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床边的白灯
罗玉琴失踪的那天夜里,疗养院三楼走廊的白灯,一整夜都没有灭。
那是一盏老式吸顶灯,灯罩发黄,灯管却换过好几次。夜班护士嫌它太亮,曾经向院里申请换成感应灯,最后没批下来。
院里的老人倒是喜欢它。
灯一直亮着,夜里起床喝水、上厕所,不至于摸黑摔倒。
凌晨六点二十分,护工王姨推开三零二病房的门,发现罗玉琴不在床上。
她先看卫生间,又去阳台找了一圈,最后才意识到不对。
窗户从里面扣着,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床头柜上的水杯没动,药盒整整齐齐地摆在原处。罗玉琴平时使用的折叠轮椅不见了,床边只剩一双棉拖鞋。
一件白色开衫叠好放在椅子上。
王姨愣了几秒,扭头往护士站跑。
半小时后,疗养院负责人徐国良赶到三楼。
他先看了一遍房间,又让人调监控。折腾了一阵,发现后勤走廊有一条门禁记录,时间是昨晚十点十六分。
有人用田素的工作卡,打开了后院通道的门。
田素是昨晚负责晚班的护士。
她交班以后一直没有接电话。
早上七点多,徐国良给罗玉琴的女儿罗晓芸打了电话。对方只说没有见到母亲,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七点四十分,徐国良报了警。
电话里,他说得很急。
“一个老人不见了,六十九岁,身体不好,行动也不方便。你们快来吧。”
电话那头问,老人有没有认知障碍,是否存在走失史。
徐国良迟疑了一下。
“她最近精神不太好,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
他说完,又补充道:
“昨晚她还跟护士说,自己已经不疼了。”
这句话后来被周砚记在了笔记本上。
因为他第一次看到罗玉琴的护理记录时,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那行字:
21时10分,主诉疼痛明显减轻,疼痛评分:0。
这行字写得很工整。
可它下面,没有对应的临床评估记录。
上午八点,周砚和韩东来赶到松岚疗养院。
这地方原本是县里的职工疗养所,后来改成了养老护理机构。主楼是三层旧楼,外墙刷过白漆,墙角已经起皮。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后面是一片荒了多年的苗圃。
走廊很长,白色灯管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即使是大白天,也有几盏灯没有关。
“这灯费电不?”韩东来仰头看了一眼。
徐国良说:“夜里要亮。老人起夜多,怕摔。”
“这倒是。”
韩东来收回目光。
“人是在哪儿发现不见的?”
“这里,三零二。”
徐国良带他们进了房间。
房间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另一张住着一位姓高的老太太。高老太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眼睛始终盯着门口。
“罗玉琴住这张床。”徐国良指着空床,“她有严重的关节病,平时走路不方便,晚上基本都用轮椅。”
周砚看了看窗户。
窗户离地不低,外面是三层楼的墙体,没有雨棚,也没有能站人的平台。
“昨晚有人听见动静吗?”
“高老太太说没听见。”
周砚转向另一张床。
“您昨晚睡得怎么样?”
高老太太慢慢抬起头。
“没怎么睡。”
“听见有人出去吗?”
“好像听见过轮椅的声音。”
“什么时候?”
“挺晚了。有人在走廊里推轮椅,我以为是护士。”
“看见是谁了吗?”
高老太太摇摇头。
“我眼睛不好。”
周砚没有继续问。
他转向床头柜。
罗玉琴的旧手机放在旁边,屏幕已经黑了,充电线还插在插座上。旁边是一张手写的小纸条:
今天记得打电话。
字迹有些歪,笔画很重。
“这张纸条是谁写的?”周砚问。
徐国良说:“不知道,应该是她自己写的。”
“她平时会给谁打电话?”
“有个女儿,叫罗晓芸。偶尔联系,来得不多。”
“昨晚有没有跟女儿联系?”
“这我不清楚。”
韩东来问:“你刚才说她精神不太好,具体是什么情况?”
“老年人嘛,有时候心情不好,晚上睡不着,也会说些奇怪的话。”
“有没有认知障碍诊断?”
