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在定制的电竞椅上闭目养神。
管家压低声音凑过来,说我那位由父母包办的未婚妻薛曼彤,今天又偷偷去找她的青梅竹马了。
第三次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蒙在鼓里的冤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可他们不知道,我顾衍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这一次,是她自己非要把路走绝的。
【第一章】
福叔站在书房门口,微微躬着身。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那语气我太熟了,是他每次不太想让我听见坏消息时才有的。
我没睁眼,手指在电竞椅扶手上敲了两下。
福叔,说。
他顿了一下。
少爷,薛小姐今天下午两点从公司提前离开,去了城西的云栖咖啡馆。
云栖咖啡馆。
好地方。
那是陈舟名下的产业。
我的未婚妻薛曼彤,和她口中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在那家咖啡馆待了三个小时。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灯光有些刺眼。
第几次了?
福叔没犹豫。
这个月,第三次。
我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有意思。
三次。
她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福叔站在原地没动,等着我的下文。
我坐直身子,从旁边的茶几上端起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薛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福叔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薛家的流动资金链出了问题。薛董事长上周连续见了三家银行的信贷经理,全被拒了。目前在四处找人接盘他们城东的商业地产项目。
我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响了一声。
所以薛老头现在急着用我。
这门婚事,说穿了,薛家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母亲那边的关系来的。
他们以为顾家不过是个做点小生意的普通家庭,但我母亲娘家姓沈——江城沈家。
沈家的分量,薛家只知道一点皮毛。
他们知道沈家有钱,但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钱。
更不知道我在沈家的位置。
在所有人眼里,我顾衍就是个二十五岁、没什么正经工作、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的废物。
薛曼彤嫌我没出息。
薛家觉得我配不上他们女儿。
唯一让他们还没撕破脸的原因,是我母亲。
而我母亲三年前去世了。
从那以后,这门婚约就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薛曼彤每次见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
上次薛家的家宴上,她当着一桌亲戚的面说——妈,婚约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跟他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
那桌亲戚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条赖在别人家门口不肯走的野狗。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
不是忍。
是没必要。
我给福叔的茶杯续了水,推到他面前。
陈舟那边查清楚了?
查清了。
福叔翻开文件夹。
陈舟,二十七岁,海归硕士,目前在城西开了一家咖啡馆和一间小型投资公司。表面上看是个做小生意的青年才俊,但他的投资公司有四成资金来路不明,和城北的周家有暗线往来。
周家。
我挑了下眉。
周家是江城的地头蛇,做建材起家,近几年在灰色地带越做越大。
陈舟跟周家搭上线,胃口不小。
福叔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陈舟上个月托人给薛小姐送了一条蒂芙尼的项链,薛小姐收了,目前戴在身上。
我的手指停了。
在扶手上。
指节微微泛白。
不是因为项链。
一条破项链算什么。
是因为她戴着别人送的东西,还顶着我未婚妻的名头。
这不叫劈腿。
这叫当着我的面踩我的脸。
福叔察觉到气氛不对,低下头。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十秒。
我站起来。
福叔,帮我约薛曼彤,就说我请她吃饭。
福叔抬头看我。
少爷,您打算……
我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该见一面了。总不能让她以为,我顾衍真是个瞎子。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还有,让季衡查一下薛家那个城东地产项目,把所有债权人名单给我弄来。
福叔愣了一秒。
然后他微微躬身。
明白。
他的声音平稳,但我能听出来,这位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
他等这一天,恐怕比我还久。
我走出别墅大门。
院子里停着两台车。
一台是我平时出门代步的普通奥迪A4,灰色,低调到扔进停车场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另一台停在车库最里面,盖着黑色车衣。
那是一台迈巴赫S680。
全江城只有两台。另一台在市长的车库里。
我看了一眼车库的方向。
还不到时候。
拉开奥迪的车门,发动引擎。
这台车我开了三年,是薛曼彤嘲笑过无数次的对象。
她说过——你就不能换台像样点的车?我朋友问起来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我当时说,能开就行。
她翻了个白眼,从那以后再没坐过我的车。
挂挡,出门。
导航定位到了一家私房菜馆。
福叔办事快,薛曼彤答应了今晚七点见面。
我到的时候,六点五十。
包厢里灯光柔和,桌上摆着两副餐具。
我坐下来,倒了杯水,等着。
七点十分,门被推开。
薛曼彤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裙,踩着十公分的细跟高跟鞋,手里拎着一只限量款的包。
妆容精致,气场冷淡。
她扫了我一眼,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利落。
什么事?
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她甚至没有说你好。
我看着她。
三年了,她确实好看。五官精致,身材匀称,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但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因为我而有过任何波澜。
不,准确地说,有过。
嫌弃。
我给她倒了杯茶。
曼彤,最近忙吗?
她接过茶杯,但没喝。
有话直说,我八点还有事。
八点还有事。
行。
我把菜单递给她。
先吃饭。
她没接,反而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我没刻意去看,但那个头像我认识。
是陈舟。
她飞快地锁了屏幕,表情没变。
点完了吗?
我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随手指了几道。
服务员出去之后,包厢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是她先开口的。
顾衍,有件事我想跟你谈。
我靠在椅背上。
你说。
她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做了法式美甲。
表情很认真。
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们的婚约,是父母那一辈定下来的。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两家关系还行,长辈做主就定了。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她顿了一下。
我觉得我们应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个婚约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
来了。
我以为她会用更委婉的说法。
没想到这么直接。
我低头喝了口茶。
你的意思是,退婚?
