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一月中旬,北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我刚在手机上点完确认支付,三千六百八十块钱的供暖费从银行卡里划走,手机屏幕还没熄灭,防盗门就被敲得山响。
门外站着一个穿紫色碎花棉袄的中年女人,手里提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四个表皮发皱、还带着黑斑的苹果。
女人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朵菊花,往我屋里探头探脑。
小江啊,听说这片儿今天开始试水供暖了?
我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手里还捏着刚撕开的薯片袋子。
是啊,刘阿姨,刚交完费。
刘红梅把那袋发黑的苹果往我怀里硬塞,手腕一沉,我下意识接住,塑料袋提手勒得手指生疼。
哎呀,阿姨跟你说个事儿,我家婷婷你见过的,小姑娘火气旺,体质热,打小冬天就从来不开暖气,一开暖气就上火流鼻血,这不,今年我也没去物业缴费。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在拍案板上的五花肉。
你一个小伙子火力也壮,听说暖气片烧起来能有二十五六度,平时多开着点,别舍不得,屋里太闷对身体不好,多通风啊,咱俩家楼上楼下住着,互相照应。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加起来不超过五块钱的烂苹果,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
【合着这老太太把热力学第二定律玩明白了,知道热量会自发从高温物体传向低温物体,拿我当免费锅炉烧呢?】
我脸上堆起乖巧的笑,点了点头。
阿姨您放心,我这人怕冷,暖气肯定足足的,绝对不让您和婷婷受委屈。
刘红梅眼睛一亮,嘴角咧到了耳根,扭着腰蹬蹬蹬地上楼去了。
我关上门,顺手把那袋苹果扔进厨余垃圾桶,拿出手机拨通了发小张伟的电话。
张伟是本地最大的特种建材经销商,仓库里堆着各种工业级保温材料。
喂,老张,把你仓库里那批给冷链物流车厢用的气凝胶复合毡,还有高密度挤塑聚苯乙烯泡沫板,按我这房子八十平米的顶面面积备好,明早八点带两个手脚麻利的工人过来。
电话那头的张伟沉默了两秒,发出一声爆笑。
江工,你没发烧吧?气凝胶毡一平米成本好几百,你拿来糊家里天花板?你这是准备在客厅里建冷库,还是打算在家搞核聚变实验?
少废话,算我内部价,工期只要一天,晚上之前必须全贴完,封好石膏板,缝隙全用发泡胶填死,一点热桥效应都不能留。
行行行,你是专业暖通工程师,你说了算,明早八点准时到!
第二天一早,刺骨的寒风里,张伟带着两个老师傅扛着一卷卷银白色的气凝胶毡和厚实的蓝色挤塑板进了门。
我亲自拿着激光水平仪和红外热成像仪在旁边监工。
先在原顶面打上一层龙骨,塞满五十毫米厚的顶级岩棉,接着满铺两层气凝胶绝热毡,接缝处全部用铝箔胶带死死封严实,最后再用四十毫米厚的高密度挤塑板封底,边缘打满聚氨酯发泡胶。
整套流程下来,导热系数直接干到了零点零一八,别说热量往上窜了,就是楼底下着了火,楼上地板都未必能感觉到一丝温热。
楼上的刘红梅显然听到了动静,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楼上地板被拖鞋踩得咚咚响,紧接着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刘红梅脖子上挂着一条红围巾,一脸警惕地往屋里瞅。
小江啊,你这大白天的叮叮当当干啥呢?地板震得我脚心发麻。
我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脸上挂着诚恳的苦笑。
别提了阿姨,我昨晚发现屋顶有点返潮,找人刷层防水漆,顺便吊个简易顶遮遮丑,吵着您休息了吧?
刘红梅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只看到满地的白色石膏板灰和几个拿着电钻的工人,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年轻人爱干净是好事,就是动静小点,别把我家地板钻漏了,快点弄完吧,晚上还要睡觉呢。
一定一定,天黑前准收工。
晚上六点半,工人们撤场,我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顺手把地暖进水阀门拧到了最大。
不到两个小时,我家客厅的温度计稳稳停在了二十六度。
我脱掉羽绒服,换上一条大裤衩和纯棉短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啤酒,靠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脑。
凌晨一点半,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气温骤降到零下十二度。
我正戴着耳机在游戏里大杀四方,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剁脚声,紧接着是防盗门被拍得震天响的轰鸣。
砰砰砰!砰砰砰!
我摘下耳机,故意在客厅磨蹭了两分钟,从衣柜里扯出一条厚毛毯披在身上,手里端着那罐喝了一半的冰啤酒,慢悠悠地走到门后,拉开了门。
门缝刚开一条道,一股夹杂着雪粒子的冷风扑面而来。
刘红梅站在楼道里,身上套着一件长款黑羽绒服,头上戴着毛线帽,嘴唇冻得发紫,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整个人筛糠似的直打哆嗦。
小江!你是不是把暖气总阀关了?
她声音嘶哑,一边说一边往我屋里钻,被我侧身用门板死死卡住。
阿姨,这大半夜的您这是唱哪出啊?
