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许栀家里摆了一桌酒。
她爸端着杯子,逢人就说女儿争气。
等客人走光,他把她的学费从铁饼干盒里抽出来,拍给了儿子买摩托车。
许栀追到门口,拖鞋都跑掉一只。
她哥骑着崭新的车,笑着说:“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大学生本事大,自己挣。”
上一世,我听见这句话时,只会陪她骂两声。
后来她瞒着所有人办了休学,去印刷厂做夜班,机器出了事故,一只手再也握不稳笔。
我找到她时,她笑着说:“没关系,我用另一只手也能写。”
她把那只受伤的手藏在围裙后面,连我都不肯看。
再睁眼,我回到大学开学的火车站。
她抱着行李,口袋里只剩一百七十块,正打算对我说那句熟悉的谎话:学费已经交了。
这一次,我按住她攥紧的包,先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给学校打电话,问问最晚什么时候能补缴。”
许栀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把包里的录取通知书掏出来,还给她。
“你负责上学,钱咱们一起挣。”
她眼圈一下红了,却咬着牙把通知书抢回去。
“钱一起挣,学也一起上。你别想扔下我去打工。”
我看着她完好的右手,笑着说:“行,老板娘说了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们赚回来的不止她的学费。
还有她差点被人拿走的一辈子。
1
2012年9月,南城火车站的出站口热得像蒸笼。
许栀站在我面前,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湿,怀里抱着一只蓝色帆布包。
那包是她妈用旧窗帘改的,拉链头坏了,系着一截红绳。
上一世,我陪她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公交车。
她一直把包抱得很紧,我以为里面装的是钱,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点不肯松手的东西。
手机递过去后,她迟迟没接。
“周野,你是不是听我妈说了什么?”
“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哥骑新摩托了。”
我把临时编出来的理由说得理直气壮。
她脸上的血色淡下去,手指在红绳上绕了一圈。
“不是他拿的,是我爸借给他的。”
“打算什么时候还?”
她没说话。
我心里那股火往上窜,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许栀比我更清楚自己家是什么样,她需要的不是我替她骂人。
“先问学校。”我把手机往她手里塞,“电话费算我的,等你当上大老板,再请我吃顿好的。”
“你想吃什么?”
“食堂二楼的红烧肉,带蛋。”
“你还没去过,怎么知道有?”
我一噎。
上一世,我在那间食堂吃了四年,连窗口阿姨的脾气都摸得一清二楚。
“猜的。大学这么大,不至于连个红烧肉都没有。”
她终于笑了一下,低头拨通通知书上的电话。
招生办老师听完,告诉她可以先到新生接待处登记,具体缴费办法由学校资助中心核实。
许栀反复确认了地址和需要的材料,才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还给我时,手心全是汗。
“老师说,可以先报到。”
“听见了。”
我提起她的行李箱。
箱子一边轮子坏了,拖起来吱呀乱响,像一只嗓门特别大的鸭子。
许栀追上来:“还给我,你自己的都没拿。”
“我的轮子好,能跑。”
我一手拖一个,走得歪歪扭扭。
她抢不过,索性伸手扶住我的背包,跟着我挤上公交车。
车厢里挤满了新生和家长。
有个阿姨替儿子占了两个座,见我们只带了两个箱子,随口问:“你们家长呢?”
许栀说:“没来。”
阿姨打量她的旧包,又看看我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嘴里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见许栀把包往怀里藏了藏。
“我爸妈想来,我没让。”我故意提高声音,“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报个到都不会,以后怎么给他们养老?”
许栀侧头看我,嘴角弯起来。
阿姨身边的男生也笑,接过她手里的大包,站起来给后面一位老人让座。
车拐弯时,许栀没站稳,撞进我肩膀。
她小声说:“你爸昨天还打电话,让你记得少吃冰的。”
“我替他保留一点面子。”
“那你给我也保留一点。”
我听懂了。
她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想让一车陌生人看见。
“好。”
我抓住头顶的扶手,把她护在座椅和我之间。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南城的高楼还没盖到上一世的高度。
我记得几年后的事,却不知道改变一件事,会不会让后面的事都变样。
唯一确定的是,这次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印刷厂。
到了学校,我先陪她去接待处。
老师核对录取信息,给她指了资助中心的位置,又让她把家庭情况如实写清楚。
许栀拿起笔,在家庭收入那栏停了很久。
我没有替她写。
她低头填完,交回表格:“老师,我能不能自己挣钱补缴?我想先把报到手续办好。”
老师解释了学校现有的缓缴和资助申请流程,也提醒她保管好自己的银行卡和证件。
从办公室出来,许栀拿着一张登记回执,走得很慢。
“学费六千二,住宿费另算。”她说,“生活费先省着,我去找兼职。”
“我跟你一起。”
“你自己的钱够吗?”
“我爸妈给的够我交学费,手里还剩八百。”
她立刻摇头:“那是你的生活费。”
“我不是要把钱塞给你。”
我把两只箱子停在树荫下,蹲下来摆正她那只歪轮子。
“我有个主意,咱们合伙做点小生意。你出力,我也出力,赚了先算成本,再分账。”
许栀警惕地看着我:“什么生意?”
“先去看看学校附近哪家打印店忙不过来。”
上一世,我毕业后在一家做校园活动物料的公司待过三年。
我知道开学季的需求,也知道跑腿、排版和按时交货有多重要。
可这回没有现成的客户,连电脑都还没着落。
许栀盯着我:“你什么时候懂这个了?”
“我懂一点,你会画画,会排手抄报,还比我会算账。”
我站起来,把坏轮子的箱子拎起一边。
“先去看,做不成再想别的。”
她想了想,伸出小指。
这是小时候我们定下的规矩,合伙干坏事之前都要拉钩。
我勾住她的小指。
她说:“说好,不许偷偷拿你的钱给我。”
我答应了。
那时我还没发现,想护住一个人,最难的不是掏钱,是忍住替她做决定。
2
安顿好宿舍,我们在校门口碰头。
我室友带了电脑,但我不好意思刚见面就借,便先揣着本子和笔,陪许栀沿街转。
校门对面有三家打印店。
第一家门口排了十几个人,老板娘一边收钱一边找零,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
第二家机器旧,排队的人少,墙上贴着毕业论文装订的广告。
第三家最靠里,卷帘门开了一半,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
我走进去,问能不能接新生资料打印。
老板姓罗,四十多岁,戴一副边框掉漆的眼镜。
他头也不抬:“单张两毛,自己排队。”
“如果一次送几十份,一样的文件,能便宜吗?”
他这才抬眼:“你是班干部?”
“不是,准备帮同学收文件,整理好了送过来。”
“你赚差价?”
“赚跑腿和排版的钱,价格提前说清楚。打印的钱按您这边算。”
罗老板看了看我,又看许栀:“收文件不难,难的是别给人弄丢。名字、份数、单双面,错一样都要重打。”
许栀从包里拿出小本子:“如果我们做一张登记表,每份文件编号,交货时让同学核对呢?”
罗老板伸手:“给我看看你怎么记。”
她当场画了几列,姓名、电话、文件名、份数、要求、付款和领取。
字迹工整,最后还留了一栏写异常。
罗老板看完,点头:“五十份以上,同一文件按一毛五一张。零散文件照原价。机器要忙的时候,我不能保证你插队。”
我没有立刻答应。
“能先试一单吗?我们按顺序来,什么时候交货先说定。”
罗老板笑了:“小子,嘴挺会说。试单可以,错了你们自己承担,机器出问题我提前通知。”
出了店门,许栀把本子摊开:“我算过了,一张纸的差价只有五分,光靠这个挣不了多少。”
“所以不能靠瞒着别人赚差价。”
我在她画的表格旁边写下几个字:资料整理、打印、送达。
“同学愿意自己排队,我们就不收钱。愿意省时间,我们按份收服务费,价格公开。”
她皱眉:“有人愿意给吗?”
“问一问就知道。”
我们先去各自班群,说明能帮忙整理新生登记材料,打印费用按店里价格,送到宿舍每份收一元服务费。
有同学嫌贵,也有人问能不能当天取。
我不敢乱承诺,先问清数量和截止时间,再跑回店里和罗老板确认。
第一天晚上,我们只接到七份。
许栀把七个人的信息抄在纸上,又逐一打电话核对。
其中一个女生的文件没带照片,她提醒对方补齐,避免白打一遍。
忙到九点,七份材料全送到宿舍楼下。
算去电话费和来回车费,我们净赚五块多。
许栀把零钱摊在台阶上,数了两遍。
“这样下去,得干到什么时候?”
