“我妈找你什么事?”
“问我为啥不回家看我爸。我说忙。周姨说‘你爸天天坐门口等你。你忙什么忙’。我说周姨你别管了。她没再劝,坐了会儿走了。走之前把我车座套换下来洗了。我说不用,她说‘你爸以前在机械厂跟我是同事。他腰不好,你给他换个软座垫’。”
林默把豆浆搁桌上:“你爸腰不好?”
“年轻时候在机械厂落下的。那时候周姨当车间主任,我爸是她手底下的组长。后来厂子倒了,周姨考了社区,我爸下岗摆摊。周姨隔三差五来我家,送东西。我说周姨你别送了,她说‘老赵以前帮我扛过包,我记着’。”
“你为什么不回家?”
赵大勇抓了抓后脑勺:“跟我爸吵架了。三年前。他说我不务正业跑出租,我说他老脑筋。吵完我就搬出来了。周姨来找我,我说‘周姨你回去告诉我爸我挺好’。周姨说‘你自己回去说’。我没回。”
“你爸上周给你送牛奶了。他推着自行车走了六里地到我那儿,就为了送一箱牛奶,说是我妈帮他搬了家。我妈上个月已经走了,他不知道。”
赵大勇低头看着茶杯:“我爸不知道周姨走了?”
“不知道。我妈让我替他去看看你。她本子上写了‘老赵头嘴硬,说不想儿子。其实天天坐门口等’。”
赵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休息间外面是停车场,出租车排成一排。赵大勇背对着林默说话:“我闺女三岁了。我爸没见过。我老婆说带孩子回去看看,我说再等等。等到周姨走了都没回去。”
“今天下班回去一趟。你爸就在城西老社区六号楼三单元一楼。门口有个石墩子,他天天坐那儿。”
“我下午两点下班。下了班去。”
“别空手。你爸爱吃什么?”
“他爱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你会包吗?”
“不会。”
“赵小满会。你妈教的。”林默回头看了赵小满一眼。赵小满点头:“周姨教过。猪肉白菜,白菜剁碎挤干水,肉馅打一个鸡蛋。你爸牙口不好,白菜多煮一会儿。”
赵大勇看了赵小满一眼:“你是服务站新来的那个?”
“赵小满。周姨徒弟。”
“行。我下午下班去买肉馅。赵小满你跟我一块去我家,帮我包。我给我爸端一碗。”赵大勇掏出手机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媳妇,下午带孩子回来一趟。看我爸。嗯。别问为什么。周姨儿子来了。跟我聊了。我想通了。”
电话挂了。赵大勇转过身看着林默:“周姨儿子,你妈去年冬天来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她说‘大勇,你爸腰疼得坐不住了还在门口等你。你以为他嘴硬,其实他怕你出事。你跑夜班,他每天晚上看天气预报,看到下雨就睡不着’。我那时候没听。现在想听,周姨不在了。”
“听进去就行。你爸那边我回头跟他说一声。让他知道你今天回去。”
“我自己说。我回去当面说。”
林默把赵大勇这边记下来。翻到孙德利那页:“你搭档孙德利,欠前妻抚养费四万八。你知不知道?”
赵大勇刚坐回去又站起来:“孙德利那个事我知道。他前妻在城东开理发店。他每个月挣的钱除了交份子钱和油钱,剩的赌了。我说过他好几回,他不听。”
“你带我去找他。今天他上夜班,下午两点到公司。我等他。”
赵大勇看了林默一眼:“你要替周姨收账?”
“我妈本子上写了。孙德利欠的钱,走他前妻。他前妻在城东开店,人厉害,孙德利怕她。我妈写‘让孙德利前妻来要。孙德利不敢不给’。”
赵大勇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孙德利前妻叫陈红。理发店叫红红发艺,城东老街。我有个哥们儿住那条街。你下午跟我去,我帮你把孙德利堵住。陈红那边你自己去。”
“行。下午两点。”
林默和赵小满从出租公司出来。赵小满给赵大勇转了一百块钱:“周姨本子上写了,让你给赵大勇买肉馅。她说‘大勇不会挑肉,买肥了不好吃’。”
“我妈连肉馅肥瘦都管?”
“周姨写了,‘前腿肉,七分瘦三分肥。让摊主绞细一点,老赵头牙不好’。”
林默把钱转给赵小满:“我妈的本子你到底复印了多少页?”
“全本。四十七页加附录十二页。附录里全是这些零碎事。肉馅怎么挑、排骨怎么炖、水管怎么修。周姨写了整整十二页。她说‘默儿以后一个人过,这些都用得上’。”
林默站在马路边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妈最后那几个月给他打过电话,每次都是“默儿你最近吃什么”“默儿你家里有没有米”。他每次都说“有有有你别操心”。他从来没问过他妈“你在干什么”。他妈在写那十二页附录。
下午两点,赵大勇把孙德利堵在出租公司休息间。孙德利四十出头,瘦,眼窝凹着,一看就是熬夜熬的。赵大勇往门口一杵:“德利你别走。周姨儿子找你。”
孙德利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周姨儿子?找我干嘛?”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孙德利那页拍桌上:“你欠陈红四万八抚养费。三年。你闺女今年上小学,学费陈红一个人出。你每个月挣的钱呢?”