我裹紧了身上的厚毛毯,打了个哈欠。
关什么总阀?我暖气一直开着呢。
刘红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露在毛毯外面的光脚丫和短袖领口,又吸了吸鼻子,明显闻到了屋里飘出来的暖气味儿和烤鸡翅的香味。
她眼神瞬间变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放屁!你开着暖气我家能这么冷?我刚拿温度计测了,我家客厅才六度!六度啊!比外面强不了多少!婷婷在被窝里冻得直哭,脚指头都快冻僵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冰啤酒,喉咙里发出一声舒坦的叹息。
阿姨,您这话说的我可听不懂了,我家暖不暖和,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您昨天不是说婷婷体质热,火气旺,一开暖气就流鼻血吗?六度多凉快啊,正好败火。
刘红梅气得浑身直抖,伸出枯瘦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梁子上。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往年楼下住那两口子冬天烧暖气,我家光着脚踩地板都是温乎的!今年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跟冰窖似的?是不是你今天白天往房顶上抹了什么邪门东西,把我家的热气全吸走了?
【好家伙,热量还能往下吸?牛顿的棺材板都要被您老掀翻了。】
我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毛毯滑下来一截,露出里面短袖的印花。
阿姨,科学讲的是热空气上升,我往屋顶抹东西只能隔绝空气,怎么可能吸您家的热气?您家冷,那是因为您没交取暖费啊,供暖公司把您家的管子锁死了,这事儿您得找物业,找我干啥?
我不管!我交不起那三千多块钱的冤枉钱!反正往年都能蹭到十八度,今年突然没了,就是你搞的鬼!
刘红梅往地上一坐,两条腿一伸,直接堵在了我家门口,嗓门亮得整个楼道都在回音。
救命啊!楼下新搬来的欺负孤儿寡母啦!大冷天的故意断人活路啊!大家快来看看啊!
对门的大爷被吵醒,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我也不慌,掏出手机对着坐在地上撒泼的刘红梅按下了录像键,顺便把家里室内温度计二十六度五的屏幕也拍了进去。
刘阿姨,您先坐着,楼道里风大,您要是觉得六度不够凉快,楼道里现在零下五度,正好给您和婷婷降降温,我这屋里热,就不留您了,明儿一早记得去物业补交暖气费,晚安。
说完,我干脆利落地关上防盗门,反锁,转身把毛毯扔回沙发,顺手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瓶冰镇可乐。
门外传来刘红梅气急败坏的拍门声和咒骂声,但在加厚隔音门和顶级聚氨酯保温层的双重阻隔下,传进屋里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
我戴上耳机,继续开黑。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睡到自然醒,刚煮好一碗加了两个荷包蛋和几片肥牛的方便面,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小区一栋二单元的业主微信群里,消息已经刷到了九十九加。
我端着面碗坐到餐桌前,一边嗦面一边点开群聊。
最上面是一长串语音和十几张照片,发信人正是五零二的刘红梅,群昵称叫“岁月静好”。
照片里,刘红梅和她女儿赵婷裹着两床厚棉被缩在沙发角落里,赵婷闭着眼睛,脸色惨白,额头上还贴着一片退热贴,看起来可怜极了。
紧接着是刘红梅一段长达五百字的控诉小作文,字字泣血。
各位邻里乡亲,大家给评评理啊!我一个单亲妈妈带着闺女租住在五零二,平时省吃俭用,从来不跟人红脸,昨天四零二新搬来的那个男业主,大白天在屋里偷偷摸摸搞违建,往天花板上涂了不知名的化工毒材料,散发出刺鼻的毒气不说,昨晚半夜还故意把暖气管子弄坏了,导致我家室内温度直降到五度,闺女半夜高烧三十九度,差点冻死在屋里!我半夜下去好声好气求他帮忙看看,他倒好,穿着短袖喝着冷饮,把我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往冰冷的楼道里推,还拿手机拍我羞辱我!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心肠这么狠毒啊!
下面立刻有一群不明真相的大爷大妈和圣母心泛滥的邻居冒泡。
三零一王大妈:哎呀,这四零二的也太不像话了,远亲不如近邻,怎么能这么欺负孤儿寡母呢?
六零二李姐:私用化工材料?那不是毒气吗?整栋楼都要跟着遭殃的,物业呢?物业管不管啊?
一零一老张:这小伙子看着挺斯文的,怎么干这种缺德事?五度确实太冷了,不行让他把楼上暖气顺带着开开呗,反正烧都烧了。
二零二小年轻:楼上是不是傻?人家交钱烧的暖气,凭什么给没交钱的蹭?
三零一王大妈:年轻人怎么说话呢!都是邻居,热气往上涨本来就是自然规律,他不故意堵死能这么冷吗?自私!
我咽下最后一口牛肉,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不紧不慢地打开电脑,把昨天张伟开具的正规增值税发票、气凝胶复合毡的国家环保一级检测报告、供暖公司电子缴费回执单,全都打包发到了群里。
紧接着,我把昨晚防盗门猫眼监控自动录下的视频剪辑了一段,直接甩进群聊。
视频画面清晰无比,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三十八分。
刘红梅站在门外,中气十足地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嗓门洪亮得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干嚎,我全程站在门框里面连一根手指头都没伸出去。
发完视频,我在群里敲了一行字。
江哲:第一,本人名下房产证齐全,装修材料全部为国家A级阻燃环保认证,无毒无害,欢迎各位随时带仪器上门检测。第二,本人今年取暖费三千六百八十元已全额缴纳,单据如上。第三,五零二刘阿姨昨天下午亲自敲门通知我,说她女儿赵婷火气旺,体质热,冬天从来不开暖气,一开就流鼻血,所以今年没缴费。我怕我家暖气太足热气往上窜,把婷婷热出个好歹,这才连夜花了一万多块钱在自己家天花板加装了绝热层。怎么一片好心,反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群里瞬间安静了足足三分钟。
连刚才叫得最凶的三零一王大妈都不吭声了。
五分钟后,群里炸出了几十条哈士奇笑哭的表情包。
二零二小年轻:卧槽!神反转!原来是想白嫖暖气没蹭着,反手倒打一耙啊!