她眉心微微一皱,像是觉得这两个字太粗暴了。
不是退婚,是解除婚约。大家好聚好散,你也能找到更合适的人。
更合适的人。
这话说得多体面。
翻译过来就是——你配不上我,趁早滚。
我没说话。
她见我没反应,又加了一句。
你放心,解除婚约的事我会跟我爸谈,不会让你为难。到时候薛家会给你一笔补偿,算是这几年耽误你的时间。
补偿。
她要给我补偿。
我忽然想笑。
真的笑了出来。
薛曼彤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我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的这个补偿很有意思。
她脸色有点不好看。
顾衍,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也认真问你一句。
是因为陈舟吗?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随即恢复了镇定。
跟他没关系。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我点了点头。
那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是普通朋友送的?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锁骨的位置。
那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藏在领口里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我发现了。
蒂芙尼的微笑系列,限定款,全球只有五百条。
陈舟上个月买的。
薛曼彤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心虚。
是恼怒。
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你自己不遮掩。
我的声音很平。
这个月你去了陈舟的咖啡馆三次,每次待三个小时以上。上周六他送你回家,车停在你楼下十五分钟才走。你收了他的项链,戴了整整两周。
薛曼彤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了。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了两下。
顾衍,我不想跟你吵。
我没打算跟你吵。
我站起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轻轻一推,推到她面前。
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伸手翻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得很简单。
婚约解除协议书。
甲方:顾衍。乙方:薛曼彤。
落款处,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红色的指纹,鲜明刺眼。
她呆住了。
抬起头,看着我。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扣上西装的扣子。
你说得对,好聚好散。
她的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能看出来,她意外了。
她没想到是我先拿出协议的。
在她的预设里,应该是她提出退婚,我苦苦哀求,她大度地施舍一笔补偿金,然后潇洒转身。
可剧本反了。
提出退婚的是她。
但真正掌握主动权的,从来就不是她。
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背对着她。
薛曼彤。
她没说话。
你说的补偿就不用了。你们薛家现在的情况,那点钱,你自己留着用吧。
我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杯子碰桌面的响动。
力道不小。
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
手机震了。
是福叔的短信。
少爷,季衡来电话了。薛家城东项目的全部债权人清单已经拿到。另外,周家的人今天下午联系了薛董事长,似乎有合作意向。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周家。
又是周家。
先是陈舟跟周家有暗线,现在周家又去找薛家。
这水比我想的要浑。
我回了一条。
让季衡把债权清单送到我书房。另外,周家和薛家接触的内容,我要详细记录。
发完消息,我走出电梯。
停车场里很安静。
灰色奥迪在灯光下毫不起眼。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引擎。
这台被薛曼彤嫌弃了三年的破车,今晚开起来格外顺畅。
后视镜里,餐馆的灯光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回头的资格,从来不在我手里。
在她手里。
可她选了别人。
那就别怪我。
【第二章】
协议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薛家。
不是我传的。
是薛曼彤自己告诉她父亲的。
我猜她当时的原话大概是——爸,他同意了。
同意得太痛快。
薛家老头薛建国一开始肯定挺高兴。
毕竟在他眼里,甩掉我这个包袱,女儿就能嫁给更好的人。
但他很快就不高兴了。
因为福叔跟我说,协议送过去的第二天,薛建国就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我一个都没接。
他让薛曼彤也打了两个。
我也没接。
到了第三天,薛建国直接派人登门了。
来的是薛家的大管家,姓吴,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眯着眼,看着和气,嘴里没一句实话。
吴管家坐在我家客厅,端着福叔泡的龙井,左一句顾少爷右一句顾少爷。
顾少爷,薛董说了,这婚约的事两家还是得坐下来好好谈谈。毕竟不是小事,不能这么草率就定了。
我坐在对面沙发上,手里端着同样的龙井。
草率?
协议是你们家小姐先提的。
吴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个,曼彤小姐年轻不懂事,说话冲了些。薛董的意思是,两家关系一直很好,婚约的事不急,可以再商量。
我喝了口茶。
不用商量了。
吴管家笑容挂不住了。
顾少爷,薛董说了,如果是因为之前有什么误会,薛家愿意……
我放下茶杯。
吴管家。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
回去告诉薛建国,协议我已经签了,白纸黑字。他女儿要解除婚约,我成全。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吴管家的脸色变了几变。
最终挤出一个笑。
那……好吧。我回去传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像是在说——你小子还真不识抬举。
门关上之后,福叔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少爷,薛家这是后悔了。
不是后悔。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是他缺钱了。
薛建国的城东项目已经烂尾了三分之一,银行不放贷,民间资本利息太高,他现在到处找人接盘。
而我母亲生前留下的一些人脉资源,是薛建国一直想借用的。
他之所以维持这门婚约,从来不是因为看得起我。
是因为我背后的沈家关系网。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家的关系网只是一小部分。
真正的底牌,他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季衡的电话在下午三点准时打过来。
季衡,三十二岁,我大学时期的学长,也是目前替我打理所有商业事务的核心人物。
外面的人只知道他是衡远资本的总裁,年纪轻轻就管着几十亿的盘子。
没人知道衡远资本的真正老板是谁。
电话里,季衡的声音沉稳。
顾总,薛家的债权清单我已经整理完了。总共七笔贷款,合计一点二亿。其中三笔在江城商业银行,两笔在民间借贷公司,还有两笔是薛建国以个人名义从朋友那里借的。
一点二亿。
对薛家来说是天文数字。
对我来说,是上周衡远资本一天的流水。
继续。
季衡顿了一下。
另外,关于周家和薛家的接触,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周家的周德海,上周通过中间人约了薛建国吃饭。饭桌上,周德海提出愿意以五千万的价格接手薛家城东项目的百分之六十股权。
五千万买百分之六十?
那项目虽然烂尾了,但地皮加上已建工程,保守估计也值两个亿。
周德海这是趁火打劫。
薛建国什么态度?