孙德利脸涨红了:“我挣的钱还份子钱和油钱,剩的不多。我也想给,拿不出来。”
“你拿不出来是因为你赌。赵大勇说你每个月剩的钱都扔牌桌上了。”
孙德利瞪了赵大勇一眼:“你他妈嘴真碎。”
赵大勇靠在门框上:“周姨当年怎么跟你说的?她让你别赌。你说改。改了吗?”
孙德利不说话了。林默把手机掏出来:“陈红电话多少?我打给她。你自己跟她说。”
“你别打。我自己说。”
“你打。我听着。”
孙德利掏出手机磨蹭了半天。赵大勇在旁边催:“打啊。你前妻又不吃人。周姨当年为了你这事跑了陈红店里三趟。陈红拿扫帚把周姨往外赶。周姨站门口喊‘陈红你听我说完,你闺女的钱我帮你要’。陈红把扫帚放下了。你知不知道?”
孙德利把手机捏在手里:“周姨去找过陈红?”
“去了三趟。第一趟陈红拿扫帚赶。第二趟陈红没赶,站门口听周姨说了半个钟头。第三趟陈红给周姨倒了杯水。你前妻说‘周姨你图什么’。周姨说‘我图你闺女别跟我儿子似的,爹不管’。”
孙德利把手机拨出去。开了免提。响了三声,接了。陈红声音挺冲:“孙德利你有病吧?大白天打电话。”
“陈红。闺女学费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嘛?你给啊?”
“我给。从这个月开始。每个月两千。欠的四万八我年底之前凑齐给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孙德利你是不是让车撞了?”
“周姨儿子来找我了。周姨上个月走了。她儿子替周姨来收账。”
陈红那边顿了一下:“周姨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我昨天才知道。”
“周姨上回来我店里给我送了袋米。说孙德利欠的钱她帮我盯着。我心想这老太太管得真宽。她真走了?”
“真走了。她儿子在出租公司呢。赵大勇也在。”
陈红在电话那头骂了孙德利两句,骂完了说:“周姨儿子叫什么?”
“林默。”
“你让他接电话。”
林默接过手机:“陈红姐。”
“周姨走了你怎么没通知我?”
“我妈走的时候没办仪式。她交代的。火化完就完了。陈叔办的。”
“陈叔是殡仪馆那个?”
“对。”
“周姨上回给我送米,还说下回带她儿子来理发。说你头发长了舍不得剪。你头发现在长不长?”
“长了。过两天去你店里剪。”
“你来。不收你钱。周姨帮我要了三年钱,我请她儿子剪个头怎么了。”
林默把电话挂了。孙德利坐在椅子上,两手搁膝盖上,头低着。赵大勇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别低头了。周姨儿子帮你把前妻说通了。你每个月两千按时给。给不上我借你。但你得戒赌。不戒我收拾你。”
孙德利点头。林默把笔记本翻到孙德利那页,在底下写了行字:“每月两千。年底清。赵大勇监督。”然后拿笔把“已托”划了。
从出租公司出来,林默骑车去城东老街红红发艺。理发店不大,两张椅子一面镜子。陈红四十出头,短头发染成酒红色,叼着根烟在门口刷手机。看见林默过来,烟掐了:“周姨儿子?”
“林默。”
“进来坐。头发真该剪了。”陈红把他按椅子上围上围布,拿推子推了两下,“周姨上回来说你头发长了。她说‘我儿子那个脑袋跟刺猬似的,让他剪不剪’。我说你叫他来我这儿。她没来得及叫。”
林默从镜子里看陈红:“我妈本子上写你拿扫帚赶过她。”
“赶过。她第一趟来站店门口喊‘陈红你听我说完’。我拿扫帚出去了。她站那儿没动,说‘你扫,扫完了让我把话说完’。我没扫下去。”
“为什么没扫?”
“她站那儿跟我妈一个样。我妈以前也这么站门口等我爸回家。我爸跑了十年。我妈等了十年。”陈红拿剪刀修了修鬓角,“周姨后来跟我说,‘陈红你别等你男人了。把闺女养好。我帮你要钱’。她真帮我要了三年。孙德利跑了她就去找,找着了就打电话让我去堵。堵着两回,孙德利给了三千。剩下四万八她一直在催。”
“我妈本子上写孙德利怕你。让你去要。”
“她教我拿喇叭喊。她说‘你站出租公司门口喊孙德利还钱,喊三天他准出来’。我没喊。我嫌丢人。周姨说‘那我替你喊’。她真去喊了。拿个喇叭站出租公司门口喊了一下午。孙德利第二天就把当月两千打过来了。”
林默从镜子里看着陈红:“我妈拿喇叭喊了多久?”
“一个下午。喊完了嗓子哑了三天。我给她送了盒金嗓子喉宝。她说‘不用,给默儿留着’。我心想你儿子嗓子又没哑。现在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妈啥都想着你。她帮我要钱的时候跟我说‘陈红你闺女有妈管,我儿子没妈管了。你让我管管你的事,我回去好跟我儿子说我没白活着’。”
陈红剪完了拿吹风机吹脖子上的碎头发。林默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短了,精神了。陈红把围布解下来:“二十。”
“你说不收钱。”
“二十是周姨当年剪头的钱。她来我这儿剪了三回,每回搁二十块钱搁镜台上就走。我追出去她说‘手艺人不能白干’。你替她给。”
林默掏了二十搁镜台上。陈红拿起来揣兜里:“行。这钱算周姨的。下回你来还收二十。”
林默从理发店出来给赵小满发消息:“孙德利搞定了。每月两千。赵大勇监督。陈红这边也通了。”
赵小满回:“你妈本子上写了,孙德利那页勾了以后底下有一行小字。你看了没有?”