“第一天就有五块,已经不错。”
“可是学费有六千二。”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我知道她在着急。
五块钱和六千二之间的距离,像从宿舍楼下抬头看天,脖子都酸了还看不到顶。
我伸出手,把零钱分成两堆。
“你三块,我两块。”
“为什么?”
“你多打了两个电话。”
“那电话费还不是你的。”
她把两堆钱重新拢起来,平均分。
多出一角,她塞进本子夹层。
“公共备用金。以后买笔、打电话,从这里出。”
我望着她认真记账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五块钱特别沉。
不是因为它多,而是她第一次相信,我们可以靠自己的办法把钱挣回来。
3
第三天,机会来了。
学校社团联合会准备招新,宣传单要在周末之前印好。
负责联络的学姐叫唐佳,正站在打印店门口打电话,急得嗓子发哑。
原先答应帮忙排版的人临时回家,文件格式乱成一团,印出来不是字跑了,就是图片糊成一片。
我陪许栀去取材料,听见她说要找人救急,便上前问能不能看看。
唐佳盯着我们:“你们会?”
“可以先看文件,做不了不收钱。”
她犹豫片刻,把U盘递给罗老板。
店里的电脑打开文件,许栀凑过去,看了两页就说:“图片原图还有吗?直接从聊天记录里复制的,放大会糊。”
唐佳赶紧打电话找人发原图。
我则把各社团的内容分开,列出缺失信息。
有的没有招新地点,有的电话少一位,还有一家把活动日期写成了去年的。
唐佳看着那张清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些我都没注意。”
“现在发现还来得及。”许栀说,“但是今晚必须让各社团确认,确认后再印。”
唐佳问价格。
我和许栀商量后,报了排版和校对的费用,打印另按店里报价。
唐佳嫌高,我们便把需要处理的页数、交付时间和修改次数写清楚。
“你们可以找别人比价。”我说,“但今天先别交定金,免得来不及确认。”
她拿着纸跑到门外,打了好几个电话。
十分钟后,她回来:“做。不过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样张。”
罗老板同意我们在店里借一台旧电脑,收一点使用费。
许栀坐在电脑前,我负责联系各社团,逐条确认信息。
晚上十一点,宿舍快关门,我们才把第一版文件存好。
回去的路上,许栀一边揉眼睛,一边问我:“你怎么敢接?万一做不完呢?”
“因为你刚才看文件的时候,一眼就找出了问题。”
“我只给班里做过板报。”
“板报也是排版。”
“你这是硬夸。”
“你就说我夸得对不对。”
她把本子拍到我胸口,笑着往女寝跑。
第二天中午,唐佳拿着样张,一张张给各社团负责人看。
有人临时要改标题,有人觉得颜色太深。
我把约定好的修改范围拿出来,耐心解释,超出部分要另算。
其中一个男生皱眉:“就动几个字,你们至于吗?”
许栀把鼠标移到他那一页:“可以改。您要把活动时间从周六改成周日,下面的地点和联系人是不是也要一起确认?”
男生愣住,低头打电话,果然发现周日教室没借到。
他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最后样张全部确认,唐佳签了名字。
印刷时,一台机器卡纸,罗老板停下来检查。
我看着钟,心里发紧,上一世见过太多赶工时的意外。
罗老板刚要伸手,我先拦了一下:“关电源再弄。”
他瞪我:“我干这行十几年,还用你教?”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按下开关,等机器停稳才处理。
许栀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货比约定晚了半小时,唐佳提前接到电话,带着人来店里搬。
她清点完数量,当场付清尾款。
扣掉电脑使用费和材料,排版这一单我们净得一百八十元。
许栀拿着九十块,半天没说话。
“嫌少?”我问。
她摇头,突然把钱贴在脸上。
“我妈在家里做一天零工,才挣六十。”
她又赶紧把钱放下,“我不是觉得挣钱容易,就是没想到,我会的东西也有人愿意买。”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上一世她受伤之后,再也不肯在人前画画。
我喉咙发紧,故作轻松地说:“以后有人买,你就敢开价。”
她把九十块收进蓝包里,拉好红绳。
“那你也不许再给我多分。”
“老板娘真小气。”
她一脚踩过来,我笑着躲开。
我们不知道的是,唐佳把这次做好的宣传单,拿给了另一个人看。
那个人手里,有一笔更大的单子,也有我们暂时惹不起的麻烦。
4
唐佳介绍的人叫韩峰,是校外一家活动公司的业务员。
他约我们在食堂碰面,穿着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
“你们做的招新单我看了,挺利索。”他把一张清单推过来,“我们要给周边几所学校做迎新活动,需要节目单、指示牌,还有一批报名表。”
我看了看数量,没有马上接。
“交货时间?”
“三天。”
“内容确定了吗?”
“差不多。”
这三个字让我警惕。
上一世做业务时,我最怕客户说差不多。
差不多意味着还会改,而三天足够一个人把主意改上八百遍。
许栀把清单拿过去:“节目单里的演员和顺序定了没有?”
韩峰笑笑:“学生嘛,变动难免。你们先排,后面再调整。”
“可以调整几次?”
“你们做生意,这点服务意识总得有吧?”
我把清单往回推:“三天之内,我们只接确认后的内容。改动可以,但要约定截止时间,超出之后重新核算。”
韩峰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们才大一,胃口不小。”
“正因为刚开始,赔不起。”
他看了看表,起身要走。
许栀忽然叫住他:“报名表可以先做。内容固定,数量也确定,您如果觉得合适,我们先合作这一项。”
韩峰停住。
报名表虽然简单,却有好几种版本,交给店里逐份核对很费事。
许栀把版本编号、数量和交货时间一一列出来,让他在清单上签字确认。
韩峰看完,重新坐下:“行,先试这项。”
他只付了部分定金,余款约定验收后结清。
回去路上,我问许栀:“刚才怎么想到先接报名表?”
“他是真的急,但不愿意把节目单的风险算在自己头上。”
她把清单折好,放进本子里。
“先接能确定的,他有东西交差,我们也能看出他付钱爽不爽快。”
我忍不住笑:“许老板,你比我会谈。”
“你也不差。”她斜我一眼,“就是刚才差点把人气跑。”
“我怕他坑你。”
“那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当坏人。”
她说完,见我没接话,声音轻了点。
“周野,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要挣钱,以后还会碰到各种各样的人,总不能每次都躲。”
我想说,我不是怕你碰到坏人,我是见过你被困在机器旁边的样子。
可这话说出来,她只会觉得我疯了。
我只能点头:“那咱俩一起看着。”
第一批报名表顺利交货,韩峰验完货,当场结清余款。
他又提出把节目单交给我们,价格比之前高了一些,同意确认内容后再开始制作。
许栀没被价格冲昏头,拿笔逐条问清楚。
韩峰笑着说:“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我说:“她唱什么脸我都听她的。”
许栀耳朵红了,伸手在桌底下拧我。
这一单忙到周日晚上,净赚四百多。
算上之前的钱和零散订单,许栀的小本子上终于出现了三位数的余额。
她给家里打电话,想告诉母亲自己能慢慢把学费补上。
我在旁边收文件,听见她喊了一声妈,声音比平时软得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许栀脸上的笑却一点点没了。
“哥的摩托车刚买,怎么又要换手机?”
她沉默片刻,握紧话筒。
“我的钱是挣学费用的。”
对面似乎提高了声音。
她把话筒离耳朵远了一点,还是低声说:“我知道家里不容易。可那六千二本来就是给我的。”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公用电话亭里没出来。
我没催,去旁边买了两瓶水。
等她走出来,我把一瓶递过去。
“你妈说什么了?”
“我哥摔了车,说手机也摔坏了,让我寄钱回去。”
“你答应了?”
“没有。”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眼睛却红了。
“我妈说我刚出去几天,就不认家了。”
我心里发酸:“你不寄钱,不代表不认她。”
“我知道。”她低头看鞋尖,“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容易地把我的钱给别人。”
我没有替她回答。
有些问题,答案越清楚,越伤人。
她把水瓶攥得发响,又松开。
“我不寄。”
这一次,她说得很坚定。
5
国庆前,韩峰带来一笔新订单。
一家培训机构要做活动手册,数量大,价格也比校园订单高。
他把样稿放在桌上:“你们负责排版和跟单,印刷交给罗师傅。定金我先付,尾款交货后结。”
我仔细看了清单,数量、纸张、交期都写了。
许栀问:“客户确认的最终稿,谁签字?”
“我来签。”
“那客户临时改内容呢?”
