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刚点开微信,准备像往常一样在群里报今天的午饭份数。
界面弹出一行灰色小字:你已被“美娟家常菜VIP订餐群”群主移出群聊。
我愣了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以为自己昨晚喝了二两假酒把群主得罪了。
正想发消息问一句,手指往下滑,刷到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刘美娟。
九宫格照片,正中间是一辆系着红绸子的白色国产SUV,车头贴着个大红花。刘美娟戴着墨镜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扶着后视镜,嘴角咧到耳根子。
配文只有一句话:“感谢百亿项目赵总的大力支持!格局打开了,终于可以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订单给清了,以后专心服务大客户!”
底下清一色的点赞和吹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考勤表。
正远精密五金厂,在职员工一百三十六人。
每天中午一百三十六份两荤两素,晚上加班还有三十多份夜宵。
一年三百天,刨去春节放假,光在美娟家常菜这一家的餐费流水,去年年底对账的时候是四十三万八千块。
在她眼里,这叫鸡毛蒜皮。
行。
我熄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工装裤兜里,顺手抓起桌上的安全帽扣在头上。
“周总,午饭报了没?车间的老张说今天想多加个卤蛋。”财务小李探进头问了一句。
“今天换地方吃。”我拿起车钥匙往外走,“把上个月美娟家常菜的尾款结清,一分别少,发票让她开过来,以后这家店不用对接了。”
小李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啊?咱们吃了三年多了,刘姐不是刚换新车吗?”
“人家要服务百亿大项目,咱们庙小,耽误人家发财。”
我跨上那辆掉漆的小电驴,拧动电门,顺着工业区的水泥路往外溜达。
不到五分钟,就到了路口那排铁皮房餐馆。
美娟家常菜门口正放着鞭炮,红纸屑炸了一地,刘美娟穿着件亮片连衣裙,正拿着手机对着那辆SUV拍小视频。
我没停,直接拧着电门从她车尾绕了过去,停在了隔壁那家连招牌都歪了一半的“东哥小炒”门口。
推门进去,屋里凉飕飕的。
六张折叠桌擦得发亮,地面一尘不染,墙角连根蜘蛛网都没有。就是冷清,冷清得能听见后厨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厨师服的平头男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面前摊着本账簿,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看见我这一身沾着黑机油的蓝工服,眼神瞬间警惕起来。
“那个……兄弟,保护费前几天刚交过,物业费也交了,我这店刚开半个月,真没挣着钱。”
我摘下安全帽放在桌上,拉开塑料凳坐下。
“我不收保护费。炒个青椒肉丝,加个米饭。”
平头男人松了口气,抓起抹布擦了擦手,苦笑一声:“行,稍等,马上就好。”
他转身进了后厨。
没两分钟,抽油烟机轰隆隆响起来,紧接着一股猛烈的蒜香混着肉片焦香从出菜口飘了出来。
不到五分钟,一大盘青椒肉丝端上了桌。
青椒碧绿清脆,里脊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裹着一层亮晶晶的薄芡,旁边配了一大碗冒尖的东北大米饭,还白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肉滑嫩,火候足,锅气冲得人天灵盖发麻。
比隔壁刘美娟那锅永远温吞吞、肥肉比瘦肉多的水煮大杂烩强出两条街。
我三两口扒完半碗饭,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柜台的男人。
“老板怎么称呼?”
“免贵姓陈,陈东。”他停下抹布,“兄弟在前面厂里上班?”
“嗯,正远精密。”我咽下最后一口米饭,拿纸巾擦了擦嘴,“陈老板,每天中午一百三十六份盒饭,晚上三十多份夜宵,两荤两素带个汤,每份十五块钱,接不接?”
