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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29:04

猛地睁开眼,脑子昏沉得厉害。

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酸软无力。

像是大病一场,又像是被狠狠摔过一遭。

宋清欢撑着草地艰难抬头,茫然环顾四周,整个人彻底僵住。

1

满目是无边无际的碧绿草原,风卷着青草浪涛一路铺向天际,蓝天白云低悬,旷野辽阔得看不到尽头。

四周寂静荒芜,只有风声簌簌掠过草叶。

宋清欢彻底懵了,心里涌起巨大的诧异与惶恐。

明明是在北京旅游,跟着旅游团到了北京大学!

上午还在北大校园里旁听历史公开课,安安静静坐在台下,听老师讲述北朝草原的乱世过往。

课堂结束后,跟着人流走出校门,刚踏出校园范围,耳边突然响起急促的机车轰鸣。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辆失控的摩托车猛地冲了过来,巨大的撞击力瞬间落在我身上。

下一瞬,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宋清欢以为自己就算不死,也该躺在医院病床上,可万万没想到.

再次睁眼,居然躺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之上。

荒诞、诡异、难以置信…

清欢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撑着身体坐起来,可脑袋依旧昏昏欲坠,稍微一动,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便席卷全身。

就在清欢心神大乱、思绪纷乱之际,远处草原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节奏沉稳,由远及近,打破了整片旷野的宁静。

清欢立刻抬眼望去,极远的绿海尽头,一队骑马的人影正朝着我这边快速奔来。

约莫七八个人,速度极快,转眼就拉近了距离。

随着人马不断靠近,我渐渐看清他们的模样。

他们全都穿着古朴的旧式劲装,束腰利落,衣料厚重,腰间佩刀带剑,头发编着塞外特有的长辫,身姿挺拔凌厉,浑身都是散发着独有的肃杀气场。

心里存一丝侥幸:“应该是碰到拍戏的剧组了……”

可下一秒,清欢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领头人身上.

那是一个极其耀眼、足以让人一眼失神的少年。

他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身姿笔直挺拔,如青松立野。

一身深色窄袖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利落,没有半点多余装饰,却自带睥睨众生的桀骜气场.

风吹起他的发辫与衣摆,眉眼轮廓深邃精致,五官凌厉俊美,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

他的帅,不是现代滤镜包装出来的精致柔和,而是草原风霜淬炼出的英挺冷冽。

眉眼清亮又锋利,眼神沉静淡漠,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俊美得极具冲击力,鲜活又惊艳,远超我见过的所有荧幕古装美男。

我怔怔看着他,一时连头痛都忘了。

这般气质、这般装束、这般浑然天成的古韵与野性,绝对不是普通剧组演员能够模仿的。

心底最后一丝拍戏的幻想,彻底破碎。

我是真的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很快,一队人马疾驰至我面前,齐齐勒马驻足。

十几道锐利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带着浓重的警惕与审视。

我一身轻便的现代短袖长裤,在这群古朴肃杀的塞外之人眼中,怪异得格格不入,刺眼又突兀。

众人瞬间合围过来,隐隐将我困在草地中央,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这时,队伍里一名年轻少年皱眉出声,语气满是怀疑与戒备,转头恭敬看向为首的俊美少年。

“独孤郎!此人来路不明,服饰怪异,凭空出现在这片草场,实在蹊跷!”

“近期边境不稳,难保不是敌国潜伏过来的奸细!依我看,直接抓回去,带回营帐细细审问!”

旁边几人立刻附和,声声都要将我定罪。

奸细?审问?

我心里骤然一慌,急忙想要开口解释

可根本没人给我辩解的机会。

那名被众人称作独孤郎的少年,已经翻身下马。

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几步便走到我身前。

居高临下站在我面前,清冷深邃的眸子淡淡垂落,静静审视着狼狈躺倒在地的我,眼神淡漠、冷静,看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近距离对视的瞬间,我更是被他的容貌与气场震得心跳紊乱。

不等我回神,一双有力的手臂直接扣住我的腰腹。

力道强硬、不容抗拒。

他俯身,单手将我整个人轻松扛起,不等我挣扎,抬手一抛,直接把我丢在了宽阔的马背上。

马背坚硬冰冷,我还没稳住身形,独孤郎已然翻身上马,落座在我身后。缰绳一扯,黑马瞬间扬蹄狂奔。

狂风迎面呼啸而来,刮得我根本睁不开眼。

马匹高速奔跑带来的剧烈颠簸,一次次狠狠震荡我的身体与头颅。本就因为撞击昏痛欲裂的脑袋,此刻痛感翻倍,像是要炸裂开来。浑身筋骨被颠得又酸又痛,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

眩晕感彻底吞噬了我的意识。

我死死伏在马背上,任由颠簸折磨着浑身每一处皮肉,眼前渐渐发黑、模糊。

极致的疲惫、疼痛、眩晕层层叠叠压来,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

再次恢复意识时,耳边没有了呼啸的风声,也没有了剧烈颠簸的痛感。

暖意静静包裹着身体,鼻尖萦绕着干草、羊毛与淡淡兽脂混合的古朴气息。

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头痛依旧残留着钝重的余痛,却不再是方才撕心裂肺的剧痛。

视线慢慢聚焦,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厚干草与柔软羊皮的床榻上。

四周是圆顶结构的毡帐,木质骨架交错排列,外层裹着厚实的羊毛毡,严密挡风。

穹顶开着一方小窗,细碎天光落进来,照亮了帐内简单古朴的陈设。

矮木桌、兽皮、箭囊、麻绳,样样都是塞外游牧部落的模样。

帐外隐约传来牧马嘶鸣、风声与人声低语,安静又遥远。

我静静躺着,混乱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北京、北大公开课、出校门、失控的摩托车、剧烈撞击、黑暗、陌生草原、策马而来的队伍,还有那位惊艳绝伦、冷冽桀骜的少年独孤郎。

这个称呼像一道惊雷,猛地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猛地屏住呼吸,心脏重重一跳。

独孤郎……那不就是教授口中的独孤信?!

我怔怔地望着毡帐晃动的毛毡,脑子飞速翻涌讲座上听过的所有内容.

美容仪,善骑射,侧帽风流,出身武川,日后是西魏的柱国,三朝国丈,史书上赫赫有名的独孤信。

原来方才的草原就是北魏末年的武川草原,是六镇少年还没有卷入乱世风波的时候。

远远一瞥的惊艳、马背之上的颠簸、少年沉静审视的目光,一下子全都有了着落。

我之前只在书本、在讲座里听见他的名字,隔着一千五百年的时光遥遥仰望,可刚刚,我实实在在见到了年少的独孤信,还被他带回了这里

我该怎么和他解释我的来历?若是说出我知晓他往后的命运,他只会把我当成疯子,或是认定我是心怀不轨的奸细。

风从毡帐缝隙钻进来,轻轻拂动帐角的毛毡,我想起他方才清俊冷然的眉眼,心里一片纷乱。

我怔怔失神,脑子一片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有人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瞬间回过神,下意识立刻闭上双眼,一动不动,装作依旧昏迷未醒的模样。

眼皮轻轻阖紧,我屏住呼吸,耳朵却高高竖起,不敢错过他们的只言片语。

几道沉稳的脚步声掀开毡帘,一行人陆续走入帐中,气息沉稳,正是方才草原上跟随独孤信的那群少年亲兵。

帐内瞬间响起极低的议论声,人人刻意压着嗓音,生怕吵醒“昏迷”的我。

“她一路颠得昏死过去,到现在都没醒,也不知是真晕还是装的。”

“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怪异衣裳,布料轻薄、样式古怪,绝非我大魏、也非周边任何部落的服饰,来路实在诡异至极。”

“荒郊草原凭空出现一个外人,四下无人、无马无行囊,怎么看都不对劲。依我看,十有八九就是敌国细作,特意潜伏到我们武川草场打探军情!”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带着浓浓的猜忌与警惕,字字都将我钉在“奸细”的罪名上。

我躺在床榻上,心脏紧紧悬起,手心悄然冒出冷汗,不敢动弹分毫。

紧接着,一道清冽低沉、辨识度极高的少年嗓音缓缓响起,是独孤信的声音。

他的语气平静冷静,没有旁人的急躁猜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

“暂且别急着下定论。”

短短一句话,就让喧闹的议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了声息,静静听他吩咐。

只听他缓步走到床边,距离我极近,淡淡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细细打量。

“看她身形瘦弱,手无寸铁,衣衫轻便,不似常年奔走刺探的细作。若是敌国暗探,断然不会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地倒在草场正中。”

有人立刻反驳:“独孤郎,可她来历不明,无从查证!草原近日戒备森严,绝无外来流民能闯入此地,留着太过隐患!不如直接押去军帐,交由将领审问,严刑之下,真假必露!”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若是留她在此,万一真是奸细,暗中窥探我们布防,后果不堪设想!不如直接关押,待她醒来细细盘问,审出底细再做处置!”