还在犹豫。但他的资金链最多再撑两个月,到时候不答应也得答应。
我沉默了几秒。
周德海想吃薛家的地产项目。
陈舟跟周家有暗线往来。
薛曼彤跟陈舟搅在一起。
这三条线连起来,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季衡,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陈舟和薛曼彤是什么时候开始频繁接触的?具体到第一次密集见面的时间。
好。
挂了电话。
我走到窗前。
落地窗外是一片安静的庭院,晚风吹过,草坪上的自动喷水器在均匀地浇灌。
如果我猜得没错。
陈舟不是什么青梅竹马叙旧。
他接近薛曼彤,是带着目的来的。
目的就是薛家。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通过薛曼彤,瓦解薛家内部,给周德海的收购铺路。
而薛曼彤这个傻子,还真以为人家是喜欢她。
我嘴角动了动。
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毕竟她曾经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
虽然她瞧不起我,嫌弃我,巴不得跟我划清界限。
但她终归是这门婚约里的另一个人。
如果周德海吞掉薛家,薛曼彤不会有好下场。
我转身。
这件事可以不管。
协议已经签了。
从法律意义上说,我跟薛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死活,不关我的事。
我走回书房,坐进电竞椅。
屏幕上还开着一个游戏界面。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关掉游戏,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衡远资本最新的投资报告。
其中有一项,标注为红色加粗。
城东旧改项目可行性评估。
这份报告是季衡三周前提交的。
结论是——如果以合理价格收购薛家的城东地皮,配合衡远资本的资源进行旧城改造,预计三年内回报率百分之四百。
三周前,我否决了这个方案。
原因很简单,那时候我还是薛家的准女婿。
如果我出手收购,说出去不好听。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协议签了。
婚约解了。
我不是薛家的人了。
那我以一个纯粹的商人身份去看这个项目,它就是一块肥肉。
而且是一块正在被周德海盯上的肥肉。
我拿起手机,给季衡发了一条消息。
城东项目的评估报告重新启动。这一次,不只是可行性评估,我要完整的收购方案。
季衡秒回。
明白。
【第三章】
薛家的事我暂时没再管。
倒是薛曼彤,消停了两天之后又冒了出来。
不是找我。
是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一家高档西餐厅的窗边,面前摆着红酒和牛排,窗外是城西的夜景。
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心。
我往下翻了翻评论。
全是捧的。
曼彤好美啊。
这是哪家餐厅?好高级。
谁这么有福气带你吃饭?
她没回复任何一条,但我注意到点赞列表里有一个人——陈舟。
而且是第一个点的。
我锁了屏。
这种晒幸福的方式,配合前几天跟我摊牌的动作,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她在告诉所有人——我薛曼彤已经跟那个没用的顾衍切割干净了,现在过得很好。
随便。
真正让我皱眉的是另一件事。
季衡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陈舟和薛曼彤的密集接触,始于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恰好是薛家城东项目资金链开始出问题的时候。
巧合?
不存在这种巧合。
季衡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顾总,我还查到一个细节。陈舟的投资公司,两个月前新注册了一家子公司,业务范围包括房地产开发和项目管理。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为零。
空壳公司。
对。目前这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陈舟的大学同学,但工商备案里有一个隐性股东——周德海的侄子,周亮。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整条链串起来了。
周德海想低价吞掉薛家的城东项目。
他让陈舟去接近薛曼彤,利用这层关系渗透薛家内部,摸清薛家的底细和谈判底线。
陈舟的那家空壳公司,大概率是用来做收购后的项目承接方的。
等周德海拿下地皮,陈舟的公司就会作为项目管理方入场,两头吃。
而薛曼彤,在这个局里,就是一颗棋子。
她以为遇到了真爱。
实际上她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我睁开眼。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告诉季衡,城东项目的收购方案加快。我要在周德海动手之前截胡。
福叔站在门口。
少爷,您是要……帮薛家?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帮薛家。是这块地我想要。
至于薛家会不会因此受益,那是他们的运气。
跟我无关。
这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薛建国打来的。
这次不是通过管家传话,是他亲自打的。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顾衍啊。
他的声音跟我印象中不太一样。
以前每次见面,他说话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今天的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
软。
我在呢,薛叔。
这个称呼我用了三年,叫得很顺。
哎,顾衍,最近还好吧?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
他干笑了两声。
是这样的,你看婚约的事……曼彤那丫头性子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孩子挺好的,踏实,稳当。这婚约的事呢,我觉得可以再缓缓,没必要急着下结论。
他说了一堆。
核心就一个意思——别退。
我等他说完,平静地回了一句。
薛叔,协议已经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顾衍,你听我说,那协议就是一张纸,还没走法律程序,撤回来很简单的事。你看这样行不行,这周末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薛建国突然要挽留这门婚约,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发现了周德海的意图,慌了,想稳住我这边的关系作为退路。
第二,他还没发现周德海的意图,只是单纯地发现没了沈家这条线,他的融资渠道彻底断了。
不管是哪种,他的目的都很明确。
他需要我。
准确地说,他需要我背后的资源。
薛叔,吃饭就不用了。如果薛家有什么商业上的需求,可以直接找衡远资本谈。
衡远资本?
他的声音明显困惑了。
就是城南那个衡远资本?做投资的那个?
对。
我跟他们……我不认识他们啊。
不需要认识。
我说。
让你的人联系衡远资本的季衡总裁就行。跟他说是我让找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更长。
大概十几秒后,薛建国用一种试探的语气说。
顾衍,你跟衡远资本……是什么关系?
朋友。
我挂了电话。
朋友。
这是目前他能知道的全部。
【第四章】
薛建国果然去联系了季衡。
而且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上午,季衡就来电话了。
语气里带着点幽默。
顾总,薛建国亲自给我打的电话,态度特别客气。说是您介绍的,想聊聊城东项目融资的事。
你怎么回的?
我说衡远资本目前对城东板块有兴趣,可以约个时间面谈。
他什么反应?
