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结婚两年,我洗衣做饭带孩子。
丈母娘嫌我没出息,小舅子当面喊我废物。
我忍了。
直到那张照片——她搂着白月光,笑得眉眼弯弯。
我签下离婚协议那天,三十六家上市公司董事长,同时拨通了我的电话。
苏叶,你想离?
可以。
但你承受得起吗?
【第一章】
九月的江城入了秋,风里带着桂花味。
我站在厨房里,左手颠锅,右手拿着手机看菜谱。
糖醋排骨,苏叶最爱吃的。
今天是我们结婚两周年,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挑了最好的肋排,又买了一束她喜欢的白玫瑰,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小念在客厅爬来爬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他才一岁三个月,还不太会说完整的话,但每次看到我都会伸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一声爸。
那是我一天里最幸福的时刻。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我把腌好的排骨一块块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手机响了。
苏叶发来一条微信:今晚闺蜜聚会,不回来吃饭了,你带小念先睡。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还有那束白玫瑰。
算了。
结婚两年了,她大概早就忘了这个日子。
我把菜盛出来,自己吃了一口排骨。
甜的。
调味没问题。
但嘴里发苦。
我抱着小念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客厅里只有我和儿子两个人。
小念靠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困了。
我拍着他的背,轻声哄他入睡。
九点半,手机又响了。
不是苏叶。
是她闺蜜林薇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定位在一家日料店,林薇、何甜甜,还有几个我见过面的姑娘,举着杯子对镜头比耶。
苏叶不在里面。
我翻了两遍,确认没有。
她说的闺蜜聚会,她的闺蜜都在,就她不在。
手指停在屏幕上,一种说不出的预感从胃里往上翻涌。
我没打电话问她。
但我打开了另一个东西。
小念的儿童手表绑定了家庭定位,苏叶的手机也在同一个家庭组里。这是当初她怀孕时我设的,怕她一个人出门有什么意外。
定位显示,她在江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
机场。
不是日料店,不是商场,不是任何一个闺蜜聚会该出现的地方。
是机场。
我深吸一口气,把小念轻轻放进婴儿床。
他动了动,没醒。
我站在卧室里,盯着手机上那个小圆点,看了整整十分钟。
圆点没动。
她还在机场。
然后,圆点开始移动了。沿着机场高速,往市区方向。
十点十七分。
苏叶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一张照片,文字只有四个字:老友重逢。
照片里,她穿着我没见过的一条裙子。头发散着,耳朵上戴了一对珍珠耳钉,那是她压箱底的东西,平时连参加公司年会都不舍得戴。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高,瘦,戴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皮鞋锃亮。
他一只手搭在苏叶肩上,苏叶侧着头,靠在他肩窝里,笑得眉眼弯弯。
我认识这个人。
傅衍。
苏叶大学时期的男朋友,她口中的白月光。
两年前我们办协议结婚手续的那天晚上,苏叶喝了酒,红着眼眶跟我说过一次: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去了国外,不会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在结婚证上,把照片洇湿了一小块。
我当时没说话。
我知道我是替代品。
协议结婚,各取所需。她需要一个丈夫的身份来挡住家里催婚,我需要苏家的一些资源来完成一件事。
但两年下来,一起带孩子,一起过日子,我以为——
算了。
以为什么呢。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那张照片还是烧在脑子里,甩不掉。
她搂着傅衍的样子,和搂着小念时一模一样。
不,比搂小念的时候还要用力。
那种发自心底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欢喜。
她从来没有用那种表情看过我。
一次都没有。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客厅的灯自动感应灭了,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把花瓶里的白玫瑰照出一片冷白的影子。
排骨凉了。
两周年。
她去机场接别的男人了。
十一点四十,门锁响了。
苏叶换了鞋进来,看到客厅没开灯,压低声音叫了一句:小念睡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被吓了一跳,拍着胸口:你干嘛坐这儿不开灯,吓死我了。
我看着她。
她换了衣服,不是出门时穿的那条连衣裙,是一件宽松的卫衣。但耳朵上的珍珠耳钉还没来得及摘。
聚会怎么样?我说。
挺好的,就吃了个饭,聊了会儿天。苏叶一边说,一边往卧室走,语气随意。
我跟上去:去哪儿吃的?
一个日料店,叫什么来着,我想想——
我说:林薇她们去的那家?
苏叶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对,就那家。
我没再说话。
她走进卧室,把包放在床头柜上,弯腰去看婴儿床里的小念。
小念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两年了,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清醒。
她心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我。
从来不是。
她转过身,看到我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
我转身去了书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摸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
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打开电脑,盯着屏幕上的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苏叶她骗我,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说加班,我下班顺路去她公司接她,前台说苏叶下午三点就走了。
上上个月说出差两天,但快递记录显示她那两天在市区签收了三个包裹。
以前我觉得这些事不重要,夫妻之间总有各自的空间。
但今天这张照片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
她不是需要空间。
她是有一个,回来了。
凌晨三点,我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秦。
我没有拨出去。
盯着那个字看了十秒钟,又把手机放下了。
还不是时候。
但快了。
【第二章】
第二天是周六。
苏叶难得在家,说要陪小念玩一天。
我在厨房做早餐,她坐在餐桌旁看手机,时不时低头笑一下。
笑的频率很高。
我把粥端上桌:笑什么?