林默翻到孙德利那页把“已托”划了,底下果然有行小字:“陈红手艺好。默儿以后剪头去她那儿。别去连锁店,贵。”
林默拍了张照发给赵小满:“我妈连我剪头多少钱都管。”
“周姨还写了,‘陈红嘴硬心软,跟默儿一个脾气。俩人能处’。”
林默把本子合上。今天跑了三家。赵大勇回去看他爸了。孙德利答应每月给两千。陈红让他以后来剪头。他妈本子上又勾了一页。
手机响了。“城西往事”发了条视频。封面是他妈站在出租公司门口拿喇叭喊话,后头停了一排出租车,赵大勇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笑。配文:“孙德利,你妈当年拿喇叭喊你前妻要钱。你前妻后来跟她成了朋友。你服不服?”
林默回:“服。明天跑第六家。本子上第六页写的是谁?”
“你回去自己看。你妈这页写了句话,你看了别哭。”
林默到家翻开笔记本第六页。第六页没有名字。画了个箭头,指向下一页。第七页也没名字。箭头指向第八页。一路翻到第十二页,页面上他妈写了一行字:“默儿,这六页是空的。那六个人在你写差评之前就还清了。妈自己收的。妈没收完的是后面那些。你接着跑。”
底下跟了一行小字:“妈收完这六家那天,去商场给你买了双球鞋。搁你衣柜最底下。你一直没穿。”
林默打开衣柜蹲下去翻。最底下鞋盒子里一双球鞋,白底红标,他妈买的。他拿出来试了试,正好。鞋盒里有张收据,日期是他写第一条差评的前一天。收据背面他妈写了:“默儿明天要写差评了。给他买双好鞋。站稳了再骂。”
林默把鞋穿上。拍了张照发给赵小满:“我妈买的。合适。”
赵小满秒回:“周姨写了。她说‘默儿脚宽,买大一号’。”
林默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软,跟脚。他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短信:“妈,鞋合适。明天跑第七家。”
第七章 三十七个名字
接下来半个月,林默跑了十一家。
赵小满做了一张表,贴在他家冰箱门上。每家名字后面打勾,没跑的写“待办”。冰箱门上原来贴他妈那张打折海报,现在海报旁边多了张表格。他妈要是看见得说“默儿你终于学会列清单了”。
十一家里有难缠的。城北建材市场一个老板,欠了三个工人的工钱,咬死了说“没钱”。林默去了三趟,头两趟老板躲着不见。第三趟林默搬了个板凳坐他店门口,跟他妈当年一个样。坐了俩钟头,老板从后门溜了。赵小满第二天带了律师函去,老板当场转了两万。剩八千打了欠条。
赵小满说:“你妈本子上写了,这老板吃硬不吃软。让你别跟他磨嘴皮子,直接走法律程序。”
“我妈怎么不早写清楚。”
“写了。本子上‘走法律程序’五个字后面打了个括号,‘小满去’。”
有顺当的。城西老社区一个卖早点的老太太,欠了房东半年房租。林默去了才知道老太太儿子出车祸瘫了,儿媳妇跑了,老太太一个人带孙子。林默把情况跟房东说了。房东是刘老混老婆的远房亲戚,听完说“房租免了,让她接着住”。老太太当场给林默煮了碗馄饨,不收钱。林默吃了两碗。
赵小满在旁边记:“你妈本子上写了,这家让她自己看着办。老太太人好,别逼她。”
有跑空了的。城北一个搞装修的包工头,林默按地址找过去,房子拆了,人搬走了。赵小满查了三天,查到他搬去了隔壁市。林默打了电话过去,对方听完说“钱我认。下个月开始还”。林默让他写了电子欠条,截了图存证。
最难缠的是城东一个开奇牌室的,欠了房东两年租金。林默进去的时候奇牌室里坐了四桌打牌的。老板是个光头,胳膊上纹了条龙。林默把笔记本掏出来念他妈写的处理建议:“奇牌室老黄,吃软不吃硬。别跟他来横的。跟他讲道理。他老婆管钱。从老婆入手。”
光头老黄把牌一推:“你他妈谁啊跑我这儿念经?”
“周秀芬儿子。”
老黄愣了两秒:“周姨儿子?周姨上个月还来我这儿打牌。赢了八十块钱没拿走,说‘先搁这儿,下回接着打’。”
“我妈还打牌?”
“打。每周三下午来打两圈。输了给钱,赢了不要。她说‘打牌治脑子,我儿子老说我记性差’。”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老黄那页。底下他妈写了:“老黄奇牌室,欠房东两年租金六万四。老黄不是没钱,是舍不得掏。让他老婆管。他老婆在超市上班,人明白。走他老婆。”
林默给老黄老婆打了个电话。老黄老婆十分钟就到了,拎着超市购物袋。进门看见林默,又看了看老黄,把购物袋往桌上一搁:“老黄你又惹什么事了?”