“我负责和他们沟通,超过约定的部分另算。”
条件看起来合理。
我去找罗老板核算成本,他说手头那台机器做不了这批彩页,需要转给熟悉的厂子。
“厂子我认识,交期能保证。不过纸张要先订,定金不能少。”
我和许栀对过账,决定接。
她把自己的钱单独记好,公共账户只留订单周转的部分。
忙了两天,样稿出来。
韩峰看完,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我拍了一张照片留存,又把纸质确认单夹进文件袋。
许栀笑我:“你防得真严。”
“做生意留个底,谁都省心。”
她点点头,却在我转身时悄悄把确认单又检查了一遍。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足够谨慎。
可上一世的经验教会我防客户,却没教会我防自己想当然。
印刷前一天,韩峰来电话,说客户要改封面上的一句话,让我们先改。
“只是错了一个字,来不及再走一遍确认,改完直接印。”
我当时正在上课,走廊里信号不好。
许栀在另一头问:“让他发文字过来,再确认一次。”
我嫌麻烦,凭听到的内容记下,转给她。
结果那句话里的人名同音不同字。
许栀照我写的修改,文件送到厂里后,韩峰才发现不对。
已经印出来三百册封面。
返工费和纸张损失加起来一千多。
韩峰在电话里说:“我说的是那个字,你自己听错了,不能让我承担。”
我翻出通话记录,没有文字证据。
许栀拿着成本单,脸色发白。
我想把钱从自己的生活费里垫上,她按住我的手。
“订单是我们一起接的。”
“字是我记错的。”
“你记错,我也没有再确认。”
“你当时提醒过我。”
“那我就该坚持。”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火。
“周野,你别一出事就自己扛。你不是说合伙吗?”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罗老板和厂里商量,能用的内页保留,只重印封面,损失降到七百多。
我们把订单利润赔进去,又从公共备用金里补了差额。
最后两人分到手的,几乎只够这几天吃饭。
我捏着那张成本单,觉得脸上发烫。
前世我自以为练出来的一点经验,在一个同音字面前摔得干干净净。
更让我难受的是,许栀原本已经攒下的钱,没有增加。
晚上,她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把新买的笔记本递给我。
第一页写着:口头修改必须留文字,确认后再交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能因为怕麻烦让别人替我们承担后果。
我盯着那行字:“这是骂我?”
“也骂我自己。”
她从包里摸出两个馒头,把其中一个塞给我。
“今天食堂打烊了,只有这个。先吃,明天还得上课。”
我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
“许栀,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盯紧一点,就能不让你吃亏。”
她看着我:“你比我大几个月,就觉得自己是我爸了?”
“我爸没这么帅。”
“你爸听了会打你。”
她说完也笑,却很快收起笑意。
“你能陪我,我很高兴。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的事全是你的责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上一世,她受伤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多问一句、多拦一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念头像根刺扎了很多年。
现在她坐在我面前,告诉我,她不是一件等着我保管的东西。
“好。”我说,“以后有事,我们商量。”
她伸出小指。
我勾住时,她用力晃了一下。
“这次说话算数。”
6
十月中旬,学校通知许栀补充资助申请材料。
她打电话回家,请母亲帮忙准备相关证明。
许母在电话里答应了,三天后寄来的却只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家里最近缺钱,让她先给哥哥寄一千,证明的事等过阵子再办。
许栀坐在宿舍楼下,把信折了又展开。
我陪她坐着,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说:“我想回去一趟。”
“我陪你。”
“你不用请假。”
“周末去,周日晚上回来。”
她看着我,终于点头。
回家的长途车晃了四个小时。
许家院门开着,许栀哥哥许成正蹲在门口擦车。
看见我们,他把抹布一甩:“大学生回来了?钱带了没有?”
许栀直接问:“我的材料呢?”
“你先把钱给妈,妈自然给你办。”
我把手里的包放下:“六千二什么时候还?”
许成站起来:“你算哪根葱?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许栀拦住我,上前一步。
“周野是陪我回来的。我的钱呢?”
许成嗤笑:“爸养你这么大,花的钱不止六千二。借我买辆车怎么了?”
“那是我自己攒的奖学金,还有外婆留给我的钱。”
她声音不大,字却咬得很清楚。
许成脸色一变:“外婆留的不也是家里的?”
“外婆亲手交给我,让我上大学。”
许母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们一回来就吵,街坊都听见了。”
许栀看着她:“妈,你把证明给我,我自己回学校。”
“你哥最近找工作要用车,等他赚了钱就还你。”
“他什么时候赚?”
许成不耐烦:“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你催什么催?”
“那我的学费谁来交?”
院子里静下来。
许母避开她的眼睛:“你不是跟周野做生意吗?能挣就先挣着。”
许栀的手慢慢攥紧。
“所以你们知道我能挣钱,就更不打算还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许母急了,“家里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你哥让着你多少次?”
许栀笑了一下。
“小时候他把我的书撕了,你让我让着他。高中我要去补课,你说给他攒钱娶媳妇,让我自己看书。”
“现在我考上大学,你们把学费拿走,还是要我让。”
许母张了张嘴。
许成先恼了:“你念这些有什么用?你还想让爸妈跪下来求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许栀却伸手挡住我。
她看着母亲,声音有些发抖:“我不要谁跪。我只想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上大学是不是一件正经事。”
许母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许栀等了一会儿,自己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争,转身去屋里收拾证件。
许成追过去想拦,我把他挡在门口。
“她拿自己的东西。”
“你敢碰我?”
“你可以试试。”
我心跳得厉害,却没有退。
许栀很快出来,手里拿着户口本复印件和自己保管的获奖证书。
她对母亲说:“证明我再问学校其他办法。钱我自己挣,但那六千二我记着,你们以后有了要还。”
许母追到门口:“你不吃饭了?”
“车要赶不上了。”
她说完就走。
我提着包跟上,走出巷子才发现她走得越来越快。
到了车站,她终于停下来,蹲在台阶边上哭。
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却一直抖。
我站在她旁边,想拍拍她,又怕她不愿意。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周野,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没有。”
“我妈脸都白了。”
“你只是问她,你上大学算不算正经事。”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我也觉得是正经事。”
“当然是。”
“可她没回答。”
我蹲下来,和她并排。
“她没回答,不是因为你的事不正经。”
许栀抓着我衣角的手收紧,眼泪落在我的鞋面上。
我没有再劝。
有些委屈不是一句别难过就能过去的,我只能陪她等那辆回南城的车。
7
回校后,许栀去资助中心说明了家里的情况。
老师没有让她为了证明难处再和家人争吵,而是告诉她还可以提供哪些材料,并提醒她按学校要求补充情况说明。
最终能否获得资助,要等审核结果。
许栀拿着材料清单出来,长长吐了口气。
“至少不用干等着。”
“那今天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没被许成气死。”
她笑着捶我一下:“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们去食堂买了两份最便宜的面,额外加一个煎蛋。
她把蛋分成两半,一半放进我碗里。
“公共备用金请客。”
“咱们的备用金已经穷得只剩一个蛋了?”
“有蛋吃就不错。你再说,我连这半个都收回去。”
我赶紧把蛋吃了。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会因为学费不上学?”
筷子停在我手里。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到车站就知道我没钱。接单的时候,别人说工厂招夜班,你脸都变了。”
我想起上周有人给罗老板送招工传单。
我听见印刷厂三个字,条件反射似的把传单抽走,丢进了垃圾桶。
许栀那时没说什么,原来一直记着。
“我怕夜班耽误你上课。”
“你可以直接说,不用替我把传单扔了。”
“对不起。”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搅面。
“我不是非要去。只是你有时候看我,像在看一个马上要掉进坑里的人。”
我心里一震。
她说得太准了。
我明明回到了她还没有受伤的时候,却总把前世的结局挡在她面前,仿佛她只要走错一步,就一定会跌回原来的命运。
“我确实害怕。”我说。
“怕什么?”
“怕我帮不上忙。”
许栀没有追问。
她把碗里的青菜夹给我:“那你先把这碗面吃完。下午还要去见唐佳学姐。”
唐佳找我们,是因为社团联合会准备办校园集市。
她需要有人设计摊位标识、制作商家名牌,还要统一收集各摊位的信息。
预算不多,但涉及几十个摊位。
我听完第一反应是工作量太大。
许栀却翻了翻登记表:“如果每家都单独设计,时间不够。可以做三个模板,让他们选颜色和字体,再统一收资料。”
唐佳眼睛一亮:“这样来得及吗?”
“资料按时交,来得及。迟交的只能用统一样式。”
她现场画了个草图,标出摊位名称、编号和联系方式的位置。
唐佳拿着草图,立刻给负责人打电话。
订单谈成后,我问她:“你不怕他们说模板不够特别?”