众人再次争执起来,有人主张立刻严刑审问,有人提议先关押看管、静观其变,还有人担心我身怀异心、暗藏诡计。

全程,我紧闭双眼,睫毛微微颤抖,死死屏住呼吸。

我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落在我脸上的视线,清冷、专注、细致,是独孤信在静静打量我的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开口,定下了处置我的决断。

“不必动刑,也不必急着上报。”

“她尚未苏醒,暂且留在此帐,派人轮流看守。等她醒来,我亲自问话,查清她的来历再说。”

话音落下,众人再无异议,纷纷应声领命。

帐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脚步声此起彼伏,那群少年陆续掀开毡帘退了出去,帐中一下子安静许多,只剩下守卒粗重的呼吸。

独孤郎没有跟着离开。

他淡淡吩咐看守的人:“你们先到帐外守着,没有我的传唤,不要进来。”

几声应诺之后,毡帘一晃,帐门之外也归于沉寂。

帐里静了下来,只剩我们二人。

独孤如愿坐在矮案旁,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知道你醒了。”

我心头一紧,缓缓睁开眼,不敢与他长久对视。

“方才他们商议的话,你都听见了。”他看着我,“告诉我,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叫宋清欢。”

我声音轻轻的,

“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是意外落到这里的,我不是奸细。”

“意外?”

他眉梢微抬,

“武川边境戒备森严,怎会凭空出现在草场。你的衣裳怪异,我从未见过。”

“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垂着眼,

“前一刻还在别处,一阵剧痛过后,醒来就在草原上了。我没有害人的心思。”

独孤如愿静静打量我片刻。

“按镇里规矩,来历不明的生人,该送交军将审问。”

他语气平静,

“但我看你,不似刺探消息的细作。只是不能放你随意走动。”

我抬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暂且留在这帐中,外面有人看守。安分待着,我再慢慢观察。倘若你有异心,武川不会轻饶。”

我点了点头:“我不会乱跑。”

他又问:“方才见我们一行人,你为何全然陌生?”

“我只在书上听过武川,从来没有来过。”

帐外传来看守的低声请示。独孤郎起身。

“我还有事。好好待在此处,不要试图逃走。什么时候愿意说真话了,等我回来再说。”

他掀开毡帘走出去,帐内重归安静。

………

天光透过天窗落进毡帐,已是第二日。

我一夜睡得不安稳,帐外值守、马嘶声声,听得清清楚楚。

正靠着羊皮褥子出神,毡帘轻轻掀开。

走近一位妇人,衣着是武川本地的袴褶,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旧衣裳。

她神色平和,没有太多戒备,走到我面前,低声说:“独孤郎吩咐,给你换一身衣裳,免得这身异服惹人注目。”

我没有推辞。妇人帮我换上窄袖短襦与布裙,料子粗厚,是此地寻常女子的装束。

收拾妥当,妇人刚要出去,跟着进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梳着辫子,披着小羊皮坎肩,手里端着木盘,怯生生看向我。

盘里是一碗粟米粥、一块胡饼,还有一小碟葵菜。

她把木盘放在矮案上,细声说:“阿兄叫我送吃食来。”

“谢谢”

她往后退了两步,好奇打量我,小声问:“姐姐,你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我轻轻点头。

“小妹妹,你叫什么?”

“阿穗”

此时帐外有人唤她,阿穗慌忙叮嘱一句:“你别乱跑。”说完便掀帘跑了出去。

帐内重归安静。

又过两日,我慢慢和妇人与小姑娘熟了。闲谈间,她们告诉我这里是武川镇草场,戍守的多是军户,边境素来不宁。

阿穗说起独孤郎`,语气带着敬慕:“阿兄独狐如愿,每日出外习武射猎,但是大伙都叫他独孤郎,他骑射最好,生得也好看。”

妇人闻言,轻轻示意她不要多言。阿穗便闭了嘴,低头收拾干草。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日我帮着妇人炊煮,闲时小姑娘便带我在营地近处走走,只是不能走远。

闲谈时妇人告诉我,北边要提防柔然人南下,武川本就是守边的军镇。小姑娘在一旁点头,说阿兄他们常要巡哨戒备。

远处草场上,不时有少年骑马驰过。

……………

一晃数日,我独自在毡帐边散步,四下里人人来去匆匆,忙着整理兵器、牵备战马,到处都是紧绷的气息。

2

听来往军户说,柔然人南下劫掠,哨报已至。

草场之上,一众少年列队集结,独孤如愿立在队前,一声令下,众人策马扬尘而去。

天色沉沉入夜,营中才响起马蹄归营的声响。

可归来的人神色凝重,不见出征时的意气。我听旁人低声议论,说独孤如愿受伤了。

我心头一紧,找到阿穗,求她带我去看一看。

阿穗犹豫片刻,终究点头,领着我往他的毡帐走去。

掀开毡帘,帐内光线昏暗。独孤如愿斜倚在羊皮褥上,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发白,往日清亮的眉眼敛着倦意。

帐中静悄悄的,只有草药淡淡的苦气漫开。

他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比平日低哑。

我站在帐中,望着负伤的独孤如愿,轻声开口:“我听闻你受了伤,便过来看看。”

独孤如愿气息虚弱,淡淡道:“只是皮肉小伤,不碍事。你不该来此处,惹人非议。”

“我只是放心不下。”我话音落下,帐内陷入安静。

片刻后,我依言转身离开,心底却始终记挂着他的伤势,一夜心绪不宁。

次日,我从阿穗口中得知,独孤如愿的伤口并未愈合,还发起了高烧,许是伤口发炎所致。

入夜后,我实在放心不下,央求阿穗带我再去他的毡帐。阿穗拗不过我,悄悄领着我前往。

掀开毡帘,帐内一片寂静。

独孤如愿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呼吸灼热,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躺着。

我快步上前,伸手抚上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格外惊人。

我当即让阿穗打来一盆热水,取来备用伤药。

我小心拆开他手臂上沾染血渍的旧布条,仔细清洗发炎的伤口,清理干净创面后,敷上药草,重新仔细包扎妥当。

之后我拧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他的脸颊与脖颈,帮他物理降温。

我守在榻边反复照料,身心俱疲,不知不觉趴在床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如愿缓缓睁眼。烧退了大半,意识也清明许多。

他低头看见熟睡的我,沉默片刻,轻轻扯过一旁的薄毯,温柔盖在我的身上。

细微的动静将我惊醒,我猛地抬眼,对上他清醒的目光。

我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你醒了?烧可退了些?”

他看着我,嗓音依旧沙哑:“多谢你彻夜照料。”

“伤口发炎最是凶险,好在烧退了。”我轻声道。

他眸光柔和几分:“辛苦你了。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微微点头,看着他平稳的神色,悬了一夜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

几日后,独孤如愿伤势痊愈,寻到我,说要带我去镇上集市。我心中欢喜,终于能亲眼看看千年前的塞上市井。

集市人声喧闹,牛羊的哞鸣、商贩的吆喝混在风里。

我停在一个摊子前,盯着摊上打磨光滑的木珠发怔。独孤如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停下脚步。

“喜欢?”

