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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28:52

第一章

大年三十的傍晚,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飘着硝烟和红烧肉的味道。

我坐在老房子掉漆的饭桌前,右手死死捂着羽绒服左边的内衬口袋。

口袋里躺着一张薄薄的纸。

双色球彩票,税前两千五百万,扣完税整整两千万。昨天下午我刚在省城体彩中心戴着奥特曼面具领完奖,银行卡里那串一后面跟着七个零的数字,让我昨晚在火车硬座上硬是一宿没合眼。

我甚至连怎么花都想好了。

给我妈买套带电梯的三居室,免得她天天爬六楼膝盖疼;给大哥陈振华的实验室赞助点经费,让他少掉几根头发;给二哥陈振宇换辆像样的代步车,省得他天天骑个共享单车去相亲。

“啪”的一声,我妈王桂芬把一盘拍黄瓜重重搁在桌子正中央,顺手解下油腻腻的围裙。

她没看我,眼神越过我的头顶,落在大哥陈振华和二哥陈振宇身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因为常年磕瓜子而缺了个小角的门牙。

“趁着今儿年夜饭人齐,妈宣布个喜讯。”王桂芬清了清嗓子,手往桌上一拍,“咱们老房子拆迁款下来了,一共四百六十万。”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油烟机嗡嗡的响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大哥陈振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下巴微微抬起。二哥陈振宇正在刷手机,闻言立马把屏幕扣在桌上,腰杆挺得笔直。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掌心,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把两千万的事说出口,才能显得既低调又不失惊喜。

“这笔钱呢,妈已经分配好了。”王桂芬拿过桌上的圆珠笔,在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划拉着,“老大,你是博士,搞科研费脑子,以后是大科学家,家里得全力支持你,给你分两百三十万。”

陈振华点头,嘴角勾起:“妈,您考虑得周全,我明年正好要在省城买房安家,这钱算解了燃眉之急。”

“老二,你是硕士,在国企上班体面,平时应酬多,花钱的地方也多,给你分两百三十万。”王桂芬又看向陈振宇。

陈振宇乐得见牙不见眼,站起来给我妈捏肩膀:“妈,还是您疼我,等我升了副科长,天天带您去吃海鲜。”

“至于老三……”王桂芬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眉头微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白菜还是吃萝卜:“老三以后跟我一起生活,负责照顾我。”

我愣了三秒钟,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白米饭,又抬头看了看日历纸上那两个刺眼的“230万”。

“妈,那给我分多少钱啊?”我问。

王桂芬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扔,塑料笔杆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一共四百六十万,已经分完了啊。”她瞪了我一眼,一副我连小学算术都不会的模样,“咱们家条件就这样,得集中力量办大事,全力托举老大和老二。”

“可我也是您儿子啊。”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一样。”王桂芬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你一个二一一本科毕业的,就别跟他们争了。你大哥是博士,你二哥是硕士,他们才是对家庭有价值的人。你在外面一个月挣那七八千块钱,买不起房也娶不着媳妇,给你钱也是糟蹋,还不如留着在老家踏踏实实照顾我。”

大哥陈振华放下茶杯,接过话头:“老三,妈说得对。社会资源本来就是向高学历倾斜的,家庭也一样。你格局要打开,别盯着这点蝇头小利,以后我和老二飞黄腾达了,还能少得了你一口饭吃?”

二哥陈振宇也跟着点头:“就是,做人要知足。你连个研究生都考不上,拿那么多钱你能守得住吗?妈让你养老,那是给你积福。”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听着这一家三口一唱一和,突然觉得口袋里那张彩票重得有些烫手。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连“人”都不算,顶多算个带呼吸的免费护工。

我慢慢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捏住那张带着银行印章的存款回执单,把纸角捏得发皱。

我抬起头,看着王桂芬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笑了。

“妈,我问您个事儿。”我声音不大,但屋里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问什么问,赶紧端菜去!”王桂芬不耐烦地摆手。

“您刚才说,老大老二是博士硕士,对家庭有价值,所以值四百六十万。”我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照您这个算法,我在您眼里没价值,所以一分钱不值。可您现在年纪大了,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既不会搞科研也不会进国企,那要是您在我的眼里也没价值了,是不是以后也不用给你养老了?”

空气瞬间凝固。

王桂芬张着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振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醋瓶子跳起来半寸高:“陈实!你怎么跟妈说话呢!有没有点孝心!”

“大逆不道!”陈振宇也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居然跟妈算价值?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急什么呀,是妈先跟我算价值的。”我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拿起手机点开购物软件,“既然咱们家讲究按价值分配,那我也不能拖后腿。”

我当着三个人的面,手指在屏幕上连续点击。

“前天我买的五斤进口车厘子,两箱茅台,还有给妈买的按摩椅,一共一万二,顺丰刚到小区驿站。我现在全部申请七天无理由退货,顺便把驿站快递员叫来直接拉走。”

“陈实你疯了!”王桂芬急得直拍大腿,“那车厘子我都洗好放盘子里了!”

“洗了也能退,大不了赔点折旧费。”我头也不抬,划开外卖软件,直接定位到县城最贵的那家海鲜酒楼,点了一份九百八十八元的单人豪华帝王蟹套餐,备注:送到老小区三栋二单元,本人下楼自取,不许给屋内任何人。

“你……你给我滚出去!”王桂芬气得嘴唇发抖,手指着大门,“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儿子!这年夜饭你也别吃了!”

“正有此意。”我拎起门口还没放热乎的行李箱,拉开防盗门,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

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拍黄瓜显得格外凄凉,我妈正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大哥和二哥一个忙着顺气,一个忙着在家族群里打字告状。

我咧嘴一笑,在门关上的前一秒扔下一句话:“对了,我刚在楼下碰见三姑和二叔了,他们正拎着礼盒往上走呢。祝你们年夜饭吃得开心,记得跟亲戚们好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价值四百六十万的大博士和大硕士,连两盒车厘子都舍不得买。”

防盗门“砰”地一声合上。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两千万零七千八百块。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吹着口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在单元门口迎面撞上了提着两桶豆油的三姑和二叔。

“哟,大侄子,这大年三十的拎着箱子去哪儿啊?”二叔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纯粹是冷风吹的。

“二叔,三姑,你们快上去吧。妈刚分了四百六十万拆迁款,老大老二一人两百三,让我一分钱不拿白养老。我多问了一句,就被撵出来了。”我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你们进去可千万别提钱的事,免得我妈心烦。我先去网吧凑合一宿,大年初一再说。”

说完,我也不等他们反应,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区大门。

身后,三姑那破锣嗓子瞬间拔高了八度:“啥?四百六十万?老三一分没有?”