“他们花的钱买不到每家一套设计。先把能做到的说清楚,愿意就做。”
她把铅笔别在耳后,扬起下巴。
“你不是说过吗,我会的东西有人买。”
我看得有些出神。
她从小画画好,邻居家办喜事,窗上的红纸花都是她剪的。
上一世她受伤后,我曾经替她找过画笔套、固定笔的支架。
她试了两次,把东西收进抽屉,再也没拿出来。
现在她坐在阳光里,手指沾着铅笔灰,认真盘算一张名牌该卖多少钱。
我忽然很想让这一刻久一点。
“看什么?”她问。
“看我合伙人。”
“合伙人脸上有账本?”
“没有,有饭粒。”
她赶紧去摸嘴角,我没忍住笑出声。
她追着我跑了半条路,最后被唐佳叫回来改草图。
集市那天,摊位牌按时摆好。
有一家临时换了名字,非要我们免费重做。
许栀拿出事先确认的登记单,指给对方看:“昨天晚上我打电话问过,您说这个名字没问题。”
摊主是个高年级男生,声音一下大起来:“不就是一张纸吗?你们做生意这么计较?”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正要开口,许栀先把备用纸拿出来。
“可以重做,材料和加急费一共五块。您也可以先用原来的牌子,今天结束后我们再按正常价格做。”
男生脸上挂不住:“五块你也好意思要?”
“好意思。”
她把价目表贴在桌上,“昨天所有人都看过这个价格,您要是不满意,可以找活动负责人。”
唐佳闻声过来,了解情况后支持按事先约定处理。
男生最后掏了五块。
许栀接过钱,认认真真找零、记账,现场给他换了牌子。
人走后,我竖起大拇指:“许老板威风。”
她手心摊开,全是汗。
“我刚才心跳得快死了。”
“没看出来。”
“我妈吵架的时候也手抖,但是她从来不认输。”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便把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笑了。
“我跟她还是有点像。”
“像也没关系。”
“嗯,像的地方,我自己挑着用。”
8
校园集市结束后,我们接到不少小订单。
有人做社团海报,有人给家教班印传单,也有同学请许栀画生日贺卡。
她逐渐摸出自己的节奏:上课、画稿、收资料,晚上固定一小时对账。
我负责跑店、送货和联系客户,忙的时候也帮她整理文字。
忙碌有了回报。
到十一月底,许栀的个人账上攒了两千八百多。
离六千二还差一半多,但她已经能给自己买一件过冬的外套。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棉服,袖口有一小块白线头。
我说:“换一件,线头没剪干净。”
“剪掉就行,这件便宜二十。”
“许老板身价两千八,怎么还在乎二十?”
“你身价八百的时候,比我还抠。”
她付完钱,把旧外套装进袋子,穿着新衣服走出店门。
南城下了入冬后第一场雨。
我们挤在屋檐下等雨小,罗老板打来电话,说店里有人找。
来的是许成。
他穿着皮夹克,脚边放着头盔,正翻看柜台上的订单本。
我一把把本子抽回来。
“谁让你看的?”
“看看都不行?”
他扭头看许栀,笑得很亲热,“妈说你这边生意不错,我顺路来看看。”
许栀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来南城干什么?”
“找工作。你不是认识人多,给我介绍一个。”
“我认识的都是同学和做印刷的老板,没有适合你的工作。”
“那你们店里缺人不?我帮你跑腿。”
我说:“这是罗老板的店。”
许成看向罗老板:“叔,我能吃苦,工资好商量。”
罗老板扶了扶眼镜:“暂时不招人。”
许成的笑挂不住了。
他把许栀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身上有多少钱?借我点,找到工作就还你。”
“你还欠我六千二。”
“那是爸给我的,你找爸要去。”
许栀的脸白了。
我上前一步,她伸手挡住我。
“你找工作,可以自己去看招聘信息。我不会给你钱。”
许成看着她的新棉服:“有钱买衣服,没钱借给你哥?”
“衣服是我自己挣的。”
“你一个姑娘家,挣这么多干什么?迟早嫁出去,还不是便宜别人。”
我胸口的火一下烧起来。
“她挣多少,关你什么事?”
许成转向我:“你这么护着她,想娶她啊?行,彩礼先拿出来,替她把家里的账还了。”
我正要骂,许栀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许成!”
店里一下安静了。
她的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也没退。
“我的学费被你拿走,你不还,还跑到这里问我要钱。你现在出去。”
许成愣了几秒,恼羞成怒,伸手去抓她的包。
我挡在中间,他推了我一把。
罗老板立刻从柜台后面出来:“再动手我就报警。”
门外路过的学生停下来看。
许成盯着我们,咬牙说:“行,你们记着。”
他走时把头盔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雨还在下。
许栀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按着柜台边缘。
我问:“要不要回宿舍?”
她摇头:“订单还没整理完。”
“今天我来。”
“你一个人看不懂我记的符号。”
她试着笑,却没笑出来。
我把门关小一点,搬了张椅子放在她旁边。
我们一起核对文件,直到天黑。
她把最后一张单子夹好,才低声问:“他是不是会一直来?”
“我不知道。但他再来,我们就按今天这样,叫人,留证据。”
“他是我哥。”
“嗯。”
“我刚才真的想打他。”
“我也想。”
她看着我,鼻尖慢慢红了。
“我小时候摔跤,他还背过我回家。”
“我记得。”
“我不是没想过他好。可他为什么只记得我是他妹妹,记不得我是个人?”
我没有答案。
我只把她的蓝包拿过来,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看了看包,伸手把红绳系紧。
“以后账本和钱不放店里。”她说,“文件也要锁好。”
她又开始想办法了。
我应了一声,陪她把东西一件件收起来。
9
许成没再到店里闹,却给许母打了电话。
第二天,许母打到我手机上,问我是不是怂恿许栀不认家。
我还没想好怎么答,许栀就把手机接了过去。
“妈,是我不借。”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隔着半米我都能听见。
许栀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我。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把手机还给我。
“她说爸病了,需要钱。”
我心里一紧:“什么病?”
“不肯说医院,只说让我先寄两千。”
她低头翻出通讯录,拨给隔壁的刘婶。
刘婶说许父前几天确实去诊所看过,说是腰疼,拿了药,没听说住院。
许栀又打回去,问母亲具体情况。
许母先含糊,后来才承认钱是给许成租房。
“他在外面找工作,总不能睡大街。”
许栀握着电话:“那我上学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怕我睡大街?”
许母沉默了。
“妈,我会打电话关心你们。爸看病需要什么,我可以问清楚后尽力帮一点。但哥哥租房,我不出钱。”
她挂断电话,脸色很差。
我说:“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会难过。”
“你也难过。”
许栀靠着墙,闭了闭眼。
“以前我只要多忍一下,家里就能安静。现在我不忍了,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安静是你买来的。”
她睁开眼看我。
“你拿自己的钱和委屈买的,他们当然愿意。”
我说完又有点后悔,怕说得太重。
许栀却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我不买了。”
那天晚上,我们接到韩峰的电话。
培训机构要办年末展示,需要一批画册和展板。
韩峰说客户对上次的效果满意,愿意把这一单也交给我们。
我想起上次的亏损,要求先看完整需求。
见面时,他带来一位负责人,对方姓董,讲话干脆,预算也写得清楚。
许栀问了内容和交期,又提出先做样稿,确认后分批制作。
董经理同意,并付了定金。
看上去这次没有问题。
但罗老板核算后告诉我们,厂子年底排得满,交期只能勉强赶上。
“如果中间改稿或者运输出问题,我没法替你们变出一批货。”
我去找了第二家厂,价格高一些,但可以留作备选。
许栀计算后说:“如果全部用第二家,利润少三分之一。能不能把最急的一部分放那边,剩下的交给熟悉的厂?”
我们分别核对两边的颜色和纸张,做了样张给董经理确认。
董经理不太满意:“分两家做,颜色不一样怎么办?”
许栀把样张并排放在桌上:“这是两家用同一份文件做的,您看边缘和底色,差别在这里。我们建议把需要摆在一起的展板交给同一家,画册单独做。”
董经理仔细看了看,接受了方案。
她在确认单上签字时说:“你们两个还在念书,做事倒像样。”
我听得心里舒坦。
许栀却盯着确认单上的日期,直到董经理把最后一个数字写完才放松。
“以前我总觉得你太谨慎。”她说。
“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还能再谨慎一点。”
“比如?”