四零一邻居:怪不得昨天大白天叮叮当当的,原来江哥花一万多给自己家做绝热,这是有多怕楼上热出鼻血啊,笑死我了!
六零二李姐:刚看了视频,那大妈坐地上嚎得比我家拉布拉多还响亮,哪里像快冻死的样子?还有,她闺女昨天上午我还看见在楼下拿快递呢,穿个露脐装配光腿神器,火气确实挺旺的。
物业管家小吴也赶紧出来打圆场:各位业主请冷静,五零二确实没有缴纳今年的取暖费,供暖阀门处于物理锁闭状态。四零二业主在自己室内进行的吊顶保温属于合法合规装修,不存在破坏管道和违建情况。
被彻底拆穿的刘红梅半天没在群里冒泡,直到十分钟后,一个头像是一朵白莲花的小号跳了出来,不用想也知道是她闺女赵婷。
赵婷:大家不要被他带偏了!我妈年纪大了不懂事,说话可能冲了点,但他一个大男人,明知道我家条件困难交不起暖气费,花一万多块钱宁愿贴房顶上也不愿意帮衬一下邻居,这就是恶意针对!而且他半夜不睡觉打游戏,声音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我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勾起,直接艾特了她。
江哲:赵小姐,首先,你身上背着的那款某品牌新款腋下包官网售价一万八,我这天花板保温层一共才一万二,你背着一万八的包说交不起三千六的暖气费?其次,我刚才翻了一下物业群,上个月你还在群里炫耀刚去三亚度完假回来,怎么一到交暖气费就困难了?最后,我天花板加了五十毫米高密度吸音岩棉,我屋里就算放鞭炮您那儿也听不见,您要是睡不着,建议去医院查查是不是冻得神经衰弱了。
群里彻底沸腾了。
一连串的“牛逼”、“干得漂亮”刷满了屏幕,之前帮腔的几个大妈也灰溜溜地撤回了几条消息。
白莲花头像闪烁了半天,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却一个字都没发出来,直接退出了群聊。
我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这就破防了?才哪到哪啊,寒潮预警可还没真正发威呢。】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三天,强冷空气南下,本市迎来了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寒冬,白天最高气温零下八度,夜间直接跌破零下十八度。
我家里依旧温暖如春,二十六度的恒温让我每天穿着短袖在屋里浇花、做饭、接设计私活,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楼上五零二却彻底陷入了寂静,既没有了剁脚声,也没有了叫骂声,偶尔能听见楼道里传来赵婷穿着高跟鞋哒哒哒跑下楼去网吧或者去朋友家蹭暖气的声音。
我以为刘红梅会老老实实去物业补交暖气费,结果我还是低估了一个极品奇葩的抠门程度和执念。
第四天凌晨四点,窗外北风呼啸,像是有无数只野猫在窗缝里尖叫。
我正睡得香甜,突然被头顶上方传来的一声沉闷巨响惊醒。
嘣!
声音像是厚重的冰块猛烈炸裂,紧接着就是哗啦啦、像是打开了消防栓一样的水流声。
几秒钟后,楼上传来刘红梅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接从楼道窗户顺着风灌了进来。
啊——!水!全是水!冻死我了!救命啊!
我翻身坐起,套上睡衣打开客厅的灯,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吊顶。
石膏板表面干爽洁白,连一丝水渍的影子都没有。
【多亏当时让张伟在气凝胶和原顶面之间多刷了两遍聚氨酯防水涂料,还做了隐蔽导流槽直接排进厨房主下水管道,真是未雨绸缪。】
我走到防盗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见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着,五零二门口的门缝底下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着冰水,水顺着楼梯台阶一层层往下淌,刚流到四楼平台就迅速凝结成了一层亮晶晶的薄冰。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刘红梅披头散发,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套着一只湿透的棉拖鞋,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
由于台阶已经结冰,她刚迈出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在楼梯上劈了个标准的一字马,顺着冰面直接滑到了四楼我家门口,后脑勺在防盗门上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我的老腰啊!
刘红梅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狂拍打着我的房门,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江!小江快开门!救命啊!我家水管冻裂了!水全漫出来了!快让我们进去暖和暖和!
我拉开门,依旧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脖子,刘红梅浑身湿透的睡裤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像两根冰棍套在腿上,赵婷也穿着羽绒服缩在楼梯转角,手里举着手机不知所措,脸冻得青紫。
江哲,我妈快冻僵了,你快让我们进去烤烤火,借一下你家的工具把总水阀关了!
赵婷颤抖着声音喊道,眼泪挂在睫毛上都快结成冰碴了。
我喝了一口热水,视线越过刘红梅,看向楼梯上哗哗流淌的冰水。
阿姨,这可是自来水主管爆裂,我这屋里都是实木地板,您身上全是水,进来不合适吧?再说了,水阀在楼道电井旁边的水井箱里,您往左边走三步就能看见,用扳手顺时针拧紧就行。
我没有扳手!水井箱锁着呢!你家为什么一点事没有,为什么这么暖和!