高兴坏了。当场就定了后天下午三点。
我嗯了一声。
面谈的时候,先不要暴露衡远跟我的关系。用正常的商业投资逻辑谈。先摸清他手里还有多少筹码,然后给他一个他没法拒绝的报价。
明白。顾总,报价上限是多少?
市场价。
季衡愣了一下。
市场价?不压他?
不压。
我说。
按公允价格收购他百分之七十的股权。剩下百分之三十留给他,让他继续做名义上的操盘手。
季衡沉默了两秒。
顾总,您这是……不想让他太难看?
不是。
我说。
是不想让周德海看出我在截胡。如果我压价太狠,薛建国可能两头比价,消息传到周德海耳朵里就麻烦了。给他市场价,他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理由再跟周家的人接触。一次封死。
季衡笑了。
明白了。快刀斩乱麻。
还有一件事。
我顿了一下。
收购协议里加一条。薛家任何家族成员不得参与项目的实际运营和财务决策。
这一条是给薛曼彤准备的。
或者说,是给陈舟准备的。
只要薛家签了这份协议,陈舟想通过薛曼彤渗透项目内部的路就彻底堵死了。
季衡应下了。
接下来两天,我什么都没做。
该等的时候就等。
后天下午三点的会面,季衡全权处理。
我只需要等结果。
不过这两天里发生了一件小事。
说小也不小。
薛曼彤来找我了。
不是打电话。
是直接登门。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喝茶。
阳光很好,院子里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福叔走过来,表情有些微妙。
少爷,薛小姐来了。
薛小姐?
薛曼彤。她现在在门口。
我放下茶杯。
让她进来。
一分钟后,薛曼彤出现在院子的石子路上。
今天她穿得比上次随意,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脚上踩着白色平底鞋。
没化妆。
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看起来不像是来谈事的。
更像是临时起意。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看了看我手里的茶杯,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环境。
你倒清闲。
我笑了一下。
坐吧。
她没坐。
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沉默了几秒后开口。
我爸说你让他去找衡远资本?
消息传得真快。
我把第二杯茶推到桌对面。
你消息挺灵通的。
她没理会我的茶。
顾衍,你到底跟衡远资本什么关系?
朋友。
她皱了下眉。
什么朋友?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这句话让她卡了一下。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审视。
像是在重新打量我这个她自认为了解得很透彻的人。
三年了,她一直以为我是个没工作、没本事、靠着一门婚约赖在她家的废物。
现在我突然冒出一个衡远资本的关系。
她的认知出了裂缝。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裂缝补上了。
用她自己的逻辑。
是你妈那边的关系?
我没回答。
她又说。
你妈是沈家出来的,我知道。沈家以前确实认识不少人。但衡远资本那种级别的公司,不是普通关系就能搭上话的。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拿沈家的名头去找的人家?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判断。
在她看来,我顾衍不可能靠自己的能力认识衡远资本的人。
一定是借了沈家的光。
一定是。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问这个?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就是想搞清楚。
搞清楚了又怎样?
怎样?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
顾衍,我们虽然解除了婚约,但薛家的事不该被外人插手。你帮我爸找投资可以,但别搞砸了。薛家的项目是我爸半辈子的心血。
你在担心你爸的项目?
我看着她。
还是在担心你自己的利益?
她的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
薛曼彤,你放心。衡远资本是专业做投资的,不会搞砸你爸的项目。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事,大可不必。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
她比我矮半头,得仰着脸看我。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近距离看,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疲惫。
我说。
你回去吧。陈舟那边的事,你自己小心。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转身走回屋里。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尖了一度。
顾衍!你别以为解除了婚约就能对我指手画脚!我跟谁交往是我的自由!
我没回头。
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透过窗户,我看见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
平底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得很急。
像是被踩了尾巴。
我回到书房,拿起手机。
给季衡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面谈的时候,准备两份资料。一份是城东项目的收购方案。另一份是陈舟和周家关系的完整证据链。
季衡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份资料不会在面谈时拿出来。
但它会在某个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某个人面前。
至于那个人是谁。
看情况。
【第五章】
后天的面谈很顺利。
季衡打电话跟我复盘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感慨。
薛建国几乎是看到报价的第一秒就想签字了。
这么急?
太缺钱了。
季衡说。
他手里的流动资金已经撑不了一个月了。周德海的报价虽然低,但好歹是真金白银。他之所以一直没答应,是因为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实在割得太疼。我们给市场价收百分之七十,他拿到手的钱是周德海方案的两倍还多,而且还能保留百分之三十继续参与分红。
他签了?
签了。当场签的。公章都是自己带来的。
我靠在椅背上。
城东项目的百分之七十,正式进入衡远资本的盘子。
而薛建国直到签字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衡远资本的老板是谁。
他只知道这家公司是我的朋友介绍的。
仅此而已。
周德海那边有反应吗?
暂时没有。薛建国嘴还算严,签完协议我叮嘱过他,一周之内不要对外透露。
一周就够了。
我说。
一周之后,走完所有工商变更手续,生米煮成熟饭。周德海反应过来也晚了。
那陈舟那边呢?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下。
先不动他。让他继续演。
演什么?
演深情男友。
季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城的水面上平静如常。
但水面下,暗流已经改道了。
季衡的团队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城东项目的工商变更。
所有手续走完的那天,是周五。
当天下午,消息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泄露出去了。
江城商圈里开始有人议论——衡远资本吃下了薛家的城东项目。
到了周六,这个消息传到了周德海的耳朵里。
季衡发来一条信息。
周德海的人今天给薛建国打了电话。据说语气非常不好听。薛建国吓得一下午没出门。
我回了两个字。
意料之中。
周德海布了几个月的局,棋子都安排好了,结果临门一脚被人截了胡。
他能高兴才怪。
但这不是他最火大的事。
最火大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截的他。
衡远资本在江城的名声不小,但行事极其低调。外面知道季衡是总裁,却没人知道幕后老板的身份。
周德海就算想报复,也找不到人。
他唯一能迁怒的,只有薛建国。
而薛建国此刻正躲在家里瑟瑟发抖。
这个周末我没出门。
在家打了两天游戏。
周日晚上,我刚赢了一局排位,手机响了。
不是季衡。
不是福叔。
是一个我没存过的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声。
顾衍。
声音有些哑。
像是哭过。
薛曼彤。
我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
怎么了?