我坐进刚停在路边的豪华专车里,接过外卖小哥递来的热腾腾的帝王蟹,报了个县城唯一一家五星级温泉酒店的名字。

大年三十的夜晚,酒店总统套房的浴缸放满了热水。我啃着蟹腿,看着微信家族群里瞬间刷屏的九十九条未读消息,心情比窗外的烟花还要绚烂。

第二章

大年初一早上九点,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跳动着“二叔”两个字。我打了个哈欠,按了接听键,顺便点开免提,把手机扔在枕头边,自己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小实啊,你在哪儿呢?”二叔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虚伪,“昨晚你妈可把我们气坏了,哪有这么偏心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赶紧回来,二叔给你做主!”

“二叔,您别费心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我在网吧包夜呢,刚睡着,网管催我续费了,没钱的话待会儿得被撵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个……小实啊,昨晚你三姑说你前几天不是刚发了年终奖吗?我这儿手头有点紧,年底进货差五万块钱周转,你看……”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大年初一拜年是假,听说我家拆迁了四百六十万,过来打秋风才是真,估计是从我妈那儿没借到钱,转头想从我这个“冤大头”身上吸血。

“二叔,我昨天退了年货才凑够五百块上网费,哪来的五万啊。”我语气诚恳,“您要真缺钱,找我大哥和二哥啊!他们昨晚刚拿了四百六十万,加起来快五百万了,借您五万还不是洒洒水?再说了,他们一个是博士一个是硕士,最讲究帮助亲戚了。”

“哎哟,别提那俩白眼狼了!”二叔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昨晚我刚提了一嘴借钱,你大哥说他的钱买基金锁死了,你二哥说他准备买保时捷差着首付呢,你妈直接装晕!一家子全特么是铁公鸡!”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叹了口气,“二叔,我这边网费真到期了,先挂了啊,您多保重。”

挂断电话,我顺手把二叔拉黑,然后目光落在了电视屏幕上。

省城本地新闻正在重播昨晚的民生栏目。

画面里,一个戴着金色奥特曼头套、穿着臃肿军大衣的男人,正站在省体彩中心的大厅里,手里举着一块写着“25000000”的牌子。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先生,请问您中了这么大一笔奖金,回家准备怎么跟家人分享这份喜悦呢?”

屏幕里的奥特曼男顿了两秒,用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公鸭嗓说道:“分享个屁,我回家先问问我妈我值多少钱,要是值钱就分他们点,要是不值钱,我就买条二哈天天吃牛排。”

我看着电视里那个极其欠揍的自己,忍不住捂住了脸。

昨晚在温泉酒店泡澡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清醒了看回放,总觉得这台词怎么这么社死呢。

好在脸遮得严实,声音也变了,除了发小王大海,全天下没人知道那个奥特曼就是我。

正想着,王大海的微信视频弹了过来。

我接通视频,屏幕上出现一张胖得五官都快挤在一起的脸。王大海正蹲在路边摊嗦粉,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喊道:“卧槽!实哥!新闻我都看了!奥特曼那个是你吧?那句‘买条二哈天天吃牛排’太特么有你的风格了!”

“小声点,你想让整条街都知道吗?”我把镜头对着天花板,“你那边怎么样?我妈昨晚没找你麻烦吧?”

“找了,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你哥陈振华亲自给我打的电话。”王大海吸溜了一口粉,冷笑一声,“问我你是不是躲我这儿来了,还让我劝你赶紧回去给你妈磕头认错,说你一个二一一本科生在外面瞎晃悠丢他们陈家的脸。我直接回了一句‘实哥去省城当保安了,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把他直接给整不会了。”

“干得漂亮。”我竖起大拇指,“对了,帮我办件事。你在二手车市场不是有熟人吗?帮我找一辆最破、最响、开起来像拖拉机一样的五菱宏光,手续齐全能上路的,预算五千块。”

王大海手里的筷子差点掉碗里:“实哥,你卡里躺着两千万,你让我给你找五千块的五菱宏光?你脑子被温泉水泡进去了?”

“你懂什么。”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路过的车辆,“我妈不是觉得我没价值、这辈子也就配在老家当个窝囊废吗?我要是开着大G回去,他们肯定第一反应是我偷了抢了,或者干脆直接躺地上讹我。我就得开着五菱宏光回去,每天蹲在村口吃咸菜啃馒头,顺便把咱们那片儿的门面房悄悄买下来。”

王大海瞪大了眼,半晌竖起一根大拇指:“高!实哥,你这是准备杀人诛心啊!”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想看看,当他们发现自己花二百三十万买的学区房楼下卖煎饼果子的是我,他们天天去喝奶茶的老板是我,甚至连他们公司的房东都是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大年初二下午,我退了五星级酒店的房,花四千八百块钱从王大海的熟人手里提了一辆掉漆掉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的银灰色五菱宏光。

踩一脚油门,排气管发出“突突突”的拖拉机声浪,整条街的狗都跟着叫唤。

我戴上墨镜,把二十块钱一双的劳保手套往方向盘上一搭,一脚油门开回了老小区。

车刚停在三栋楼下,二楼的窗户“唰”地一下拉开了。

我妈王桂芬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我从那辆破得连车牌都歪了的面包车里钻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紧张变成了鄙夷。

她扯着嗓子冲楼下喊:“哟,我当是谁呢!大过年的开个破面包车回来丢人现眼啊?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昨晚不是挺硬气的吗?”

我没理她,反手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拎出两袋大米和一桶五升装的菜籽油——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块钱,这是我特意去菜市场最角落里挑的临期特价品。

我哼着小曲,一步一步走上二楼,敲响了防盗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二哥陈振宇。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阿玛尼假货,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身上飘着一股劣质古龙水的味道。看见我手里的米和油,他嗤笑一声,侧身让我进去。

“哟,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真能耐到不进这个家门呢。”陈振宇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怎么着,这两天在网吧睡得香不香啊?”

“香,就是暖气太足,睡得嘴干。”我把米和油往客厅角落里一放,拍了拍手,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一个,“这不是惦记着妈的身体嘛,虽然我没拿拆迁款,但作为二一一低价值本科生,该尽的本分还是得尽。这两袋米加一桶油,够妈吃两个月了。”

王桂芬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地上那两个印着“特价促销”四个大字的米袋子,气得差点把锅铲扔我脸上。

“陈实!你打发要饭的呢!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大过年的你就提两袋破米回来?你大哥昨天给我买了两千块钱的燕窝,你二哥给我买了五千块钱的足浴盆,你就拿一百块钱的东西糊弄我?”

“妈,话不能这么说。”我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酸得我直咧嘴,但脸上依然保持着诚恳的微笑,“大哥是博士,值两百三十万,买两千块燕窝那是千分之一;二哥是硕士,值两百三十万,买五千块足浴盆那是五百分之一。我分了零块钱,给您买一百五十块钱的米和油,按比例算,我已经倾家荡产了。您怎么能拿我和博士硕士比呢?”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大哥陈振华正坐在阳台上看书,闻言推了推眼镜,冷冷地看着我:“陈实,你这是在阴阳怪气地指责妈偏心吗?我告诉你,这四百六十万是妈的合法财产,她想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在这儿撒泼打滚。”

“我没撒泼啊。”我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我这不是正在认真履行低价值子女的义务吗?对了,明天不是正月初三吗?大伯家闺女不是要办订婚宴吗?你们去不去?”