刘红梅扑上来想抓我的胳膊,被我敏捷地往后一退躲开了。
她看着我屋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感受着从门缝里源源不断涌出的热浪,崩溃地哭喊起来。
求求你了,让我们进去坐十分钟,五分钟也行!我给钱,我给你五十块钱行不行?我家快成冰河世纪了,连被子都湿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分,又看了一眼已经快淹到四楼电梯口的积水。
我不仅没让她们进门,反而当着她们的面掏出手机,拨通了物业二十四小时值班电话和五零二房东的号码——前几天查业主资料的时候我顺便找物业要过。
喂,物业吗?五零二家里因为没交暖气费导致室内温度过低,自来水管冻爆了,现在整个单元楼梯间全是水,已经结冰了,电梯随时可能进水短路,麻烦你们赶紧带万能钥匙和工具上来关总阀,顺便通知一下五零二房东吧。
挂断电话,我从门后拿出一块前几天装修剩下的硬纸板,用黑色记号笔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大字“水深冰滑”,弯腰放在了门口的干爽处。
刘阿姨,水阀我叫物业上来关了,您二位先在楼道里活动活动筋骨,跳跳广场舞什么的,免得冻伤了,我明天还要上班,先睡了。
我端着热水,顶着刘红梅绝望到扭曲的眼神,啪嗒一声把门反锁。
十分钟后,门外响起了物业保安急促的脚步声、关水阀的金属撞击声,以及五零二房东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十点,我刚做完一组早间拉伸,门铃又响了。
这次站在门外的阵仗不小。
五零二房东是个五十多岁、顶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姓周,此刻正脸色铁青地站在最前面;旁边跟着物业经理老孙,还有两个穿着供暖公司蓝色工装、手里拎着检测仪器的老师傅;刘红梅和赵婷缩在最后面,两人身上裹着从物业借来的军大衣,眼神里透着一丝怨毒和狡黠。
周老板一看见我,强压着火气挤出一丝客套的笑。
这位就是四零二的江先生吧?我是五零二的房东老周。今天这事儿闹得有点大,刘大姐非说她家水管冻裂是因为你家天花板装了什么‘吸热黑科技’,把她家的热量全吸走了,还导致她家温度异常偏低,这不,我把物业和热力公司的专家都请来了,咱们当面测一测,免得以后邻里之间扯皮。
我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躲在后面冷笑的刘红梅。
【好家伙,死猪不怕开水烫,到了这时候还想把锅扣我头上,让我赔她房东的泡水损失呢?】
我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各位请进,鞋套在门口柜子上,不过我屋里暖气足,二十六度,诸位穿这么厚待会儿别中暑。
一行人换上鞋套走进客厅,瞬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惊得浑身一震。
老周刚脱掉羽绒服,额头上就已经渗出了汗珠,供暖公司的老师傅更是直接把拉链拉到了底。
这屋里烧得真暖和啊,循环不错。
年轻点的供暖师傅赞了一句,随后从工具箱里掏出一台专业的高精度红外热成像仪,对准了我家的天花板。
刘红梅立刻凑了上来,指着头顶叫嚣道:师傅,您快测!就是这儿!他昨天前天往房顶上抹了一堆化工材料,专门吸我家地上的热气!我昨晚地板冰得跟铁板一样!
老周也紧张地盯着热成像仪的小屏幕。
老师傅按动测温键,屏幕上的色块分布瞬间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老师傅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拿着仪器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凑近屏幕仔细看了两遍,又挪动脚步对准了墙角、阳台接缝和吊顶边缘,反复扫了一圈。
卧槽……
老师傅没忍住爆了句粗口,随即转过头,眼神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兄弟,你这屋顶……到底用的什么神仙材料?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淡定地说道:五十毫米阻燃岩棉打底,双层特种气凝胶复合毡,外加四十毫米高密度挤塑板封底,全缝隙聚氨酯发泡填充,导热系数零点零一八。
热成像仪屏幕上,我家室内空气和墙面呈现出代表二十六度的明黄色,而天花板表层温度甚至高达二十六点五度,没有一丝一毫的红色热散失斑点。
老师傅深吸一口气,对着旁边一脸懵逼的周老板和物业经理老孙解释道:周老板,您看好了,普通居民楼的楼板就像一块海绵,热空气往上升,楼下烧暖气,大概有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热量会通过楼板传导给楼上。但这位小兄弟做的这套保温层,直接把热量锁死在自家屋里了,别说往下吸热了,就是一根针的热气都透不过去!这手艺、这标准,比我们市里新盖的被动式超低能耗示范楼还要绝!
老周听明白了,脸瞬间黑成了锅底,转头死死瞪着刘红梅。
刘大姐,人家师傅说了,热力学定律是热量往高处走,人家是‘隔热’,不是‘吸热’!你自己不交取暖费,又不把水龙头打开留缝滴水防冻,把我家房子淹成水帘洞,木地板全翘起来了,楼下墙皮还渗水,你现在还有脸赖在人家四零二头上?
刘红梅脖子一梗,开始耍赖:我不管!往年我不交暖气费不照样好好的?今年就是因为他装了这个破玩意儿我家才冷的!他不装能冻裂管子吗?他必须赔一半!
我差点被她这神逻辑气笑。
刘阿姨,按照您这逻辑,我每天晚上都在家吃红烧肉,您天天在门口闻肉味解馋,今天我把抽油烟机换了个吸力大的,您闻不着肉味了,您是不是还得起诉我故意饿死您啊?
噗嗤!
旁边的年轻供暖师傅和物业老孙同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孙赶紧捂住嘴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
刘红梅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周彻底失去了耐心,指着大门冲刘红梅吼道: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了!昨天我签合同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因为租客个人原因未缴纳供暖费或未做好防冻措施导致管道设施损坏,一切损失由租客全额承担!楼上泡坏的地板、墙面腻子、还有修水管的钱,我找装修队估过价了,少说一万二!这钱你今天必须赔,不赔我就扣光你押金,剩下的咱们法院见!