她沉默了好几秒。
能不能……出来一趟?
现在?
嗯。
我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
你在哪?
城西。云栖咖啡馆门口。
陈舟的地盘。
她在陈舟的地盘附近给我打电话。
声音像哭过。
我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等我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
换了件外套出门,发动奥迪,往城西开。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云栖咖啡馆。
咖啡馆已经关门了。
路灯下,薛曼彤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裙子是今天下午发朋友圈那张照片里穿的那条。
但此刻皱巴巴的。
头发散了。
妆花了。
眼眶红肿。
鼻尖泛着一层薄红。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上车。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委屈、愤怒、不甘。
还有一样我以前从没在她眼里见过的东西。
脆弱。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很用力地关上门。
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也没问。
发动车子,往城北开。
车里很安静。
她靠在座椅上,脸偏向窗外。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她脸上划过去。
大概开了五分钟。
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陈舟有女朋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
在等她继续说。
她吸了一下鼻子。
今天下午,我去咖啡馆找他。他不知道我会去,我到的时候,他正在二楼。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普通在一起。是……那个女人坐在他腿上。他的手在她腰上。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站在楼梯口看了十几秒。他没发现我。那个女人也没发现我。后来他抬头,看到我了。
他什么反应?
她笑了一声。
很苦的笑。
他说曼彤你听我解释,她是我合作伙伴,你误会了。
标准台词。
我没说话。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当时就走了。他追出来,在门口拉住我。我甩开他,他还在后面喊。我打了车就走了。
然后你给我打电话。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给谁打。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
没有声响,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不知道该给谁打。
她的朋友圈里有几百个人。
她的社交圈里有无数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朋友。
可当她站在一个城西的街头,妆花了,裙子皱了,世界塌了一个角的时候。
她翻遍通讯录,打给了我。
一个她嫌弃了三年、刚刚解除婚约的人。
车子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脖子上那条蒂芙尼的项链不见了。
大概是扯下来了。
锁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红灯变绿。
我踩下油门。
薛曼彤,有件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
她转过头。
但你今天既然找了我,我就说了。
我的声音很平。
陈舟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他背后站着一个叫周德海的人。周德海想低价吞掉你爸的城东项目。陈舟的任务是通过你,拿到薛家的内部信息和谈判底线。
车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她的脸色在三秒之内变了三变。
先是茫然。
然后是不信。
最后是一种无法名状的苍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爸的城东项目已经被衡远资本收购了。收购过程中我们做了尽调,查到了陈舟和周家的关联。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衡远资本……就是你让我爸去找的那个衡远资本?
对。
那……那个季衡是你朋友?他帮我爸接盘了?
嗯。
她盯着我。
车里的灯光很暗,但我能看到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重组。
那些她自以为了解的事实。
那些她以为理所当然的判断。
正在一块一块地碎裂。
然后重新拼合。
拼出一张跟以前完全不同的画面。
顾衍。
她的声音发紧。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车停进路边的临时车位。
熄火。
转过头,看着她。
我是顾衍。
她愣住了。
这三个字是废话。
但也是最准确的回答。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我给她递了一包纸巾。
先擦擦脸。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她接过纸巾,低下头。
肩膀在抖。
很轻。
但在安静的车厢里,那种颤动传过来,清晰得像心跳。
我没有伸手。
没有安慰。
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
有些事,不需要在这个时候说。
有些事,等她自己想明白。
比如陈舟的事。
比如婚约的事。
比如她这三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那些答案会自己浮出来的。
我不急。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把薛曼彤送回了家。
她下车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关车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眶还是红的。
但眼神里那层脆弱已经收回去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
门关上了。
她走进单元门,没有回头。
我等到她楼层的灯亮了,才发动车子离开。
回家的路上,福叔发来消息。
少爷,薛曼彤身边那个陈舟今天下午去了趟周家。待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陈舟今天下午先在咖啡馆被薛曼彤撞破了跟别的女人亲密,然后马上跑去了周家。
他慌了。
或者说,他在向周德海汇报情况。
薛曼彤看到的那个女人,十有八九就是周家那边的人。
陈舟这个人,吃相比我想的还要难看。
两头骗。
骗薛曼彤的感情当棋子。
另一头还跟周家的人搅在一起。
我给季衡发消息。
陈舟今天去了周家。周德海应该很快会知道薛家城东项目被收购的事不简单。做好准备,他可能会来打听衡远资本的底细。
季衡回复。
放心。衡远这边是铁桶一块。他查不到您的。
我没有再回。
第二天。
周一。
我正在书房处理一些衡远资本的日常文件——是的,我这个外人眼中游手好闲的废物,每天的工作量大概相当于一个小型上市公司的CEO。
只不过这些工作全部通过线上完成。
外人看不到而已。
十点刚过,福叔敲门进来。
少爷,薛家来电话了。不是薛小姐,是薛夫人。
薛夫人。
薛曼彤的母亲,林秀容。
一个比薛建国更难缠的角色。
她找我干什么?
说是想请您去薛家吃顿便饭。
便饭。
这词有意思。
薛家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便饭。
上次薛建国请我吃便饭,是想让我帮忙介绍一个银行的关系。
再上次薛夫人请我吃便饭,是想试探我在沈家还有没有人脉可用。
这次又是什么?