提到明天的大伯家订婚宴,王桂芬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当然要去!你大伯一家以前总觉得咱们家穷,明天我非得让他们开开眼!”王桂芬挺直了腰板,“老大明天开那辆刚定好的宝马五系去,老二穿着新西装,把咱们家的气派摆足了!至于你……”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厌恶地皱起眉:“你明天开你那辆破面包车跟在后面,车上拉着酒席要用的烟酒礼盒,到了酒店就在门口看车,别进去丢人现眼!”

陈振宇立马附和:“对!这主意好!反正他也没钱随礼,进去也是白蹭饭,不如在门口看着点车,省得我的新车被哪个不长眼的熊孩子刮了。”

我低着头,嘴角微微勾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明天那家举办订婚宴的皇冠大酒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昨天晚上刚挂牌转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而王大海昨晚熬了个通宵,已经替我把收购意向书签完了。

第三章

正月初三早上十点,皇冠大酒店门口车水马龙。

我开着那辆一路放屁、排气管直冒黑烟的五菱宏光,不紧不慢地跟在陈振华那辆借来的宝马五系后面,一路招摇过市地拐进了酒店停车场。

停车场保安正准备吹哨子把我撵到角落里去,我降下车窗,把一张印着黑金边框的老板临时通行证递了过去。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上的钢印,原本刚要张嘴骂人的表情瞬间僵住,腰板“唰”地一下挺得笔直,抬手敬了个标准的礼:“先生您好!地下车库VIP专属通道在左边,请跟我来!”

“不用了,我就停外头晒晒太阳,透透气。”我摆了摆手,在保安惊恐又敬畏的目光中,把破五菱稳稳地停在了陈振华那辆宝马五系的旁边——两辆车中间的距离精准地卡在二十厘米,保证他那边副驾驶根本打不开门。

陈振华刚解开安全带,看见我的破车贴着他车门停下,气得差点在车里抽过去。

他摇下车窗冲我吼:“陈实你瞎啊!停这么近你想刮花我的车吗?这车要刮掉一块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哎呀,大哥,我这不是怕这太阳太毒,给你车挡挡阴凉嘛。”我锁好车门,拍了拍发动机盖,“放心,我技术好着呢,实在不行我这五菱有全险,撞了算我的。”

“滚一边去!”王桂芬从后座下来,身上穿着一件大红配绿的貂皮大衣,脖子上的假珍珠项链晃得人眼晕。她一把推开我,挽住陈振华的胳膊,“别理这个丧门星,咱们赶紧进去,大伯他们都在三楼牡丹厅等着呢!”

陈振宇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临走前扔给我一把车钥匙,用下巴指了指宝马车尾:“把后备箱里的两箱酒搬上去,轻点拿,一瓶两千多呢,摔碎了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

我接过钥匙,看着这一家三口趾高气扬地走进酒店旋转门,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给大堂经理发了条微信:“三楼牡丹厅,我大伯家订婚宴,全场的酒水我请了,待会儿把账单直接记在老板名下。另外,把楼下停车场那辆宝马的底细查一下,我总觉得我大哥没钱全款提车。”

不到三分钟,大堂经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恭敬得像在汇报工作:“陈总,查清楚了。那辆宝马五系是本地一家婚庆租赁公司的车,一天租金八百块,押金一万。登记人叫陈振华,只租了今天一天。”

我挑了挑眉,把手机揣回兜里,搬起后备箱里那两箱所谓两千一瓶的“名酒”——凑近一看,包装盒上的字体都印歪了,典型的拼夕夕九十九块一箱的贴牌货。

我吹着口哨走进电梯,直接按了三楼。

牡丹厅里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大伯陈建军穿着一身中山装,正满面红光地给亲戚们敬烟。看见王桂芬一家三口进来,大伯母立马迎了上去,拉着王桂芬的手上下打量:“哎哟,弟妹啊,听说你们老房子拆了四百多万?振华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博士毕业又拿两百多万,以后前途无量啊!”

王桂芬笑得合不拢嘴,声音大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哪有哪有,也就是勉强够他在省城付个全款买房。振华,快把车钥匙放桌上,省得在兜里硌着。”

陈振华十分配合地从兜里掏出那把宝马钥匙,“啪”地一声拍在转盘正中央,生怕别人看不见那个蓝白标。

周围几个亲戚瞬间发出一阵惊呼。

“哟!宝马啊!这得五六十万吧?”

“振华就是厉害,比我家那臭小子强多了!”

陈振宇也不甘示弱,站起来举起茶杯:“各位叔伯客气了,我哥低调,其实他明年还要读博后呢。不像某个人,大学毕业两年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今天还是开着个破面包车来的,我都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顺着他的手指,投向了刚刚推门进来的我。

我怀里抱着两箱假酒,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站在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下,显得格格不入。

“哟,这不是老三吗?”三姑端着茶杯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穿着这身衣服就来喝喜酒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酒店搬货的小工呢。”

“三姑眼神真好。”我把两箱酒往地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确实就是来搬货的,大哥花两千多一瓶买的珍藏好酒,我哪敢怠慢。”

“放那儿吧,没你的座儿,自己去门口保安室领盒饭去。”王桂芬挥了挥手,连正眼都没看我,“对了,把那两箱酒拆开,给每桌摆上一瓶,让大伯家的亲戚们也尝尝好酒!”

我没动,反而拉过一把空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桌旁边。

“妈,大伯,这酒还是别拆了。”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我刚才在楼下查了一下,这种酒喝了容易瞎眼。”

“陈实你胡说八道什么!”陈振华猛地站起来,脸憋成了猪肝色,“这酒是我托省城导师的关系从酒厂内部拿的!你一个连真酒都没喝过的土包子,懂个屁!”

“是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刚才大堂经理顺手发给我的酒水防伪查询结果,直接把屏幕怼到了大伯陈建军的眼前,“大伯,您是老酒鬼了,您给掌掌眼。这盒子上印的是‘贵州茅台镇原浆’,扫出来厂家是‘河北某食品加工厂’,成本价九块九包邮。大哥拿这个来给堂姐祝贺订婚,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

大伯陈建军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振华!这是怎么回事!”大伯一把抓起桌上的一瓶酒,用力搓了搓瓶盖,那塑料封皮连胶水都没粘牢,直接掉下来一块,“你拿假酒糊弄我?!”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亲戚都围了上来,对着那两箱酒指指点点。

陈振华慌了神,额头上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指着我结结巴巴地喊道:“不是!这……这是陈实刚才在楼下调包的!肯定是他嫉妒我,在半路上把我真酒换了!”

“大哥,你这甩锅的姿势挺熟练啊。”我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刚才在停车场拍的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酒店门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要不咱们把大堂经理叫上来,调一下监控看看我是怎么从你后备箱里搬出这两箱九块九包邮的?顺便,也请大堂经理查查你桌上那把宝马钥匙,一天八百块的租金,今天晚上几点之前得还回去啊?”