陈东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目光从我满是机油的袖口扫到我脚上那双三十九块钱的劳保鞋,最后停在我那顶掉漆的安全帽上。
“兄弟,你别拿我寻开心。”他弯腰捡起抹布,声音有些干涩,“一百三十多份?那是两千块钱一天的流水。你要是厂里派来逗乐的,这顿饭我请了,你赶紧走吧。”
我没废话,掏出手机点开营业执照照片递过去,紧接着又打开微信扫了墙上的收款码。
“滴”的一声。
陈东的手机响了:“微信收款,两万元。”
他整个人僵在柜台后面,眼睛瞪得像铜铃,低头看一眼手机,又抬头看我,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这……这是……”
“十天的定金。”我戴上安全帽,指了指隔壁墙根,“菜量按我刚才吃的那盘标准来,肉必须现炒,别用冷冻僵尸肉。十二点整送到正远厂门口,有没有问题?”
陈东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深吸了一口气,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对着我敬了个不标准但极用力的礼。
“周总放心!明天十二点,少一两肉我把灶台拆了!”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刚跨上小电驴,隔壁美娟家常菜门口一阵喧哗。
一辆黑色二手老款奥迪停在路边,车门推开,下来个头发抹得苍蝇站不住的大肚子男人,手里夹着根粗雪茄,身后跟着两个穿紧身西装的小年轻。
刘美娟像迎亲一样小跑着迎上去,声音甜得发腻:“哎哟赵总,您总算来了!快屋里请!”
那赵总摆摆手,斜着眼扫了一眼门口的破招牌,鼻子里哼出一声:“刘老板,不是我说你,我们那可是市重点工程,几百号人吃饭,以后这菜单可得上档次。”
“那是必须的!您放心,我连夜把那些穷鬼厂子的单子全推了,专心伺候您!”刘美娟拍着胸脯保证。
我拧动电门,悄无声息地滑过马路。
电动车轮子碾过地面炸碎的鞭炮红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正远精密的车间里机器刚停。
一百多个工人端着搪瓷碗、拎着水杯,呼啦啦涌向厂门口的空地。
大家平时都习惯了。美娟家常菜那辆破面包车每次都是踩着十二点十分才慢悠悠晃过来,汤洒一半,菜凉一半,有时候青菜里还能吃出半截塑料袋。
“今天咋还没见刘姐的车呢?”机加车间的老张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昨天听说她买新车了,不会飘了吧?”
“管她呢,有口热的塞肚子就行,下午还得赶那批出口的配件。”
正说着,厂区大铁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电三轮喇叭声。
两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稳稳停在门卫室旁边,车斗里码着十几个厚实的保温不锈钢大箱子,车身上贴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东哥小炒。
陈东穿着一身干爽的白色厨师服,带着两个帮厨跳下车,动作麻利得像在部队拉练。
箱子盖一掀开,一股霸道的肉香味瞬间顺着风往厂院里灌。
蹲在花坛边的老张鼻子抽动了两下,烟头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卧槽,啥玩意儿这么香?”
我走过去揭开最上面那个保温桶,里面是红亮诱人的红烧大鸡腿,旁边另一个桶里是油汪汪的蒜苔炒腊肉,再旁边是清炒时蔬和紫菜虾皮汤。
每份饭盒都是分格的,米饭压得实实在在,上面还多送了一勺油辣子。
“周总,全按标准配的,多带了五份备着,怕兄弟们不够吃。”陈东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分吧。”我挥挥手,“以后每天就按这个标准,月底统一对账,每周结一次。”
工人们排着队领完饭,蹲在树荫底下扒拉第一口,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吸溜汤水和嚼鸡腿的脆响。
老张啃完半个鸡腿,眼睛瞪得溜圆,举着筷子冲我喊:“周总!你把美娟家那个老抠门换了?这顿饭搁外面馆子少说得卖二十五!”
“吃你的,下午干活麻利点。”我端着自己的那份盒饭,蹲在门卫室门口的石阶上吃得满嘴流油。
而在三百米外的路口,美娟家常菜门口却冷冷清清。
刘美娟穿了件新买的花衬衫,站在门外伸长了脖子往大马路上望,脚边堆着三大桶提前备好的白米饭和五盆切好的土豆丝。
“这都十二点二十了,赵总工地的人咋还没来取饭?”帮厨小妹擦着汗问了一句。
“催什么催!大项目工地离得远,肯定堵车了!”刘美娟嘴上硬气,心里却有点打鼓,掏出手机给赵总发微信。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十二点四十,一辆破五菱宏光才慢吞吞停在门口,下来个穿着拖鞋的黄毛小子,嘴里叼着根牙签。
“刘老板吧?赵总让我来拿饭。”
刘美娟脸上立刻堆起笑,指着那一大堆饭菜:“哎哟可算来了!三百份我都备齐了,正热乎着呢!”