我想了想。
帮我回了,今天不方便。
福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午两点。
薛夫人亲自打来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顾衍啊。
她的声音温和得不正常。
林姨。
你看你这孩子,叫什么林姨。你不愿意叫妈,叫声姨也生分了。下次就叫姨妈,行不行?
我手里的签字笔顿了一下。
姨妈。
这称呼升级得也太快了。
三个月前薛家的家宴上,这位薛夫人可不是这个态度。
那天她当着一桌人的面,拉着薛曼彤的手说——曼彤你放心,你的人生妈帮你把关,不会让你委屈的。
那个委屈指的是谁。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指的就是我。
今天倒姨妈了。
林姨,有什么事您直说。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哎,你这个孩子就是直爽。行,我也不绕弯子。是这样的,你薛叔跟衡远资本签了合作协议,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你薛叔说是你牵的线。我们一家都很感激你。
不用客气。
她顿了一下。
还有就是……婚约的事。
来了。
她说。
曼彤跟我谈了。她说她想了想,觉得当时提解除婚约确实太草率了。你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就这么一刀两断实在可惜。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她继续说。
所以我想请你来家里吃顿饭,咱们两家坐下来,把这事重新聊聊。你看怎么样?
我沉默了三秒。
林姨。
嗯?
薛曼彤跟你说的是她想重新考虑婚约,还是你让她来重新考虑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她笑了。
当然是曼彤自己的意思。
我没追问。
林姨,这顿饭我就不去了。婚约的事,协议已经签了。如果曼彤有什么想法,让她自己跟我说。
我挂了电话。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薛曼彤自己的意思。
我不信。
以我对薛曼彤的了解,就算她发现了陈舟的真面目,她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回头找我。
她的自尊不允许。
这件事多半是薛夫人的操作。
薛家拿到了衡远资本的钱,资金链暂时缓过来了。
但薛夫人是个精明的女人。
她一定已经开始重新评估我的价值了。
一个能让衡远资本出手合作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废物?
可惜她想多了。
我不是回得去的。
也不需要回去。
下午五点。
季衡来电话了。
语气不太对。
顾总,有个情况。
说。
周德海出手了。
我坐直身子。
他今天下午通过一家律师事务所,向工商局提交了一份异议申请,要求暂停城东项目的股权变更登记。理由是他声称在薛建国之前,周家就已经和薛家达成了口头收购协议,衡远资本的收购涉嫌恶意竞争。
口头协议?
对。他还找了两个证人。
我冷笑了一声。
证人是谁?
一个是陈舟。另一个是薛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叫薛永年。
陈舟。
真是阴魂不散。
这份口头协议存在吗?
不存在。
季衡说得很肯定。
我查了所有的工商备案和交易记录。薛建国跟周德海之间没有任何正式或非正式的协议。所谓的口头协议纯属捏造。但工商局那边接了材料就要走程序,这一来一回至少耽误两到三周。
两到三周。
周德海的目的不是真的打官司。
他知道打不赢。
他的目的是拖时间。
拖的这两三周里,他会持续给薛建国施压。
让薛建国怀疑衡远资本的诚意,动摇合作关系。
同时他自己可以重新布局,找新的突破口。
一步棋,三个目的。
这个老东西,脑子不差。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不知道对面坐的是谁。
季衡,帮我联系江城中院的程庭长。
程庭长?您是要……
不是打官司。
我说。
告诉程庭长,我这边有一份关于周德海涉嫌商业欺诈的举报材料。包括他的空壳公司、虚假证人、以及陈舟跟周家的利益输送链条。完整的证据链,一样不缺。
季衡的呼吸停了一瞬。
问他有没有兴趣。
季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顾总,您这一招太狠了。
不是我狠。
是周德海自己伸脖子过来的。
我要动就动干净。
先断他的棋子。
再掀他的桌子。
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他能碰的。
【第七章】
周德海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的异议申请刚递上去,自己后院就起火了。
程庭长是江城中院的资深法官,在这座城市的司法系统里说话有分量。
更关键的是,他跟我外公沈家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谊。
我没有用这层关系去干预司法。
不需要。
我手上的证据本身就是一颗核弹。
陈舟的空壳公司、周亮的隐性持股、虚假证人的材料——每一份都经得起法律审查。
程庭长只需要照章办事就行。
周三下午。
季衡给我发来消息。
工商局那边的异议申请已经被驳回了。理由是举证不足,且存在伪造证据的嫌疑。同时,周德海的律师事务所被工商局约谈了。
这还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来得更快。
周四上午。
城北公安分局对陈舟名下的投资公司启动了经济调查。
原因是有人举报该公司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
举报人当然不是我。
是一个匿名的第三方。
但举报材料里的内容,和我手上的证据链有百分之八十的重合度。
陈舟是周四下午得知消息的。
据季衡的人说,他当时正在咖啡馆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接到电话后,他的脸色白了。
然后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周德海。没接。
第二个打给他的律师。律师说情况不乐观。
第三个打给薛曼彤。
我不知道他跟薛曼彤说了什么。
但那天晚上,薛曼彤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四个字。
你做的?