“周姨儿子来收租金。”
老黄老婆从购物袋里摸出个计算器:“欠多少?”
“六万四。”
“我算过了。你每个月挣的够交租金,你非拖着不交。钱呢?”老黄老婆拿计算器敲了敲,“存定期了?”
老黄不吭声。老黄老婆转头跟林默说:“明天我去银行把定期取了给你。六万四。剩下的零头我让他下个月补上。”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阿姨你痛快。”
“周姨以前跟我说过,‘老黄这人你得管着,不管就出事’。我听周姨的。周姨上回来奇牌室打牌,打完把我叫到一边说‘你老公欠房租你别装不知道’。我说我知道,我管不了。周姨说‘你管得了。他怕你’。”
林默从奇牌室出来。赵小满跟在后面算账:“跑了十一家了。加上前面几家,一共十八家清了。剩二十九家。”
“我妈本子上四十七家。我写了四十七条差评。十八家清了。还剩二十九。”
“你妈自己处理了九家。她本子上划掉了。实际还剩二十家。”
“那九家你替我妈跑的?”
“跑了六家。剩三家你妈自己跑的。她最后那几天跑的。陈叔开车送的。”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附录部分。他妈写的那些零碎事。翻到最后一页,附录底下还有一页。他之前没注意。那页上他妈写了一段话:
“默儿,你看到这页的时候应该跑了二十家以上了。妈算着你的速度,一天一家,二十天。你要是跑得快,可能半个月。剩下那些家妈没写处理建议。你自己看着办。妈给你留个底:凡是本子上没写建议的,都是妈没来得及调查的。你去找赵小满,让她帮你查。小满心细,比你强。”
底下还有一行:“妈最后那三个月跑了十一家。跑完第十一家那天晚上妈走不动了。坐路边歇了半个钟头。陈叔问要不要去医院,妈说不用,歇歇就好。那天晚上回家妈给你打了个电话,你没接。妈在语音信箱里留了句话。你一直没听。”
林默把手机掏出来。他妈那个号停机三个月了,语音信箱早清空了。他给通讯运营商客服打了个电话,问能不能恢复三个月前的语音留言。客服说时间太长恢复不了。
他给陈尸打了个电话:“我妈给我留了条语音。你知不知道她说什么了?”
陈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妈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她说‘陈叔,我给默儿打电话没接。我留了条语音。你帮我记着,他要是问起来你告诉他’。”
“她说什么了?”
“她说‘默儿,妈今天跑了第十一家。那家老太太拉着妈的手哭了半天。妈心想你以后要是也碰上个拉你手哭的人,你别躲。你小时候最怕人哭,一有人哭你就跑。妈走了以后没人替你挡了。你自己学着点’。”
林默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陈尸在那边没催。
“陈尸。”
“嗯。”
“我妈还说什么了?”
“说完了。就这些。”
“那我给她回一条。”
“你回。她收不着。”
“我知道她收不着。我回。”
林默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语音:“妈,第十一家那个老太太我去了。她没拉我的手哭。她给我煮了碗馄饨。我吃了两碗。你第十一家跑的是哪家?”
发完了把手机揣兜里。赵小满在旁边站着:“你妈跑第十一家那天我跟着去了。是城北建材市场那个欠工钱的老板。你妈坐他店门口拿喇叭喊了一下午。老板从后门溜了。你妈没追上,坐路边歇了半天。那天晚上她回去给你打电话。”
“你怎么不早说?”
“你妈不让。她说‘默儿知道了该心疼了。他心疼了就不跑了’。”
林默站在路边,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他把手机掏出来给他妈又发了条语音:“妈,我不心疼。我接着跑。你放心。”
接下来五天林默跑了六家。赵小满查了三家,陈尸提供了两家旧线索,剩一家林默自己撞上的。城西菜市场卖豆腐的老陈,刘老混摊位的租户。老陈欠了黄豆供应商八千块,拖了半年。林默去买豆腐的时候老陈自己说漏嘴了。林默当天就把钱要回来了。老陈给了钱还多塞了两块豆腐:“你妈以前老来买豆腐。每回多给我五毛钱,说‘老陈你豆腐做得实诚,该多给’。”
跑完第二十四家那天晚上,林默坐在家里翻本子。冰箱门上那张表已经打了二十四个勾。他妈写的“待办”还剩二十三个。他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短信:“妈,二十四家了。明天跑第二十五家。”
“城西往事”发了条新视频。封面是他妈在城北建材市场门口坐板凳拿喇叭,后头店门关着,卷帘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周姨别喊了我给钱”。配文:“建材市场老刘,跑了你妈三趟。第四趟你妈没去,老刘自己把钱送来了。你妈说‘这人吃硬不吃软’。你学到了没有?”
林默回:“学到了。明天第二十五家。本子上写的谁?”
“你翻本子。第二十五页。你妈写了句话。你看完了别摔手机。”
林默翻到第二十五页。页面上他妈写了一行字:“默儿,这页是你爸。”
底下贴了一张照片。他爸,年轻时候的,穿工装站在机械厂门口。照片底下他妈写了:“你爸欠我的不是钱。是句话。他走那天说‘秀芬你等我回来’。我等了三十年。他没回来。你替我去问问陈叔,你爸到底出什么事了。陈叔知道。”
林默把手机攥在手里。给陈尸打了电话:“陈尸。我爸怎么回事?”