我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木珠。

他取出几枚铜钱,买下一串,递到我手里。木珠带着木头温润的凉意。

“镇上集市五日一集,大多是军户和附近部族来交换货物。”

他低声同我说,“边境不稳,热闹也难得。”

我攥着木珠,抬眼看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少年眉目清朗。

往前走,又见妇人在卖蜜渍野果,酸甜香气飘过来。

他又买了一份,递给我。

“尝尝,草原上采的野果。”

我捏起一块放进嘴里,酸甜在舌尖散开。

逛了一阵,日头慢慢偏斜。他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晚了营里要生疑。”

回程时行到一处背风的荒坡,远远看见一堆人围在那里,低声吵嚷,神色惶惶。

我们下马挤进去,地上躺着一具男子的尸首。

周遭百姓七嘴八舌,都说定是柔然散寇路过,劫财杀人。

独孤如愿示意众人退后,不要踩踏地上痕迹。

他蹲下身,仔细翻看死者伤口。

长刀创口整齐,入刀角度固定,不似柔然骑兵仓促砍劈留下的杂乱伤。

“不像柔然匪寇。”他低声对我说。

我也蹲下来,尽量不碰尸首,慢慢打量。

死者腰间钱袋还在,里面还有几枚铜钱,只是袋口被划开,看着像刻意做出来遭劫掠的假象。

地上没有马蹄乱踏的痕迹,只有两行步行脚印,往营地方向去了。

“若是柔然人,大多骑马,不会徒步行凶。而且真要劫杀,不会留下银钱。”我轻声说出想法。

独孤如愿目光一沉,立刻吩咐随行的人守住这片荒坡,不许任何人离开,分头去问附近放牧、拾柴的人,记下所有人的证词。

当日线索有限,只问到死者常在镇里走动,替人捎带口信,来往十分隐秘,没人清楚他到底和谁见面。

回去的路上,他沉默许久。“先不要声张。给我两日,慢慢查。”

…………

接下来两日,他一边照常随少年们操练巡哨,一边抽空查巡。

我也常常陪着他,一同去寻访证人。

我们找到一个放羊的老者。

老者说,

出事那日午后,看见一个穿镇中军服短褐的人和死者在坡上说话,两人争执了一阵子,那人才匆匆离开。

老者看不清面容,只记得那人左手虎口处,有一块旧疤。

独孤如愿记下这条线索,回营悄悄核对名册。

武川军户众多,要找出虎口带疤之人并不容易。

我们又回到荒坡复勘,在草丛深处找到一小片碎布,布料是营里分配给斥候的料子,寻常军户不易拿到。

他忽然醒悟:这人是藏在镇中的奸细,死者是他的同党,怕是怕死者泄密,才将人除掉,伪装成柔然袭杀,好蒙混过关。

他不动声色,设下圈套,假意放出消息,说此案已经定论,就是柔然匪祸。

等到第二日傍晚,那名虎口带疤的斥候果然打算连夜出逃,被预先埋伏的人当场拿住。

人被带到帐中,一开始拒不认罪,直到拿出碎布、老者证词,再比对伤口的兵刃,才终于认下。

正是怕死者把通敌的书信往来泄露出去,才私下约在荒坡灭口。

案子落定。

帐外暮色沉沉,独孤如愿转头看向我,眼底有浅浅赞许:

“亏了你陪着我一同查看痕迹,很多地方我起初也未曾留意。”

我望着他,方才集市的轻松欢愉早已淡去。

塞上从不只有长风青草,暗流与杀机,一直藏在这片草原之中。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慢慢的,所有人看我的目光也悄悄的在改变了。

往日的猜忌与提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与认可。

营里的军户、往来的百姓,再见到我时,都会主动颔首问好。

妇人与阿穗更是待我亲近如初,周遭的人也渐渐接纳了我的存在。

独孤如愿私下待我多了几分上心。

我仿佛慢慢融进这片草原,日子缓缓流淌。

…………

他出巡归来,常会绕到毡帐这边.

随手捎一把刚猎到的野浆果.

或是一块打磨光滑的小石,不多说话,放下便要转身.

临了又回头问一句,今日可安稳。

这日,我跟着阿穗在帐外择菜,独孤如愿同宇文泰、拓跋几个少年结伴打猎归来,马背上驮着野兔山鸡,一身草木尘土。

他径直走到毡帐外,把猎物放下.

我想起后世的烧烤,便取了细树枝,把处理好的肉切成小块串上。

捡来干柴拢起火堆,肉串架在火上,油脂慢慢渗出来,滋滋作响,香气一点点散开。

几人围着火堆坐下,取来皮囊盛的淡酒,说说笑笑。

宇文泰咬下一口肉,赞不绝口:“这般吃法倒是头一回见,香得很!”

拓跋岳跟着附和,举杯相邀。

独孤如愿挨着我坐,时不时伸手帮我拨弄柴火。

火光落在他脸上,他抬眼看向我,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傍晚众人在操场练射,他喊我过去,教我握弓。

他站在我身后,指尖轻轻扶着我的手腕,帮我稳住弓身,呼吸落在耳畔。

箭没能射中靶心,我回头看他,他眼里含着浅淡笑意,并不取笑,只低声教我调整姿势。

夜里营中无事,他寻来,同我坐在毡帐外的枯草上,望着西天的星月。

不说边关凶险,只讲草原四时,哪里的草最盛,何处的泉最清。

旁人在远处说笑打闹,我们之间常常是安静的。

不必多说什么,目光相撞的一瞬,又各自移开,心口却轻轻一跳。

……

一日雨后,草甸湿软。

我蹲在溪边,洗刚采来的野韭。

马蹄声轻响,独孤如愿停在身后。他下马,从马鞍旁取下一个小皮囊,递过来。

“刚寻到的蜜。”

我伸手去接,指尖无意碰到他的。两人都是一顿,飞快收回手。

他别开眼,望着远处连绵的山丘,耳尖却微微泛红。

“拌野菜吃,甜些。”

我低声应好,把蜜收在怀里。

他没有立刻走,就站在一旁,看溪水缓缓淌过石头。半晌才开口:“再过几日,我要随队伍巡边,去得远些。”

我心里猛地一沉,抬眼看他。

“要去多久?”

“少则三五日。”

他转回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轻缓,

“我会尽早回来。”

风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漫过来。

我们静静站在溪边,谁都没有再多说话,可那份藏不住的牵挂,已经落在目光里。

3

我正坐在帐外整理草药,听见脚步声抬头。

宇文泰、拓跋胜陪着那名素衣女子走过来,是来找我闲话玩耍的。

“清欢,我们带个人来同你作伴。”宇文泰笑着道,“这是如罗氏。”

听见这三个字,我心里猛地一崩。

旁人只当是寻常相识,可我清楚,她便是独孤如愿日后的妻子。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朝她点头行礼。

如罗氏性情温和,轻声同我问好。

他们几人在一旁说笑闲谈,邀我一同。

我应着,话却少了许多,心思始终沉坠着。

没过多久,独孤如愿自草场那头远远走来,目光扫过我们这一圈人。

种种滋味缠在心头,我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

……………

那日众人散去,往后一连几日,我只要望见独孤如愿的身影,便会悄悄避开。

或是借故转身去收拾柴火,或是跟着阿穗躲进别的毡帐,不肯同他单独碰面。他几次想要上前搭话,都被我不动声色躲开。

这日晚饭过后,夜色漫过草场。

我刚回到帐中坐下,毡帘便被轻轻掀开,独孤如愿走了进来。

帐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他立在灯影下,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

“你一直在躲我。”他开口,声音低沉,

“到底是为何?”

帐内油灯摇曳。我垂眼:

“只是琐事多。”

“不是。”他上前一步,

“从前你不是这样。”

我硬起心肠:“我们只是营中同伴,该守分寸。”

一声独孤兄,说得生分。

他眸色暗下来:“是你不愿再亲近我?”

我顿了顿,低声应:“是。”

他静了片刻,声音发哑:

“我哪里做错了?”

我心头发酸,却不能道出缘由,只侧过头:“你没有错,是我想保持距离。”

他不再逼问,也不肯离去,就立在灯影里静静看着我。

宋清欢心里何尝不伤感。

这一年多朝夕相伴,她早已深深动心。

在这举目无亲的异世,独孤如愿本就是她唯一能托付信任的人。

可宿命横在眼前,她只能逼着自己往后退。

自那晚帐中疏离过后,独孤如愿便再不主动靠近我。

…………

他日日得空,便会远远驻足观望。

或是立在草场边,或是站在毡帐不远处的树下,安静看我片刻。

只要见我安稳如常,便悄无声息转身离开,从不打扰我的分毫日常。

这份不远不近的注视,成了我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是我执意拉开距离,可日日被他这般遥望,心头的酸涩与怅然,只增不减。

几日后,风和日暖,如罗氏特意寻到了我。

她性情温柔和善,眉眼温润,语气温柔地邀约:

“清欢,镇上布庄新到了许多好看的布料,我想邀你一同前去挑选,做几身换季的新衣,你可愿同我一道?”

我看着她真挚温和的模样,实在无从推脱,只好点头应下,跟着她一同往镇上的布庄走去。

掀帘进了布庄,猝然撞见独孤如愿,他原是来取成衣。

如罗氏一眼看见他,笑着唤:“阿兄,你怎么在这里?”

她上前同他轻声闲谈,举止自然亲切。

我立在侧边看着他们二人,郎俊女温,看着那样相配。

一股酸楚漫上来,只觉自己是多余的那个。

我没多留,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轻声说先回营,

不等他们应答.我快步走出布庄,

一路往毡帐去,不曾察觉独孤如愿悄悄跟在后面。

刚进帐,他便掀帘进来,捧着一件新衣递到我面前:“这是给你做的,换上吧。”

说完便退出去,守在帐外。

我展开衣裳,料子柔和。犹豫半晌,还是换上了。

过了一阵,帐外传来他的声音:

“好了吗?”