没什么,同事群里有人发段子。
她锁了屏幕,接过粥,舀了一勺吹了吹。
小念坐在餐椅上,用勺子敲碗,啪啪啪响,口水流了一兜兜。
我给他围上围嘴,喂了几口米糊。
苏叶吃了半碗粥就说饱了,起身去了阳台接电话。
阳台的门没关严,风把她的声音送进来几个字。
……下午行吗……我这边不方便……
然后她压低了声音,我听不清了。
两分钟后她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
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你在家带小念。
去哪儿?
公司有点事,临时叫我。
周六,你们公司真忙。
苏叶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耐烦: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没再说话,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十分钟后出来,穿了一件修身的针织衫,配高腰阔腿裤,还化了妆。
去公司加班,化什么妆。
我抱着小念站在门口,看她换鞋。
路上小心。
嗯。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念,他歪着脑袋看着门的方向,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妈妈去忙了,爸爸陪你。
下午我带小念去了楼下的小公园。
秋天的阳光很好,小念在草地上摇摇晃晃地走,摔了几次屁股蹲,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走。
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丈母娘。
我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陆沉,苏叶她大姨家的表哥下个月结婚,份子钱你出,两万。
我说:两万?是不是多了点?
周芳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多什么多?人家是正经亲戚,你一个上门女婿,给两万算少的了。人家结婚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不知道?你要是有本事,苏叶用得着——
她突然卡住了,没说下去。
用得着什么?我问。
用得着这么辛苦,周芳改了口,语气还是冲,你自己心里有数,别让苏叶跟着你受委屈。
我说好,两万我出。
挂了电话。
小念走到我腿边,抬头看我,眼睛圆圆的。
我蹲下来,给他擦了擦脸上的土。
手还是稳的。
但胃在拧。
上门女婿。
这四个字从周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轻蔑。
两年了,她一直这么叫我。
不叫女婿,不叫名字,逢人就说我是上门的,好像怕别人不知道她女儿吃了多大的亏。
苏叶从来不拦。
我也从来没计较过。
但今天,我的耐心好像薄了一层。
晚上七点,苏叶回来了。
嘴唇上的口红颜色比出门时淡了。
补过了,但没补匀。
我没说话,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吃饭的时候苏叶心情不错,还主动给小念喂了几口菜。
陆沉,下周我妈生日,我们去一趟。
行。
你看看送什么,别太寒酸。
好。
她吃完饭去了书房,说要处理工作。
我洗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T2航站楼地下停车场,B3区,昨晚9:47。
我擦干手,点开短信。
下面附了一张图。
地下停车场的监控截图,不太清晰,但能看清两个人。
苏叶,和傅衍。
她正在帮他推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着,傅衍的手搭在她腰上。
不是肩膀。
是腰。
图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回来一周了,住在君悦酒店1908。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谁发的?
我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这件事,而且选择告诉我。
我没有回复。
把图片保存下来,短信删了。
然后继续洗碗。
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哗哗地响。
小念在客厅里叫爸爸,声音奶声奶气的。
我关了水,走出去抱他。
我的声音很平静:爸爸在。
但我心里已经翻了天。
那晚我又没睡。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我在做一个决定。
一个我推迟了两年的决定。
凌晨四点,我再次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
这一次,我按了拨出键。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声音带着困意,但一听到是我,立刻清醒了。
陆总?
三个字,语气里全是意外。
是我,秦远。我的声音很轻,怕吵醒隔壁的苏叶。
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秦远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您说。我现在就记。
我说了二十分钟。
挂电话之前,秦远说:陆总,您终于想通了。弟兄们等了两年,都快憋疯了。
我说:先别声张。
明白。
挂了电话。
窗外天快亮了,有鸟叫。
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江城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这座城市里,有三十六家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两年前同时接到过一个通知。
通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陆总休假,一切照旧。
两年了,没有人敢动那些公司一根毫毛。
因为没人知道陆总什么时候会回来。
而现在——
我转过身,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小念。
该回来了。
【第三章】
周一早上,我把小念送到岳母家。
周芳开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打量了我一眼:又不上班?
请了假,有点事。
她哼了一声:天天请假,也不知道那个破工作还能干多久。
我没接话,把小念交给她,转身就走。
下了楼,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门打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快步绕到我面前。
四十来岁,国字脸,剃着板寸,眼神锋利。
他站直了身体,微微躬身:陆总,久违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赵叔,辛苦了。
老赵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人,从我十八岁起就跟着我,比亲叔还亲。
两年前我决定隐退的时候,老赵跪在我面前求了半天,说他不放心我一个人。
我让他去做别的事,他不肯,这两年一直在江城开出租车,说是离得近,有什么事好照应。
上车。
我坐进后座,老赵稳稳地发动了车。
秦总已经到了,在锦江大厦42楼等您。
嗯。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陆总,您……真打算离婚?