我没回。
有些事不用承认。
但也不需要否认。
事情到这一步,棋局已经明朗了。
周德海丢了城东项目,还被掀出了经济问题的马脚。
他现在忙着自保都来不及,再没心思来找薛家的麻烦。
陈舟的公司被查,他本人也会被牵扯进去。
就算不坐牢,至少三五年内别想在江城的商圈里混了。
薛家的危机解除了。
虽然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帮他们挡下这一切的人是谁。
周五。
一切尘埃落定的这天。
我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不是薛家人。
是薛曼彤。
她一个人来的。
没有提前打电话。
福叔把她带到了客厅。
我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看到我出来,她站了起来。
今天的薛曼彤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冷淡。
没有不耐烦。
没有居高临下。
她穿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没化妆。
头发散着。
素面朝天地站在我家客厅。
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四岁的女孩。
不是薛家的大小姐。
不是那个永远精致冷淡的薛曼彤。
就是一个女孩。
她看着我。
顾衍。
嗯。
这几天的事,是你做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质问的意思。
只是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我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只是说了一句。
你坐。
她坐下来。
我在她对面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今天早上喝剩的半杯茶。
她把手里的信封放在茶几上。
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拿起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
薛家城东项目的股权转让补充协议。
大意是薛建国自愿将剩余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中的百分之十,以一元钱的价格转让给衡远资本。
作为对衡远资本帮助薛家度过危机的感谢。
薛建国的签名和公章都已经盖好了。
我看完之后把纸放回信封。
推了回去。
不需要。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说过,收购城东项目是商业行为。衡远资本已经按市场价支付了对价,不需要额外补偿。
她盯着我。
顾衍。
嗯。
你能不能别跟我打官腔?
她的声音忽然有了一层薄薄的颤。
我沉默了。
她低下头。
盯着茶几上的半杯残茶。
陈舟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说。
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薛家来的。他接近我,是为了帮周德海搞我爸。
嗯。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指节泛白。
这三年……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这三年我一直觉得你没出息。觉得你配不上我。觉得这门婚约是我的拖累。
她抬起头。
眼眶泛红。
但没有哭。
强撑着。
可从头到尾,真正在帮我们薛家的人是你。
真正被利用的那个人也是我。
我才是那个有眼无珠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女人。
此刻把所有的羽毛都收了起来。
露出了底下最柔软的部分。
我开口了。
薛曼彤。
她抬头。
眼泪没掉下来,但睫毛上挂着一层水雾。
你不欠我什么。
这三年我没有受委屈。你以为你在嫌弃我,但我从来没觉得被嫌弃。因为你嫌弃的那个人,本来就不是真正的我。
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那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
我站起来。
走到书房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我来。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站了起来。
跟着我走进书房。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屋内的灯是冷白色的。
三面墙上挂满了屏幕。
不是游戏画面。
是衡远资本的实时交易数据、城东项目的工程进度表、国内六个城市的投资布局图,以及一份正在审批中的海外收购方案。
最大的那块屏幕正中央,显示着衡远资本的组织架构图。
最顶端的方框里,写着三个字。
顾衍。
董事长。
她站在书房中央。
浑身僵住了。
视线从一块屏幕移到另一块屏幕。
每一个数据、每一条曲线、每一份报告,都在无声地推翻她过去三年对我的全部认知。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
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我靠在书桌边,看着她。
没有催促。
没有解释。
给她时间消化。
大概过了一分钟。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嘶哑的。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衡远资本……是你的?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学。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无声地。
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滴在白色T恤上。
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在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
递给她。
她没接。
只是站在那里。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
不擦。
不躲。
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不是悲伤,不是后悔。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她终于看清楚了。
看清楚她这三年嫌弃的、看不起的、想甩掉的那个人。
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深的水。
而她把整片海当成了一个水坑。
跨了过去。
头都没回。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手撑在旁边的柜子上才没有蹲下去。
我把纸巾放在她手边的柜面上。
转身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关掉了所有屏幕。
书房重新变得安静。
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
和挂钟的嘀嗒声。
我说。
薛曼彤,你今天看到的这些,我希望你保密。
她深吸一口气。
擦了把脸。
点了点头。
还有。
我看着她。
婚约的事,我不会改主意。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嘴唇抿紧了。
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巾攥在手里,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
在门口停了两秒。
背对着我。
肩膀在轻轻发抖。
对不起。
声音很小很小。
然后她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
电竞椅的皮面贴在后背上,有一点凉。
对不起。
三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可惜太晚了。
【第八章】
薛曼彤走后的第三天。
周德海摊上事了。
陈舟的公司被经济调查只是开头。
随着调查深入,越来越多的问题被翻了出来。
陈舟公司的账目里,有大量来路不明的资金流转记录。
这些资金的源头指向周德海名下的三家公司。
说白了,周德海一直在通过陈舟的公司洗钱。
金额不小。
上亿。
这个消息在周三下午被财经自媒体率先曝光。
到了周四,江城本地的几家主流媒体跟进报道。
标题一个比一个狠。
城北地产巨鳄涉嫌洗钱,涉案金额超亿元。
旧改项目背后的灰色资金链。
这些报道我都看了。
内容跟我手上的证据链高度吻合。
但报道不是我安排的。
我只是把材料递到了该去的地方。
至于媒体怎么跟进,那是他们自己的判断。
周德海的反应比我预期的还要狼狈。
季衡发来的情报显示,周德海在消息曝光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先后联系了六个人。
三个律师。
一个银行行长。
一个市政系统的关系户。
还有一个人。
薛建国。
他给薛建国打了电话。
内容很有意思。
据说他的原话是——薛老哥,我最近遇到点麻烦,都是误会。你看咱们之前谈的合作,能不能重新考虑考虑?
他在找退路。
薛家的城东项目已经被衡远资本收购了百分之七十,但薛建国手里还有百分之三十。
周德海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把这百分之三十卖给我?