徐国良顿了顿。
“没有明确诊断。”
周砚看着他。
“那就不要把她说成意识不清。”
徐国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砚转回空床。
床边没有明显挣扎痕迹,也没有打斗迹象。
罗玉琴不像是被人强行带走的。
但她身体不好,夜间突然离开疗养院,仍然存在很大风险。
“把田素的联系方式、排班表和门禁记录给我们。”周砚说,“另外,昨晚罗玉琴的用药和护理记录,也全部调出来。”
徐国良答应得很快。
“没问题。”
他停了一下,又说:
“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先找田素。她昨晚是最后接触罗玉琴的人,而且用她的卡开了后门。”
韩东来瞥了他一眼。
“门禁记录能证明卡被用了,不能证明人是谁。”
“那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等找到她再问。”
周砚合上笔记本。
“现在先找老人。”
二、没有发出去的药
陈小满上午九点半赶到疗养院。
她先检查了罗玉琴的病床、轮椅存放记录和护理资料,随后要求查看近期身体状况记录。
罗玉琴患有严重的骨关节疾病,膝关节和手指关节都有长期病变,行动能力较差,平时需要借助轮椅。她还伴有高血压,长期服药,身体状况不算稳定。
陈小满翻到最近一次检查记录。
“这份记录是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徐国良说。
“原始检查报告呢?”
徐国良找了一会儿,才从另一只文件夹里拿出两张纸。
陈小满看完,又翻开护理记录。
“这里写着,罗玉琴昨晚二十点三十分服用了晚间药物,二十一点十分疼痛评分为零。”
“对。”
“用药核对记录是谁签的?”
“田素。”
“药物发放记录呢?”
“也在这里。”
陈小满把记录放到桌面上。
“我需要看实物。”
徐国良脸色微微一变。
“药物都在护士站,平时由护士管理。”
“那就请护士长过来。”
十分钟后,护士长拿着药盒和用药登记表过来。
陈小满对照记录,一项一项查看。
最后,她停在罗玉琴那格药盒前。
一份标有罗玉琴姓名、日期和晚间时段的药包,仍然封着口。
陈小满把它拿起来。
“这份药包应该是昨晚发放的?”
护士长点头。
“记录上就是。”
“可它没有拆封。”
护士长解释:“可能是老人没及时吃,后来忘了收。”
陈小满没有争辩。
她将药包放回桌面。
“那至少说明,现有记录不能证明这份药按时发到了老人手里。具体有没有补服、有没有漏服,还要核实。”
徐国良皱起眉。
“老人不见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找人?”
“找人和核对用药并不冲突。”
陈小满语气平静。
“她长期服药,行动能力有限。如果有人带她离开,必须知道她离开时的身体状况、有没有携带必要药物。你们的记录不可靠,我们就不能靠它判断。”
周砚看了一眼那份护理表。
有几行字迹明显比其他记录新。
“这些记录是谁填的?”
护士长说:“田素负责的部分是她写的,其他几份是白班补录的。”
“补录?”
韩东来抬起头。
“补录的内容包括用药?”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
“有些护理记录是先做完,再统一填写。”
徐国良插话:
“护理工作繁琐,有时候先把事情做完,再集中补记录,也是常有的事。只要护理没有问题,形式上不必那么较真。”
韩东来笑了一声。
“老人吃没吃药,你们说是形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徐国良不再说话。
陈小满又翻到一份记录。
“这里还写着,罗玉琴上周在卫生间滑倒,膝部有淤青。”
“是小问题。”徐国良说,“当时没有明显外伤。”
“有没有通知家属?”
“老人说不用。”
“有没有送医评估?”
“没有。”
陈小满合上记录。
“这件事同样需要核实。现在我只能确认,她的膝关节存在明显的慢性病变,近期还有过跌倒记录。具体伤情和病情变化,要由临床医生进一步评估。”
周砚问:“她疼痛减轻,意味着病情好转吗?”
“不能这么判断。”
陈小满指着那行疼痛评分。
“疼痛评分是患者的主观感受。她说不疼,代表她当时确实没有明显疼痛,或者疼痛已经减轻,但不代表关节没有炎症,不代表损伤已经恢复。”
“也就是说,警报停了,危险还在。”
“对。”
陈小满说:
“疼痛消失,不能当成康复证明。”
三、后院的小米碗
疗养院后院有一条窄路。
路两侧堆着废弃的木板和旧花盆,最里面是一间拆了一半的苗圃。
墙角有个洞,洞口被枯草遮住,旁边放着一只破旧的搪瓷盆。
盆里装着小半碗小米。
周砚蹲下去看了看。
“这是谁放的?”
“罗玉琴。”徐国良说,“她以前喜欢在院子里放些吃的,可能是喂鸟。”
韩东来弯腰看了眼盆。
“鸟吃小米正常,刺猬也吃?”