“别把我哥送走了,就以为他不会再回来。”
我看着她。
她把笔帽扣好:“他今天给我发消息,说知道我在做大生意,让我别逼他。”
10
许成的消息,我和许栀一起看了好几遍。
他说得含糊,只说让她别逼他,又问她现在在哪家店做生意。
我建议她不要回,先把消息保存下来。
许栀想了想,还是发了一句:我不会给你钱,也不会替你找工作。
对面没再回复。
两天后,董经理打来电话,语气很冷。
“周同学,你们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说画册的尾款要提前转到私人账户?”
我心里一沉:“我们没有提出提前付尾款。打电话的人叫什么?”
“他说是许栀的哥哥,帮你们管账。”
我立刻看向许栀。
她脸色变了,接过电话:“董经理,我哥哥没有参与这个项目。请您按原先确认的方式付款,我马上把情况发给您。”
董经理没有立刻表态,只说暂时停下付款,等事情说清楚。
挂断电话,许栀的手抖得厉害。
“他怎么知道董经理的电话?”
我想起他上次翻订单本,后背一凉。
当时我把本子抽回来,却不知道他已经看到了多少。
我们马上联系其他客户,说明有人冒充,并请他们不要向陌生账户付款。
罗老板也检查了柜台旁的单据,把能看见客户信息的纸都收进抽屉。
当天晚上,许成又发来消息,说自己只是帮妹妹要账,让她把钱分一点出来。
许栀没有删。
她把消息、通话时间和客户反馈一一记下来,和我一起到附近派出所说明情况。
民警听完,提醒我们保留记录,及时告知客户核实身份;如果发生具体损失,再提供相关证据进一步处理。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许栀抱着胳膊站在路灯下,眼神发直。
“我以前觉得,他最多就是跟我要钱。”
“是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她声音很低,“我就是没想到,他会拿我的名字去骗别人。”
我给她买了杯热豆浆。
她捧着纸杯,杯壁被捏出一道折痕。
“董经理会不会不跟我们合作了?”
“有可能。”
我不想骗她。
“但文件、确认单和我们联系客户的记录都在,明天去当面解释。”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着文件袋去见董经理。
她把许成打来的号码抄在纸上,问:“你们怎么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我说:“我们已经通知客户,以后付款只按书面确认的信息执行。涉及变更,必须由您认识的人当面或通过原联系方式核实。”
许栀补充:“客户资料以后只保留必要部分,订单完成后按约定处理。上次是我们保管不严,我向您道歉。”
董经理看了看她:“你哥哥找我要钱,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他是在我们工作的时候接触到资料的。资料没保管好,是我们的责任。”
董经理沉默片刻,把手里的纸放下。
“这次先按原计划做。我会提醒财务,不接受陌生人的电话要求。”
我们松了口气。
但她也明确表示,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会重新评估合作。
走出办公室,许栀突然靠在墙上。
“刚才我腿都软了。”
“我也是。”
“你刚才说话还挺稳。”
“我掐着自己呢。”
我把手掌摊给她看,指甲印还在。
她盯着看了两秒,伸手揉了一下。
她的指腹很暖,我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
她也愣住,耳朵慢慢红了。
“你别乱掐。手弄坏了,谁帮我搬货?”
“原来我是搬货的。”
“不然呢?”
她转身往楼梯走,步子比平时快。
我追上去:“好歹也是个合伙人。”
“合伙人自己看路。”
她话音刚落,我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她猛地回身抓住我的袖子。
我站稳后,她却没立刻松手。
楼道的窗户透进一点冬天的太阳,落在她的手背上。
我想起前世自己曾无数次盼望,她还能这样毫不费力地抓住我。
“许栀。”
“干什么?”
“没事。”
她瞪我一眼,松开手,却放慢脚步等我一起下楼。
11
画册和展板进入制作阶段后,第一家厂果然出了问题。
一批纸张送错规格,厂里说要等两天才能补齐。
我们订的那部分展板时间最紧,两天之后再做,很可能赶不上活动布置。
罗老板打电话和厂里交涉,对方愿意承担纸张退换费用,但无法保证提前交货。
我立刻联系备用厂,对方机器有空,可临时插单要加急费。
算完费用,这一单几乎不剩利润。
许栀盯着账本,半晌没说话。
“要不和董经理商量,把活动时间往后挪?”我问。
她摇头:“场地和参加的人都定了,不能因为我们的货晚就让人家改活动。”
“那就加急。”
“等等。”
她拿出展板清单,把必须在布置当天到场的项目圈出来。
“这些先加急,剩下几块放在第二天早上送。我们先问董经理能不能接受。”
我给董经理打电话,如实说明情况。
她先是生气:“你们当初不是保证能按时交吗?”
“是我们安排得不够稳妥。现在有两个方案,您可以先听完,不接受的话,我们继续想办法。”
许栀接过电话,把分批交货的顺序和加急部分说清楚。
董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第二天早上八点之前,剩下的必须送到。迟了,我没法跟领导交代。”
“可以。”
许栀挂断电话,立刻和备用厂确认。
我们重新核算后,利润少了大半,但总算没有亏本。
交货那天,我借了室友的自行车,许栀坐公交先去现场清点位置。
第一批展板送到时,现场工人正在搭架子。
其中一块边角磕坏了。
董经理看见后,眉头拧起来:“这个摆在入口,谁都看得见。”
我蹲下检查,边缘的保护膜破了,画面也伤到一点。
“是运输时碰的,我现在送回去重做。”
“今天下午就要用。”
我看了一眼时间,马上给罗老板打电话。
他联系厂里确认还能赶一块,但需要有人过去取。
我骑车跑了两趟,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
最后把新板送到时,鞋里全是水。
董经理摸了摸边角,终于点头。
“这回可以。”
我靠在墙边喘气,才发现许栀一直在旁边等。
她把一条干毛巾扔到我头上。
“擦擦。”
“哪来的?”
“现场清洁阿姨借的,洗干净还给人家。”
我把毛巾拉下来,她伸手替我把额前的水擦掉。
动作很快,却又很轻。
“你刚才骑那么快,摔了怎么办?”
“我看着路呢。”
“你嘴里每次都有理。”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哑了。
“刚才那辆车转弯,我在门口看见,以为要撞上你。”
我怔住。
她把毛巾塞回我手里,背过身去。
“货是重要,人也重要。你答应过我,有事商量。”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那你这次盯着我。”
她回头瞪我:“我还能天天跟着你?”
“可以啊。”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想得美。”
第二天早上,最后一批展板按时送到。
董经理带人清点完,给财务打电话安排尾款。
等款到账,我们把所有费用记完,这一单两个人各分到三百多。
和最初预计相比少得可怜,但没有失信,也没有再亏钱。
许栀把钱存进银行卡,取出回执给我看。
“离六千二只差两千多了。”
她说得平静,眼睛却亮得像灯。
我故意问:“等钱够了,你准备怎么庆祝?”
“先交学费,再吃红烧肉。”
“带蛋?”
“带两个。”
12
学期末临近,我们把接单量降下来。
考试没法靠前世记忆蒙混过关,我早把高数忘得差不多了。
许栀拿着我的习题册,在图书馆门口问:“这道题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它应该自己想明白。”
“题会不会想我不知道,老师批卷的时候一定会想,你怎么考进来的。”
她把笔塞给我,让我重做。
我趴在桌上算了半天,终于算对一道。
她在旁边画了个小红勾。
“不错,奖励你晚饭加一个鸡腿。”
“你请?”
“你请。”
“许老板真会做生意。”
她忍着笑,把错题本往我面前推。
那段日子平静得让我有些不安。
上一世,我也是在这个冬天发现许栀开始逃课。
她说家里有事,要回去几天。
我给她发消息,她隔很久才回一句没事。
等我终于察觉不对,去她家找人,她母亲说她在外地打工,具体在哪里也不知道。
我找了几个月,直到她托人寄来一张明信片。
背面只有一句:等我把钱攒够了,就回来。
那张明信片后来被我夹在书里,边角磨得发白。
现在她坐在对面,正咬着笔帽算题。
我看得太久,她抬头:“又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鸡腿。”
“等你考试不挂科。”
我低头继续算,心里却暗暗决定,绝不能让她独自去任何夜班厂房。
考试结束那天,许栀收到学校通知,资助申请通过,具体款项按学校安排发放。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自己的名字。
“周野,我能把一部分钱先交上了。”
我替她高兴,正要说话,她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许母打来的。
许栀走到一旁接听,不久便转身看我,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去。
“我爸摔了。”
这次不是谎话。
她和我一起打电话问了诊所,又联系邻居,确认许父骑车时摔伤了腿,正在县医院检查。
许母说需要人照顾,许成不在家。
许栀沉默许久:“我想回去看看。”
我想起许成上次拿病情骗她,第一反应就是阻止。
“你回去,他们又要钱怎么办?”