一万二!
刘红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一万二?你怎么不去抢啊!几块破木头板子值一万二?
值不值你跟法院说去!滚回楼上收拾东西,限你们三天之内把钱结清搬走,我这庙小,供不起您这尊白嫖大佛!
老周一把拽住刘红梅的胳膊往外拉,临出门还不忘转头跟我赔了个笑脸。
江先生,对不住啊,打扰您休息了,您这保温手艺真绝,回头我另外几套房子装修,也找您给设计设计。
好说,随时联系。
我微笑着送走了众人,看着门外刘红梅被房东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上楼的背影,心情格外舒畅。
【以为这就结束了?按照这种极品的脑回路,挨了这么大一顿憋屈,肯定还得作妖。】
第五章
果然,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刚洗完澡躺进被窝里刷手机,头顶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嗡嗡声。
声音很低沉,带着某种高频的震动感,持续响了五秒,停两秒,接着又是一阵咔哒咔哒的敲击声,紧接着又是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电机空转声。
我摘下眼罩,坐起身侧耳倾听。
【震楼器?】
我忍不住乐了。
这老太太为了报复我,连夜在网上或者五金店搞了个大功率震楼器贴在地板上了。
可惜啊,她大概忘了我这天花板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下床,踩着拖鞋走到客厅正中央,仰起头仔细听了听。
普通楼板装震楼器,确实能让楼下住户神经衰弱,噪音高达七八十分贝,跟屋里开拖拉机差不多。
但在我家,由于吊顶和原楼板之间填充了五十毫米高密度吸音岩棉,加上四十毫米的弹性聚氨酯发泡胶和双层气凝胶毡,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房中房”声学阻尼减震结构。
楼上那台震楼器开到最大档位,传到我客厅里的声音大概也就三十五分贝左右,跟我家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差不多大。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副降噪耳塞,正准备塞进耳朵里睡觉,突然又停住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啊,既然她们母女喜欢听震动,那总得让整栋楼的邻居一起欣赏欣赏才对。】
我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到楼道里。
好家伙!
我屋里听着像蚊子叫,楼道里和隔壁简直跟拆迁现场一样!
震楼器通过钢筋混凝土墙体横向传导,震得五楼整层楼都在跟着嗡嗡共鸣,连四楼楼梯扶手摸上去都在微微发麻。
果不其然,不到五分钟,五零一的防盗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个浑身纹身、身高一米八五、光着膀子穿个大裤衩的壮汉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一巴掌把五零二的门拍得山响。
赵婷!刘红梅!你们俩半夜不睡觉搞电钻呢?震得老子家吊灯都在晃!
紧接着,六零二的房门也开了,一个怀里抱着婴儿的中年男人探出头,脸色难看得要命:五零二的!孩子刚睡着就被你们震醒了,这大半夜的还要不要人活了?我已经报警了!
五零二的房门死死关着,里面却传来赵婷装傻充愣的声音:哥,嫂子,不是我家啊,我家什么都没开,你们是不是听错了,可能是楼下四零二报复我们故意搞的鬼!
我站在四楼楼梯拐角,默默打开手机录像,看着楼上五零一的壮汉和六零二的邻居一脸懵逼地顺着声音找过去。
五零一壮汉耳朵贴在五零二门口听了两秒,冷笑一声:放你娘的屁!震动全是从你家地板往外传的,你把门打开让我看看!
十分钟后,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提着执法记录仪赶到了现场。
在铁证和震耳欲聋的墙体共振面前,刘红梅死活不开门,最后还是物业拿着备用钥匙把门撬开的。
我跟着吃瓜群众一起上楼凑了个热闹。
一推开五零二的门,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屋里冷得像冰库,地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冰水渍,客厅正中央摆着一根粗壮的金属伸缩杆,顶在天花板上,底端连着一个正在疯狂震动的黑色电机盒子,震得旁边的塑料凳子在地上直打转。
刘红梅和赵婷穿着羽绒服,戴着隔音耳罩和棉花团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冷得直跺脚。
警察同志,这是违法的私装震楼器,严重扰民!六零二邻居指着那台机器喊道。
民警二话不说,上前拔掉电源,把震楼器直接拆下来作为证物扣押,转头冷冷地看着摘下耳罩的刘红梅母女。
你们俩是不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噪音扰民情节严重,影响整栋楼十多户人家正常休息,跟我们去派出所做笔录吧,顺便联系你们的房东,这属于治安违法行为!
刘红梅瞬间傻了眼,扑通一声想往地上跪:警察同志我错了!我年纪大了不懂法,我只是想教训一下楼下那个不讲理的!他……他家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民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站在人群最后面、正穿着厚睡衣抱着胳膊看戏的我。
我无辜地耸了耸肩。
警察同志,我家刚装修好隔音吊顶,刚才我在屋里戴着耳机差点睡着了,还是听见楼道里吵才出来看看的。
五零一的壮汉看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佩,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明天把你那装修队电话推给我,我也整一套,太抗造了!