“轰”的一声,全场哗然!

二叔一拍大腿:“好家伙!我说怎么开着宝马还拿假酒呢,敢情车都是租的啊!”

王桂芬彻底傻眼了,嘴唇哆嗦着,看着陈振华问:“老大……这……这是真的?你不是说你全款买了辆宝马吗?”

陈振华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振宇见势不妙,赶紧往后缩了缩,想把自己摘出去:“妈,我可不知道啊,车是哥去提的,酒也是哥买的……”

“行了,大过年的别吵了。”就在这时,牡丹厅的大门被推开,酒店大堂经理带着四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服务员走了进来。

服务员手里每人捧着两瓶货真价实的飞天茅台。

大堂经理无视了满屋子的混乱,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双手递上一张烫金的账单:“陈总,按照您的吩咐,今天牡丹厅二十桌的酒水全部升级为五十三度飞天茅台,所有的餐费和酒水费已经全部记在您的老板签单账户上了。另外,咱们酒店顶层的贵宾休息室已经给您备好了果盘,您看什么时候过去?”

整个牡丹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响声。

大伯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三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裙子;王桂芬瞪圆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陈振华和陈振宇两兄弟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恭敬站在我面前的酒店经理。

“陈……陈总?”王桂芬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什么陈总?老三……他……他是你们酒店的老板?”

大堂经理看都没看王桂芬一眼,微笑着解释:“这位女士,我们皇冠大酒店昨晚刚刚完成股权变更,陈实陈先生现在是咱们酒店持股百分之五十一的最大股东。”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各位亲戚慢慢吃,喝好喝足,今天全场的单我买。”我转头看了一眼脸色青紫交加的王桂芬,嘴角微微上扬,“妈,您刚才不是说我连盒饭都不配吃,得去保安室领吗?那我先去顶楼吃点水果了,楼下太吵,影响我这个低价值本科生思考人生。”

说完,我在满屋子敬畏、震惊、以及我妈那几乎崩溃的目光中,背着手,悠哉游哉地跟着大堂经理走出了牡丹厅。

背后隐约传来大伯怒不可遏的吼声:“王桂芬!这就是你说的没出息的老三?!你眼睛瞎了把金凤凰往外撵啊!”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不知道是谁甩了谁一巴掌。

第四章

大年初三的闹剧,当天晚上就在整个老家亲戚圈里传遍了。

不过王桂芬和陈振华倒是有一套神奇的自我安慰逻辑。

大年初四一早,我刚在温泉酒店睡醒,手机就接到了发小王大海的电话。

“实哥,你猜你妈昨晚在家族群里怎么说的?”王大海在电话那头笑得直打嗝,“她说你根本不是什么酒店老板,你就是认识个当经理的哥们,昨天花光了所有积蓄雇人演了场戏,就为了在亲戚面前装个逼!还说你今天肯定连饭都吃不起,得灰溜溜滚回去给她磕头!”

我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笑:“我妈这脑补能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对了,陈振华和陈振宇昨天回去之后没打起来?”

“打什么呀,那母子三人抱团取暖呢!”王大海语气里满是嘲讽,“陈振华解释说那宝马本来是他打算买的,试驾车而已;那假酒是被黑心商家骗了,正在维权。你妈居然全信了!今天一早,你二哥陈振宇还穿得人模狗样地去了古玩街,听说他要拿那两百三十万去搞什么‘高回报古董投资’,说是认识了个大师,稳赚不赔!”

我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用毛巾擦了把脸:“古玩街?那地方的水比太平洋还深,他一个刚毕业两年的硕士,兜里揣着两百多万去那儿,跟肥羊自己跳进狼窝有什么区别?”

“谁说不是呢。”王大海顿了顿,“不过实哥,你真不管管啊?那好歹是你亲哥,两百三十万要是打水漂了,回头你妈还不天天上你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啊?”

“管?我拿什么管?”我换上一件宽松的运动服,拎起车钥匙,“人家现在看我都觉得我是在演戏,我要是去劝,他们还得说我嫉妒老二发财。再说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非要往坑里跳,我不得买包瓜子在旁边鼓掌助威吗?”

说完,我开着那辆破五菱宏光,慢悠悠地晃荡到了县城的古玩一条街。

刚把车停在路边,我就看见陈振宇正站在一处挂着“聚宝斋”牌子的店铺门口,身边还站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唐装的干瘦老头。

我戴上鸭舌帽和口罩,蹲在街对面的煎饼果子摊前,要了个加双蛋的煎饼,一边啃一边看戏。

只见那干瘦老头手里拿着一个绿油油的鼻烟壶,神秘兮兮地在陈振宇耳边嘀咕着什么。陈振宇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连连点头,紧接着掏出手机开始操作。

我摇了摇头。这种地摊上二十块钱批发的染色玻璃,也就只有我二哥这种自以为聪明绝顶的“高材生”才会信。

没过五分钟,陈振宇手机屏幕一亮,转账成功的提示音似乎都传到了街对面。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用红布包着的鼻烟壶,脸上露出一种“明天我就是首富”的狂喜表情,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擦了擦嘴,掏出手机给王大海发了个消息:“帮我查一下聚宝斋老板的底细,顺便找个专业鉴宝师傅,待会儿准备给我二哥送上一份新年大礼。”

中午十二点,陈振宇抱着那个红布包,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老小区。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巧也拎着两根大葱“路过”家门口。

“哟,二哥,买啥宝贝呢这么宝贝?”我故意凑过去看了一眼。

陈振宇一把将红布包护在怀里,像防贼一样往后退了两步,下巴抬得老高:“滚一边去,这是明代宫廷御用的翡翠鼻烟壶,我花了整整一百八十万才从大师手里捡的漏!等下个月省城拍卖会一转手,至少值五百万!”

正在厨房切菜的王桂芬闻言,提着菜刀就冲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红布包,激动得双手直抖:“五百万?!老二,你真有本事!妈就知道没看错人!不像某些人,只知道花钱请演员演戏,虚荣得要死!”

陈振华也从房间里走出来,推了推眼镜,虽然心里有些发酸,但还是强装镇定地拍了拍陈振宇的肩膀:“不错,有商业头脑。不过古董这东西水深,你确定没看走眼?”

“哥,我好歹是名牌大学硕士,连真假都分不清吗?”陈振宇得意地掀开红布一角,露出里面绿得发亮的玻璃疙瘩,“大师都给我出具了鉴定证书,能有假?等下个月赚了三百万,我给妈买套别墅!”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沉浸在五百万的美梦里不可自拔,忍不住叹了口气。

“二哥,这东西看着怎么跟我去年在义乌小商品市场买的一模一样啊?十块钱三个,还送红绳。”

“陈实你给我闭嘴!”王桂芬抓起门口的扫帚就朝我打过来,“你见不得你哥好是不是!赶紧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触霉头!”