“我先去医院,看清楚再说。”
“我陪你。”
“你爸妈不是等你回家吗?”
“晚两天也行。”
许栀看着我:“周野,我回去看我爸,不等于我要把钱都给他们。”
我知道自己又急了。
“我不是不信你。”
“那你信我一次。”
她把通知单折好,放进蓝包。
“我到了给你打电话。费用我会问医生和医院,不把钱交给许成。”
我答应了。
可她上车后,我仍然坐立不安。
晚上九点,她打来电话,说许父腿骨受伤,需要按医生建议治疗,许母正陪着。
她买了饭,又去窗口核对费用,先付了一小笔自己能负担的检查费。
“我明天回学校,把最后一个手续办完再回家。”
我终于松口气。
第二天中午,她却没有按约定打电话。
我拨过去,手机关机。
直到傍晚,许母才接通家里的电话,说许栀一早出门,说要去找工作。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上一世的画面几乎立刻涌上来:厂房、夜班、她藏起来的右手。
我连外套都没穿好,就往车站跑。
13
赶到县城时,已经快十点。
我先去医院,许父躺在病床上,腿固定着,许母在旁边削苹果。
看见我,她脸色变了。
“栀栀呢?”我问。
“她不是回学校了吗?”
“她手机关机。”
许母放下刀,支支吾吾:“她哥说城里有个临时工,一天给一百五,让她去看看。”
我脑袋一热:“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他们下午还通过电话……”
“你知道他上次拿她的名字找客户要钱吗?”
许母愣住。
我把事情说了,她脸色越来越白,却仍辩解:“他不会害自己妹妹。”
“他拿她学费的时候,也没想过会害她。”
许父在床上咳了一声:“吵什么?她都这么大了,能出什么事?”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陌生。
许栀小时候发烧,他也曾半夜背着她去诊所。
可他把女儿的钱给儿子时,好像从没想过女儿会怎么办。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先打许成的电话。
打了三次,他才接。
“你找她干什么?”
“她在哪儿?”
“厂里帮忙,明天就回。”
“哪个厂?”
他不肯说。
我压着火:“许成,她的手机关机了。你现在把地址给我,她没事最好;找不到人,我就去报警说明情况。”
他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我把号码和刚才的通话时间记下来,准备去找民警协助。
刚走出医院,手机响了。
是许栀借别人的手机打来的。
“周野,我手机没电了。你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给我哥?”
我停在路灯下,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
“你在哪儿?”
“县城东边的包装作坊,白天帮忙贴标签。老板临时加了几箱货,我刚做完。”
“有没有机器?”
“有封箱机,跟我没关系。我坐在桌边贴纸。”
她察觉到我的语气不对,顿了一下。
“你到县城了?”
“我去接你。”
她报了地址。
我打车赶到时,她站在作坊门口,脚边是一只纸箱,里面装着刚结的工钱和她的围巾。
她看见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皱眉。
“我不是说过明天回学校?”
“你手机关机,你妈说你去找工作,你哥又不肯告诉我地址。”
“我借了老板的手机,刚才正想打给你。”
“为什么不早点打?”
话出口,我就知道语气太冲。
许栀的脸色冷下来。
“白天忙,手机放在包里没注意。周野,我不是小孩。”
“你哥介绍的工作,你也敢来?”
“我自己问清楚了。按天结账,不收押金,不扣证件,工钱刚拿到。”
她把钱拿出来给我看,又很快收回去。
“我知道你担心,但你不能因为我没按时接电话,就认定我出了事。”
我想说,我见过你真正出事的样子。
那句话冲到嘴边,又被我咽下去。
“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会走错路,需要你来救。”
她提起纸箱,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伸手拦住:“许栀。”
她看着我的手。
“你答应过我,有事商量。”
我慢慢把手放下。
她眼眶红了,声音却很稳。
“我爸受伤,我想帮忙付一点检查费。钱是我挣的,我也知道自己能负担多少。”
“我没有放弃上学,也没有打算把学费给他们。你为什么连问都不问,就冲过来替我决定?”
我站在原地,冷风从衣领灌进去。
“对不起。”
“你每次都说对不起。”
她抱紧纸箱,“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看着她,终于意识到,如果继续拿一个她不知道的过去支配现在,我可能会亲手把她推远。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
“你先说。”
作坊的灯在我们身后熄了一半。
我带她走到路边还亮着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两瓶热水。
然后我告诉她,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为了学费休学,去了印刷厂,右手受了伤。
我没有说那不是梦。
她听完,久久没出声。
“所以你从开学就一直盯着我?”
“嗯。”
“因为一个梦?”
“对我来说,太真了。”
许栀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握了握,又张开。
“你有没有想过,梦里的我也许不想被你这样盯着?”
“现在想到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害怕的时候先问你,不替你扔东西,也不替你决定。”
她没有立刻原谅我。
“我可以告诉你我去哪儿,但不是因为你有权利查我。”
“我知道。”
“你也要告诉我,你不舒服的时候在想什么。别自己憋着,憋到最后把我当犯人。”
“好。”
她抱着纸箱往车站走,我跟在旁边,没再伸手碰她。
走了一段,她把纸箱往我怀里一塞。
“抱着。”
“不是说不让我管?”
“你不是搬货的吗?”
她板着脸往前走,耳朵却红了。
我抱着纸箱跟上,第一次觉得被她使唤,是件这么值得高兴的事。
14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医院。
许栀把昨晚挣的工钱拿出一部分,直接交到医院窗口,又把缴费单拿给许母。
“这是我现在能出的。后续需要多少,你们先和医生确认,再告诉我。”
许母看着单子:“你哥说你们做生意挣了不少。”
“挣的钱要交学费。”
“你爸伤成这样,你就不能先缓缓?”
许栀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病床边,替父亲把掉到地上的拖鞋摆好。
“爸,你觉得呢?”
许父避开她的视线:“你妈也是着急。”
“我问的是你。”
病房里有别的病人,电视正放着午间新闻。
许父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家里的事回家说。”
“当初你把我的钱给哥,也没先跟我说。”
许父脸色沉下来:“你还要提多少遍?”
“提到你们承认那是我的钱。”
许母急了:“你爸现在躺着,你非要气他?”
许栀站着没动。
“我来医院,是因为他是我爸。我付钱,是因为我愿意出这部分。学费是我上学要用的,我不会拿出来。”
许父沉默很久,突然说:“车卖了。”
我和许栀都愣住。
许母低声说:“老许……”
“你哥那车卖了,钱给他租房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在家。”许父盯着被子,“等我出院,给你拿两千。”
许栀看着他:“剩下的呢?”
“我现在拿不出来。”
“什么时候能还?”
许父烦躁地拍了一下床沿:“你就不能让我先把伤养好?”
许栀没有再逼问,只把纸笔拿出来。
“那先写清楚,两千什么时候给,剩下四千二以后怎么还。你们现在定不了日期,就写有钱了分次还,每次多少另商量。”
许母看着那张纸,眼圈红了。
“亲父女还写这个?”
“亲父女,也应该记得谁欠了谁。”
许父最终接过笔,写下拿走六千二和先还两千的事,签了名字。
字写得歪歪斜斜。
他把纸推过来时,脸上很难看。
许栀接过纸,认真折好。
“你出院之后,我再联系你们。”
从医院出来,她一路没说话。
我问她累不累,她摇头。
走到车站,她忽然说:“我爸其实记得。”
“嗯。”
“他一直知道那是我的钱,只是不愿意说。”
她把那张纸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我刚才还以为,只要他说一句对不起,我就会好受很多。”
“他没说。”
“是啊。”
她把纸重新收好,“可他承认欠我了。至少以后我问起来,不用再听他们说是我不懂事。”
我替她买好车票。
她看见票价,立刻掏钱给我。
“这个也算清楚?”我故意问。
“当然。你昨天为了找我跑来跑去,车费自己承担,那是你冲动的代价。”
“许老板真狠。”
“不过……”
她把票拿过去,压低声音,“等我学费交完,可以请你吃饭。”
“两个蛋?”
“三个。”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我面前晃。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
她怔了怔,却没有抽走。
广播催促检票,我松开她,她先一步走进队伍。
临上车前,她回过头,手指轻轻勾了勾我的袖口。
“跟上。”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坏轮子在地上发出熟悉的响声。
她听见后笑了:“回去就换轮子。”
“不是说还能用?”