当晚凌晨一点,刘红梅和赵婷在全单元二十多户邻居的注目礼下,灰头土脸地被民警带上了警车,喜提治安警告加罚款五百元。
第六章
从派出所回来后,刘红梅彻底老实了两天,既不敢再在业主群里放屁,也不敢再搞震楼器。
但我知道,房东老周给的三天期限马上就要到了,一万二的赔偿款对这个爱占小便宜到骨子里的老太太来说,简直跟割她的肉没什么区别。
果然,第三天下午三点,我正准备出门去建材市场看一批新到的管道配件,一打开门,迎面碰上了物业经理老孙带着两个穿着城管制服和住建局工作证的人员走了过来。
后面还跟着趾高气扬、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的赵婷。
江先生,真不好意思,又得麻烦您一趟。
老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脸无奈地朝我挤了挤眼睛,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五零二那丫头今天上午打遍了市长热线、住建局投诉电话和消防大队电话,实名举报你私改房屋结构、破坏承重墙、还使用易燃有毒化工材料,今天不走个流程查一遍,她能天天去局里闹。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后目光转向站在后面的赵婷。
赵婷昂着下巴,手里举着手机正在直播或者录像,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江哲,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懂科学吗?今天住建局和消防的领导都在这儿,我看你怎么解释你往房顶上私自乱改结构、填塞易燃泡沫的事!只要查出违规,不仅要全部拆除恢复原状,还得罚你几万块钱!
我笑了笑,没有跟她废话,直接转身从书房的档案盒里抱出一大叠厚厚的文件。
来,两位领导,这是我这套房子的全套装修备案表、施工图纸、还有所有材料的出厂合格证、国家建筑材料测试中心出具的A1级不燃检测报告以及E0级环保认证。
我把文件递给住建局的工程师,顺手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备用的壁纸刀和一小块气凝胶毡样品、挤塑板样品。
领导,您用打火机烧一下试试,顺便看看我吊顶预留的检修口,完全没有动任何一道承重墙和梁柱,所有重量全部由轻钢龙骨均摊在非承重内墙和原顶面锚栓上,每平米荷载远低于国家住宅安全标准。
住建局的工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专家,戴上老花镜翻看了一遍检测报告,又用随身携带的防风打火机对着那块气凝胶毡和阻燃岩棉猛烧了三十秒。
材料表面仅仅被熏黑了一点,既没有起明火,也没有一丝刺鼻的烟味,拿开打火机瞬间冷却。
工程师又爬上梯子,打开我特意留出来的吊顶检修口,拿着强光手电筒往里面照了半天,下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工艺很标准啊,这是按超低能耗被动房的标准做的内保温,消防等级A级,环保也完全达标,没有任何违规改动承重结构的地方,小伙子你是干这行的吧?
我谦虚地点了点头:平时接点暖通和节能设计的小活。
旁边的赵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在地。
不可能!他用的是塑料泡沫!塑料泡沫怎么可能点不着?你们是不是收了他的好处?我要投诉你们!
住建局工程师脸色一沉,转头冷冷地看着赵婷:小姑娘,不懂建筑材料不要胡乱扣帽子,这是特种阻燃挤塑板和气凝胶,比你身上穿的羽绒服阻燃性能强一百倍。倒是你们五零二……
旁边的消防监督员突然皱了皱鼻子,指着天花板和楼道方向。
老孙,刚才我在楼上五零二门口好像闻到了一股塑料烧焦的糊味,既然举报人也在,走吧,顺便按照安全检查流程,把五零二的消防隐患也一并排查一下。
赵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
不……不用了,我家没什么好查的,我还有事,不举报了行不行?
那可不行,您既然打了消防隐患投诉电话,整栋楼的安全我们都得负责。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五楼。
当老孙敲开五零二的门时,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闷热的塑料味瞬间从屋里涌了出来。
我跟在人群后面往里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喷出来。
刘红梅为了省电省钱,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买了三个功率巨大、没有温控保护的劣质“小太阳”取暖器,同时插在一个发黄破旧的插线板上,围成一圈对着沙发吹。
更离谱的是,为了防止热气散出去,她们母女俩用透明胶带和废报纸把窗户缝、厨房排烟道、甚至卫生间的通风口全都死死封住了!
此时,那个插线板的插孔已经烧得发黑冒烟,发出滋滋啦啦的电流声,离插线板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就堆着几团泡过水刚晾干的纸壳和棉被!
快拔电源!
消防监督员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进去一脚踹掉了墙壁上的总开关,然后指着满屋子的胶带和黑掉的插线板,怒火中烧。
你们不要命了吗?封死所有通风口,用劣质取暖器超负荷运行,旁边还堆着易燃物!再晚来十分钟,整栋楼都要被你们点着了!
刘红梅坐在沙发上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我……我冷啊,我只是想暖和一点……
冷不是拿全楼人的性命开玩笑的理由!