“好了。”

毡帘被轻轻撩开。

他抬眼看来,衣裳衬得我眉目舒展。

他目光凝在我身上,藏不住的情意漫出来,眼底盛着满满的欢喜。

阿穗一头冲进帐里,嚷着想念那日的烤肉,说少年们打猎带回了猎物。我起身准备收拾,独孤如愿没有走开,过来帮我切肉、串肉串。

炭火升起来,肉串架在火上,油脂滋滋往下滴。我侧头看向他,轻声道:“给我一点马酪吧。”

他一怔,随即取过皮囊,倾入木盏,递到我手里。

盏中淡醪泛着浅淡的奶香。我们挨着篝火,一同吃肉,同饮这一盏淡酒。

肉串渐渐吃尽,我起身往草原深处走,他静静跟在身后。

寻了一处平缓的草坡坐下,颈间隐隐发沉发疼。

风漫过草场,我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外公外婆,想起故土的亲人。

他们一定还在四处找我,该有多担心。

想起自己无端落到这里,心头怅然。

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独孤如愿立刻挨着我坐下,脱下外袍,轻轻盖在我的肩头。

几分酒意翻涌上来,我微微侧过身,轻轻靠在他肩上,阖上眼,只静静听风穿过荒草的声响。

风在草间低响,我靠在他肩头,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说不定哪天,我就骤然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不愿在此地,留下满心遗憾。

念头刚落,我借着酒意,猛地抬起头,吻上他的唇。

独孤如愿猝不及防,浑身一僵,满眼错愕地望着我。

转瞬,他抬手轻扶着我的后颈,温柔地回应。

旷野安静,只有晚风拂过青草,将这一瞬的温存悄悄兜住。

良久,他察觉我眼皮沉沉,似是要睡过去。便小心将我打横抱起,缓步走回毡帐。

轻轻把我放在褥上,拉过薄被盖好。

他正要转身,见我脸颊泛红,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又俯身,在我唇上轻轻落一吻,才悄然离去。

4

天光渐亮,我醒转过来,昨夜草场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羞得我不敢抬眼。

脚步声近了,独孤如愿端着温水入帐。我眼睫乱颤,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他也带着几分局促,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昨夜的事,你可会后悔?”

我没有出声。

他抬眼望我,语气认真:

“我打算同阿父阿娘禀明,求他们为我们定亲。你可愿意?”

我心里又烫又喜,轻轻应了他。

他眼底一亮,不多久便转身离去。

我独自坐在毡褥上,心头翻涌。

我记得史书,在入罗氏之前,独孤如愿本无婚约。

若是顺着心意走,不等原定的婚事,先和我定下,等于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我不知道这一点点改动,往后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可此刻欢喜是真的。

一连几日,我都没见到独孤如愿。

听营里人闲谈,说他家中不肯应允我们的婚事,嫌我来路不明、身世无根。

这话落进耳里,心头一点点冷了下去。

没过多久,独孤如愿寻到我,神色疲惫,只让我给他一点时间,他定会说服长辈。

可消息很快传来,他为了这事同家里大吵一架。

他阿父独孤库者是领民酋长,在武川声望甚高,断不能让他娶一个身世不清白的女子。

家里早已替他选定如罗氏,二人自幼相识相伴,家世清白,门当户对。

他一人对抗整个家族,争执不休,最后被阿父独孤库者禁在帐中。

婚事已定,婚期就排在他年满十八那日,是他推拒不得的安排。

独孤如愿寻机从家中逃了出来,找到我时,眼底满是急切,伸手拉住我:“我们走吧。”

我望着他,心里酸涩翻涌。

我怎能因一己私情,叫他抛下部族、亲人,舍弃所有根基?

这是乱世,草原之外烽烟四起,我们二人无根无凭,出逃之后,根本难以活下去。

我慢慢抽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吻了吻他的侧脸,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命运既定如此,我们无力改变,便接受吧。”

泪水落得更急,心口疼得发紧。我嘴上说着接受,一遍遍告诉自己该放下,可心里哪里放得下。

我望着他,轻轻点头,声音发颤。朝夕相伴这许多时日,我早已心悦于他。

他这般清风霁月,是我在这陌生异世里,唯一抓住过的暖意。

我望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淌,心里想起那个温顺漂亮的如罗氏。

她和独孤如愿成婚没有多久,后来独孤如愿随孝武帝入关,仓促抛下她母子,她落在东魏高欢手里,长年被囚禁。

史书寥寥几笔,连她最后是何时、因何离世,都没有清楚记载。

我轻声对他说:“我不能跟你走。”她本无过错,命运已经给她安排了那样凄凉的结局。我只盼,在他们相伴的这短短日子里,能多一点安稳温存。

独孤如愿听完我的话,沉默片刻,转身匆匆离去。我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心头乱糟糟的,万般滋味说不出口。

日子缓缓往前挪。

没过几日,独孤如愿的母亲寻到我。

她语气平和,又带着几分为难,说如愿到如今,依旧不肯应下和如罗氏的婚事。

她知晓我心思通透,是个明事理的人,便同我商议:若是我愿意,可以一辈子留在如愿身侧,只是正妻之位必须留给如罗氏。

我来历不明,无根无籍,独孤家的主母之位,终究轮不到我。

我望着她恳切又为难的神色,终究点了头,应下这番话,权作安抚。

没过多久,独孤如愿得了消息,急匆匆奔进毡帐,眼底藏着焦灼与一丝不敢确信的欢喜。

他望着我,声音又急又沉:

“我不愿意。我想娶的人只有你,想要共度一生的也只有你,我不要你退让。”

我心口狠狠一揪,我何尝不想?

可层层门第、家族的规矩、这乱世的桎梏压在面前,我什么力量都没有,只剩满心无力。

我慢慢调匀气息,轻声同他说:

“如愿,我们不能这般自私,只顾着自己情意,不顾整个家族的兴衰。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定定望着我,眸子里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满心的执拗,被我这句话堵得无处安放。

我望着他,轻声托付:“帮我备一套笔墨纸砚吧。”

他颔首应下,记下这件事。边镇麻纸难得,砚台、好墨更是不常有。

4

开春,他便把笔墨纸砚送来了。

往后日子一如从前,他得空就来看我,我们话并不多。

到了夜里,便独自执笔,写下心底的万千思绪。

夏日来临,我常邀宇文泰教我射箭、一同打猎。

一日狩猎归来,我同宇文泰说笑而归,独孤如愿远远看在眼里,满心酸涩。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我拉入毡帐,不等我出声,便俯身吻了上来。

帐内空气燥热,混着他身上青草与日光的气息。

这个吻浓烈又带着积压许久的委屈与醋意,缠得人喘不过气。

我浑身发软,力气像是被尽数抽走,倚在他怀里,任由他相拥亲吻。

他的手缓缓探到衣襟边上,帐中情意正浓。

就在这时,帐外遥遥传来招呼众人前去用饭的喊声,清亮的声音穿透毡布,猛地撞破这一室滚烫的温存。

他动作一顿,拥着我的手臂却还不肯松开,眸色沉沉,里面泛着不甘。

那一声唤喊穿透毡帘,惊得我心头一颤,慌忙从他怀中退开,耳根烧得滚烫。

我们一同出去赴宴,落座时.

他目光直直看向宇文泰,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占有意味:

“往后她若是想要打猎射箭,由我带她去就够了。”

宇文泰一怔,看了看我,又瞧了瞧独孤如愿眼底的醋意,只低低笑了一声,没有答话。我垂着眼,捧着木盏,不敢抬………

婚期一日日临近。

独孤家本是部落领民酋长,这场婚事闹得整个武川镇都热闹起来.

红帘沿着毡帐次第悬起,喜字在风里摇摇晃晃,满镇都是婚礼将近的热闹,唯独这一片草垛僻静荒凉。

我独自枯坐在这里,已经一连好几日。

宇文泰缓步过来,挨着干草在我身侧坐下.

他看了我许久,轻声开口:“我见你日日坐在此处,心里的难过,我都看得明白。只是有些事……”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没有继续往下劝。

我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草原,心底沉沉。我怎么会不懂?