“现在有钱了。”
15
寒假里,我们没有接大单。
我回家陪父母过年,也把在学校做生意的事告诉了他们。
我妈听完,先问有没有耽误功课。
得知两人考试都通过,她才松口气,又问许栀家里的情况。
我挑能说的说了,没有把许栀不愿别人知道的细节全倒出来。
我爸坐在旁边剥橘子,听完说:“你们做事要把账算清楚。感情再好,也不能糊涂。”
我妈瞪他:“人家两个孩子互相帮忙,你说得像他们要分家。”
“账清楚,才不容易伤感情。”
我想起许栀那本写满数字的小本子,觉得我爸说得对。
大年初二,我去许家拜年。
许父已经出院,拄着拐坐在堂屋里。
许成不在,据说还在外面找工作。
许母端出花生和糖,招呼我坐。
她对我客气得过分,我反倒不自在。
许栀从屋里出来,穿着新棉服,手上拿着一本画册。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要红包。”
“你比我大,应该你给我。”
“我没钱。”
“那你还带两箱牛奶?”
“我妈让我送的,不能拆开卖。”
她笑了,把画册塞给我。
封面上画的是学校门口,三家打印店挤在一起,最里面那家门前放着两箱矿泉水。
画面角落有两个人,一个拖着轮子歪掉的箱子,另一个拿着本子追他。
“什么时候画的?”
“放假这几天。”
她翻到后面,还有食堂、图书馆和我们第一次分钱的台阶。
每张画旁都写了日期和一两句短话。
画到我头上顶着毛巾那页,旁边写着:跑得快的人也会挨骂。
我忍不住笑。
“你画这个,是准备卖给我?”
“本来想留着。你要是出价高,我也可以考虑。”
我把画册合上,认真说:“多少钱?”
她看了我一眼:“不卖。”
“许老板,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说了算。”
她说完,笑意却淡了一些。
“周野,我想报一个设计比赛。老师说可以试试,但要准备作品集,我还不太会。”
“想参加就去。”
“报名和材料要花钱,准备作品也占时间。开学后如果少接单,学费攒得就慢了。”
我想了想:“先把比赛要交的东西列出来,再看时间和预算。不是只能选一头。”
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在桌上铺开纸,写下截止日期和需要完成的内容。
我帮她把课程安排和现有订单排进去,发现每周只要减少几笔零散跑腿,就能空出两晚。
“这些单子利润不高,但很占时间。”我指给她看。
“少接了,钱从哪儿来?”
“我去找唐佳学姐问问,有没有能长期合作的固定订单。数量不一定大,但省得天天重新找客户。”
许栀看着我:“你别又一个人把活全揽了。”
“我先问,接不接一起商量。”
她伸出手,我以为她又要拉钩。
结果她把笔递给我:“把刚才说的写下来。”
“这么不信我?”
“你自己教的,口头说的不算。”
我只好在纸上写:先问,再商量。
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过了一会儿,许父叫她进屋。
我坐在堂屋里,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许栀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爸把两千给我了。”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神情有点复杂。
“他说剩下的等腿好了慢慢还。”
我没有问她高不高兴。
她自己坐下来,数了一遍钱,又把数额记进本子。
“这不是我挣的,要单独记。”
“嗯。”
“学费已经够了。”
我愣了愣。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加上我自己存的,还有学校按安排发下来的资助,够交了。”
我也笑起来,笑到一半,她又说:“不过我还想把自己挣到的那部分凑够六千二。”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他们不还,我是不是也能做到。”
我看着她,没有劝她省点力。
她不是不肯接受父亲还钱,也不是不愿接受帮助。
她只是想亲手给自己一个答案。
“那我陪你。”
“说好了,是合伙。”
“知道了,许老板。”
16
开学后,许栀先按学校安排补缴了应缴费用。
窗口打印出凭条时,她站着看了很久。
工作人员提醒后面还有人排队,她才赶紧让开。
走出办事大厅,她把凭条展平,举到我面前。
“交了。”
“看见了。”
“真的交了。”
她又说一遍,声音有点发颤。
我本来想逗她,见她眼睛红了,便把话咽下去。
她笑着吸了吸鼻子:“我以为自己会哭得很丢脸。”
“现在也可以哭。”
“不哭。”
她把凭条叠好,放进蓝包最里面,“我要吃红烧肉。”
食堂二楼果然有红烧肉。
打饭阿姨手一抖,给我多舀了半勺汁。
许栀站在旁边,毫不客气地点了三个卤蛋。
我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
她把两个蛋推给我,自己留一个。
“不是说一人一个,剩下一个给公共备用金?”我问。
“备用金不吃蛋。”
“那我也吃不了两个。”
“你吃得了。”
她把筷子塞进我手里,自己先咬了一口肉。
肉有点烫,她吸着气,还是笑。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
上一世,我想象过无数次,如果她没有离开学校,会在食堂坐在哪里,会不会挑走我碗里的肥肉。
现在她就在我对面,把不喜欢的肥肉夹给了我。
“别浪费。”她说。
我把肉吃了。
“许栀。”
“嗯?”
“我很高兴。”
她抬头,筷子停在半空。
“我也高兴。”
她把那张缴费凭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折痕已经被她摸软了。
“以前我总怕一睁眼,学校会说我不能留下。刚才老师把单子递给我,我才敢想,下学期要选什么课。”
“想好了吗?”
“想多学画画,也想学点做账的东西。以后我们接了大单,不能只靠这本小本子。”
她认真盘算着,连碗里的肉凉了都不知道。
我听着她说下学期,说暑假,说以后,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
“不是因为红烧肉。”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她,差点把心里那句话说出来。
可她刚刚才从长久的压力里喘过气,我不想让她以为,这顿饭吃完就必须回答我什么。
“因为你终于不用担心这学期交不上学费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吃饭。
“哦。”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听不出高兴还是失望。
下午,她去找老师讨论设计比赛。
我去找唐佳,问有没有长期合作的机会。
唐佳正在筹备学院的一系列活动,往年每次都临时找人做物料,沟通成本很高。
她愿意先让我们试做两场,按项目签确认单,效果合适再继续合作。
我把需求带给许栀。
她看完说:“可以接,但得让对方知道我有比赛,哪几天不能改稿提前说清楚。”
我们又找唐佳商量。
唐佳听完笑:“你们现在做事,比我这个负责人还像负责人。”
第一场活动是讲座,物料不复杂,但主讲人临时更换,海报上的姓名和简介都要改。
这次我们没有靠电话转述。
唐佳把最终文字发来,许栀核对后回传,请对方逐项确认。
新海报按时送到,旧海报也按要求撤下。
唐佳结账时说:“你们的好处是出问题会提前讲,不会拖到最后一刻。”
许栀把款项记进账本,算完分成,递给我看。
她自己挣到的总数,离六千二只差九百多。
“下个月有机会。”我说。
她摇头:“别急,先把手里的活做好。”
她说得像个老练的老板,手却在账本下面悄悄握成拳,冲我晃了晃。
我也握拳碰了碰她。
17
比赛截稿前一周,许栀的作品遇到了麻烦。
她画的是旧街区里的小店,想把那些不起眼的招牌和生活痕迹做成一组视觉设计。
老师看完说,画面有感情,但主题还不够集中。
她改了两天,越改越乱。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罗老板店里,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我把晚饭放到她旁边:“先吃。”
“不饿。”
“再不吃,饭就要替你参加比赛了。”
她没笑。
我拉了张椅子坐下:“老师具体怎么说?”
“他说我什么都舍不得放。招牌要画,路边的猫要画,卖早点的阿姨也要画。”
“你想让别人看见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想让人知道,这些店不是旧了就该消失。有人在里面认真过日子。”
“那你画的每一样东西,是不是都能说明这个?”
她指着角落的猫:“这个不能,但它每天都睡在那儿。”
“你很喜欢它?”
“嗯。”
“那可以留一张单独画它。比赛这一组,先让最重要的东西站出来。”
她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我。
“你什么时候会教我画画了?”
“不会。我只会问,你不是说我嘴会说吗?”
她终于笑了。
接下来几天,她删掉一部分细节,保留店门、灯光和店主的手。
那只猫被她画在另一张小纸片上,贴在我的笔记本封面。
“这张不参赛。”她说,“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负责把不该丢的东西捡回来。”
我摸了摸纸片边缘,没有接话。
她大概不知道,她才是那个把我从前世的后悔里一点点拽出来的人。
作品按时交上去后,我们又接到一笔校园活动物料订单。
这次是好几场活动合在一起,数量多,时间却分散。
许栀提出把模板和确认流程固定下来,减少重复劳动。
我负责联系罗老板和客户,提前对照每场的交货时间。
一切快完成时,许成又出现了。
他站在店门口,比上次瘦了些,头发也剪短了。
“我来找栀栀。”
我没让他进柜台,先给许栀打电话。
她到店后,看见哥哥,脚步顿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爸说钱已经给你了,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他自己跟我说过。”
许成搓了搓手:“我在物流站干活,刚发工资。”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柜台上。
“五百。剩下的以后再给。”
许栀没动。
“这算你还的,还是爸妈给你的?”