“这附近有刺猬?”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砚回过头。
马桂枝站在后门边,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
她穿着灰色棉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周砚认识她。
马桂枝在附近做过多年民俗事务,熟悉当地关于五仙的旧说法。她不是什么事都往仙家身上扯,也不轻易把听来的传说当成事实。
今天是疗养院的护工联系了她,说罗玉琴失踪前经常在后院喂一只白刺猬,想让她来看看。
马桂枝走到墙角,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盆。
“她喂的是刺猬。”
“这里真有刺猬?”韩东来问。
“前些日子有一只。”
马桂枝指了指铁丝网。
“以前有根铁丝套在这儿。那只刺猬被缠住了,罗玉琴看见后叫人帮忙剪开。”
周砚看向断口。
铁丝网有一处明显的剪切痕迹,边缘向外翻着。
地面有几道很浅的小动物活动痕迹,延伸到苗圃下方的草丛。
“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差不多三周前。”
马桂枝说。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休息,看见草丛动。刺猬的后腿被铁丝缠住了,她自己下不了手,就叫田素帮忙。”
“后来呢?”
“它跑了。过了几天,又回来。”
“白色的?”
“毛色很浅,背上的刺也发白。”
韩东来抬起头。
“白刺猬?”
马桂枝点点头。
“这附近老人以前管这类东西叫白仙。”
“您也认为它是仙家?”
“我没说它一定是。”
马桂枝看着草丛。
“刺猬就是刺猬。至于它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不是我说了算。”
周砚问:
“罗玉琴什么时候开始说自己不疼了?”
“大概就是救了它之后。”
“具体发生过什么?”
马桂枝想了一会儿。
“那天她在院子里待到天快黑。刺猬后来又从草丛里出来,停在她脚边。她没碰它,只是坐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疼痛就减轻了?”
“不是马上。”
马桂枝说:
“她过了几天才跟我说,夜里膝盖没那么疼了。起初只是睡觉时不疼,后来坐着的时候也轻松了些。走动起来,还是会酸胀。”
“她有没有去复查?”
“去过。病没好。”
马桂枝停了停。
“她自己也知道。可人疼了太久,哪怕只是不疼几晚上,也会觉得日子忽然变得好过了。”
周砚问:
“她有没有告诉医生?”
“她怕人家说她胡思乱想。”
“那您怎么理解这件事?”
马桂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蹲下来,把搪瓷盆挪到离铁丝网远些的地方。
“白仙的旧说里,有一种讲究,叫封痛。”
韩东来问:“封住了,就不疼了?”
“只是暂时封住一部分。”
“那病呢?”
“病还在。”
马桂枝抬起头。
“它不会替你把身体里坏掉的东西修好,也不会替你把该吃的药吃了。最怕的就是人把不疼当成没事。”
周砚看向三楼。
走廊里的白灯从窗户里透出来,白得有些刺眼。
“罗玉琴昨晚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要见女儿?”
马桂枝点头。
“前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菜,她问我县城里哪条路能到她女儿家。”
“她女儿住哪里?”
“东风巷,靠近旧汽车站那边。”
“她说什么时候去?”
“没说。”
马桂枝想了想。
“不过她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
“她问,见一个多年没见的人,应该先说对不起,还是先问她过得好不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楼道里,白灯仍然亮着。
四、没有走过的大门
疗养院的监控分布并不完整。
主楼门厅、正门和停车场都有摄像头,后院只有一个老摄像头,画面覆盖不到苗圃外侧的窄道。
周砚看完了前一晚的录像。
二十二点整,田素完成交班。
二十二点十六分,后勤走廊的门禁记录显示,有人使用田素的工作卡打开了后院通道的门。
录像没有拍到开门的人。
二十二点三十一分,一辆出租车在疗养院后侧道路短暂停留。
车灯亮了不到一分钟,随后离开。
正门的监控没有拍到罗玉琴。
“这条路通哪儿?”周砚问。
徐国良说:“以前是运送被褥和生活物资的通道,早就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后面那条路窄,车不好进。”
“门还能开?”
“平时锁着。”
周砚让他调出门禁管理记录。
“这张工作卡是谁保管?”
“田素本人。”
“管理员能不能复制或调整权限?”
徐国良回答:
“能。但没有人会随便动员工卡。”
周砚没有继续争辩。
门禁记录只能证明田素的卡在那个时间开过门,不能单独证明是她本人使用。
“请把卡片权限变更记录也调出来。”周砚说,“另外,后勤通道的旧建筑图纸,我们需要一份。”
徐国良皱起眉。
“都拆了这么多年了,还查它干什么?”