是。
老赵沉默了几秒:少夫人她——
和她无关。我打断了他。
老赵不再说话了。
车子穿过早高峰的车流,二十分钟后停在锦江大厦楼下。
这是江城的地标建筑,58层,江城最贵的写字楼,整栋楼的产权属于锦江集团。
锦江集团的实控人,叫秦远。
秦远今年三十四岁,江城商界公认的天才。白手起家用了十年,把一家小贸易公司做到了上市。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秦远起步的那笔资金,是谁给的。
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锦江集团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登记在一家离岸信托公司名下,那家公司的唯一受益人姓陆。
电梯直达42楼。
门开了,秦远已经站在电梯口。
一米八三的个子,穿着剪裁讲究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看到我的一瞬间,他脸上的镇定裂了一道缝。
陆总。
他伸出手,我看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发颤。
我握住他的手:不用紧张,聊聊天。
秦远引我进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年了,我以为您不回来了。
回来有事。
我坐下,看了看会议室的布置,一切如新,连茶杯都是我用惯的那种。
您吩咐。
三件事。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帮我调一个人的底。傅衍,三十一岁,最近刚从美国回来,目前住在君悦酒店1908。我要他在国内外的所有商业记录、资产情况、社会关系。
秦远拿出本子开始记。
第二,重新激活我在海外的六个账户。资金不用全部回流,先回两个亿到我国内的个人账户,走合规渠道。
秦远的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抬头:明白。
第三——
我停了一下。
帮我找一个好律师。打离婚官司的。
秦远这才抬起头看我。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压了两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解脱。
江城最好的家事律师,魏成礼,我和他打过交道。
行,约他。
秦远把本子合上:陆总,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汇报。
说。
您走的这两年,大部分盘子都稳得住,但有几个人开始有小动作。港城那边的陈家试探过两次,想收购我们在东南亚的矿产股份。另外,京都那边的郑家老三,前阵子放话说锦江的靠山倒了,想挖我们的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明前的,秦远记得我的习惯。
不急,一个一个来。先把我的事处理完。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苏叶打来的。
我接起来:怎么了?
你在哪儿?她声音有点急,我妈说你把小念送过去就走了,今天不上班?
有点私事。
什么私事?
一些手续要办,下午就回。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在挂电话之前,她突然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傅衍请我们吃饭。
我手指收紧了。
什么?
傅衍,我大学同学,你不记得了?他刚回国,说请老同学聚聚,我答应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说:你让他请,我也去?
他说想认识一下我老公。苏叶笑了一下,别想多了,就是吃个饭。
好。
我挂了电话。
秦远看着我的表情:陆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傅衍的资料,今天下午五点之前给我。
秦远站起来:一个小时之内。
【第四章】
下午两点,傅衍的资料到了。
比我预想的快。
秦远做事,从来不让人失望。
傅衍,三十一岁,安城傅家的旁系子弟。本科国内读的,金融专业,大三时拿了一笔家里的钱去了美国,在华尔街混了几年。
看起来光鲜。
但资料往下翻,就没那么体面了。
他在美国的基金三年亏了百分之六十,投资人撤资,公司去年已经注销。他回国不是衣锦还乡,是灰溜溜地回来的。
安城傅家的家底还行,但旁系和主家的关系一般。傅衍能用的资源有限。
不过,他回国之后挂靠了一个身份——某港城资本的中国区顾问。
这个港城资本,名字叫盛华。
我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盛华资本,陈家的。
就是秦远说的那个港城陈家。
事情有意思起来了。
下午五点,我准时出现在苏叶定的餐厅门口。
是一家法餐厅,人均两千起步。
苏叶已经到了,换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又是那对珍珠耳钉。
她在门口等我,看到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和牛仔裤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穿成这样?
怎么了?
她没说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吧。
餐厅里灯光昏暗,暖色调的,很有格调。
傅衍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看到我们进来,他站起身,动作优雅。
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西装笔挺,袖扣是某奢侈品牌的限量款。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叶身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才转向我。
你好,我是傅衍,苏叶的大学同学。
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陆沉。
请坐请坐。傅衍拉开椅子,先给苏叶拉的。
苏叶坐下来,冲他笑了笑:谢谢。
那个笑容,和朋友圈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我在苏叶对面坐下。
傅衍坐在我们中间,位置微妙。
酒单递过来,傅衍随手翻了翻:来瓶拉菲吧,2010年的,我记得苏叶你喜欢喝红酒。
苏叶点头:你还记得。
怎么会忘。
两个人相视而笑,默契得让旁边的空气都是多余的。
我翻了翻菜单,价格不低,但这些年我的消费习惯已经不会被这些数字影响。只是现在不是亮底牌的时候。
陆沉是做什么工作的?傅衍转向我,语气客气,但眼底的那点审视藏不住。
普通上班族,做工程监理的。
傅衍点了下头:挺好的,踏实。
踏实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在说无趣。
苏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很快盖过去了:陆沉工作挺忙的。
傅衍笑了笑,没接话,转而聊起他在美国的经历。
什么华尔街的圈子,什么硅谷的人脉,什么跟某某基金的合伙人打高尔夫。
说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苏叶。
苏叶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追问几句,眼里有光。
那种光,我在她眼里见过。
是她当年签完结婚协议后,第一次对我笑的那种光。
原来那种光不属于我。
是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傅衍代表的那个世界,刚好是那束光的来源。
红酒上来了。
傅衍亲自倒酒,先给苏叶,再给我。
给我倒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陆沉,你喝红酒吗?还是来点啤酒?
我说:红酒就行。
他笑着倒满了:这瓶酒价格不便宜,慢慢品。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还行吧。
2010年的拉菲,在我的酒窖里排不进前二十。
但我什么都没说。
吃到一半,傅衍接了个电话,用英语聊了几分钟,挂了之后一脸歉意:不好意思,那边有个项目在推进,老催我。
苏叶说:你现在做什么项目?
傅衍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一个大的,暂时保密。不过可以跟你透露一点——跟江城有关。
跟江城有关?