我侧身躲过扫帚,耸了耸肩:“行行行,我滚。不过二哥,建议你明天去省城找个正规拍卖行验验货,万一真是十块钱三个的玻璃球,趁着那骗子还没跑路,现在报警还来得及。”

“滚!”陈振宇一脚把门踹上,门板差点拍在我的鼻尖上。

我摸了摸鼻子,转身下楼。

既然好言相劝不听,那我也只能帮他加速一下“梦醒时分”的到来。我拿出手机给王大海打了个电话:“不用等下个月了,找个在省城拍卖行工作的朋友,以‘免费上门鉴宝做宣传’的名义,明天上午直接敲我妈家的门。”

第五章

正月初五,迎财神的日子。

老小区楼下鞭炮齐鸣,王桂芬一大早就摆好了香案,虔诚地拜着财神,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保佑老大升官发财,保佑老二那个鼻烟壶卖个一千万。

上午十点整,两辆黑色的商务车稳稳停在了三栋楼下。

车门打开,王大海带着一个穿着唐装、留着白胡子的老头,以及两个扛着专业摄像机和灯光设备的工作人员走了下来。

我坐在街对面的早点摊里,咬了一口油条,喝了一口豆腐脑,静静地看着他们上楼。

不到两分钟,二楼就传来了王桂芬热情洋溢的招呼声:“哎哟!真是省城苏富比拍卖行的专家啊?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家正好有件传家宝……不,刚收的明代御用翡翠鼻烟壶,正想找专家给估个价呢!”

我端着豆浆碗走到楼梯口,正好听见里面传来那个白胡子老头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这是省城文物局退休的老专家赵老,王大海花五千块钱请来客串的,眼光毒辣,嘴也毒得要命。

“拿出来我瞧瞧。”赵老的声音不紧不慢。

紧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解开红布的声音。

屋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随后,我听见“啪嗒”一声轻响,似乎是鼻烟壶被随手扔在了茶几上。

“这位小伙子,你这东西是从哪个地摊上花十块钱买的?”赵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好笑,“不对啊,现在的义乌工艺品做工都比这个强点吧?这上面还有合模线呢,典型的铅玻璃加绿色素融出来的,拿手电筒一照里面全是气泡,连仿品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工艺摆件。”

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陈振宇的呼吸声一下子粗重起来:“不可能!老头你是不是看错了?!我花了……我花了一百八十万买的!还有鉴定证书呢!”

“证书?”赵老冷笑一声,“那证书十块钱一张,你要多少我给你印多少。小伙子,这年头骗子多,买东西长点心吧。我们这节目还要播呢,这种垃圾玩意儿就不上镜了,免得丢人。走吧!”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赵老带着摄影师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王大海跟在最后面,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睛。

紧接着,屋里爆发出一声凄厉得像杀猪一样的惨叫!

“我的钱!我的一百八十万啊!!”

我端着豆浆慢悠悠地走上二楼,只见防盗门大开着。

客厅里,陈振宇像疯了一样跪在茶几前,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绿玻璃疙瘩,对着阳光拼命地照。那里面密密麻麻的小气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刺眼。

王桂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造孽啊!那是一百八十万啊!拆迁款一共才两百三十万,你一天就给造进去一百八十万!你让我怎么活啊!”

陈振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铁,指着陈振宇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不是名牌大学硕士吗?!你不是很有商业头脑吗?!连个玻璃球都分不清,你读书读哪儿去了!”

“你闭嘴!”陈振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要不是你昨天借辆破宝马回来装逼,我能急着买古董撑场面吗?!现在怎么办?那个卖我东西的老头刚才我给他打电话,已经关机了!聚宝斋门都关了!”

“报警!赶紧报警啊!”王桂芬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抢过陈振宇的手机,手指哆嗦得连密码都按不对。

我倚在门框上,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

“别按了,那骗子专门趁过年人傻钱多出来作案,用的肯定是假身份证租的铺子,这会儿估计早坐飞机出国了。”我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屋里三个人的注意力。

王桂芬红着眼睛转过头,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老三!老三你救救你二哥!你不是认识皇冠大酒店的经理吗?你不是有钱吗?你快找人把那骗子抓回来!或者……或者你先借给妈一百八十万填上这个窟窿!”

我低头看着她死死抓着我羽绒服袖子的手,那上面的油渍蹭在了我的衣服上。

我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退后一步,拍了拍袖子。

“妈,您记性是不是不太好?”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年三十晚上,您说我一个二一一本科生没价值,一分钱不给,还把我撵出了家门。前天大伯订婚宴,您说我花光了积蓄雇人演戏装逼,连口饭都不给我吃。现在二哥被骗了一百八十万,您让我拿一百八十万出来填窟窿?我上哪儿给您偷去啊?”

“你……”王桂芬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随即眼珠一转,干脆一屁股重新坐在地上撒起泼来,“我不管!你是我生下来的,你身上流着我的血!现在家里出这么大事,你要是不管,我就去你公司门口闹!我去酒店门口吊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么逼死亲妈的!”

陈振华也走过来,摆出一副长兄的威严架子:“陈实,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老二确实冲动了,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既然能包下皇冠大酒店的酒水,说明你手里肯定有点闲钱。先把钱拿出来帮家里渡过难关,以后我和老二双倍还你。”

“双倍还我?”我嗤笑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晃了晃屏幕,“大哥,这话可是你说的。借条敢不敢写?把你剩下的两百三十万拆迁款拿出来做担保,写清楚利息和还款日期,我就考虑考虑。”

陈振华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的钱还要留着在省城买房、给准岳父交彩礼呢,怎么可能拿出来给老二擦屁股?

“我……我那是买房的刚需!怎么能动!”陈振华往后退了一步,语气瞬间硬了起来,“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要什么借条!你就是存心看我们笑话是不是!”

“哟,合着你的钱是刚需,我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懒得再跟这群逻辑闭环的奇葩废话,“行了,慢慢哭吧。对了,二哥,那玻璃球别扔,好歹值十块钱呢,留着当传家宝吧。”

说完,我转身下楼,发动我的破五菱宏光,在三楼窗户传来的阵阵哭骂声中,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路上,王大海给我打来电话:“实哥,刚才那场戏爽不爽?赵老头回来说,差点被你那二哥的表情笑死。”

“一般般吧,才刚开胃呢。”我单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前面宽阔的马路,“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呢。你盯着点,我估计不出三天,陈振宇那个剩下的五十万也得保不住。这种输红了眼的赌徒心态,最容易上二次当。”

第六章

果然不出我所料。

大年初八,春节假期结束的第一天。

王大海给我发来一段监控录像——那是他让聚宝斋对面的超市老板顺手拍的。

视频里,陈振宇这几天像是着了魔一样,每天都去古玩街蹲点,结果骗子没蹲到,反倒认识了几个专门在街头玩“斗地主”和“猜大小”的托儿。

那群人先是故意让陈振宇赢了五万块钱,把他那点精明全给吊了起来。随后,陈振宇一咬牙,把手里仅剩的五十万拆迁款全部投了进去,不仅血本无归,还被对方忽悠着签了一张三十万的高利贷欠条。

等到大年初十晚上,我正躺在温泉酒店的床上敷面膜,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这次打来电话的不是王桂芬,也不是陈振华,而是派出所的民警。

“喂,请问是陈实先生吗?您母亲王桂芬女士因为聚众斗殴和妨碍公务,现在在城关派出所,麻烦您作为家属过来一趟。”

我撕下面膜扔进垃圾桶,挑了挑眉:“警察同志,我大哥陈振华和二哥陈振宇呢?他们离得比我近吧?”