消防监督员掏出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当场开具了《消防安全隐患整改通知书》,没收了三个三无劣质小太阳,并联合社区对五零二租客进行了严肃的顶格行政警告和五百元罚款。
赵婷站在走廊里,面对着周围闻讯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们指指点点的目光,头埋得几乎要塞进羽绒服领子里,恨不得当场在地板上抠出个地缝钻进去。
第七章
经历过泡水赔款、震楼器被抓、消防罚款三连击后,刘红梅母女彻底沦为了整个小区的笑柄。
连小区门口卖烤冷面的大爷都知道五零二住着一对“宁愿冻死也要白嫖暖气”的极品母女。
然而,老周因为年底工作忙,一时还没找好施工队进场,加上刘红梅死活赖着不肯全额赔那一万二,只肯先交三千块押金抵扣,非要磨到腊月二十八才搬走,想趁着春节前讨价还价,或者干脆趁老周不注意连夜跑路。
腊月二十五,室外气温再次断崖式暴跌,气象台发布了蓝色寒潮预警,鹅毛大雪下了一整天,窗外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这几天,刘红梅母女大概是破罐子破摔了,每天出门倒垃圾或者拿外卖的时候,故意把门摔得震天响,路过我家门口时还会故意咳嗽两声,往我门口的脚垫上吐一口痰,或者偷偷把我家门把手抹上一层油腻腻的菜汤。
我通过猫眼监控看得清清楚楚,但并没有立刻冲出去和她们对骂。
【跟我玩恶心人的下三滥把戏?行啊,我平时对付甲方的手段还没怎么用过呢,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魔法对轰’。】
我拿起手机,联系了之前合作的商用制冷设备店老板,下了一个加急订单。
下午两点,两名工人扛着一台体积硕大、银光闪闪的商用五匹超低温变频风管机外机进了门。
这台机器正常情况下是给大型餐饮店或者小型网吧供暖用的,制热功率极强,但有一个最致命的物理特性:室内吹出来的热风有多温暖,室外机排出来的冷风就有多刺骨。
我亲自拿尺子量好了阳台外墙的合法空调机位,这台机器的出风口正对着上方,虽然老旧小区空调机位上下对齐,但只要把导风百叶角度稍微往外上方倾斜十五度,利用热力学负压和高速气流喷射原理——
五匹商用外机以每小时三千立方米的恐怖风量,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射出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工业冷风。
这股高速冷气流直接沿着外墙外立面往上卷,在五零二阳台的正前方形成一道天然的“人工西伯利亚寒流”。
安装调试完毕后,我关上阳台推拉门,拿出遥控器,将室内温度设定到了最高的三十度,风速调到最大档位“强力制热”。
嗡——
商用外机发出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声,虽然按照国家噪音标准分贝完全合规,但那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冷气柱正呼啸着向五零二阳台的防盗网猛扑过去。
不到半个小时,五零二的阳台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奇观。
原本刘红梅挂在阳台外面晾晒的两条湿秋裤、一件棉毛衫和几双袜子,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强风吹拂下,迅速变得笔直坚硬,紧接着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风一吹,两条秋裤在阳台上发出咔咔咔的脆响,活像两个站在阳台上罚站的冰雕假人。
紧接着,五零二阳台那层老旧的单层玻璃上,迅速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冰花,玻璃窗框边缘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室内的温度估计已经直接掉到了冰点以下。
不出所料,不到二十分钟,五零二阳台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赵婷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刚看了一眼,迎面就被一股时速四十公里的极寒冰风糊了一脸,头发瞬间被吹成了一个鸡窝,睫毛上挂满了白霜。
啊——!冷死了!江哲!你他妈在阳台装了个什么东西!
窗户砰的一声被狠狠关上。
我坐在客厅温暖如春的沙发上,看着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阳台外侧监控画面,端起面前刚泡好的热红茶,轻轻吹了口气。
【没什么,就是开个空调暖和暖和,顺便给楼上做个免费天然冰箱而已。】
第八章
当天晚上,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寒夜里。
我把家用小火锅架在餐桌上,红油牛油底料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肥牛卷、毛肚、鸭肠、娃娃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旁边冰桶里还冰着两瓶精酿白啤。
我刚夹起一片七上八下的毛肚塞进嘴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急促的敲门声。
叩叩叩,叩叩叩。
和前几次嚣张跋扈的砸门声完全不同,这次的敲门声显得无比卑微和无力,甚至还夹杂着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我吞下毛肚,喝了一口冰啤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走到门前通过猫眼往外看。
只见刘红梅和赵婷母女俩正蹲在我家门口的脚垫旁边,两人身上裹着能穿上的所有衣服,看起来像两个臃肿的球,嘴唇紫得发黑,鼻尖通红,手里还拎着两盒包装已经有些褪色的礼盒。
刘红梅颤巍巍地抬起手,又轻轻敲了两下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小江……江老板……您在吗?开开门吧,阿姨求求您了……
我拉开门,屋里滚烫的牛油火锅香味和二十八度的热浪瞬间席卷而出。
刘红梅和赵婷同时吸了一大口热气,眼泪差点当场飙出来,赵婷甚至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门槛上。
我伸出一只手抵住门框,没让她们进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母女俩。
刘阿姨,大晚上的,找我有事?
刘红梅抬起头,脸上再也没有了半点之前的嚣张和精明,只剩下崩溃和绝望。
她从怀里掏出两盒压瘪了的稻香村点心,哆哆嗦嗦地举到我面前。
小江,阿姨错了!阿姨真知道错了!您别开那个大空调了好不好?我家阳台玻璃都冻裂了,客厅里零下八度,自来水全冻成冰疙瘩了,连手机都冻关机了!我们母女俩快活不成了啊!
旁边的赵婷也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冰冷的瓷砖上,声音沙哑地哭道:江哲,对不起,之前业主群里是我胡说八道,震楼器也是我买的主意,举报也是我打的……求你把空调关了吧,我们今天晚上就联系搬家公司,明早就搬走,房东的维修费我们也赔,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我看着眼前这对彻底崩溃的母女,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反而觉得无比荒谬。
当初占便宜的时候理直气壮,造谣网暴的时候张牙舞爪,用震楼器折磨整栋楼的时候冷酷无情,现在自己尝到恶果了,才知道跪地求饶?