嗯,可能接下来我会常驻江城一段时间。
苏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收回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心虚。
我夹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
心虚什么呢,苏叶。
你心虚说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晚餐快结束的时候,傅衍叫了单。
买单的时候他特意让服务员把账单放在桌上,一万两千八。
他抽出一张黑色的卡:刷这个。
苏叶说:太贵了,AA吧。
别客气,小钱。
他说小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这个数字,你应该付不起吧。
我站起来:谢谢款待。
客气。傅衍也站起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不重不轻,刚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亲昵。
陆沉,以后常聚。苏叶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老公自然也是我朋友。
好。
出了餐厅,苏叶走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傅衍怎么样?她突然问。
挺好的,有钱。
苏叶停下脚步看着我: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夸他。
她盯了我两秒,转过头继续走。
上了车,她坐副驾驶,我开车。
车里安静了很久,是苏叶先开口的。
陆沉,我跟傅衍真的只是同学关系,你不要想太多。
我嗯了一声:我没想太多。
但我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有看她。
后视镜里,她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小念已经被周芳送回来了,保姆在带他玩。
我抱起小念,他一见我就咯咯笑,小手拍我的脸。
苏叶去洗澡了。
我抱着小念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楼下的车流灯光拉成长线,城市的噪音隐隐约约。
我掏出手机,给秦远发了一条信息:盛华资本的底,继续往深里挖。
秦远秒回:已经在查了。陆总,傅衍这个人不简单,他回国的时间节点和陈家试探我们的时间高度吻合。
我看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
小念趴在我肩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傅衍回国,不只是为了苏叶。
或者说,苏叶只是他顺便要拿回的一颗棋子。
而他真正盯上的猎物——
是我身后的东西。
只不过他还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窝囊废工程监理,就是他要对付的那个人。
【第五章】
接下来几天,苏叶和傅衍的联系越来越频繁。
我没有阻止。
甚至在她说又要出去见傅衍的时候,我主动说:去吧,我带小念。
苏叶看我一眼,嘴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拎着包就走了。
她以为我是好脾气。
周芳更直接。
周三晚上她来家里吃饭,饭桌上当着苏叶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陆沉,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八千?一万?人家傅衍随手请顿饭就一万多,你连给苏叶买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
我夹了一筷子菜:妈,吃饭呢。
我说错了?周芳筷子一拍桌子,要不是苏叶她爸当年跟你家有交情,你以为你配娶我女儿?
苏叶低声说:妈,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周芳瞪了苏叶一眼,又转向我,你要是有点骨气,就把日子过好。你看看人家傅衍,人家那才叫——
她又卡住了。
才叫什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周芳被我的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端起碗喝了口汤,含含糊糊地说:反正你好自为之。
那顿饭吃得无声无息。
我洗碗的时候听到周芳在客厅跟苏叶低声说话。
我没刻意去听,但那句话太清楚了——
当初就不该答应你爸,找个穷鬼进门。
苏叶说:妈,他不是穷鬼。
不是穷鬼是什么?他除了会做饭带孩子还会什么?
苏叶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反驳都让我心凉。
因为沉默的意思是——她也这么想,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周四,秦远给我发来了一份更详尽的报告。
盛华资本在国内的布局很清楚了。
陈家通过盛华,已经悄悄收购了江城两家中型企业的股份,都是我名下产业的上下游。傅衍就是陈家安插在江城的代理人。
他回国的目的很明确——先打入江城的商业圈,然后一步步蚕食锦江系的资产。
而他靠近苏叶,是因为他知道苏叶的父亲苏建国跟江城的几个老板有生意往来。通过苏叶,他可以快速建立本地人脉。
当然,旧情可能也有。
但一个在华尔街赔了底裤的人,突然回国找前女友叙旧,目的有多纯粹,值得打个问号。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魏成礼律师的办公室。
魏成礼,四十五岁,江城排名前三的家事律师,寸头,戴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带刀。
陆先生,您想离婚。
对。
协议离婚还是诉讼?
先协议,协议不成再诉讼。
孩子呢?
我要。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抚养优势吗?
我说:两年来孩子的日常起居基本是我在做,有完整的记录。另外,我的经济能力可以保障孩子最好的成长条件。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几秒:陆先生,恕我直言,您看起来……经济条件不像特别优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黑色,无logo,无名字。
魏成礼认识这种卡。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然后他拿起笔:陆先生,请继续说。
我说:我还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我们的婚姻协议里有一条忠诚条款,如果任何一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不忠行为,需要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证据。
他点了下头:我有合作的调查公司,非常专业,非常干净。
尽快。
没问题。他站起来,郑重地跟我握了手,陆先生,我会全力以赴。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老赵在楼下等我。
陆总,秦总打了三个电话,说有急事。
我上了车,回拨给秦远。
陆总,傅衍今天下午去了苏建国的公司。
我的手指在车窗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去做什么?
谈合作。傅衍代表盛华资本,跟苏建国谈了一个投资计划——盛华出资三千万,入股苏建国的建材公司,占股百分之三十五。
苏建国答应了?
还没有,但据说很心动。他的公司今年资金链很紧,上个季度差点断了供应商的货款。三千万对他来说是救命钱。
我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苏建国是苏叶的父亲。
当年是他安排了我和苏叶的婚事。
他知道我的一部分底细——只是一小部分,知道我不是普通人,但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他只知道我父亲生前托了人找到他,说儿子要在江城待几年,希望有个落脚的身份。
苏建国念旧情,答应了。
但这两年他对我的态度也在变。从一开始的客气,到后来的平淡,再到现在的敷衍。
因为他发现我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工程监理,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预期中的利益。
现在傅衍带着三千万上门,他当然心动。
一个亏本的女婿和一个送钱的前准女婿,换谁都知道怎么选。
我睁开眼:盯着这笔交易。如果苏建国要签约,在签约之前告诉我。
明白。
还有,秦远。
嗯?