黄毛小子撇撇嘴,挥挥手:“今天工地刚开张,工人没来齐,拿三十份素菜就行。那个……肉菜太腻,赵总说工人们吃不惯。”
刘美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啥?三十份?我这备了三百个人的量啊!肉我都买了五百块钱的!”
“急啥呀刘老板!”黄毛小子不耐烦地掏出包烟点上,“赵总说了,明天一百多人就进场了,今天这些你先留着明天热热再吃。哦对了,这三十份先记账上,月底跟工程款一起结!”
说完,黄毛小子提着三十盒挑出来的纯素菜,拉开车门扬长而去。
刘美娟站在滚烫的日头底下,看着屋里那三大桶快坨掉的白米饭和五盆发黑的土豆丝,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敢骂出声。
“先……先收进冰柜里,明天热热还能卖……”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刚转过身,就看见两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骑着共享单车路过,车把手上挂着两个空饭盒,正大声聊着天。
“今天中午那鸡腿真绝了,比美娟那家猪食强一万倍!”
“可不是嘛,听说周总把那老娘们儿给踹了,以后咱们天天吃东哥!”
刘美娟手里的塑料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菜汤溅了她一裤脚。
第三章
两天后,刘美娟终于坐不住了。
连续两天,赵总那边的“大项目”每天最多来拿四十份素菜,还要顺走几条好烟和几瓶矿泉水,全都是两个字:记账。
而隔壁的东哥小炒,每天上午十一点半准时往外拉十几个大保温箱,下午四点不到就有人来订夜宵,原本死气沉沉的小店门口停满了电瓶车。
刘美娟越想越不对劲,觉得自己肯定是被周正那个穿破背心的家伙给耍了。
这天中午十二点十分,她换上那双高跟鞋,蹬蹬蹬跑到正远精密的大门口,直接堵在了正在卸货的陈东三轮车前面。
“哎哟,这不是周总吗?怎么着,厂里发不起工资了,专门找这种无证小黑店给工人吃地沟油啊?”
她嗓门尖得像拉锯,瞬间把刚出车间准备吃饭的一百多个工人全吸引过来了。
我正端着茶缸往外走,闻言停住脚步,淡淡看了她一眼。
陈东脸色沉下来,把手里的大勺往桶沿上一磕,声音低沉:“刘老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全挂在墙上,食材每天早上五点菜市场现进的,发票一张不少。”
“谁知道你那执照是不是P的!”刘美娟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对着周围的工人们大声喊道,“各位兄弟可长点心吧!我好心提醒你们一句,一分钱一分货,十五块钱两荤两素还带大鸡腿?那鸡腿指不定是哪个冷库冻了十年的僵尸肉!吃坏了肚子,你们这个抠门老板可不会管你们医药费!”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端着饭盒的停下了筷子,眼神在陈东和刘美娟之间打转。
陈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刚要开口反驳,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刘老板今天火气挺大啊。”我喝了口茶水,慢悠悠走到厂门口的门卫室旁边。
厂门口挂着一块两米宽的LED招工大屏幕,平时专门用来滚播招工启事和厂规。
我掏出手机,连上屏幕的蓝牙,手指点了几下。
“嗡”的一声,大屏幕画面一闪。
原本滚动的“招普工月薪六千”字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放大到两米宽的高清朋友圈截图。
照片里,刘美娟戴着墨镜扶着那辆白色SUV,笑得见牙不见眼。
底下那行配文被我特意加粗标红:
“感谢百亿项目赵总的大力支持!格局打开了,终于可以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订单给清了,以后专心服务大客户!”
屏幕下面,还贴着另一张图——那是她把我踢出群聊的系统提示截图。
大铁门内外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噗嗤笑出了声,一百多个工人哄堂大笑,口哨声和起哄声差点把门卫室的屋顶掀翻。
“好家伙,原来咱们一百多号人在人家眼里是鸡毛蒜皮啊!”