陈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妈让你翻到第二十五页了?”
“翻了。”
“那你过来吧。当面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现在。”
“现在。我等你。”
林默骑上车往殡仪馆走。赵小满跟在后面:“我跟你去。”
“你别去。我自己去。”
“你妈本子上写了。这页让我陪你去。她说‘默儿一个人去会犯浑。小满你拉着点’。”
林默没再说话。两辆电动车一前一后往城西殡仪馆骑。到了门口陈尸在台阶上站着,手里没端搪瓷缸。林默头一回见他空着手。
“进来。坐。”
林默进了办公室坐下来。陈尸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报纸搁桌上。报纸日期三十年前。头版右下角一条短消息:“城西机械厂发生安全事故。一工人重伤送医。事故原因正在调查。”
“你爸。那天夜班,车间行车吊的钢梁滑了。你爸把旁边的小徒弟推开了。自己被钢梁砸了。送医院没救过来。”
“厂里怎么说?”
“厂里说操作失误。赔了三千块钱。你妈没要。她说‘我男人救了人。不是操作失误’。她找厂里理论了半年。厂子倒闭了。没人给她说法。”
“陈尸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我是机械厂医务室的。你爸送过来是我接的。他最后一句话跟我说‘跟秀芬讲别等我’。”
“我妈知道吗?”
“知道。她来医院的时候你爸已经走了。我跟她说了。她说‘别跟默儿说’。”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妈不让。她说‘默儿还小。等他长大了自己来问’。”
林默坐在椅子上。赵小满在旁边站着没说话。陈尸把报纸收回去:“你妈后来把那个小徒弟找到了。小徒弟现在在城南开修车铺。你妈每年去看他。小徒弟不知道你爸是因为救他走的。你妈没告诉他。她说‘告诉他了他心里不好受。我男人救人不是为了让人不好受’。”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第二十五页。他妈写的“你爸欠我的不是钱。是句话”。他在底下拿笔写了三个字:“我去问。”
第八章 火化费已结清
林默第二天去了城南修车铺。铺面不大,门口停了两辆等着补胎的电动车。老板姓吴,四十来岁,胖,蹲在地上拆轮胎。林默走过去蹲他旁边。
“吴老板?”
“补胎十五。换内胎三十。”
“我不补胎。我姓林。周秀芬儿子。”
吴老板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默一眼,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周姨儿子?你妈上个月还来我这儿坐了一会儿。她每回来都带点东西,橘子、花生、有时候带瓶水。我问她为啥老来,她说‘你修车手艺好,我看看’。”
“我妈没跟你说别的?”
“说啥?”
“三十年前城西机械厂的事。”
吴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机械厂?我妈以前也在机械厂。后来厂子倒了,我妈摆摊。周姨跟我妈认识。我妈走的时候周姨来了,帮着张罗的。”
“你知不知道你学徒时候的事?”
“啥学徒?我没当过学徒。我十六岁出来修车,一直干这个。”
林默把陈尸给他的旧报纸拿出来搁吴老板面前。吴老板低头看了半天,抬头的时候脸色变了:“城西机械厂事故。这跟我有关系?”
“那天晚上你在车间。行车吊的钢梁滑了。我爸把你推开了。他自己没躲开。”
吴老板手里扳手掉地上,哐当一声。他蹲下去捡起来,蹲着没站起来:“你说什么?我爸也是机械厂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你爸叫什么?”
“吴长顺。机械厂钳工。”
“我妈本子上写了。吴长顺儿子,当年十六岁,暑假在厂里打零工。我爸那天带的徒弟就是他。你爸后来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受过伤?”
吴老板站起来把扳手搁工作台上,手有点抖:“我爸说过一回。我十六岁那年暑假回家胳膊上有一块青。我爸问我怎么弄的,我说不知道。我爸说‘你别去厂里了’。后来我就没去过。”
“你胳膊上那块青是钢梁擦的。我爸把你推开了,钢梁擦着你胳膊过去了。你要是没被推开,砸的就是你。”
吴老板蹲回地上,两手抱住脑袋。林默在旁边站着。修车铺门口有人推电动车过来问补胎,吴老板没抬头。林默替他回了一句:“今天不补了。明天来。”
那人走了。吴老板蹲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他爸吴长顺的遗物。工作证、几张旧照片、一个扳手。吴老板把工作证翻过来,背面贴了一张厂里发的安全奖状。奖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吴长顺的字:“小吴,你那年暑假在厂里差点出事。是林师傅救的你。爸没本事,没法还这个人情。你以后有机会替爸还。”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林师傅是谁。”吴老板把纸条递给林默,“你爸姓林?”
“林建国。”
“我爸写了半辈子‘还人情’。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你欠林师傅一条命’。我问林师傅是谁,他没说。我爸走了五年了。这纸条我头回仔细看。”
林默把纸条还给他。吴老板把铁盒子收好:“周姨这些年每回来我这儿坐,就是替你看我吧?”