准备一份材料,关于盛华资本在东南亚的几笔纠纷案。包括他们在越南那个矿产项目的环保丑闻,还有去年在新加坡被基金业协会处罚的记录。
您要把这些给苏建国看?
不,我说,我要给所有人看。
【第六章】
周六下午,苏叶突然跟我说,她爸请了傅衍来家里吃饭。
来我家。
或者说,来苏家。
周芳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肉、松鼠鳜鱼、清蒸大闸蟹,全是硬菜。
我到的时候,傅衍已经坐在客厅了。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但休闲得很贵。一件羊绒衫,领口露出里面衬衫的一小截,手腕上是一块百达翡丽。
苏建国坐在他对面,笑容满面,跟平时对我说话时的表情完全不同。
陆沉来了。苏建国抬了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傅衍站起来,热情地跟我握手:陆沉,又见面了。
嗯。
周芳从厨房端菜出来,看到傅衍就笑开了花:小傅,快坐快坐,这些菜都是阿姨亲手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对我呢?
她看都没看我一眼:陆沉,去把酒拿出来。
苏叶坐在傅衍旁边,给他倒了杯茶。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凑近,膝盖偶尔碰一下。
我端着酒从厨房出来,把这些看得一清二楚。
吃饭的时候,苏建国开始聊正事了。
小傅,你说的那个投资计划,我认真看了,确实很有诚意。
傅衍笑着摆手:苏叔,您太客气了。您的公司底子好,我们盛华一直在寻找江城的优质标的,这是双赢的事。
苏建国满意地点头:我就是有些条款还想再商量商量。
傅衍说:您随时说,条款可以谈。
周芳在旁边插嘴:建国,人家小傅这么有诚意,你就别磨叽了,赶紧签了。
苏建国瞪了她一眼,周芳瘪了瘪嘴,不说了。
傅衍端起酒杯:苏叔,来,敬您一杯。
然后又转向我:陆沉,一起。
我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酒入喉,白酒,烈。
我放下杯子的时候,傅衍说了一句:陆沉,你平时也做点投资吗?
不做。
那你有没有什么理财产品?股票基金什么的?
我摇头:没研究过。
傅衍笑了,那种笑里带着一种很薄的善意:也对,术业有专攻嘛。你做工程的,搞实业的人。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搞实业的人。
客气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是个粗人,金融这种高端的东西你不懂。
周芳居然附和:就是,陆沉就老老实实上他的班就行了,投资那些东西他哪懂。
苏叶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做得还行,但咸了。
傅衍把话题又转回了苏建国身上:苏叔,除了建材这块,我们盛华在地产和物流方面也有布局,未来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可以进一步合作。
苏建国两眼放光:好好好,以后多多交流。
傅衍在苏家待到晚上十点才走。
走之前跟每个人都握了手,客气周到。
轮到苏叶的时候,他的手多停了两秒:苏叶,下周我有个酒会,来吗?
苏叶看了我一眼:什么酒会?
江城商界的一个聚会,不少企业家都会到。你来认识认识人,对你的工作也有好处。
我替苏叶说:去吧。
苏叶愣了一下。
傅衍也看了我一眼,笑了:陆沉大度。
大度。
又一个听起来像夸奖实际在嘲笑的词。
大度的意思是——你连醋都不会吃,你根本不把老婆当回事,或者说,你没有资格吃醋。
傅衍走后,周芳开始收拾碗筷,嘴里念叨着:小傅这人真不错,有本事,还懂礼貌。要我说啊,苏叶当初要是跟小傅在一起——
妈。苏叶终于忍不住了。
周芳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叶,哼了一声没再说。
但那半句话已经说出来了。
当初要是跟小傅在一起。
潜台词:就不用嫁给你了。
我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我在等。
等一个时机。
一个让所有人彻底清醒的时机。
那天晚上,秦远给我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内容很长,我看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
傅衍这趟回来,不只是为了陈家的商业布局。
他在美国欠了一笔钱。
不少。
折合人民币八千多万。
债主是纽约的一个私人借贷机构,利息高到离谱。他之所以挂靠盛华资本回国,不是因为他有能力,是因为陈家需要一个在江城有本地人脉的白手套。
他是来给陈家当刀的。
而陈家给他的报酬——就是帮他还那笔债。
前提是,他得在江城的任务完成得漂亮。
苏建国的建材公司只是第一步。
傅衍真正的目标,是通过苏建国接触到锦江系的供应链体系。
因为苏建国的建材公司,是锦江集团一个地产项目的长期供应商。
蛇,已经开始咬尾巴了。
只不过这条蛇不知道,它咬的不是尾巴。
是龙的逆鳞。
我拨通了秦远的电话。
陆总。
通知陈家,下周三在江城锦江大厦办一场商业论坛。主题就叫:东南亚投资新机遇。邀请函发到盛华资本。
秦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您要把蛇引到自己地盘上来。
不只是引。
我说:我要让他们自己爬上桌来。
【第七章】
商业论坛的筹备只用了五天。
锦江大厦的多功能厅,两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江城排名前五十的企业家来了三十七个。
省商会的副会长来了两个。
财经媒体来了六家。
这个规格的活动,秦远以前要筹备至少一个月。但这次他三天就搞定了。
因为邀请函上多了一行字:特邀嘉宾——另行公布。
江城商界传了两年的传闻:锦江背后的那位神秘人物,到底还在不在?