这乱世,这门第规矩,这封建桎梏之下藏着的万般悲哀,我比谁都清楚。

可明白归明白,剩下的只有一身无处可逃的无力与无奈。

正出神间,身侧一动。

宇文泰忽然转过身,单膝跪在干草之上,抬眸看向我,目光郑重而恳切:“清欢,若你愿意,做我的新娘子吧。

是啊,这么久一同在武川草原相伴,一同围猎、闲谈,那些不经意间的关照与体恤,我又怎么会看不懂宇文泰藏在眼底的心思。

我望着跪在干草上的宇文泰,心底五味杂陈。

那些史书里沉沉的字句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卷开来,我清楚他往后要走的漫漫长路,清楚他身后宗族那惨烈的结局。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我真的不忍。

我多想伸手,试着去扭转那早已写定的悲剧,护住眼前这个尚还年少的他,护住他将来那些孩子。

可念头刚起,一股更深的无力便裹住了我。

我连自己和独孤如愿的缘分都留不住,又哪里有本事,撼动这滚滚乱世的命数?

风掠过草垛,远处独孤家悬挂的红帘遥遥入眼,喜庆的颜色刺得人眼发酸。

我轻轻抿紧唇,迟迟说不出话。

偏偏这般温情又两难的时刻,一道沉冷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不远处。

是独孤如愿。

他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一身青布劲装,周身的气息冷得彻骨。

眼底积攒的醋意、怒意翻涌不休,望着跪地告白的宇文泰,也望着神色动容的我,所有的克制轰然崩塌。

他大步上前,二话不说,伸手猛地拽起地上的宇文泰。

四目相对,火光四溅。

两人皆是年少意气,身负傲骨,又各藏心绪,此刻狭路相逢,满腔妒火与对峙尽数爆发,当即缠斗在了一处。

拳脚相向,力道凌厉,草原的风被两人的动作搅得纷乱,干草纷飞,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我心头一慌,连忙上前厉声喝止:“住手!你们别打了!”

伸手用力分开缠斗的两人。

缠斗被我厉声喝断,两人各自退开半步,胸膛起伏,眼底皆是未散的戾气。

宇文泰死死凝着独孤如愿,字字铿锵,带着隐忍许久的怒意:

“独孤郎,你也太自私了。你马上就要迎娶正妻、三书六礼、喜事将近,你早已定了自己的归宿,难道还不允许清欢有她自己的生活吗?”

这话一针见血,戳破了所有遮掩的私心。

独孤如愿面色骤然冷透,狭长的眼眸覆着一层沉沉的阴郁,周身气场凛冽逼人。

他抬眼逆着宇文泰的目光,声音低哑又偏执,带着不肯服输的占有欲:

“我自私?”

他轻笑一声,笑意寒凉:

“我不能给她名分,已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我唯一能护的,就是不让旁人趁虚而入,不让她离我越来越远。”

宇文泰皱眉,寸步不让:

“你给不了她未来,就该放手让别人护她、惜她!你占着她的心意,困着她的念想,看着她日日难过煎熬,这不是深情,是偏执!”

“我不放。”

独孤如愿语气决绝,没有半分犹豫,目光死死锁住我远去的背影,嗓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执拗:

“旁人谁都可以,唯独你宇文泰,不行。”

“她是我的人,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只能是。”

这一句话重重砸下来,我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掐进掌心。

原来在他心底,便是这样想的。

他身不由己,要迎如罗氏进门,要担起家族赋予他的婚事,却依旧不肯松开攥着我的手。

他给不了我堂堂正正的名分,给不了我独一无二的相守.

却不愿意放我去往别处,不愿意给我一条别的出路。

宇文泰方才的话没有错,他确实自私。

可我又哪里有资格去怨他。

是我当初点头应下,说我会留下来陪着他,是我心甘情愿留在这进退两难的局里。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上前去说一句话。

方才停下的脚步,慢慢重新往前挪。

红帘遥遥悬在毡帐之上,喜气洋洋,和我心底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格格不入。

身后的争执还在继续,可我不想再听了。

命运早已布好了棋局,他们一个要娶他人,一个想带我离开,而我,困在中间,哪边都走不得。

我独自走回寂静的毡房,轻轻放下帐帘,将外面所有的争执、喧嚣与红绸喜意尽数隔绝在外。

烛火摇曳,暖光微弱,映得空荡的毡帐格外安宁。

我闭目凝神,脑海中开始细细梳理独孤信的一生,梳理这段我早已熟知、却依旧不忍细看的历史。

他于公元520年成婚,到534年追随孝武帝入关,相守不过十四年。

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独孤如愿走了进来。

他走到我面前,低声开口:“清欢,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带你走。”

我抬眼望了望他,随即慢慢垂下头,声音淡淡的:

“回去准备你的婚礼吧,我没事。”

他伸手将我抱入怀中,温热的吻轻轻落在我的额间。

我下意识往他怀里靠了靠,被他抱得紧紧的。

而后他的吻缓缓往下,落在我的脸颊、下颌。

我没有推拒,也不曾回应,心神像是飘得很远,只剩一副躯壳任由他温存,麻木得感受不出悲喜。

他望着我眼底沉沉的落寞,终究停下了动作,不再继续。

轻轻托着我的头,让我靠在他怀里,掌心一下下顺着我的后背,安安静静地抱着我。

心绪绷得太久,疲惫漫上来,我靠着他温热的胸膛,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他小心翼翼将我放到毡褥上,替我拢好衣襟,深深看了我一眼,才悄声掀帘离去。

一夜安睡,醒来时心底早已尘埃落定。

我不愿再困在这场爱恨纠葛里,不愿看着他迎娶旁人,更不愿再任由命运摆布。

5

天亮之后,我径直找到宇文泰,轻声拜托他带我离开此地。

宇文泰听闻我的决意,没有多问半句,郑重应了下来,转身默默替我暗中筹备离开的一切事宜。

转眼便是独孤如愿的大婚之日。

外头锣鼓喧天,喜乐声声不绝,满营都是热闹喜庆的氛围,红绸遍地,人人皆是满面喜色。

唯有我躲在冷清的毡房之中,半步未出。

那些喧嚣的喜乐声声入耳,只觉得格外刺眼、刺耳,心底只剩一片荒芜平静。

我静静坐着,默然等待逃离的时刻。

直至傍晚,婚礼的热闹渐渐褪去,暮色沉沉落下。

宇文泰如约而至,他早已替我清点好银钱,收拾妥帖所有行李,一切准备妥当。

他没有多言,只低声示意我动身。

我压下心底所有不舍与牵绊,跟着他走出毡房,翻身上马。

马蹄轻扬,载着我渐渐远离这片满是纠葛与遗憾的草原,远离那场盛大却不属于我的婚礼,悄然奔赴远方。

夜幕低垂,婚宴落幕,红烛摇曳,映得新房一片赤红。

这本是他与如罗氏的洞房花烛夜,可独孤如愿半点心思也无。

草草推脱了新房的事宜,他满心焦灼,不顾一切地奔赴我的毡房。

今夜他只想见她一面,只想好好抱抱她,安抚她所有的委屈。

可当他掀开帐帘,帐内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熟悉的身影不见踪影,周遭空荡荡的,彻底没了我的气息。

他心头骤然一空,慌乱瞬间席卷全身,手足冰凉。

正要失控之际,目光骤然落在了桌案之上。

那里静静放着一张素纸,是我留下的字迹。

他快步上前,颤抖着指尖拿起信纸,一字一句细细读去。

纸间寥寥数语,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藏了许久的温柔、隐忍的爱意,还有我万般无奈的成全与放手。

字字戳心,句句深情。

这一刻,独孤如愿彻底怔在原地。

到此刻他才懂,我从前所有沉默、退让与漠然,从来不是无心,是爱得太重,才只能选择悄悄走开。

他攥紧那张薄薄的纸,心口疼得发紧,扬声下令:

“召集人马,备马!去找清欢!”

6

一路策马奔逃,等到踏入白道城时,天边已经泛开浅淡的晨光。

城中商旅络绎,人声纷杂,恰好掩去我们自武川而来的踪迹。

宇文泰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定下后院一间房。

简单梳洗过后,他打来了两盏淡酒,几碟小菜。

烛火在木桌上轻轻晃着,四下安安静静,再没有武川营地里的红绸喜乐,也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纠葛。

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心头积攒许久的郁结,忽然就松了一丝。

许多埋在心底、从来不曾对任何人吐露的话,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宇文泰安静听着,不打断,不追问,只是时不时抬手斟满酒。

酒一杯接着一杯,心事翻涌,不知不觉间醉意沉沉。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话声慢慢低了下去。

宇文泰见我撑不住,默然起身,将我打横抱起送进里间卧房,轻轻安置在床上,掖好被角,便悄悄退了出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哐当”一声破门巨响猛地刺进耳朵,我骤然惊醒,心头一跳。

帐门被撞开,一身风尘的独孤如愿立在门口,鬓发散乱,衣上还沾着路途的尘土,眼底布满红丝。

他一眼看见床上的我,快步冲到床边,伸手将我狠狠搂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像是怕我转瞬就化作云烟消散。

死死将我箍在怀中,一路奔袭而来的喘息还未平息,声音抖得厉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看过你留下的信了,清欢。我终于明白你心里藏着的苦,明白你那些不曾说出口的万般为难。”

我埋在他带着风沙气息的怀里,半句应答也说不出。

所有委屈、不舍、不得已,全都化作无声的泪水,源源不断漫出来,浸透他沾满路途风尘的衣料。

我就这般静静靠着他,任由眼泪不停滑落,什么都不想说,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我默默垂泪、沉溺在他怀中的酸涩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宇文泰缓步走了进来。

独孤如愿眉眼瞬间骤冷,周身翻起凛冽戾气,头也未抬,抱着我的手臂依旧紧得不肯松半分,只用极低、极霸道的嗓音厉声呵斥:“出去!”