“亏老张去年过年还给她家送过两斤自家晒的腊肉,真是喂了白眼狼!”
“快走吧大老板,别耽误我们吃僵尸肉,您那百亿大项目还等着您伺候呢!”
刘美娟那张涂满粉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剧烈哆嗦着,手指着大屏幕“你……你……”了半天,硬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我连这种截图都留着,还直接投到了两米宽的大屏幕上。
“刘老板,”我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去年你在我这赚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是你自己嫌我们订单小、把人踢出群的,我顺着你的意思换家店吃,怎么还惹你不高兴了?”
“周正你别得意!”刘美娟气急败坏地跺脚,“我跟赵总签的可是半年期的长期大单!人家工地马上全面动工,到时候一天五百份盒饭,挣死你!我看你能吃那破店几天!”
说完,她抓起包,捂着脸在一片哄笑声中狼狈地钻进自己那辆新车,一脚油门蹿了出去,差点撞上门口的电线杆。
“周总高啊!”老张举着大鸡腿竖起大拇指,“这脸打得啪啪响,比过年放炮仗还痛快!”
“行了,吃饭。”我拍拍手,“吃完干活,月底奖金照发。”
第四章
刘美娟虽然在厂门口丢尽了人,但回到店里,她的腰杆子很快又硬起来了。
因为当天下午,赵总亲自开着那辆老奥迪过来了,后座还跟着三个穿着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男人。
“刘老板,这三位是我们总公司的工程部领导,下来视察工作的。”赵总大马金刀地坐在最里面的包厢里,挥手让小年轻把门关上,“今天按最高标准上菜,海鲜硬菜尽管上,酒水拿最好的!”
刘美娟眼睛一下子亮了,心里那点憋屈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领导都来了,这百亿项目肯定假不了!
她连忙骑着电动车去镇上最好的烟酒店,赊了两箱软中华和六瓶高档白酒,又去海鲜市场买了两千多块钱的基围虾和石斑鱼,亲自动手炒了一大桌子菜。
酒过三巡,包厢里烟雾缭绕。
赵总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拍着刘美娟的肩膀:“刘老板啊,你这手艺真是没话说!刚才三位领导一致决定,下周工地一千号人全部进场,这伙食费一年少说两百万,全交给你了!”
“真的啊赵总!”刘美娟激动得手直抖,差点把酒壶打翻。
“那还能有假?”旁边那个戴眼镜的“领导”推了推镜框,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刘老板,我们工地大,按规定送餐必须用全封闭的专用冷链厢货,你这每天骑个三轮车,卫生局查下来我们总公司要担责的。”
刘美娟脸色微变:“那……那得买货车?”
“也不用买全新的,我正好有个亲戚手里有辆八成新的依维柯厢式货车,十万块钱转给你。”赵总抽着软中华,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圈,“你先把车买下来,下周头一天进场,我直接给你预付三十万餐费。”
刘美娟算盘打得噼啪响。
十万块买辆车,下周就能拿三十万预付款,这买卖闭着眼睛都能赚!