这场论坛就是最好的试探。
没有人愿意缺席。
我没有出现在嘉宾名单上。
我坐在42楼秦远的办公室里,通过监控屏幕看着楼下会场的一切。
傅衍来了。
穿了一套深蓝色的三件套,胸口别着盛华资本的徽章,笑容得体,一路跟人握手寒暄。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苏建国。
苏建国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新西装,看得出来是临时买的,袖口的标签还没拆干净。
傅衍带着他挨个介绍:这是苏建国苏总,江城建材行业的前辈,我们盛华的合作伙伴。
苏建国笑得合不拢嘴,一路点头哈腰。
我注意到,苏叶也来了。
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套职业装,化了淡妆。
她的目光一直跟着傅衍。
论坛开始了。
秦远作为主持人上台,讲了几分钟开场白。
然后第一个演讲嘉宾上台——某省级产业基金的负责人,聊了二十分钟东南亚的市场机会。
第二个嘉宾是一个本地企业家,做物流的,谈了他在越南的布局。
第三个,就是傅衍。
他上台的时候整了整袖扣,目光扫了一圈全场,最后停在苏叶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自信、从容、掌控感十足。
他开始讲盛华资本的投资逻辑,用了大量的英文术语和数据图表,PPT做得很漂亮。
讲了十五分钟,台下掌声不少。
但我注意到,前排几个真正的大佬——他们只是在礼貌地拍手,表情平淡。
因为他们听出来了:傅衍讲的那些东西,概念多,干货少。数据经不起推敲,有几组甚至跟公开信息对不上。
但苏建国不知道。
他在台下鼓掌鼓得最响,脸上全是骄傲:这是我未来的合作伙伴。
演讲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
我在监控里看到傅衍端着香槟,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社交。
他走到一个白发老者面前:张老,久仰大名,我是盛华资本的傅衍。
白发老者是江城最大的地产集团的董事长,姓张,七十二岁,在江城说一不二。
张老看了他一眼:盛华?港城陈家的?
正是。
张老端着茶杯,没伸手:年轻人,你知道锦江大厦是谁的地方吗?
傅衍笑了:秦远秦总的嘛,大家都知道。
张老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傅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继续跟下一个人寒暄。
这时候,秦远走上了台。
各位,感谢大家今天的参与。在论坛结束之前,我有一个特别的消息要宣布。
全场安静了。
秦远看了一眼手中的卡片,声音沉稳:锦江集团将在下个月启动江城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产业整合计划,涉及地产、物流、金融、建材四大板块,总投资规模——两百亿。
全场哗然。
两百亿。
对于江城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秦远继续说:这个计划的总负责人,将在下周正式对外公布。今天先给大家透个底——他不是外人,一直在江城。
台下议论纷纷。
傅衍端着香槟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
苏建国转头看向傅衍,低声说:两百亿?锦江吃得下?
傅衍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不可能,锦江去年的营收才八十多亿,哪来的两百亿。肯定是吹牛。
苏建国将信将疑。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锦江的账面营收只是冰山上面那一小块。
水面之下的东西,远超他们的想象。
论坛结束后,傅衍找到秦远,笑着递上名片:秦总,盛华资本对锦江的产业整合计划很感兴趣,不知道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秦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傅先生,合作的事不是我能定的,得我们老板说了算。
你们老板是谁?
秦远笑了笑:该知道的时候您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留下傅衍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魏成礼律师的消息。
陆先生,证据已经拿到了。
他发来几张照片。
傅衍和苏叶在君悦酒店的大堂吧,在商场的珠宝柜台前,在某个私人会所的门口。
每一张照片里,两个人都走得很近。
不是朋友的距离。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傅衍的酒店房间走廊——苏叶站在1908的门口,门开了一半,傅衍的手搭在门框上。
时间是上周四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她那天跟我说的是:加班。
我把照片关了。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因为这些我早就预料到了。
我等这些证据,不是为了伤心。
是为了翻牌。
我给秦远打了电话:下周三,我亲自出面。
秦远的呼吸重了一拍:陆总,我这就安排。
还有一件事。我说,查一下苏建国的公司现在的财务状况,详细的。如果有什么致命的窟窿,整理出来。
秦远顿了一下:……您是要?
我不会害他。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我要让他清醒。
【第八章】
下周三。
锦江大厦58楼。
这一层平时不对外开放,整层只有一间超大的会议室和一间休息室,据说是锦江集团真正的权力中心。
秦远只在关键时刻才用这一层。
而今天,他把这一层打扫得纤尘不染。
上午十点,受邀出席的客人陆续到场。
张老来了,坐在长桌的左侧首位。
江城排名前十的企业家来了八个。
傅衍也来了。
他今天明显做了准备,西装是新的,发型打了蜡,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身边依然跟着苏建国。
苏建国今天也穿了新衣服,甚至打了一条红色的领带,像是赴宴。
他以为今天是一个绝佳的社交机会,可以借傅衍的面子认识更多大人物。
秦远站在会议室门口迎接每一位客人。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会问同一个问题:秦总,今天的主角到底是谁?
秦远笑而不答。
傅衍走到秦远面前,主动伸手:秦总,今天这个场面不小,看来你们老板要出山了?