“联系过了,您大哥说他在省城做实验走不开,把电话关机了;您二哥手机停机,人也找不到。王桂芬女士只提供了您的电话,一直喊着让您来交罚款呢。”

我叹了口气,穿好衣服,开着五菱宏光赶到了城关派出所。

一进大厅,我就看见王桂芬正坐在长椅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肿了一块,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件被撕破了袖子的红棉袄。

看见我进来,王桂芬眼睛一亮,也不哭了,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我面前:“老三!你可算来了!快!快交五千块钱罚款,再赔人家两千块钱医药费,妈就能回家了!”

“妈,这大过年的,您怎么还跟人干起来了?”我拉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王桂芬一提这事儿就气得浑身发抖:“还不是你二哥!那个挨千刀的不知道从哪儿借了三十万高利贷,今天一群混混上门泼红油漆,还想搬咱们家的彩电!我跟他们拼了,结果被推了一把,我抓着其中一个混混的耳朵咬了一口,就被抓进来了!”

我强忍着笑意,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妈,您这战斗力挺强啊,六十大几的人了还能咬掉人家半块耳朵。”

“别贫嘴了!赶紧去交钱!”王桂芬推了我一把,“顺便你再拿三十万出来,把那群混混打发了!他们说了,明天见不到钱,就要把你二哥的手指头剁一根下来!”

旁边的民警拿着记录本走过来,看了一眼我:“你是王桂芬的三儿子?医药费和治安罚款一共七千块,交了就能领人走了。”

我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正准备扫码,突然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警察同志,我想问一下,如果我不交这个钱,会怎么样?”我转头问民警。

民警愣了一下:“如果不交医药费和罚款,涉及民事赔偿和治安拘留,可能得拘留五到十天。”

“哦,那挺好的。”我把手机收了回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正好省得在外面被高利贷骚扰,里面管吃管住还安全。警察同志,麻烦你们多照顾一下我妈,她有高血压,每天记得提醒她吃降压药。我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往大门外走。

“陈实!你给我站住!!”王桂芬彻底疯了,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的大腿,扯着嗓子嚎叫,“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要看着亲妈蹲拘留所啊?!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七千块钱你都不肯掏?!”

周围几个办事的群众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指指点点。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死死抱住我裤腿的王桂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妈,我今天兜里确实没带那么多钱。再说了,您不是一直说老大、老二是您的心头肉,是家里的顶梁柱吗?老大两百三十万一分没动,他不是手机关机吗?警察同志有户籍系统,直接去他单位或者学校找他交钱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找我这个一个月挣七八千、毫无价值的二一一本科生呢?”

我蹲下身,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您放心,拘留所里伙食不错,总比回家面对那群拿铁棍的高利贷强。这十天,您就当度假了。”

站起身,我对着一脸懵逼的民警点了点头:“警察同志,辛苦了,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一切按法律办事。我只是个低价值子女,没权利替高价值的大哥和二哥做决定。”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派出所大门。

身后传来王桂芬撕心裂肺的咒骂和拍打玻璃门的声响。

冷风吹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皇冠大酒店的大堂经理刚发来消息:“陈总,明天上午十点,省城新开盘的‘帝景湾’高档小区剪彩仪式,开发商老总邀请您作为神秘大客户代表出席。另外,我们查到您大哥陈振华昨天刚去过帝景湾售楼处,看中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精装房,准备全款付首付呢。”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帝景湾啊……那个楼盘的开发商老板,正好欠着皇冠大酒店原股东一笔两千万的工程款没结,昨天刚提出要用几套临街商铺和两套顶层大平层来抵债。

作为现在持股百分之五十一的老板,明天我去剪彩,是不是也顺便去收个铺子?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省城帝景湾售楼处门口红毯铺地,礼炮齐鸣,彩旗飘扬。

我今天难得换了一身稍微体面点的行头——虽然也是王大海在商场打折区给我挑的,但至少剪裁得体,看着像个正经上班族。至于那辆破五菱宏光,被我停在了距离售楼处两条街之外的巷子里,然后我溜达着走了过来。

售楼处大厅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拿着户型图指指点点的看房客。

我刚一脚踏进大门,眼尖的我就看见了站在沙盘角落里的两个熟悉身影。

大哥陈振华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正挽着一个化着浓妆、手里拎着个假香奈儿包的年轻女人。那女人下巴抬得老高,正满脸嫌弃地挑剔着沙盘上的模型。

“振华,这小区绿化率行不行啊?太小家子气了我爸妈可看不上。还有啊,我妈说了,这房子必须写我一个人的名字,全款拿下,不然这婚咱们就别结了。”女人声音尖细,周围几个看房的都忍不住往这边瞅。

陈振华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好好好,依你,都依你。我手里有两百三十万现金,全款买这套一百二十平的足够了,到时候房产证直接写你的名字。”

“这还差不多。”女人这才满意地撇了撇嘴,“不过你那个老妈和弟弟什么时候过来啊?丑话说在前面,结婚以后你妈可不能跟我们住一起,乡下人一身土气,看着烦。”

“放心,我妈有老三照顾呢,轮不到咱们操心。”陈振华拍着胸脯保证,眼睛却不停地往门口瞟——大概是心虚,怕昨天派出所的电话打到这儿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掏出手机,把刚才陈振华说的那句“我妈有老三照顾,轮不到咱们操心”录了下来。

就在这时,售楼处大门外突然一阵骚动。

帝景湾的开发商老总张总,带着一众西装革履的高管,满面春风地小跑着迎了出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张总一路小跑着穿过沙盘区,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停在了我的面前!

“哎呀!陈总!您怎么自己走着过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派车去接您啊!”张总热情得简直像是见了亲爹,双手死死握住我的手,晃了半天都不肯松开。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正站在沙盘边上的陈振华听见“陈总”两个字,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瞬间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他手里的户型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陈……陈实?!”陈振华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怎么在这儿?!张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我三弟,他就是个在老家开破面包车的无业游民啊!”

那浓妆女人也一脸鄙夷地上下打量着我:“振华,这就是你那个二一一本科毕业的弟弟?穿得跟个卖保险的似的,怎么混进来的?”