她咬了咬牙,当天晚上就找亲戚借了五万,又把手头那辆刚买没几天的白色SUV拿去车行做了抵押贷款,凑够十万块,直接转给了赵总那个“亲戚”。
第二天一早,一辆喷漆粗糙、发动机嗡嗡乱响的破旧二手依维柯停在了美娟家常菜门口。
刘美娟看着那辆大货车,心花怒放,逢人就吹嘘自己要鸟枪换炮了,顺便还雇了两个全职司机和三个帮厨,每天光人工费就开出去上千块。
而一墙之隔的东哥小炒,却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子。
因为我把正远精密的伙食稳定交给了陈东,每天保底两千多的现金流,陈东手头宽裕起来,干脆把后院搭了个棚子,买了两台大型商用炒菜机和专业洗碗机。
工业区另外两家做注塑和电子厂的老板,每天中午闻着味道溜达过来,尝了一口陈东做的红烧肉和酸菜鱼,二话不说也把厂里的订餐转了过来。
短短半个月,东哥小炒从每天一百多份,直接干到了每天四百多份。
陈东专门请了两个退伍战友过来帮忙送餐,三辆电动三轮车统一喷上红漆,每天中午十一点半排成一排,浩浩荡荡往工业区各个厂子里开。
这天晚上九点多,厂里加完班,我骑着小电驴溜达到东哥小炒吃夜宵。
店里打烊了,陈东正在后厨卤猪蹄,看见我进来,直接捞出两个最大的猪蹄拍在盘子里,又拎出两瓶冰镇啤酒。
“周总,这个月纯利润算出来了,去掉房租人工水电,挣了这个数。”陈东伸出五根手指头,眼眶有点发红,“我当兵退伍回来开了三年店,头一回见着这么痛快的钱。”
我啃了口猪蹄,软糯脱骨,满嘴胶质。
“是你自己手艺硬,菜做得实在。”我跟陈东碰了下瓶子,“工人们天天干体力活,不图你装盘多好看,就图个肉多油水足,吃得饱。你记着,以后就算单子再多,肉的分量不能减,调料不能省,这买卖能干一辈子。”
“必须的!”陈东重重点头,随即压低声音往隔壁墙根努了努嘴,“对了周总,隔壁那位最近不对劲啊。前几天买了辆破货车,天天雇人在屋里空转,也没见往外拉多少饭。昨天我还看见镇上烟酒店老板跑她店门口要账,吵得可凶了。”
我挑了挑眉:“赵总还没给她结钱?”
“结个屁。”陈东嗤笑一声,“我以前在酒店干过,最懂这种人。那姓赵的开的奥迪我看过车牌,就是镇上租车行一天三百块钱租的二手老款!什么百亿项目,工业区南头那块地荒了三年了,连个挖掘机影子都没有,他去哪儿找一千个工人?”
我喝了口冰啤酒,心里明镜似的。
刘美娟这是让人当猪宰了,还在帮着数钱呢。
第五章
距离月底只剩三天的时候,刘美娟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赵总每天依旧派那个黄毛小子过来拿四五十份饭,有时候干脆不拿饭,直接拿两条华子和几箱矿泉水,嘴里永远是那句“领导在开会,月底统一结算”。
刘美娟的账本上,赵总欠下的餐费和烟酒钱已经滚到了惊人的二十八万。
加上买破依维柯借的十万块钱、雇厨师司机的工资、还有每天烂在冰柜里的几百斤食材,刘美娟的银行卡余额已经变成了两位数。
这天上午十点,烟酒店老板、菜市场肉贩子、还有贷款公司的催收人员,一共七八个人把美娟家常菜堵了个水泄不通。
“刘美娟,今天二十八号了!你说月底结钱,这都快月底了,那两万块钱烟酒钱你到底给不给?”
“就是!我这猪肉每天现杀给你送过来,欠了我三万多,你不能拿我们当傻子耍啊!”
刘美娟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头发乱得像鸡窝,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却还在死撑:“急什么!赵总的大款子后天就到账了!三十万预付款一进来,我连本带利全给你们结清!”
说完,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当着所有债主的面拨通了赵总的电话,故意开了免提。
“嘟……嘟……”
响了十几秒,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屋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肉贩子的脸色沉下来:“关机?”
“可能……可能赵总在工地地下室信号不好!我给他发微信!”刘美娟手抖得像筛糠,点开微信对话框发了条语音,“赵总,您……”
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弹了出来。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刘美娟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手机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不……不可能……前天他还让我买车……”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出店门,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跑向路边那辆破依维柯,拉开车门发了疯似的往工业区南头那栋写字楼狂奔。
几个债主对视一眼,觉得事情彻底黄了,骂骂咧咧地抄起店里的冰柜、收银机就开始搬东西抵债。
半小时后,刘美娟披头散发地冲进了南头那栋所谓的“百亿项目部”。
三楼的铁门紧锁着,门框上贴着物业的封条。
透过玻璃门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连张办公桌都没有,只有一地散落的矿泉水瓶和几张废纸。
隔壁办公室走出来一个物业保安,看见她这副鬼样子,嫌弃地挥挥手:“别拍了,租这屋子的那几个骗子昨晚连夜跑路了,房租都没交,听说还骗了好几个建材商的垫资呢。”
“骗……骗子?”