“我妈本子上写了。吴长顺儿子,当年在机械厂打零工。我爸救了他。我妈每年去看一趟。”
“周姨来我这儿从来没提过这事。她就坐那儿看我修车,有时候帮我递个扳手。我说周姨你别老来,我这儿脏。她说‘脏怕什么。我男人以前也修车’。”
林默从修车铺出来给陈尸打了电话:“吴老板知道了。”
“哭了?”
“没哭。蹲地上了。”
“你妈说‘小吴那人实在。知道了肯定蹲地上’。你妈算准了。”
“陈尸。我爸最后一句话你带到了。我妈也知道了。这事就算结了。我妈本子上第二十五页我勾了。”
“勾了行。那火化费的事你还没结。”
“火化费不是早结了吗?两张收据都在我这儿。”
“钱结了。人情没结。你妈走之前来我这儿交钱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陈叔,我这辈子欠过两个人的。一个是我男人,一个是我儿子’。我问她欠你什么。她说‘我欠我男人一句没说完的话。我欠我儿子一顿年夜饭’。她说她男人那句话说完了。我替她男人带到了。剩下那顿年夜饭,你自己看着办。”
林默站在修车铺门口,风挺大。他把手机换了个手:“陈尸。”
“嗯。”
“我妈三年没跟我吃过年夜饭?”
“你三年没回去。她做了三年年夜饭一个人吃。每年除夕她都做四个菜,摆两副碗筷。吃完了把另一副碗筷收了。邻居问她‘周姨你儿子呢’,她说‘我儿子忙,明年回来’。”
“她为什么不做三个菜?摆一副碗筷?”
“她说‘万一默儿突然回来了呢。菜不够吃怎么办’。”
林默把电话挂了。给赵小满发了条消息:“明天跑第二十六家。跑完了你跟我去买菜。今年过年我做饭。”
赵小满秒回:“你妈本子上写了,年夜饭菜单在附录最后一页。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排骨藕汤。排骨藕汤你学会了。剩下四个你妈写了做法。你回去看。”
林默到家翻开附录最后一页。他妈用圆珠笔写了一张菜单,每道菜底下写了做法。红烧肉要炒糖色,鱼要蒸八分钟,青菜要大火快炒,木耳要用凉水泡。最底下他妈写了一行:“默儿,年夜饭别糊弄。肉要炖烂。你牙不好。”
林默把菜单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今年除夕,四菜一汤。我妈教的。”
发完把手机扔沙发上。冰箱门上那张表还剩二十二个没打勾。他妈本子上的名字越来越少了。他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短信:“妈,今年年夜饭我做。你那份我摆上。你回来吃。”
第九章 妈对不起
第二十六家是城北一个卖水果的。欠了供货商三万二。林默去了两趟把账要回来了。第二十七家是城东一个开洗车店的,欠房东半年租金。赵小满带着律师函去了一趟,当场转账。第二十八家到第三十五家,林默跑了八天。有顺的有不顺的。不顺的那几家赵小满跟陈尸轮番上阵。陈尸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堆旧档案,把欠账人的底细翻了个遍。林默问他“你哪来的这些”,陈尸说“你妈当年在社区管档案。她走了以后档案室归我管了”。
第三十六家那天晚上林默坐在家里翻本子。冰箱门上那张表还剩十一个勾没打。他妈写的“待办”底下,有几页空白的。那几页他妈没写处理建议。林默翻到第四十三页,底下他妈写了一行:“这几家妈没来得及查。默儿你自己看。”
林默拿笔在空白页上自己写了处理方案。写完拍了张照发给赵小满:“你看看行不行。”
赵小满回:“你写方案跟你妈差远了。你妈写‘从老婆入手’。你写‘找他老婆问问’。一个意思,你妈写得跟顺口溜似的。”
“我妈练了三十年。我才练了三天。”
第三十七家跑完那天,林默去殡仪馆找陈尸销账。陈尸把欠条掏出来,搁桌上:“火化费一千三,保管费七百,跑腿费两千。你妈交了一千三。你替她还了七百。跑腿费我不要了。账清了。”
林默把欠条拿过来。翻到背面他妈写的“别写”两个字。他盯着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笔,在“别写”底下写了两个字:“不写。”
陈尸把欠条收回去锁进抽屉里:“行了。你妈的账清了。你的账还没清。”
“我什么账?”
“你妈本子上最后一页写了。林默欠周秀芬一次好好说话。已托。你划了没有?”
“划了。我写的已还。”
“你真还了?”
“我妈收不着我说话。我给她发了短信。”
陈尸把搪瓷缸端起来:“发短信不算。你妈要的是当面说。你去她坟上说。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时候算。”
林默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妈写的“妈对不起”底下他添的那行“已还”旁边,又添了一行:“明天去坟上说。”
第二天早上林默买了束花去城西公墓。他妈跟他爸埋一块儿。墓碑上他妈的名字是后刻的,新一些。林默把花搁碑前面,蹲下来拿手擦了擦碑上的灰。
“妈。我来了。你本子上四十七家我跑了三十七家。还剩十家。赵小满说我跑得比你快。你三个月跑了十一家。我跑了二十天跑了三十七家。我比你厉害。你本子上写的那些招我都用了。拿喇叭喊话我没试过。下回试试。”
林默蹲在碑前面,风把花吹歪了。他扶了扶花。
“妈。你本子上写的‘妈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对不起我什么。你帮我垫钱、帮我跑腿、帮我收尾。你对不起我什么?你什么都没对不起我。我三年没回家吃年夜饭。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林默从兜里把那张十岁的欠条掏出来搁碑前面:“这张你留着。我不拿回去了。欠你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手机响了。赵小满:“你在坟上?”