晚了。
我从旁边的鞋柜上拿起早就打印好的两份文件,连同一支黑色签字笔递了过去。
空调我可以调小一点,但有三个条件。
刘红梅连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点头如捣蒜: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把这几天往我家脚垫吐痰、抹菜汤的视频截图看清楚,立刻在咱们单元业主群里发一段诚恳的实名语音道歉,把之前造谣我用毒材料、欺负你们的事儿全部澄清,承认是你们自己没交暖气费又恶意报复。
我……我发!我现在就发!赵婷掏出冻得只剩百分之五电量的手机,手指僵硬地点开微信群,含着眼泪录了一段六十秒的道歉语音发了出去。
第二,这是一份第三方装修公司和房东周老板共同确认的《赔偿协议》,一共一万两千四百块钱,明天上午十点前当着物业的面结清,不许少一分钱。
刘红梅咬着牙,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哭丧着脸说:我赔,我赔,卡里有钱,明天就转给老周!
第三,这张《治安和解及保证书》签字画押,保证明天下班前全部搬离本小区,以后如果再敢以任何形式骚扰我和本单元邻居,我直接把你们抹菜汤和违章用火的完整证据打包起诉。
母女俩此时早已被冻得神志不清,根本顾不上看里面的条款细节,抢过签字笔趴在冰冷的防盗门上,颤颤巍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还按上了红手印。
我收好签完字的协议和保证书,满意地吹了吹上面的墨水,顺手把那两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过期点心推回给了刘红梅。
行了,点心你们自己留着垫肚子吧,空调我这就调回正常待机模式。
说完,我拿起手机在遥控器APP上把商用风管机彻底关掉,切换回了原本的静音地暖模式。
刘红梅和赵婷千恩万谢地从地上爬起来,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滑地走上了五楼。
我关上门,回到热气腾腾的火锅桌前,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牛肉放进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业主群里因为赵婷那段哭得稀里哗啦的道歉语音,瞬间炸开了锅,一连串的点赞和鼓掌表情刷满了屏幕,房东老周更是直接给我发了一个两百块钱的私人感谢红包,备注:兄弟高明,大快人心!
第九章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阳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上午九点半,楼道里就开始响起哐当哐当搬东西的声音。
刘红梅和赵婷连夜叫了一辆小型面包车,在房东老周、物业经理老孙以及一众吃瓜邻居的注视下,狼狈地把大包小包往楼下搬。
由于五零二昨天刚把一万两千四百块钱赔得精光,连搬家公司都舍不得多请两个人,母女俩只能自己扛着沉重的行李箱和被褥往下走。
走到四楼半拐角处时,大概是前几天结的冰还没彻底铲干净,加上刘红梅心里慌张,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哎哟喂!
一声惨叫响彻楼道,刘红梅抱着一个大塑料袋顺着最后几级台阶直接滚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我家门口的干爽地垫上,手里提着的几个玻璃罐头摔得粉碎,咸菜汤泼了她自己一裤腿。
老周在上面冷眼看着,连伸手扶一把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催促道:快点收拾干净!别把人家四零二的门口弄脏了,赶紧滚蛋!
刘红梅捂着摔疼的屁股,抬头看了一眼我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眼神里满是怨恨却又不敢再发出一句声音,只能咬着牙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一瘸一拐地扛着东西钻进了面包车。
引擎轰鸣一声,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我站在客厅窗前,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小区大门口,嘴角微微扬起,端起桌上的美式黑咖啡喝了一口。
下午两点,老周找的装修队进场开始给五零二重新铺地板、刷墙漆,并顺便给阳台换了一扇双层断桥铝中空玻璃窗。
为了彻底解决隐患,老周还专门花了两千块钱请我上去做了个热工指导,把五零二的暖气管道全部做了防冻加厚处理。
半个月后,年关将至,五零二终于翻新完毕,迎来了新的租客。
第十章
除夕前一天,小区里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炸丸子,空气里弥漫着鞭炮和炖肉的香味。
我刚把一对烫金的春联贴在防盗门两侧,楼梯上就传来了阵阵豪爽的大嗓门,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往上走。
我好奇地往楼上一看,只见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九、体格壮硕得像头棕熊的北方汉子,穿着一件单薄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轻轻松松拎着两个三十寸的大箱子,正和房东老周有说有笑。
老周看见我,立刻热情地招手:江工!来认识一下,这是五零二新来的租客,姓雷,叫雷震,刚从南极科考队轮休回来,在咱们市科研院工作!
雷震停下脚步,低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得像敲锣:你好兄弟!刚才听老周说了,你就是楼下那位用航天级材料把屋顶封死、硬生生把奇葩老太太冻跑的神人?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过奖了,正当防卫而已。
雷震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差点把我拍个趔趄。
太对脾气了!老子在南极呆了两年,最烦的就是那种喜欢占小便宜、没边界感的人!对了,老周说你这房顶保温做得绝了,我跟你说,我这人火气大,而且今年暖气费我已经让老周全额帮我交了,不过我屋里暖气要是烧得太热,我可能还得天天开着窗户透气呢,不会吵着你吧?
我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完全不会!我天花板隔音效果也是一流的!
好!晚上别自己做饭了,我刚从东北老家捎回来两条野生长白山大冷水鱼和两箱高度白酒,待会儿拿下来,咱们哥俩在你这暖和屋里整两杯!
当晚,二十六度恒温的客厅里,铜锅里的酸菜白肉炖得滚烫鲜香。
雷震光着膀子穿一条大背心,和我碰了一个满满当当的玻璃杯,仰头一口闷下。
窗外,除夕夜的第一朵烟花在零下十五度的夜空中绚丽炸开,大雪纷飞。
我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进嘴里,又端起冒着冷气的冰镇啤酒喝了一大口,听着雷震在旁边吹嘘南极企鹅怎么抢他罐头。
【这三千六百八十块钱的取暖费,加上那一万二的天花板保温层,花得真是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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