刘美娟两眼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双腿一软,直接顺着玻璃门滑坐在了冰凉的瓷砖地上。
三十多万的外债。
抵押出去的新车。
借遍了亲戚的血汗钱。
全没了。
第六章
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往往不会反思自己为什么瞎了眼,只会把怨气撒在身边过得比自己好的人身上。
刘美娟在写字楼门口哭了半天,回到店里时,店里的桌椅板凳已经被债主搬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张破塑料凳。
隔壁东哥小炒却正好到了晚饭高峰期,院子里飘出来的红烧排骨香味直往她鼻子里钻,三辆红漆三轮车正叮叮当当往外拉晚饭,陈东站在门口乐呵呵地指挥着帮厨装车。
刘美娟躲在门框后面,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陈东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半个月前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厨子,现在天天数钱数到手软,而自己却要背几十万的债!
要不是周正那个王八蛋把订单转给隔壁,自己怎么会鬼迷心窍去信那个姓赵的骗子!
越想越恨,刘美娟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第二天一早,市场监督管理局和卫生防疫站的两辆执法车突然停在了工业区路口。
“听说有人实名举报你们店无证经营、使用过期冷冻肉、后厨卫生极差?”
带队的执法人员严肃地走进东哥小炒,身后跟着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刘美娟为了彻底把陈东搞死,连本地电视台的热线都打通了。
陈东正在切菜,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放下菜刀擦干手,指了指墙上。
“领导,所有证件都在这儿挂着,正本副本齐全。”
执法人员凑过去一看,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三个员工的健康证整整齐齐贴在玻璃框里,连日期都是最新的。
“去后厨看看。”
一行人推开后厨门,瞬间愣住了。
原本以为是个油腻脏乱的小苍蝇馆子,结果地面干爽得能照出人影,不锈钢灶台擦得锃亮,生熟案板分色摆放,冰柜里全是当天早上五点贴着溯源标签的鲜肉,连垃圾桶都套着双层盖子。
陈东是部队炊事班出身,内务卫生标准刻在骨子里,别说小饭馆,就算三星级酒店的后厨也未必有他这儿干净。
执法人员检查了二十分钟,愣是没挑出一根毛病,反倒竖起大拇指:“不错,这卫生标准可以当咱们工业区的示范店了。”
记者扛着摄像机也觉得没意思,正准备收工,躲在门口看热闹的刘美娟却急了,探出半个身子尖叫:“不可能!他肯定把坏肉藏起来了!他卖十五块钱还带鸡腿,怎么可能用鲜肉!”
执法队长顺着声音转过头,看了一眼隔壁那家大门敞开、地上油污满地的“美娟家常菜”。
空气里隐隐飘来一股酸臭味。
队长眉头一皱,抬脚就往隔壁走:“你是举报人?既然来了,顺道也检查一下你们家的卫生吧。”
刘美娟脸色刷地白了,张开双臂拦在门口:“不……不用查了,我今天没营业!”
“没营业门口摆着菜单?让开!”
执法人员推开门走进去,刚掀开厨房角落那个破冰柜,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差点把记者熏得当场吐出来。
里面塞满了前几天没卖出去、早就发粘发绿的剩菜和几袋过了保质期半年的冷冻鸡脖,案板上爬着几只肥硕的蟑螂,苍蝇嗡嗡乱飞。
“好家伙!”执法队长脸色铁青,当场掏出罚单本子唰唰开单,“使用过期变质食材,后厨环境严重不达标!贴封条,停业整顿,罚款五万!”
“五……五万?!”刘美娟腿一软,直接扑上去抱住执法队长的裤腿,“领导不能罚啊,我没钱了,我真没钱了啊!”