宇文泰脚步一顿,微微愣神,看着眼前紧绷僵持的一幕,看清独孤如愿眼底偏执又疯狂的占有欲。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多言,只是沉默颔首,轻轻带上房门,悄然退了出去…

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彼此彼伏的呼吸。

他稍稍松了松环着我的手臂,却依旧不肯放我离远,掌心轻轻抚过我的后背,动作里藏着一路追来的惶恐。

“我知道,我从前太固执,只想着把你留在身边,却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让你看着我成婚,对你有多残忍。”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埋在我的发顶,气息裹着一路风沙的凉意,

“读完你的信,我才懂,你不是不爱,是你扛得比我更苦。”

指尖缓缓擦去我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指腹粗糙温热。

“我娶入罗氏,是顺家族之命,是逃不开的责任。可我心里那一处位置,自始至终,只留给你一个人。武川的红烛喜宴,困住了我的身,困不住我的心。”

他微微退开些许,抬眸望我,眼底布满红血丝,里面翻涌着悔恨、眷恋,还有失而复得的后怕。

“清欢,不要走了好不好。方才策马追赶的一路上,我一遍遍在想,若是寻不到你,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宁。”

他一句一句说着,悔恨与眷恋裹着我,那些话沉甸甸压在心上,我再也听不下去。

心底翻涌着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内疚,我微微抬身,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他一怔,原本还在低声诉说的话语骤然停住。

下一刻,手臂猛地收紧,将我牢牢扣在怀里,急切又珍重地回吻过来,一路追寻的惶恐、长久的相思、失而复得的欢喜,全都融进这一个吻里。

我顺着他的唇缓缓落下去,吻过绷紧的下颌,沿着颈侧温热的肌肤一路往下。

指尖轻轻,一点点解开他沾着风尘的衣袍系带。

衣料松开来,露出他胸膛结实温热的肌肤。

我的吻一路往下,没有半分迟疑,心底积压许久的思念、愧疚、委屈,全都化作此刻滚烫的亲昵,停不下来。

他浑身一颤,粗重的呼吸落在我的发间,

手臂死死环住我的脊背,掌心微微发颤,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破碎又滚烫:

他也热烈地回应着我,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缓缓褪去我的衣衫。

待一切束缚尽数落下,我们赤身相对,目光缠在一起,再没有半分阻隔。

烛火轻轻跳着,投下朦胧的影。

他拥着我,掌心缓缓抚过我的脊背,动作里藏着失而复得的珍重,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就醒的梦。

“不要再走了。”

他贴在我的耳畔,气息温热,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就算前路难行,就算世事捆着我,也别再一个人躲开。”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我自己的心跳慢慢合在一处。

窗外是白道城寂静的长夜,车马商旅的喧嚣隔得很远,这一方小小的房间,只容得下我们彼此。

长夜漫漫,缱绻不休,无数积攒了许久的思念与委屈,都在这一夜尽数交付。

待到烛火燃尽,天光隐隐从窗棂缝隙渗进来时,二人早已疲惫至极,紧紧依偎着沉沉睡去。

他半拥着我,手臂仍不肯松开,呼吸绵长,眉眼间那一路追来的焦灼,终于在熟睡里稍稍淡去。

7

晨光一点点漫进屋子,安静落在交叠的身影上。

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叩门声,是宇文泰的声音,平静无波:

“天已亮了。”

这一声不重,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里。

怀里的独孤如愿先醒了,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把我往怀中又拢紧几分,抬眼望向房门,眼底刚褪去温存,便覆上一层戒备。

他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看向我,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低声:“别起来。”

敲门声停了,门外再没有声响,宇文泰安静候在廊下,不催,也不离开。

我在他怀里缓缓睁开眼,还有昨夜未尽的倦意,脸颊微微发烫。

独孤如愿先起身,拾起散落的衣衫慢慢穿上,动作间依旧频频回头看我,目光温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防。

我也拢好衣裙,理了理凌乱的发丝。

他才扬声朝外开口:“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宇文泰立在门槛边,目光淡淡扫过屋内,落在我们二人身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武川那边的追兵已经散了大半,只是此地不宜久留。若是继续留在白道城,迟早会有人寻来。”宇文泰的声音沉稳。

独孤如愿揽住我的肩,将我护在身侧,抬眼和他对视,语气带着锋芒:

“清欢由我带走,往后不必劳你费心。”

宇文泰望着我,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我本就只答应送她离开武川。她的抉择,我不拦。”

短暂的沉寂过后,宇文泰对着我们微微颔首,算是道别:

“那我就此告辞。”

说完,他转身走出客栈房间,脚步从容,没有再多停留。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我和独孤如愿两个人。

独孤如愿转过身,眼底还留着昨夜未尽的温柔,轻声对我说:“你再睡一会儿吧,昨日太累了。”

我没有应声。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将我抱回床上,屈膝坐在床边,一直望着我。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我们回武川吧。

他正俯身替我拢着被褥,听见这话,动作猛地顿住。

我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的族人、你的亲人都还在武川,不能因为我,就全然不顾。”

他垂眸看着我,眼底的暖意一点点沉下去,翻上来复杂的痛楚。

指尖轻轻落在我的面颊上,声音发哑:

“你可知回去之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我坚定地抬眸望他,字字恳切:“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这句话彻底揉碎了他眼底所有的忐忑与顾虑。

他俯身低头,温柔又用力地吻住我,将所有的心疼、动容与笃定都融进这一吻中。

随后他伸手将我紧紧拥入怀里,温热的身躯牢牢裹着我,和我相拥而卧,轻轻拉过棉被,将两人密密盖住。

再次悠悠转醒时,窗外天光已然柔和,日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竟已是午后时分。

我们起身收拾好行李,牵马离开白道城,一同往武川而去。

他与我并马同行,一路无言,却紧紧攥着我的手。

8

刚到武川城门,就见他父亲(独孤库者)带着一众族人候在那里。

独孤如愿翻身下马,又扶着我一同落地,上前对着父亲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他父亲面色沉得难看,一言不发,领着我们往宗祠方向走去。

宗祠是夯土木构的屋子,光线昏暗。

案上排着祖先木主,地上铺毡,烟气沉沉,一股压人的肃穆。

跨进宗祠,昏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松烟香火淡淡萦绕,长案上整齐排列着祖先木牌,案前摆着陶制的酒盏。

地面铺着厚实的毛毡,四面土墙素净,只有高处小窗漏进微弱的日光,落在木柱之上。

他父亲走到案前转过身,神色冷硬,目光沉沉落在我们二人身上。

“如愿,你新婚当夜抛下新娘,又私自带她出走,可知犯下何等过错?”

独孤如愿将我护在身侧,脊背挺直,拱手回话:

“儿子知错,甘愿领受责罚。只是这婚事由宗族强定,我与如罗氏无情分,我心悦清欢,绝不后悔。”

独孤库者一拍案几,陶盏微微震颤:

“放肆!联姻是为部族安稳,私情怎可凌驾族规之上!”

如罗氏轻声开口:“酋长息怒,强求相伴,两人皆苦,只是族规难破。”

独孤如愿看向她,带着歉疚,再望向父亲:

“我不会辜负如罗氏的正妻名分,只求父亲容清欢留在我身侧,部族的担子,我一力担起。”

独孤库者目光落到我身上:

“她身世不明,留在族中惹人非议!”