张总脸色瞬间一沉,松开我的手,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一眼陈振华:“这位先生,说话请放尊重一点!陈实陈先生不仅是皇冠大酒店的最大股东,更是我们帝景湾项目最大的债权人和投资方!今天我们帝景湾一期的八间临街商铺,还有两套顶层江景大平层,全部都是陈总名下的资产!”

“什……什么?!”

陈振华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在沙盘上!

皇冠大酒店股东……八间临街商铺……两套江景大平层……

这加起来得多少钱?起码两三千万吧?!

陈振华死死盯着我,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前天还在家门口啃大葱!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是不是抢银行了?!”

我微笑着拍了拍张总的肩膀,示意他先去忙,然后慢慢踱步走到陈振华面前。

“大哥,说话要讲证据。什么叫我抢银行?我只是运气比较好,前几天买彩票中了两千万而已。”我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本来大年三十回家,我是想告诉你们一声,顺便帮衬一下家里的。结果妈说我没价值,一分钱不给,还让我白养老,甚至连夜把我撵出了家门。我一想,既然大家都这么讲究价值,那我这两千万还是自己留着买房买铺子比较划算。”

“两……两千万?!”那浓妆女人尖叫一声,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着我的脸,刚才那股嫌弃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贪婪,“原来是陈总啊!哎呀,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

陈振华也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的傲慢和惊恐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其谄媚的笑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老三!我的好弟弟!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大年三十那天都是大哥嘴笨,妈也是一时糊涂!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中了两千万怎么不早说呢!”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给我使眼色,生怕我在准未婚妻面前拆穿他。

可惜,我今天就是来拆台的。

“大哥,别套近乎。”我嫌弃地抽回胳膊,“昨天晚上城关派出所给我打电话,说妈因为跟高利贷的人打架被拘留了,让我去交七千块钱罚款。警察同志说联系过你,你直接把电话关机了?怎么,一个博士的手机号这么金贵,连七千块钱的电话都接不起?”

“啥?!妈被拘留了?!”陈振华大叫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演过头了,赶紧改口,“不是,我昨晚在做实验!手机没电了!妈怎么会跟高利贷打架呢?”

“因为你那个好弟弟陈振宇啊。”我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前天刚被骗了一百八十万买了个假玻璃球,剩下的五十万昨晚又输光了,还倒欠了三十万高利贷。现在那群混混已经把老房子砸了,就等着抓到你们兄弟俩剁手指头呢。”

周围看房的人群瞬间发出一阵哄笑!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要全款买房的“博士男”,转眼间成了个连亲妈七千块罚款都不敢交、弟弟欠一屁股高利贷的笑话!

那浓妆女人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把甩开陈振华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陈振华!你骗我说你们家拆迁分了四百多万,全都是你的!结果你妈在拘留所,你弟欠高利贷,你兜里这二百三十万是不是也快保不住了?!”

“没有!宝贝你听我解释!我的二百三十万还在卡里呢!”陈振华急得满头大汗,赶紧掏出手机想要证明,“你看,我这就查余额给你看!”

就在他点开银行软件的那一秒,一条昨天晚上发来的银行扣款短信突然弹了出来。

陈振华看清短信内容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一张死人般的惨白!

“怎么可能……我卡里的钱呢?!我卡里的两百三十万怎么少了两百万?!”陈振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手指哆嗦着点开明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昨晚十一点,该账户通过网上银行向“陈振宇”名下账户转账两百万元。

“妈!!!”陈振华一屁股瘫软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抱着头失声痛哭,“那老太婆偷了我的手机密码!她把我的买房钱转给陈振宇去填高利贷的窟窿了!!”

原来昨天晚上王桂芬在家里被高利贷逼急了,趁着陈振华还没回省城的时候,偷偷拿他的身份证和手机验证码把钱转给了陈振宇!结果陈振宇拿到钱没去还债,反而想着再去赌一把翻本,直接连本带利全赔进了无底洞!

我站在原地,看着瘫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痛哭流涕的大哥,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拎着包头也不回往外走的浓妆女人,心里竟然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想笑。

“张总,剪彩仪式是不是快开始了?”我转过头,对着旁边已经看傻了的开发商老总问道。

“啊?对对对!马上开始!陈总您这边请!”张总赶紧回过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迈步从陈振华的身边跨过去,连眼角余光都没有留给他。

背后,售楼处的大门外忽然冲进来几个染着黄毛、手里拎着钢管的大汉,一眼就认出了瘫在地上的陈振华。

“就是他!陈振宇的亲哥!兄弟俩的账算一块儿!给我按住!”

“别打脸!我是博士!我妈有钱!你们找我三弟!我三弟有两千万!!”

售楼处大厅里瞬间鸡飞狗跳,尖叫声和哭喊声响成一片。

我站在高高的剪彩台上,接过礼仪小姐递来的金剪刀,迎着台下闪烁的镁光灯,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商业微笑。

咔嚓一声,红绸断落。

第八章

帝景湾剪彩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陈家的“家丑”彻底在县城和省城两个圈子里炸开了锅。

陈振华因为没钱还弟弟的高利贷,被那群混混堵在学校实验室门口要账,闹得人尽皆知。导师一怒之下暂停了他的科研项目,劝他先处理好家庭纠纷再回来。他那个准未婚妻更是连夜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连定情信物都嫌晦气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至于陈振宇,在把大哥的两百万也输个精光之后,被高利贷的人打断了一条腿扔在县医院门口,现在正躺在骨科病房里哼哼唧唧。

而王桂芬,因为没人交那七千块钱的罚款,结结实实地在拘留所里待够了十天。

十天后,王桂芬终于被放了出来。

她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原本染得乌黑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她没回家——老房子已经被高利贷砸得连门窗都没了。她直接打车去了县城最豪华的皇冠大酒店,在门口一屁股坐下,开始扯着嗓子哭天抢地。

“陈实你个没良心的畜生啊!你妈我都快饿死了,你住着五星级酒店开着豪车,连亲妈都不管了啊!大伙儿快来评评理啊,中了两千万就六亲不认啊!”

酒店门口瞬间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吃瓜群众,不少人甚至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大堂经理急得满头大汗,刚想叫保安把人架走,我却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装,手里牵着一条刚买不久的哈士奇,慢悠悠地从酒店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那条二哈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能拴牛的大金链子,脸上架着一副墨镜,走起路来六亲不认,看见蹲在地上哭嚎的王桂芬,上去就照着她的裤脚闻了两下,然后毫不客气地抬起后腿……

“哎哟!哪来的畜生!”王桂芬吓得往后一缩,看见牵着狗绳的我,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妈,十天不见,气色不错啊,拘留所的伙食挺养人的。”我拉住二哈的绳子,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许多的女人。

“老三!我的好儿子!”王桂芬瞬间换了一副嘴脸,扑过来抓着我的裤脚眼泪鼻涕一起流,“妈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那天大年三十都是妈猪油蒙了心,不该偏心你大哥二哥!现在他们俩一个工作丢了,一个腿断了,家里一分钱都没了,妈以后就指望你了!妈不要那四百六十万了,你给妈买套小房子,每个月给妈五千块钱生活费就行,妈保证再也不偏心了!”