摄像机红灯亮着,把她这副撒泼打滚的丑态一秒不落地全录了进去。
陈东站在自家门口,冷冷看着这一幕,随手抓起一把抹布继续擦拭柜台。
第七章
停业整顿的封条贴在美娟家常菜的玻璃门上,像两道白色的巴掌,狠狠抽在刘美娟脸上。
当天下午,贷款公司的人开着拖车过来,把她抵押的那辆白色SUV拖走了,顺便还把店里那辆破依维柯也扣了抵利息。
亲戚们听说她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纷纷上门堵门要钱,闹得整条街鸡犬不宁。
刘美娟躲在黑暗的厨房里缩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彻底清醒了。
要想翻身,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周正回头。
正远精密一年四十几万的餐费,只要周正肯把单子还给她,哪怕每份只赚两块钱,她也能一点点把窟窿填上,也能跟债主有个交代。
打定主意,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刘美娟翻出箱底最素净的一件白衬衫,特意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两盒在超市打折区买的廉价点心,一路小跑到了正远精密的厂门口。
正是下班点,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看见刘美娟提着东西站在门卫室外面,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我刚骑着小电驴从办公楼出来,准备去陈东那边顺便核对一下这周的账单,一抬头就看见刘美娟堵在铁门正中间。
“周总!”
看见我,刘美娟眼圈瞬间红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步走过来把两盒点心往我车把手上挂。
“周总,以前是我瞎了眼,是我鬼迷心窍!你看在咱们合作三年多的份上,你帮帮我吧!”
我捏住刹车,单脚点地,把车把手上的点心拎下来递还给她。
“刘老板,无功不受禄,有话直说。”
“噗通”一声。
刘美娟竟然当着一百多个工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大铁门前的水泥地上!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年轻工人赶紧掏出手机。
“周总,我错了!我给你磕头行不行?”刘美娟抹着眼泪,声音凄厉,“那姓赵的是个骗子,把我坑得倾家荡产,家里老小都快揭不开锅了!只要你把厂里的订单还给我,我不要十五块钱一份,我只要十块钱!不,九块钱一份我都干!求求你给我留条活路吧!”
旁边几个新来的年轻工人有些不忍心,小声议论着:“要不就算了吧,看她一个女的跪在地上挺惨的……”
“惨个屁!”老张在旁边直接啐了一口,“你新来的不知道!去年夏天她给咱们送的酸豆角炒肉,老子吃出过半截死苍蝇!找她理论,她还说那是豆豉!现在被骗了想起来跪了?早干嘛去了!”
我没理会周围的议论,而是下车支好车梯,转身走进门卫室,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早就打印好的单据和一张纸,走出来啪地拍在门卫室的窗台上。
“刘美娟,你起来说话。我这人最怕别人跪我,折寿。”
我指着那叠单据,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这三年半,正远精密在你那结清的餐费一共是一百四十六万三千块。我们从来没拖欠过你一分钱,哪怕厂里资金最紧的时候,你的餐费都是优先打款。”
“第二,去年冬天工人们连续拉肚子,我自掏腰包带大家去医院检查,顺便留了样本。这是检验报告,你的油里查出了地沟油成分。我当时念着邻里情分,只私下警告过你一次,让你换好油,你嘴上答应,背地里骂我多管闲事。”
“第三,”我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正是她踢我出群的记录,“踢人出群的是你,发朋友圈骂我们一百多号工人是鸡毛蒜皮的也是你,跑到大门口骂我们吃僵尸肉的还是你。现在你跟我说九块钱一份?刘老板,九块钱连二两鲜肉都买不到,你拿什么给我的工人们炒菜?拿你冰柜里那些过期的鸡脖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水泥地上。
原本还有些同情刘美娟的几个新工人,看完那份医院检验报告,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恨不得上去踹她两脚。
刘美娟瘫坐在地上,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这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平时穿十块钱文化衫、看似老实巴交的小厂老板,心里跟明镜似的,以前不跟她计较,纯粹是懒得跟她废话。
“以后别来堵门了。”我重新跨上小电驴,戴好安全帽,“保安,把大门清理一下,别挡着东哥的餐车进来。”
“哎!好嘞周总!”
保安大爷立刻拎着橡胶棍走出来,像赶苍蝇一样冲着刘美娟挥手:“走吧走吧,餐车马上来了,别搁这儿碍眼!”