我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清晰:

“错在我。我不求名分,不争地位,定会谨守本分,不惹是非,不扰如罗氏。”

独孤库者沉默良久,眉头紧锁:

“规矩不能破,如罗氏仍是正妻。她若留下,只能居侧,敬奉正妻,不得僭越,一旦生事,我绝不姑息。”

独孤如愿侧头看我,见我轻轻点头,便郑重应下:

“儿子记下了。”

我再一揖:“我谨记酋长吩咐,绝不越矩”

独孤库者沉声挥手:

“既如此,便退下吧,不可再生事端。”

我们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宗祠。

出了宗祠,独孤如愿把我安置在离他离世之处不远的小院。

屋里一应物件都换了新的,留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照料我的起居,又配了一名侍卫守着院子。

他白日去理事,夜里便回我这里。

我们一同用晚饭,相伴入眠,像寻常夫妻一般度日。

我本以为,日子便会这样平静下去。

9

七八月份,又到了草原狩猎的时节。

宇文泰带着拓跋胜、拓跋度猎得满满野味,一路跑到我院子里,笑着嚷着要我来做烤肉,都说我的烤肉味道最好。

我便在院中架起火堆,支起烤架,动手烤起肉来。

柴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在火苗上,腾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烟火漫开,肉香飘得远,独孤如愿循着香气踏进门来。

院里人声热闹,几人围着火堆说笑,一片喧然。

院里笑语正浓,我抬眼间,忽然瞥见院外树影边立着一道身影——是如罗氏。

她静静望了片刻,神色黯然,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众人正吃肉饮酒,笑语不断,我忽然腹中一阵抽痛,脸色瞬时白了几分。

独孤如愿一眼察觉我的异样,立刻吩咐侍卫去请医工。

侍卫快步离去,院里的欢声笑语一时停了。

独孤如愿扶着我坐到一旁毡垫上,掌心轻轻贴着我的后背,眉头紧蹙,满眼担忧。

不多时,医工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屈膝坐下,伸手搭住我的腕脉,凝神静听许久。

他收回手,抬眼看向独孤如愿,缓缓开口:

“姑娘是有身孕了,只是胎象不稳,方才这一阵腹痛,是动了胎气。万万不可再劳神、碰酒食油腻,要安心静养。”

这话一出,独孤如愿眼中瞬间漾开狂喜,全然忘了院旁还有宇文泰几人在侧。

他上前一把将我轻轻揽进怀里,低头,在我的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清欢,我们有孩子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藏不住的震颤与欢喜。

一旁的几人见状,都识趣地安静下来,方才热闹的火堆边,一时只剩柴火噼啪轻响。

喜悦漫上心头,我望着他,眉眼也止不住地弯起来。

我们同旁人简单说了几句,便回了房,并肩坐在床榻上低声闲谈。

他伸手小心翼翼覆在我的小腹上,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腹中小小的孩儿,眼底满是温柔。

“往后我不让你再操劳,烤肉这些事,再也不许碰了

我轻轻应了他,心头暖融融的。

他挨着我坐着,指尖依旧轻轻贴在我的腹上,絮絮地同我说起话来。

一会儿猜会是儿子,想着该取什么样的名字,盼他勇武坦荡;

一会儿又盼是女儿,要她眉眼柔和,自在无忧。

说着说着,又聊到孩子长大之后,骑马、逐草,在武川的草原上奔跑嬉戏。

他说得很慢,眼里盛着对来日满满的期许。

我静静听着他轻声絮语,倦意慢慢涌上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他见我闭上眼,放轻了声音,小心替我掖好被角,转身出去取来一床被褥,挨着我身侧躺下。

第二日一早,独孤如愿的阿父独孤库者与阿娘一同过来探望,手里提着不少滋养身子的吃食,皆是适合安胎的东西。

阿娘走到床边,仔细叮嘱我好好休养,切莫再劳累。

阿父寻了个由头,把独孤如愿叫到屋外说话

房里只剩下我和阿娘,她坐在榻边,声音放得低缓:

“你如今怀着身孕,胎气不稳,得安心静养。如愿和如罗氏成婚至今,还未曾去过她那里。你劝劝如愿,让他多往如罗氏院中走动走动。”

我垂着眼,指尖轻轻抚在小腹上,心口微微发闷,却没有出声反驳。

屋外,阿父不知正对独孤如愿说着什么,不多时便听见他带着怒气的声音传进来:

“清欢胎相不稳,极易动胎气,需要静养,我要多陪着她。”

房内的阿娘闻声,唇角抿了抿,一声轻叹落得很轻,起身离开。

日子就这样缓缓过着。

这日有人送来一包吃食,说是独孤如愿差人送来的。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南朝远道而来的蜜饵,便拿起尝了几块。

没隔多久,腹中骤然剧痛,身下见红。我忍着疼唤来侍卫,声音发颤告诉他我腹痛出血。

侍卫不敢耽搁,慌忙飞奔去寻独孤如愿。

不多时,独孤如愿带着医工策马匆匆赶来。

医工上前搭脉,又仔细察看过后,面色沉重地转过身,对着独孤如愿低声回话:

“孩子保不住了,是食了活血之物引发的滑胎。”

这话像一块寒冰狠狠砸落下来。

我僵在榻上,腹痛还一阵阵撕扯着身子,耳边嗡嗡作响,怔怔地望着帐顶,一时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医工俯身,拿起桌案上余下的蜜饵细细查验,掰开糕团,神色骤然一沉,抬声禀道:

“是这蜜饵里出了问题,里面掺了红花,药力峻烈,伤胎。”

独孤如愿当即厉声下令,让人彻查这包蜜饵的来路。

前去问询的侍卫回来回话,声音带着惶恐:

“是另一名侍卫送来的,他说,是郎君吩咐他送过来的。”

话音落下,屋中一片死寂。

独孤如愿眉峰紧拧,眼底寒意更深,他分明从未命人送这份蜜饵,有人假借他的名义,把毒饵送到了我院中。

我躺在榻上,浑身发冷,一阵阵钝痛裹着绝望漫上来。

医工熬好汤药喂我服下,药力沉倦涌上来,我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睁眼,屋里烛火摇曳,

独孤如愿就靠在榻边,牢牢握着我的手,眼底布满红丝,一夜未曾合眼。

我缓缓回神,身子依旧虚弱不堪,小腹隐隐坠痛不止,指尖泛着寒凉,安静地望着屋中景象。

拓跋度办事雷厉风行,不多时便将那名送蜜饵的侍卫押至房内。

那侍卫早被吓得魂不附体,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哆嗦,连连叩头求饶。

“郎君饶命!小人冤枉,小人当真什么都不知情!”

他嗓音抖得不成样子,满心惶恐地据实禀报:

“这包南朝送来的蜜饵,并非小人私自递送,是如罗氏亲手交给我的!她特意叮嘱我,说是郎君特意从南宅寻来的稀罕吃食,挂念夫人孕期辛苦,命送来给二夫人补身。小人只是听命办事,万万不曾料到这点心暗藏祸毒,更不敢存半分害夫人的歹心啊!”

一席话落地,寂静的屋内瞬间寒意彻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可怕。

独孤如愿握着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绷得发白,方才眼底的心疼,一瞬间翻成沉沉的寒怒。

我躺在榻上,心口一阵阵发空,怎么也想不到,下手的人,竟是素来安静沉默的如罗氏。

独孤如愿抄起壁上长剑便要去找如罗氏。

可等他匆匆赶到如罗氏的院落,院中冷冷清清,早已不见人影。

他立刻派人四下搜寻,辗转打听才得知,如罗氏已经悄悄逃回她自己的娘家去了。

那几日我终日默然无言,心底是化不开的死寂,常常躺着躺着,泪水便无声浸湿了枕衾。

失去孩子的痛楚缠骨蚀心,整个人像是丢了半条魂魄。

他无法容忍如罗氏的歹毒算计,当即整顿兵马,亲自带队,准备奔赴如罗氏的娘家,为枉死的孩子讨回公道。

铁骑列阵,甲刃寒光凛冽,一行人策马疾驰,眼看就要冲出城门。

就在此时,独孤库者横马拦住去路,面色沉厉:

“你可知眼下边境不宁,敕勒部近日频频在阴山附近游动,随时有可能南下袭扰武川。你若是私自带兵去攻伐姻亲部落,挑起部族仇怨,一旦边防空虚,敕勒趁虚而入,整个武川都要遭祸!为一人恩怨,置全镇性命于险地,万万不可!”