周围的吃瓜群众听着她这番话,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甚至有人指着我小声议论起来:“这当妈的都认错了,孩子中了两千万,给妈花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就是啊,再怎么说也是亲妈,哪能真不管啊。”

王桂芬听见周围人的议论,哭得更起劲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百善孝为先”。

我看着她这副熟练得让人心寒的演技,突然笑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大堂经理立刻心领神会,搬来一套便携式音响和一个大屏幕平板电脑,直接架在了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各位乡亲父老,大叔大婶,既然大家今天都在这儿评理,那我也不能藏着掖着。”我清了清嗓子,拿起无线话筒,声音洪亮地传遍了整条街,“首先介绍一下,地上这位是我亲妈王桂芬女士。十天前,她被拘留,不是因为别人,是因为我二哥借高利贷被上门讨债。”

我点击平板电脑,大年三十晚上那段完整的录音瞬间通过音响公放了出来!

“老房子拆迁款下来了,一共四百六十万!老大博士,分两百三十万!老二硕士,分两百三十万!老三?你一个二一一本科生,对家庭没价值,一分没有!以后负责跟我一起生活,白养我老!”

紧接着,又是大年初三酒店门口的监控录像,大年初七帝景湾售楼处陈振华那句“我妈有老三照顾,轮不到我们操心”的录音,甚至连昨天王桂芬偷转陈振华两百万给陈振宇去堵伯的银行流水截图,全部一一投放在了大屏幕上!

围观的吃瓜群众瞬间炸开了锅!

“好家伙!四百六十万全给老大老二,一分不给老三还让老三养老?!”

“这老太太心都偏到太平洋去了吧!现在老大老二把钱败光了,又想起老三了?”

“刚才我还觉得小伙子不近人情,现在看来,这小伙子没当场断绝关系都算脾气好了!”

王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由白转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那些原本还带有一丝同情的目光,瞬间变成了鄙夷和唾弃,甚至有人直接冲她吐了一口唾沫。

“老三……你……你非要把妈的脸面踩在地上吗?”王桂芬浑身发抖,指着我话都说不利索了。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道德绑架抢来的。”我关掉音响,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卡和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递到王桂芬面前。

“妈,这上面是我从小到大,从出生到十八岁成年,您和爸花在我身上的每一笔开销估算,包括奶粉钱、学费、生活费,一共二十二万八千块钱。按照现在的物价和银行利息算,我给您凑个整,五十万。”

我把银行卡放在她面前的台阶上:“密码是您自己的生日。从今天起,这五十万算是彻底买断您对我的养育之恩。以后您生老病死,有您那高价值的博士大儿子和硕士二儿子管。至于您的法定赡养义务,每个月我会准时按国家最低生活保障标准,往您卡里打八百块钱,多一分没有。”

王桂芬死死盯着地上那张银行卡,又抬头看着我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五十万?你中了两千万,就给亲妈五十万?!”

“嫌少?”我弯腰准备把卡捡回来,“那行,按月给八百,五十万我拿去给二哈买狗粮。”

“别!我要!我要!”王桂芬像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把将那张银行卡死死捂在怀里,生怕我反悔。

看着她那副即使到了这一步依然只认钱不认人的丑态,我心里最后那一丝微弱的血缘羁绊,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我牵起二哈的绳子,大步走进酒店,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话:“对了,忘记告诉你们,前天那群放高利贷的混混已经被警察一窝端了,但你们欠的钱属于民间借贷,法院判决书下周就到。这五十万,记得藏好,别又被您那两个宝贝儿子骗走了。”

第九章

三个月后。

听说王桂芬拿着那五十万,并没有去给二哥还债,而是自己偷偷找了个偏远乡镇租了间平房躲了起来。

结果没过半个月,陈振华因为被学校劝退找不到工作,顺着银行流水摸到了她的住处;紧接着瘸了一条腿的陈振宇也拄着拐杖找上了门。

母子三人在那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为了那五十万块钱的归属权,天天吵得鸡飞狗跳,甚至有一次还动了手,闹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他们家的笑话。

不过,这些都已经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此时此刻,我正躺在三亚亚龙湾的一处私人海滩上。

阳光明媚,海风咸湿,海浪拍打着金色的沙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我穿着一件花衬衫和大裤衩,脚上踩着人字拖,手里举着一瓶冰镇椰汁,悠哉地吸了一口。

旁边,王大海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在烧烤架前翻动着滋滋冒油的烤生蚝和羊肉串,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实哥,这蒜蓉放得够不够?待会儿咱俩喝白的还是喝啤的?”

“大白天的喝什么白的,喝啤酒配海鲜才得劲。”我摘下墨镜,看了一眼旁边趴在沙滩椅上、正张大嘴巴等着接牛肉干的二哈,随手扔过去一块,“来,富贵儿,吃块和牛压压惊。”

“汪!”二哈一口接住,嚼得津津有味,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其实这两个月我也没闲着。

帝景湾的那八间商铺我已经全部租了出去,每年光租金就有将近两百万;皇冠大酒店的经营步入正轨,每个季度都有稳定分红;剩下的钱我买了大额存单和稳健基金,哪怕我这辈子什么都不干,每天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也足够我舒舒服服地活到一百岁。

“对了,实哥,昨天我刷朋友圈,看见你大哥陈振华发了条动态。”王大海一边往羊肉串上撒孜然,一边笑着说道,“他说他在省城送外卖呢,还配了张穿着黄色工服的自拍,写了一句‘人生处处是修行,博士送外卖也能体验民间疾苦’。底下评论区全在问他是不是把老房子拆迁款亏光了。”

我笑了笑,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椰汁:“挺好的,自食其力总比在家里啃老强。要是哪天他送到我酒店门口,我还多给他打赏五块钱。”

“那你二哥呢?腿好了吗?”

“腿没完全好,听说在县城街口摆了个摊子卖手机贴膜呢。”我摊开双手,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每个人总得为自己的选择买单。他们以前觉得学历高、嘴甜就能躺着吸血,现在被社会毒打一顿,说不定过几年还能重新做人呢。”

王大海把烤好的两大盘海鲜和肉串端到旁边的木桌上,顺手开了两瓶冰镇啤酒,递给我一瓶:“不说那些扫兴的了!来,实哥,敬你!敬你的两千万,也敬咱们脱离苦海的自由生活!”

“干杯!”我举起酒瓶,跟王大海重重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海风中荡开,冰爽的啤酒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着麦芽的清香。

不远处,海浪翻涌,天海一色。

二哈富贵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浅水区,正追着一只小螃蟹疯狂刨沙子,溅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我咬了一口鲜嫩多汁的烤生蚝,看着眼前这片蔚蓝的大海,突然觉得,如果生活真是一场喜剧,那我手里这张牌,打得简直太特么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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