韩东来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有人从那里走了吗?我们总得知道人从哪儿出去。”
周砚走到后院门边。
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后勤走廊,尽头有一道铁门。铁门外,就是疗养院后侧的运输路。
通道不算长,但足够一辆轮椅通过。
门锁没有损坏,也没有明显撬动痕迹。
“能查到以前的设计图吗?”周砚拿出手机。
电话打给了唐禾。
“我需要松岚疗养院原职工疗养所的旧建筑图纸,重点是后勤通道。”
唐禾在县档案部门负责地方档案整理,平时经手旧林场、铁路、水利设施和民俗资料。周砚之前让她查过这栋楼的改建记录。
“我已经找到一部分了。”唐禾说,“原建筑叫松岚职工疗养所。后院这条通道当年连接洗衣房、锅炉房和运输路,后来改建时没有全部封死。”
“现在的出口和旧图一致吗?”
“主体位置一致。不过中间有过一次改造,图纸上标注了门的位置,没有标注后来是否更换。”
“也就是说,人可以从后勤走廊出去?”
“从图纸看,能通到后侧运输路。但具体能不能通行,要以现场为准。”
周砚看了眼铁门。
“现场已经确认能走。”
唐禾又补充:
“我会把旧图和改建记录发给你。还有,旧图纸只能证明通道结构,不能证明昨晚有人走过。”
“明白。”
电话挂断后,韩东来挑了挑眉。
“这下路找着了。”
周砚说:
“只是知道她可能从哪儿出去,还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让人调取疗养院后侧道路附近的出租车调度记录。
由于出租车在规定时间段内进入过后侧道路,车队的派单记录很快锁定了一辆车。
司机姓赵。
他记得那晚确实接过一老一少两名女性。
“一个坐轮椅,另一个帮她上车。”
“在哪儿接的?”
“松岚疗养院后门那条路。”
“几点?”
“十点半以后,具体时间系统有记录。”
“去了哪儿?”
“东风巷。”
“下车位置?”
“巷口。车开不进去。”
“谁付的钱?”
“年轻那个,用手机付的。”
“老人下车后去哪儿了?”
“年轻那个推着轮椅往巷子里走。我看她们进了巷子,才开走。”
“有没有人来接?”
“没有。”
“她们在车上说过什么?”
司机回忆了一会儿。
“老人问了两次,到了地方要不要敲门。年轻那个说,到了再说。”
周砚记下具体时间。
田素的门禁卡在二十二点十六分开启后勤通道,十五分钟后出租车进入后侧道路,随后驶向东风巷。
路线已经基本明确。
接下来只需要确认罗玉琴是不是到了女儿家。
五、没有说出口的话
罗晓芸住在东风巷一栋老居民楼里。
她四十多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会计。
周砚和韩东来第一次去找她时,她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
听说母亲失踪,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疲惫。
“我已经跟疗养院说过了,我没见到她。”
“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周砚问。
“七年前。”
“为什么这么久没见?”
“家里有些矛盾。”
罗晓芸把圆珠笔放在桌上。
“她以前总在外面工作。我父亲去世以后,她把我送到亲戚家,自己去外地做工。我长大以后,她回来了,可我们已经不知道怎么相处。”
她抬手把桌上的照片翻了过去。
照片里,罗晓芸还很年轻,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
周砚认出了那张脸。
“这是您母亲?”
“是。”
“她最近有没有向您表达过想见面的意思?”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可她的手指一直压着圆珠笔。
韩东来问:
“她以前联系您多吗?”
“不多。偶尔打电话,问我工作忙不忙,冬天暖气怎么样。”
罗晓芸苦笑了一下。
“这些话我小时候听,觉得烦。长大以后听,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砚看了看桌边。
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筷,其中一副刚洗过,倒扣在桌角。
靠墙的位置,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轮椅轮印。
“您昨晚在家吗?”周砚问。
“在。”
“有人来找您吗?”
“没有。”
周砚没有揭穿她。
他站起身,最后问了一句:
“如果罗玉琴真的来找您,您愿意让她进门吗?”
罗晓芸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要是愿意说实话,我当然愿意。”
离开居民楼后,韩东来走了几步,才开口。
“她没说实话。”
“你怎么知道?”
“她刚才说没见过她妈,桌上却摆着两副碗筷。还有那道轮椅印。”
“这些都不能证明老人来过。”
“我知道。”
韩东来点头。
“所以还得查。”
周砚没有马上离开。
出租车的下车地点就在这条巷子。
司机确认老人进入了巷内。
罗晓芸又明显隐瞒了什么。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但在没有进一步确认前,他不打算把猜测当成事实。
他给罗晓芸留下联系方式。
“我们还会来核实一次。您如果想起什么,请及时联系。”
罗晓芸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当天下午,田素主动到派出所说明情况。
她没有否认自己带罗玉琴离开疗养院。
“是我帮她出去的。”
“为什么?”