秦远跟他握了手,但眼睛看了一眼他身后。
我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
穿了一套黑色的定制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
老赵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公文包。
我迈步走过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每一步都带着回响。
秦远看到我,立刻站直了身体,所有表情收拢成一种严肃的恭敬。
陆总。
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够会议室门口的人听到。
傅衍转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从困惑,到识别,再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呆滞,大概用了三秒钟。
陆……陆沉?
我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傅先生。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我越过他,走进了会议室。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张老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全场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陆先生。张老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晃了两下,眼眶有点红,两年了,你可算露面了。
张老,让您操心了。
别说这话。他拍了拍我的手背,你在,我们就安心。
秦远在旁边说:各位,我正式介绍一下——锦江集团的创始人、实际控制人,陆沉,陆先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陆沉?那个工程监理陆沉?
不可能,这不可能。
等等,秦远叫他陆总……难道这两年……
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没有理会,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
这个位置空了两年,椅子的皮面擦得锃亮,没有一丝灰尘。
秦远每周都让人擦一次。
我坐下之后,环视了一圈全场。
目光扫到傅衍的时候,停了一秒。
他还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苏建国站在他旁边,嘴张着,像是忘记了合上。
请坐。我说。
一个字把全场的喧闹镇住了。
所有人坐下。
傅衍的腿有点发软,是苏建国扶着他坐到椅子上的。
我打开老赵递过来的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今天请各位来,有三件事要宣布。
全场屏息。
第一,锦江集团将启动两百亿产业整合计划,这是计划书和第一期项目明细。秦远会后发给各位。在座的如果有兴趣参与,我们欢迎。
啪,文件放在桌上。
第二——
我抬起头,看着傅衍。
盛华资本在江城的一切商业活动,自今日起,锦江集团将全面审查其合规性。
傅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说:包括但不限于盛华对江城本地企业的投资行为,以及盛华在东南亚市场的合规问题。这里有一份盛华在越南矿产项目的环保处罚记录,以及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对其的处罚通知。
秦远把打印好的材料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沙沙作响。
张老看了两页,眉头拧成一个结:这个盛华……有这么多问题?
傅衍猛地站起来:这些是断章取义,完全是——
他的声音被自己掐断了。
因为他发现全场没有一个人看他。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说:傅先生,你可以坐下了。
他的膝盖一软,真的坐下了。
不是自愿的,是腿撑不住了。
第三件事。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苏建国,苏总。
苏建国浑身一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陆……陆沉……不,陆先生——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了。
你公司的建材供应合同,是我名下的锦江地产在两年前签的。这份合同我当初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给的。
苏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两年你的公司经营不善,资金链紧张。你以为接了盛华的三千万就能翻身?
我把傅衍在美国的债务记录和他与陈家的关系报告推到桌上。
盛华给你的三千万,不是投资,是买你当桥。他们要的是通过你的公司渗透锦江的供应链体系。三千万花出去,换回来的是锦江百亿级的供应链控制权。
苏建国的手在桌面上抖得厉害,纸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猛地转头看向傅衍:你——
傅衍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精心构建的人设,在这一刻,全碎了。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是赤裸裸的恐惧。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在58楼多待。
秦远送我到电梯口,低声说:傅衍出去之后腿都是软的,苏建国在走廊里扶着墙站了十分钟,脸上的表情像丢了魂一样。
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陆总,苏叶那边——
这是我自己的事。
秦远不再说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掏出手机。
有十七个未接来电。
其中十一个是苏叶的。
我一个都没回。
【第九章】
当天晚上,苏叶在家里等我。
她没有开灯,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打开门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了,照出她的脸。
眼圈是红的,妆花了,没擦。
她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堆未读消息——来自她爸,来自周芳,来自各种亲戚朋友。
今天锦江大厦发生的事,不到两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江城商界。
锦江集团背后的神秘人物现身了。
就是苏叶的丈夫。
那个被所有人叫了两年废物、穷鬼、上门女婿的陆沉。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发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几。
告诉你什么?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陆沉。我说。
她眼泪掉了下来:两年,整整两年,你瞒了我两年。我妈骂你的时候你不吭声,傅衍在你面前炫耀的时候你不吭声,所有人看不起你的时候你都不吭声——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苏叶,你从第一天就不信任我。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合法丈夫的身份,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安稳的落脚点。这是协议,我们都清楚。
她摇头,泪水甩到沙发扶手上:不是的,这两年我们一起生活,一起带小念,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她说不出来了。
我站起来,从书房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打开。
她颤着手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照片。
她和傅衍在君悦酒店大堂吧的照片。
在珠宝柜台前的照片。
在1908房间门口的照片。
每一张都标注了时间和地点。
她的手开始发抖,照片从指间滑落,散了一茶几。
我可以解释——
我抬手制止了她。
不用解释。我说,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两份,一模一样。
孩子的抚养权归我。财产按婚前协议分割。你不需要付给我任何东西,但你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苏叶盯着那份协议,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半晌,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陆沉,你不能这样。小念是我儿子——
他也是我儿子。
我蹲下来,让视线和她平齐。
近距离之下,她脸上的泪痕看得很清楚,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
苏叶,我不恨你。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喜欢傅衍,从来没变过。嫁给我是权宜之计,你在这段婚姻里也不开心,我知道。
她的眼泪更凶了,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你骗了我。我说,不是感情上的问题,是你撒谎了。一次又一次,编各种理由去见他。你觉得我蠢,或者你觉得无所谓——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在你心里,我连被尊重的资格都没有。
她疯狂摇头: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我不重要,对吧。
她哭到喘不上气,整个人蜷在沙发角落里,手捂着脸。
我站起来。
协议你看看,觉得可以就签,觉得不行,法庭见。
我转身往卧室走,去看小念。
小念已经睡了,小手攥着一个毛绒玩具,嘴巴微张,呼吸均匀。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
这是我在这个家里最舍不得的东西。
不是苏叶。
是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叶靠在卧室门框上,泣不成声。
陆沉,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转身。
我和傅衍真的没有——那些照片——我承认我见了他很多次,但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你站在他酒店房间门口,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她的声音卡住了。
沉默了十几秒。
我看着小念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苏叶,有些事情错过就是错过了。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从来没给我机会。
两年了。
这两年里我洗衣做饭带孩子,在你母亲的白眼和你的冷淡里过日子。你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却需要我替你维持体面的生活。
你把我当什么?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回答不了。
我轻轻摸了摸小念的头发,转身走出卧室。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手指的力气大得出奇,关节发白。
求你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然后轻轻掰开了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
明天之前给我答复。
我拿了外套出了门。
楼下的夜风很凉,我站在单元楼门口,仰头看着楼上亮着的那盏灯。
手机响了,秦远的。
陆总,傅衍今晚退了君悦的房间,连夜订了明天一早飞深圳的机票。
跑了?