“我自己挣的。”
“你之前说,那钱是爸给你的,让我找爸要。”
许成脸涨红:“我现在不是来还了吗?”
“你来还钱,我收。但你冒充我向客户要钱的事,还没有说清楚。”
许成看了我一眼,声音很低:“我又没拿到钱。”
“没拿到,是因为客户来问了我,不是因为你没做。”
店里很安静。
罗老板坐在里面修订书机,没有插话。
许成的手撑在柜台上,青筋鼓起来。
我以为他又要翻脸,他却低下头。
“那次是我不对。”
许栀看着他。
“我那时候没钱,觉得你不肯帮我,才想吓唬你一下。”
“你吓唬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客户会怎么看我?”
“没有。”
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被这两个字烫到。
许栀沉默一会儿,拿出本子,记下还款五百。
“我收下。但以后你想联系我的客户,必须先经过我同意。”
“知道。”
“再有一次,我不会替你瞒着。”
许成抿着嘴,半晌才点头。
他走后,许栀把钱放进信封。
“你觉得他会改吗?”我问。
“不知道。”
她把信封压在账本下面,“钱我收,话我也听见了。以后看他怎么做。”
她没有因为一声对不起就高兴得忘记过去,也没有把钱扔回去。
我看着她把账目一笔笔写清楚,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中还要坚定。
18
四月,学院活动的最后一批物料交付。
我们把账算完,许栀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笔收入。
她算了一遍,又让我算一遍。
“多少?”她问。
“六千二百三十八。”
“你再算一次。”
“六千二百三十八。”
她把计算器拿过去,按得噼啪响。
屏幕上还是那个数字。
店里一时只听见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我说:“许老板,你自己挣够学费了。”
她望着那串数字,眼泪突然掉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越擦越多。
“怎么回事,我交费那天都没哭。”
我把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坐在椅子上,笑着哭了好一会儿。
“我开学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百七十块。”
“我记得。”
“我那时候想,要是学校不让我先报到,我就去找工作。等挣够钱再回来。”
我手指一紧。
她说的,正是上一世走过的路。
“后来你让我打电话,我才知道还能先问学校。”她抬头看我,“再后来,你说一起做生意,我其实没什么把握。”
“我也没有。”
“你那时候装得可有把握了。”
“我要是说我也慌,你还跟我合伙?”
她想了想:“跟。你拖着两个箱子都走不稳,总得有个人看着你。”
我笑了,眼睛却有些酸。
她把账本转过来,指给我看。
“这是扣掉成本后,我分到的钱。赔过的也算进去了,返还的学费和资助没有算进去。”
“每一笔都是你自己挣的。”
“还有你陪我一起做的。”
她说得很慢。
“周野,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跑第一家店,谢谢你在我哥面前站出来。”
她停了停,脸有些红。
“也谢谢你后来愿意听我说。”
我靠在柜台边,喉咙发紧。
我曾以为重来一次,最重要的是把她从既定的结局里拉出来。
可她走到这里,靠的不只是我拽着她。
她自己谈订单、算损失、拒绝家里的索取,也在我失控的时候叫停了我。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纸屑摘下来。
“你早就有本事,只是以前没人给你机会。”
“你给了。”
“机会是咱们一起找的。”
她看着我,眼泪停了,忽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陪我做这么久,自己想要什么?”
我望着她。
店门外,春天的太阳落在台阶上,正好是我们第一次分钱的位置。
我想要的太多。
想要她上完大学,想要她用完好的手画画,想要她以后遇到难事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可这些话压在一起,最重的那句反而很简单。
“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睁大眼睛。
我一紧张,连忙补充:“不是只做生意。许栀,我喜欢你。”
她的耳朵一点点红了。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想说很久以前,久到我自己也分不清从哪一天开始。
但这一世,我们才刚刚一起走过几个月。
“很早以前就喜欢,只是现在才敢说。”
“为什么现在敢了?”
“因为你问我想要什么。”
她低头捏着纸巾,半天没有回答。
我心里直打鼓:“你不用现在答应。合伙的事还是照旧,你不愿意,我也不会拿这个让你为难。”
她抬起头:“谁说我不愿意?”
我愣住。
“你再说一遍。”
“我说,谁说我不愿意?”
“不是这句。”
她红着脸站起来,伸手揪住我的衣领。
“周野,我也喜欢你。”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连罗老板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都没发现。
他咳嗽两声,端着茶杯往门口走。
“你们聊,我去买纸。”
许栀立刻松开我,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却忍不住笑,笑得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拿账本拍我:“你小声点!”
“我女朋友不让我笑?”
“谁是你女朋友?”
“刚才亲口答应的。”
“我只说喜欢你。”
“那现在问。”我站直,认真看着她,“许栀,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故意想了很久,久到我手心全是汗。
最后她伸出小指。
“愿意。不过账还是要算清楚。”
我勾住她的手指,又把整只手握进掌心。
“好,许老板。”
她想抽回去,没抽动,便红着脸瞪我。
“罗老板马上回来了。”
“那我再握一会儿。”
19
设计比赛结果出来时,已经到了初夏。
许栀拿了一个奖,名次不算最高,却获得一次到专业工作室参观学习的机会。
她盯着通知看了好一会儿,跑来找我。
我正在帮罗老板搬纸,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得奖了。”
“我女朋友厉害。”
“你都不问什么奖?”
“什么奖都厉害。”
她笑着把通知递给我,又有些紧张:“老师说可以带作品去问,看看人家怎么做。我怕自己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问。你当初去问罗老板打印多少钱的时候,也没见你怕。”
“那不一样,那时候你在。”
“这次我送你到门口。”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起来。
“好。”
参观那天,她带着画册和记满问题的本子进去。
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
她出来时,嘴唇都说干了,抱着本子却舍不得放。
“老师看了我的画,说我观察得细,但字体和版式还要多练。”
“高兴吗?”
“高兴,也有点丢脸。”
“为什么?”
“我问了一个特别基础的问题,人家没有笑我,还拿纸给我画。”
她低头翻开本子,“我以前总怕自己问得太笨。今天发现,不问才真的不知道。”
我接过她的包。
她没有跟我抢,只把水瓶拿出来喝了一大口。
那之后,她仍然接订单,也开始更认真地学习设计。
我们把长期合作的项目控制在不影响课程的范围内,有做不了的就介绍给其他可靠的同学,不再什么都接。
钱没有一下子变成很多。
但我们的账本越来越厚,犯过的错也变成了写在前面的提醒。
暑假回家,许父又还了一千。
许成在物流站做了几个月,偶尔寄一点回来,没有再冒充许栀联系客户。
他给许栀发消息,问能不能借她的电脑学做表格。
许栀没有马上答应。
她先问清楚用途,又约好归还时间,才把旧电脑借出去。
他按时还了,外壳上多了一道小划痕。
许栀指出来,他别扭地道了歉,又拿出钱问要赔多少。
她看过后只收了修理需要的费用。
他们的关系没有立刻变回小时候。
许栀回家仍会帮母亲做饭,也仍会在不合理的要求面前说不。
许母有时不高兴,但慢慢学会先问她愿不愿意。
这一切都走得很慢。
我陪她经历,却没有替她决定该原谅谁。
第二年开学,我们又一次站在南城火车站。
她换了行李箱,轮子很顺,蓝色帆布包却还背在肩上。
红绳洗得褪了色,依旧系在拉链头上。
我伸手去接她的箱子。
她避了一下:“我自己能拖。”
“知道,我想帮女朋友。”
她这才把箱子递给我,自己接过我的背包。
“那我帮男朋友。”
人流从身边经过,广播提醒旅客注意随身物品。
我看着她的右手,手指上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
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又想起那个梦了?”
“嗯。”
“还怕吗?”
“有时候会。”
她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伸手握住我。
“那就看着我。”
我看着她。
她站在嘈杂的出站口,皮肤被太阳晒得微红,眼睛亮亮的。
“我在上学,也在画画。”她说,“学费交了,下一年的钱我们也在挣。你不用一个人守着我。”
我握紧她的手。
“好。”
她晃了晃我们的手,朝公交站走去。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对了,上次那笔设计费还没分。”
“不是说买两个蛋请我?”
“蛋是蛋,账是账。”
“许老板,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她抬起下巴:“跟我合伙这么久,你第一天知道?”
我笑着拖起箱子,跟她一起往前走。
这一次,轮子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