“在。”
“你妈本子最后一页底下还有一行字。拿指甲刮一下才能看见。我刮过了。你自己刮刮看。”
林默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他妈写的“妈对不起”底下拿指甲刮了刮。纸面上有浅浅的刻痕,像是拿没水的圆珠笔写的。刮干净了才看清:“默儿,妈走那天你不在跟前。妈没怪你。妈就是有点想你。”
林默蹲回碑前面,把本子搁地上。风把花吹得沙沙响。他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语音:“妈。我想你。”
发完了站起来。给赵小满打了电话:“明天跑第三十八家。跑完了买菜。今年年夜饭我做。你过来吃。”
赵小满在电话那头说:“你妈本子上写了。年夜饭让我去。她说‘小满一个人过年,叫上她’。”
“我妈连这都写了?”
“写了。附录第一页。‘小满年夜饭来家里吃。别让她一个人’。”
林默把本子收好。往山下走的时候手机响了。“城西往事”发了最后一条视频。封面是他妈站在城西公墓门口,手里拿着束花,回头冲镜头笑。配文:“周秀芬,你儿子今天来看你了。他蹲那儿说了半天话。你听见了没有?”
林默回:“听见了。我妈耳朵好使。”
“那行。城西往事从今天起不更了。你妈交代的。视频发完了。账号注销。林默你好好过年。”
“你到底是陈尸还是赵小满?”
“我是你妈托的人。你妈说‘等默儿把本子跑完了,你就告诉他,他妈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个嘴硬心软的儿子’。”
账号注销了。林默把手机揣兜里。下山的路挺长,他一步一步走,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碑立在半山腰,花束歪着。他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短信:“妈,账号注销了。视频我存了。四十七个。你拿喇叭喊话那架势真好看。”
第十章 好评开张
林默把账号简介从“职业差评师”改成了八个字:“差评收工,好评开张。”
第一条好评写了删、删了写,折腾了半个钟头。赵小满坐旁边嗑瓜子:“你写个好评怎么比写差评还费劲?”
“差评随便骂就有人看。好评怎么写都像托儿。”
“你就写实话。跟你妈学。你妈写东西一句废话没有。”
林默最后写的是王德发菜摊:“菜新鲜,秤给得足。老板以前坑过人,现在不坑了。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买了三斤。”
发出去评论区炸了:“差评师被盗号了?”“这是好评还是威胁?”“王德发菜摊在哪我明天去蹲。”王德发晚上打电话来:“林默你别写我了。我菜不够卖。今天来了二十多个人问‘是不是被差评师写过的那个摊’。”
第二天林默去刘老混老婆的馄饨摊吃了一碗。馄饨馅大皮薄,汤是骨头汤。林默写了第二条好评:“老板以前收保护费,现在收碗。馄饨不错。推荐。”
刘老混老婆打电话来:“林默你写就写别提保护费。人家以为我是黑社会。”
“提了显得实在。”
林默越写越顺手。给陈红的理发店写:“剪头二十。手艺比连锁店强。老板娘嘴厉害手不厉害。放心去。”给赵大勇的出租车写:“夜班司机。车干净。不绕路。推荐。”给吴老板修车铺写:“补胎十五。老板实在。不会让你换没必要换的件。”
赵小满统计了一下:“你写了十条好评。王德发菜摊被买空三回。刘老混老婆馄饨摊多卖了五十碗。陈红理发店排号排到下礼拜。吴老板修车铺接了二十单。赵大勇出租公司表扬他了。你这条条好评比差评管用。”
“我妈说的。好评让人服你。差评只能让人怕你。”
林默把墙上四十七张差评名片一张一张取下来。每张背面写一个字。按顺序拼出来一句话:“妈,你交代的事,儿子办完了。剩下的,儿子自己来。”最后一张名片是他自己的。正面写了“林默”两个字,背面写了“已还”。他把名片插回墙上。墙上只剩这一张。
赵小满来看见了:“你妈要是看见你墙上只剩自己,肯定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自恋。”
林默笑了一声。这是他三年来头一回笑出声。赵小满拿手机拍了张照:“笑得好。发给你妈看看。”
“我妈收不着。”
“发。我替你发。”赵小满拿他手机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彩信,照片里林默站在墙前面笑,墙上就一张名片。
除夕那天林默照着附录最后一页的菜单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炒糖色炒糊了,苦。清蒸鱼蒸了十二分钟,老了。炒青菜还行。凉拌木耳忘了搁醋。排骨藕汤炖了一个半钟头,咸了。赵小满尝了一口汤:“跟你妈炖的一个味。咸。”
俩人坐饭桌前。林默摆了三副碗筷。赵小满问:“三副?”