我的靠山出了问题,我需要实体资产来稳住局面。
薛建国的反应很有趣。
他拒绝了。
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一个月前那个对周德海唯唯诺诺、不敢得罪的薛建国。
现在有了衡远资本撑腰。
胆子大了。
腰杆硬了。
周德海的电话被挂掉的那一刻,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但我猜,应该不太好看。
陈舟的结局来得更快。
周五下午,他的公司被正式查封。
他本人被传唤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
据说在被带走之前,他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薛曼彤。
薛曼彤没接。
这个消息是福叔告诉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我听得出来,老头子心里痛快。
少爷,陈舟被带走了。
嗯。
薛小姐那边也听说了。
她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这四个字就是最好的反应。
一个月前她还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
现在连他的电话都不接了。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不值得了。
看清了真相之后,曾经的感情就像退了潮的海水。
露出底下满地的泥沙和垃圾。
恶心都来不及。
还打什么电话。
到这一步,整件事基本上画了个句号。
周德海的商业帝国开始动摇。
陈舟进了局子。
薛家的城东项目稳了。
衡远资本不露声色地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的收购。
而我。
还是坐在我的电竞椅上。
外面的人依然以为我是那个无所事事的顾衍。
没人知道过去这一个月发生了什么。
至少大多数人不知道。
但有一个人知道了。
周六上午。
薛建国亲自登门了。
不是打电话。
不是派管家。
是他本人,穿着一件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在我家大门口。
旁边站着薛夫人林秀容。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场面上的笑。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复杂。
有感激。
有愧疚。
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
福叔把他们请进客厅。
我从书房出来。
薛建国看到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我的名字,但又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了。
最后他说。
顾……顾衍。
薛叔。
我指了指沙发。
坐。
他坐下来。
不太自在地搓了搓手。
林秀容坐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是她自己炖的汤。
福叔接过去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顾衍你瘦了,多喝点汤。
这种关心在一个月前是不存在的。
一个月前她的态度是什么来着?
顾衍你也不小了,得上进啊。不能老在家打游戏。你看人家曼彤多优秀,你得配得上人家。
配得上人家。
这五个字我记到现在。
今天她炖了汤。
世事真是讽刺。
薛建国清了清嗓子。
顾衍,今天来呢,主要是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不用。
你听我说完。
他打断了我。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认真。
城东项目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帮我。衡远资本是你牵的线,周德海的事也是你帮我挡的。我薛建国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
他顿了一下。
还有曼彤的事。
提到薛曼彤,他的表情闪过一丝痛色。
陈舟那个畜生,利用我女儿。如果不是你查出来了,我们家还被蒙在鼓里。
他站起来。
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他弯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顾衍,这一鞠躬是我代薛家全家谢你的。
我站起来。
薛叔,你不用这样。
他直起身子的时候,眼眶红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
今天红了眼眶。
旁边的林秀容已经在悄悄擦眼睛了。
我让福叔去倒茶。
气氛缓和了一些之后,薛建国说了另一件事。
顾衍,我知道你和曼彤的婚约已经解除了。这件事是我们薛家做得不对,是曼彤做得不对。
他看着我。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你还……愿不愿意给曼彤一个机会?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秀容的手攥在膝盖上,紧张得指节发白。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
薛叔,这件事不是你能替她决定的。
他张了张嘴。
也不是我现在能回答的。
我说。
她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你们回去吧,汤我收了。
薛建国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们离开的时候,林秀容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顾衍,改天来家里吃饭。
我笑了一下。
看情况吧,林姨。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纠正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慢慢驶出院子。
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消失在拐角处。
福叔走到我身边。
少爷,薛家看起来是真心来谢的。
嗯。
薛小姐今天没来。
我知道。
她没来才是对的。
有些话,父母替她说了也没用。
如果她真的想明白了。
她会自己来的。
我转身走回书房。
那杯已经凉透的残茶还在茶几上。
我没有倒掉。
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
苦的。
但回甘很长。
【第九章】
薛家走后一周。
我接到了一封信。
不是微信,不是电话。
是一封手写的信。
装在一个米白色的信封里,没有署名,只写了我的地址。
福叔拿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少爷,这封信是今天早上有人亲自送到门口的。
谁送的?
福叔顿了一下。
薛小姐。
她没进来?
没有。放下就走了。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页纸。
字迹很工整,但有几处明显的停顿痕迹——笔尖压得过重留下的小坑。
写的时候大概犹豫了很久。
内容我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没有矫情的话。
没有求复合。
没有眼泪和忏悔。
她写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三年前。
我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
薛曼彤来过我家。
那天我不在家,赶去医院了。
她来了,发现大门锁着。
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走了。
这件事她从来没提过。
我也从来不知道。
信里她写——那天晚上很冷。我在你家门口站了大概半个小时,想了很多。想的是如果推开那扇门,我该说什么。但最后我发现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在那之前的两年里,我没有给过你任何一次真正的善意。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安慰你。所以我走了。
下面还有一段。
这三年我对你做的所有事,你比我清楚。我不会找借口。我嫌弃你、冷落你、在人前让你难堪。我以为我很清醒,以为我看得很准。现在回头看,我是最蠢的那个。
你说过,我嫌弃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你。你说得对。但我不是因为知道了你的身份才后悔的。
那天在你书房,你关掉所有屏幕的时候,我看到了你放在桌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你妈妈。
你把她的照片放在你每天工作的地方。
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你不是突然变厉害了。你一直都是这个人。只是你从来没有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过。
包括我。
最后一段。
这封信不是来求你回头的。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三年前那个晚上,我来过。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也不需要。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关上抽屉。
坐回电竞椅上。
书桌上确实有一个相框。
很小。
照片里是我母亲。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笑得很温和。
那是她走之前最后一张照片。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妈,你当年非要给我定的这门亲事。
看到了吧。
折腾。
但我不后悔。
因为你说过一句话。
衍儿,这世上值得等的人不多。但如果遇到了,就别着急。
我把相框摆正了一点。
然后打开屏幕,继续处理衡远资本的工作。
窗外的阳光移了移,从书桌的左边照到了右边。
相框上落了一小片光。
我没有去找薛曼彤。
但那封信我没有扔。
有些事不需要现在给答案。
有些人不需要现在做决定。
这个故事到这里,只是开了个头。
至于后面的事。
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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