府中侍卫匆匆赶回内院,将城门处的动静一一禀报于我。

听闻独孤如愿盛怒之下点齐人马,执意要冲出城门去找如罗氏娘家算账,却被阿父当众拦下,两军对峙、气氛剑拔弩张的消息,我沉寂多日的心绪骤然被一股滚烫的怒意冲破。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丧子之痛、委屈寒凉,尽数化作一身倔强的戾气。

我不顾身子孱弱、小腹仍隐隐作痛,强撑着起身,披上衣衫,一步未歇,径直往城门赶去。

城门口风声猎猎,甲兵林立。

独孤如愿一身戎装,手握长剑,眉眼猩红,满身杀伐之气,正与阿父僵持不下,执意要带兵离去,为枉死的孩子讨还血债。

我一步步走上前,面色苍白,眼底却攒着连日压抑的怒火与悲凉,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如愿,回来。”

他闻声骤然回头,看见我虚弱站在风中,眼底的戾气瞬间乱了,只剩无尽心疼与慌乱。

我望着他,强忍喉间酸涩,冷声再道:

“边境敕勒部落虎视眈眈,时时觊觎武川防线,边关本就不宁。你身为镇中将士,岂能因私怨私调兵马、擅离镇防?若边防空虚,外族趁机来犯,累及满城百姓、全军将士,你我如何担待得起?”

“仇,我记着。债,早晚必讨。但不是今日,不是以葬送武川安危为代价。”

风吹起我单薄的衣袍,我定定看着他:“随我回去。”

独孤如愿看着我憔悴苍白的模样,看着我眼底未干的湿意与强忍的悲愤,心中的滔天怒火终究被心疼压下。

他紧握的长剑缓缓松开,眼底杀伐尽数褪去,只剩愧疚与疼惜。

最终,他默然颔首,遣散兵马,大步上前,小心翼翼扶住我虚弱的身子,乖乖随我一同回府。

风波过后,我与独孤如愿默契十足,谁都绝口不提那日滑胎、毒饵、纷争种种。

日子重归往日的平淡安宁,晨起相伴,暮夜相守。

医工日日入府,为我煎汤问诊,细心调理亏损严重的身子。

这日午后,独孤如愿特意将医工请到外室,屏退了左右下人,单独问话。

我本是想着过来取调理的汤药,尚未推门,外室低沉的对话便清晰传入耳中。

只听医工语气凝重,满是惋惜与无奈:

“郎君,夫人此番落胎,气血大损,宫体受伤极重,根基耗散太过。往后好生调养,尚且难愈,日后怕是极难再孕,子嗣一事,恐是艰难。”

短短几句话,字字如针,密密麻麻扎进我的心口。

紧接着便听见独孤如愿压抑着暴怒与慌乱的声音,语气强硬又带着惶恐:

“此事不准对外吐露半个字!烂在你心底,绝不能让夫人知晓分毫!好生替她调理身子,无论耗费多少药材心力,都要将她身子养好!”

他的声音里,是怕我伤心、怕我自责、怕我余生困于无子执念的慌乱,亦是得知我难再孕后的郁愤与无力。

我立在门外,指尖瞬间冰凉,心口五味杂陈,酸涩、委屈、悲凉、暖意交织缠绕,堵得我呼吸发紧。

我知晓他疼我、护我,不愿让我承受这份绝望的打击。可我偏偏尽数听了去。

良久,我悄悄敛了眼底的湿意,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身缓步退回内帐。

待独孤如愿送医工离开,推门进来之时.

我依旧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低头捻着衣襟,眉眼温顺,仿佛方才门外的一切听闻,都与我无关。

他走进房里,坐到榻边,伸手轻轻揽住我,低声温声宽慰:

“别多想,好好把身子养好,往后我们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

我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方才在门外听见的那番话沉沉压在心上,知晓那只是他哄我的温柔期许,却舍不得戳破这一份暖意,只轻轻往他肩头靠了靠,装作信了。

他看不出我的异样,只如常落座,温柔问询我今日身子是否舒适……

10

一晃两年。

我和独孤如愿默契地再不提起滑胎一事。汤药日日不断,他依旧温声劝我安心调养,说往后还会有孩子。

我静静应着,把医工那句我难再受孕的话,独自藏在心底。

安稳没有长久。六镇起义爆发,叛军围困武川,城中兵少,伤亡日增,粮草告急。

四下求援的信使都被截杀,唯有漠北如罗氏部落有兵力可援。

如罗氏使者入城,带来条件:迎回如罗拾末,恢复她主母之位,独孤如愿必须和她圆房,方才出兵。

入夜,独孤如愿卸甲回到小院。

烛火摇曳,他蹲在我面前,声音干涩。

“你听见使者的话了。我听你的,你若不肯,我便回绝使者,陪你死守。”

我望着他,心口阵阵发疼。

一边是刻骨旧伤,一边是满城性命。

沉默许久,我忍着喉头的酸楚,低声开口。

“武川不能毁,答应他们吧。”

他浑身一震,怔怔看着我。

我偏过头,不让他看见眼底的泪,继续劝他:

“你不必为难。这只是做给如罗氏看的盟约。等叛军退走,当年的仇,我们慢慢算。我只求你,别离开我。”

他一把将我拥紧,臂膀发颤,声音压抑:“清欢,委屈你了。我绝不负你。”

院外风声萧瑟,城头巡哨的梆子断续传来。为保全武川,我终究含泪,亲手推他赴这场屈辱的交易。

待到独孤如愿离开,我寻到独孤悉辰,向他讨要一张南下的地图。

独孤悉辰神色微惊,低声劝道:“南下路途凶险,到处都是乱兵拦路,夫人要这地图做什么?”

我垂着眼,语气沉静:“我只是看一看,心中有数,不会贸然出去。”

他沉吟半晌,从木匣里翻出一卷泛黄的羊皮舆图,小心翼翼交到我手上。

烛火落在羊皮上,路线清清楚楚:自武川出,走白道,过白道城,经盛乐,穿参合陉,再过善无、马邑,方能抵达平城。

若是要去往南朝,还要自平城继续向南,经雁门、晋阳,远至黄河以南。

我指尖轻轻抚过图面,心底百感交集。

我做不到与如罗氏共处一室,日日对着害死我孩儿的仇人隐忍度日,更做不到任性妄为、弃武川满城性命于不顾。

我开始慢慢筹谋、悄悄计划自己的出逃。

目光落向图上潼关二字,心神骤然一沉。

我清晰记得,数年之后,独孤如愿便会沿着这条崤函古道,单人匹马追随孝武帝自潼关入关,远赴长安,开启他半生赫赫功名。

一念及此,我心中默默敲定所有谋划,提笔研墨,写下一封字字沉重的诀别信。

句句藏着委屈,字字皆是割舍,道尽我无法言说的煎熬与无奈。

信写完,我仔细叠好、妥善藏起,静待合适的离去时机。

此后数日,城中战事胶着,人心惶惶。

直至数日后,捷报传遍武川——独孤如愿借如罗氏援兵之力,大破围城叛军,武川之围彻底解除,大胜告捷。

捷报传遍武川,满城都浸在得胜的喧嚷里。我立在小院的阶前远远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正穿过人流朝我走来。

甲胄上还留着厮杀的尘土,硝烟裹在他的衣袍上,可脊背依旧挺直,目光穿过纷乱人群,直直落在我的身上。

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我揽进怀里,低声同我讲这几日城头苦战、与如罗氏骑兵夹击叛军的经过,字句里是连日拼杀的疲惫。

我静静靠在他怀中,一言不发,只抬眼凝望着他。

心底藏着出逃的打算,还有那封尚在袖中的诀别信,万般不舍与苦楚都压在心底。

我微微踮起脚,抬唇吻了上去。

一吻落尽万般缱绻,所有隐忍的委屈与不舍,都消融在此刻的温存里。

独孤如愿俯身将我稳稳抱起,大步回了屋内。

夜色温柔,烛火渐次摇曳黯淡,我们相拥而卧。

征战多日的疲惫让他格外贪恋此刻安稳,手臂始终紧紧环着我的腰身,将我牢牢锁在怀中,寸步不离。

这一夜,没有战乱纷争,没有恩怨纠葛,只有他与我,相依相伴,岁岁温柔。

翌日天光微亮,我在他怀中醒来,心底思绪万千,万般留恋这温热的怀抱、他的亲吻与独属于我的印记。

不多时他也睁开眼,垂眸望着我,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发,轻声说道,战后残局尚多。

他要去整顿军纪、安抚将士与城中百姓。

待独孤如愿离去处理城务,我起身悄悄收拾好积攒已久的盘缠与行装,换上衣衫,将自己乔装成利落少年模样,一切妥当,便转身离开了小院。

趁着镇中忙于战后诸事、门禁稍松,我循着地图上的小路避开巡卒,往白道方向行去…

黄沙扑面,身后武川的轮廓慢慢淡去,那封信我留在了枕下。

前路漫漫,来日浮沉,我无从预知。

乱世飘摇,前路未卜。我心底一遍遍默念着独孤郎,若我能在这乱世之中侥幸活下来,十年之后,我在洛阳,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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