“我妈一副。咱俩一人一副。”
吃到一半赵小满说:“你妈本子上写了,除夕晚上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妈说‘问默儿今年一个人吃年夜饭难不难过’。”
林默把筷子放下。想了想:“不难过。有我妈的菜单。”
赵小满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搁桌上:“你妈让我今天给你的。她说‘等默儿自己做年夜饭那天给他。里面二百。让他买双新鞋’。”
林默把红包拆开。里头两张一百,还有一张便签:“默儿,鞋够穿就不用买。把钱攒着。明年年夜饭多做两个菜。叫上小满。”
林默把便签搁桌上。赵小满问:“哭了?”
“没哭。”
“你妈说了。你要是没哭,就让我说‘默儿你妈做的红烧肉比你做的好吃’。”
“我妈红烧肉也糊。她炒糖色老糊。”
“那你妈还说‘默儿做糊了也别告诉他。让他自己琢磨’。”
林默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咸。跟他妈做的一个味。他拿手机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短信:“妈,年夜饭吃完了。鱼蒸老了。木耳忘了搁醋。汤咸了。明年改进。”
赵小满吃完饭走了。林默收拾完桌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春晚重播,他没看进去。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林默?我城南出租公司调度。赵大勇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孙德利戒赌了。三个月没上牌桌。陈红给公司送了面锦旗。你妈当年拿喇叭喊话那段视频被公司经理看见了。经理说要给赵大勇和孙德利评先进。让你写篇表扬稿。”
“我妈拿喇叭喊话的视频哪来的?”
“陈尸提供的。他昨天来公司一趟,拿了个U盘。说‘周秀芬同志生前关心我公司员工,这些视频是历史资料。给你们经理看看’。”
林默挂了电话给陈尸打过去:“陈尸你跑出租公司发我妈视频去了?”
“你妈交代的。她说等孙德利戒赌了就把视频给出租公司。让公司表扬他。一表扬他就不敢再赌了。”
“我妈连这都安排了?”
“你妈安排了可多事了。你慢慢发现吧。”
正月初三林默把剩下的十家跑完了。有俩搬家的,赵小满查到了新地址。有一个死了,账销了。剩下的都是小数目,跑了几天全清了。冰箱门上那张表打满了勾。林默把表揭下来,拍了张照存手机里。
他给“城西往事”那个已经注销的账号发了条私信:“跑完了。四十七家。我妈的账清了。”
消息发不出去。账号注销了。
他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条短信:“妈,四十七家跑完了。欠条销了。陈尸说我没欠你的了。我自己觉得还欠着。欠你三年年夜饭。今年补了一顿。以后每年补。”
正月初五林默去城西殡仪馆找陈尸。陈尸在办公室泡茶,搪瓷缸还是那个搪瓷缸。桌上放了个新牌子,黑底金字:“不收差评,收好评。”
“这牌子什么意思?”
“你妈当年交代的。她说‘等默儿不写差评了,你帮我挂块牌子。就写这四个字’。我照办了。昨天挂的。”
“有人来吗?”
“来了仨。都是看了你帖子来的。说想提前安排后事,不给儿女添麻烦。我说我不赚这个钱。你妈交代了。赚死人的钱是本事。赚活人怕死的钱是缺德。”
林默从殡仪馆出来。门口那俩石狮子还是缺半拉耳朵。他给石狮子拍了张照。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大门。陈尸站在台阶上端着搪瓷缸冲他举了举。林默冲他摆了摆手。没竖中指。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经过城西菜市场。刘老混老婆在收摊。王德发在摆菜。老赵头在门口坐着,赵大勇蹲旁边给他爸剪指甲。张建国闺女背着书包从学校方向走过来,张建国骑电动车跟在后面喊“闺女你慢点”。
林默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赵小满发了条语音:“明天有个新店开业。私信让我去试吃。说不好吃我当面告诉他。你去不去?”
赵小满秒回:“去。你请客?”
“你付。我差评收工了。现在穷。”
“你妈本子上写了。让你别老让人付钱。她说‘默儿你请小满吃顿饭。别老抠门’。”
“我妈还说什么了?”
“说了。让你明天穿新鞋去。她说‘默儿那双球鞋别老穿。买双新的。见人穿好点’。”
林默把手机揣兜里。骑上车往家走。经过超市门口进去买了袋米。十斤装。东北大米。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他说要。拎着米出来的时候想起来他妈以前每个月都买米。他妈说的困难户是他写的差评对象。现在他妈走了。困难户还在。他得接着买。
到家把米搁厨房。给赵小满发消息:“明天试吃完去买菜。家里没菜了。我妈海报上这周打折的是白菜和土豆。买点回来炖。”
赵小满回:“你会炖白菜?”
“我妈附录里有。我照着来。炖不好你凑合吃。”
“你妈写了。炖白菜搁点豆腐。豆腐买老陈的。老陈豆腐做得实诚。”
林默把附录翻到第三页。老陈豆腐。城西菜市场。每斤两块五。多给五毛他妈说该多给。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给他妈停机号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妈,明天买老陈豆腐。多给五毛。你看着。”
发完把手机搁桌上充电。窗外有人喊:“周姐儿子!明天社区搞活动缺人手!你来帮忙!”
林默推开窗户往下喊:“来!几点?”
“上午九点!你妈以前负责发传单!”
“行!我发!”
把窗户关上。他给他妈又发了条短信:“妈,明天社区发传单。你那份我替你发了。”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