正好这时候,远处传来清脆的电三轮喇叭声。
陈东带着两个帮厨,开着三辆红漆三轮车拐过路口,车斗里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顺着风飘过来,瞬间盖过了空气里的尘土味。
刘美娟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两盒被踩扁的点心,捂着脸一瘸一拐地逃进了小巷子里。
第八章
那场闹剧之后,刘美娟彻底在工业区混不下去了。
美娟家常菜的门面被房东收了回去,没过半个月就租给了一家连锁快递驿站,每天进进出出全是取包裹的工人,再也没有半点油烟味。
刘美娟的丈夫见她欠了这么多外债,连夜收拾行李跑回了老家,留她一个人在外头躲债。
为了还每个月几千块的最低还款额,刘美娟只能去工业区最偏僻的一家废品回收站找了个分拣纸箱子的零工,每天灰头土脸地从早干到晚,挣一百二十块钱日结。
而东哥小炒却彻底火了。
不仅工业区六七家厂子的工作餐全被他包了圆,连周边写字楼的白领中午都专门骑车过来排队堂食。
陈东咬咬牙,直接把隔壁那个原来是美娟家常菜、后来变成快递驿站的铺子旁边另一间空门面也盘了下来,两间打通,挂上了崭新的镀金招牌:东哥家常菜。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也没发朋友圈吹牛,陈东直接给正远精密一百三十六号人每人加了两个大鸡腿和一瓶冰红茶。
吃得老张拍着肚子直打嗝,逢人就夸自己跟对了老板。
第九章
一晃过去了三个月。
工业区的秋风吹起来,路边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黄叶。
这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我刚从银行办完贷款展期手续出来,车筐里还塞着陈东早上非要塞给我的两根卤鸡腿和一袋热包子。
经过路口那家快递驿站门口时,红灯亮了。
我捏住刹车停在斑马线前面。
人行道旁边的树荫底下,站着个穿着宽大旧棉袄、头发花白了一半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个空塑料瓶,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路对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东哥家常菜门口,三辆贴着“正远精密特供”红标的小货车和电三轮正排着队往外开,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车上的帮厨正大声跟门卫打招呼。
那女人站在风里,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数着那一辆辆进进出出的餐车,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她脚边放着个破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个压扁的矿泉水瓶。
绿灯亮了。
我拧动电门,小电驴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缓缓滑过斑马线。
路过她身边时,车筐里卤鸡腿的八角桂皮香味顺着秋风飘了过去。
刘美娟猛地转过头,看清骑车的是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塑料瓶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了下水道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周总”。
我目不斜视,连头都没偏一下,拧足电门顺着大道往前驶去。
身后那辆旧电驴很快消失在车流里,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车铃声,和一地被车轮碾碎的梧桐落叶。
第十章
晚上七点,正远精密的车间准时熄灯。
工人们洗完手,三三两两聚在厂门口等夜宵。
陈东开着新买的五菱小货车停在门卫室旁边,跳下来直接拎出一箱冰镇可乐,又从保温箱里端出两盆刚出锅的麻辣小龙虾和蒜蓉粉丝扇贝。
“今天厂里赶完那批大单,周总自掏腰包给兄弟们加餐!”陈东嗓门洪亮,“管够吃!”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工人们欢呼着围上来,连老张都乐得合不拢嘴。
我端着一次性塑料杯,靠在门卫室的墙根底下,看着这群满身机油味却笑得毫无顾忌的汉子。
“周总,下个月咱们厂是不是还要招二十个新人?”小李一边剥虾一边凑过来问,“陈老板说要是人多了,他那儿再多备两口大锅。”
“招。”我咬了口冰凉的西瓜,吐出一颗黑籽,“把招工启事发出去,待遇不变,管吃管住。记住,伙食标准这一栏给我加粗标红。”
“写啥?”
“写清楚了,”我看着远处夜色里亮起霓虹灯的东哥家常菜招牌,嘴角勾了勾,“本店伙食由专业大厨现炒,绝无鸡毛蒜皮,大鸡腿管饱。”
夜风吹过厂区,满院子都是小龙虾的麻辣香气和男人们的笑骂声。
至于那个还在街角捡塑料瓶、每天中午傻傻看着餐车进进出出的人,早就成了工业区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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