秦远冷笑了一声:他当然要跑。陈家那边估计也得到消息了,您一出面,他们在江城的布局全废了。傅衍这个棋子没用了,陈家不会保他。
他那八千多万的债呢?
那是他自己的事了。秦远顿了一下,陆总,要不要拦他?
不用。
一个跑路的人,没有拦的价值。
让他跑吧。
该清算的,不是他。
【第十章】
离婚手续在三天后办完了。
苏叶签了协议。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笔画歪歪扭扭,最后一个字拖了很长的尾巴。
签完之后她坐在民政局的塑料椅上,盯着手里那本绿色的离婚证看了很久。
我站在一旁等她。
不是因为留恋。
是因为还有几句话没说完。
她抬头看我,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小念呢?
我每周会让你见他一次。他还小,需要妈妈。
她的泪又涌出来,但没有哭出声。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苏叶,傅衍跑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在美国欠了八千多万的债,回国是给港城陈家当代理人的,靠近你是为了你爸的人脉和锦江的供应链。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心里那个白月光,不是回来找你的。他是来利用你的。
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没有安慰她。
因为这是她需要知道的真相。
我转身走出了民政局。
阳光刺眼。
老赵的车停在路边,他打开后车门。
小念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看到我就伸出手,嘴里清晰地叫了一声:爸爸。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他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脸贴着我的脸。
热乎乎的,软软的。
走吧。
老赵发动了车。
我抱着小念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江城一栋栋高楼掠过。
手机震了。
秦远发来消息:陈家的人主动联系我了,说愿意退出江城的所有布局,并且赔偿锦江的调查费用。另外,郑家老三那边也来电话了,说之前的话是开玩笑的,请您别放在心上。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下一条消息来自苏建国。
陆沉,不,陆先生,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两年是我们一家对不起你。建材公司的事,盛华的事,我差点犯了大错。如果您还愿意,供应合同的事——
我没有回复。
再下一条,是周芳的。
她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我的微信号。
消息很长,语气跟以前判若两人。
大意是:她当初有眼不识泰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希望我大人大量不要计较,苏叶这孩子本性不坏,年轻人犯了错还可以改,如果我愿意复合,他们全家双手赞成。
最后一句是:小念不能没有妈妈。
我看完了,把手机放下。
小念趴在我怀里,歪着头看窗外,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爸爸,鸟鸟。
他指着窗外。
一群鸟掠过高楼之间,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飞远了。
我笑了一下,亲了亲他的脑袋。
车子开过江城大桥的时候,我让老赵把窗开了一条缝。
江风灌进来,带着水汽。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了做糖醋排骨,学会了换尿布,学会了在凌晨三点拍着小念的背哄他入睡。
也学会了在被人骂废物的时候低头不说话,在被人嘲笑穷的时候微微笑一笑。
我以为这些是代价。
现在想想,也不全是。
小念是真的。
我对他的感情是真的。
那些凌晨三点的拍背、清晨六点的米糊、傍晚公园里的摇摇晃晃——这些都是真的。
至于其他的。
不重要了。
一周后。
江城商界的头条新闻:锦江集团宣布两百亿产业整合计划正式启动,创始人陆沉首次公开亮相。
配图是我在签约仪式上的照片。
黑色西装,白衬衫,站在几十个企业家中间,不苟言笑。
评论区炸了。
有人扒出了我的过去——工程监理,上门女婿,妻子家人公开嘲讽。
然后又扒出了我的现在——三十六家上市公司的实控人,身家过千亿。
反差太大了。
舆论发酵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但我没有在意。
因为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小念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
陆先生,小念今天在幼儿园跟小朋友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话?
他说——我爸爸最厉害,他会做最好吃的排骨。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喉咙发紧。
眼眶发酸。
手机那头的老师还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锦江大厦58楼的落地窗前。
江城的天际线在脚下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里,有人管我叫陆总。
有人管我叫陆先生。
有人管我叫前夫。
但只有那个一岁多的小男孩,从头到尾,只叫我一个名字。
爸爸。
其他的。
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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