“她想见女儿。”
“疗养院不允许吗?”
“没有明确说不允许,但徐主任不愿意签字。他说罗阿姨腿脚不好,出了事,院里担不起责任。”
“她有自主决定的能力。”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按规定办理外出手续?”
田素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怕她第二天就不敢去了。”
“什么意思?”
“她跟我提过很多次。她说自己跟女儿闹翻了,七年没见。前阵子她的膝盖没那么疼了,就想去看一眼。”
“她是不是认为自己病好了?”
“不是。”
田素摇头。
“她知道自己的腿没好。她只是觉得,疼痛轻一些以后,能多做一点事了。”
“你知道她行动不便,还让她夜间外出?”
“我给她准备了轮椅和药,也陪她走到巷口。她女儿知道我们要来。”
“你为什么不留下?”
“她不想让我进去。”
“你们到巷口后,发生了什么?”
“我把她推到楼门口。她女儿开了门。我确认她们进屋了,才走。”
“你回去以后,为什么没有向疗养院报告?”
田素低下头。
“我怕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你知道自己擅自带人离开有风险。”
“知道。”
“也知道老人身体不好。”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田素的手指紧紧扣着衣角。
“因为她求我帮忙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你觉得这是对她好?”
“我现在也说不清。”
田素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但我没有把她当成什么东西带走。她自己想去,我只是陪她走了一段路。”
周砚看着她。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我不知道。到巷口以后,我就离开了。”
“你有没有联系她女儿?”
“没有。”
“你为什么把手机关了?”
“我没有关机,是不敢接疗养院的电话。”
田素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有几张护理记录的复印件,还有一些手机拍摄的照片。
“这些是什么?”
“我前段时间留的。”
“为什么留?”
田素看着文件袋。
“因为我发现有些记录和实际情况对不上。”
六、没有疼痛的人
罗玉琴的母亲?不。
罗玉琴的女儿罗晓芸,在当天傍晚终于向周砚说明了实情。
她说,母亲昨晚确实到了家。
只不过疗养院早上打电话时,她没有承认。
“我怕他们把她接回去。”
罗晓芸坐在客厅里,手指反复摩挲着杯沿。
“她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我不想刚见面,就有人站在门口问她为什么擅自离院。”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她在这里?”
“我不信任他们。”
她抬起头。
“我知道母亲的身体不好,但疗养院把她的药和护理记录都弄得乱七八糟。我怕他们只想把人领回去,好让这件事到此为止。”
“您也担心田素?”
罗晓芸沉默了一会儿。
“是。”
她看向窗外。
“田护士之前跟我通过一次电话。她说母亲身体不太好,让我有空去看看。我当时没有去。后来她说母亲想见我,我才答应。”
“为什么刚才不承认?”
“我需要一点时间。”
她声音低了下来。
“我怕母亲刚到家,就又被带走。也怕田护士因为这件事出问题。”
“现在愿意让我们确认她的情况吗?”
“愿意。”
她站起身。
“她在里面。”
客厅里,罗玉琴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衣,膝盖上盖着毯子,旁边放着一只旧帆布包。
折叠轮椅靠在墙边。
看见周砚,她没有惊慌。
“你们还是找来了。”
周砚问:
“您知道我们在找您?”
“知道。”
“为什么不主动联系疗养院?”
罗玉琴看了眼女儿。
“我想在这儿待一晚。”
“为什么?”
“我怕她又把门关上。”
罗晓芸别过脸。
“妈。”
“我知道。”
罗玉琴轻轻拍了拍膝盖。
“你不用解释。”
周砚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您昨晚为什么离开疗养院?”
“我想见她。”
“是田素帮您出来的?”
“是。”
“她有没有强迫您?”
“没有。”
“您知道自己离开以后可能会有危险吗?”
罗玉琴点头。
“知道。我腿不好,不能走太远。田护士给我带了药,也带了轮椅。她问过我,要不要等天亮再走。我不想等。”
“为什么?”
罗玉琴抬头看着女儿。
“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周砚没有继续追问。
他确认罗玉琴能够清楚表达自己的想法,也明白自己为什么离开疗养院。她没有要求警方把自己送回去,也没有表示受到任何人强迫。
陈小满就在这时从门外进来。
她刚才一直在楼下等候,接到周砚的电话后才上楼。
她没有直接给罗玉琴作诊断,只询问了她的病史和近期活动情况,又观察了膝部肿胀和脚踝外侧的擦伤。
“这几天一直不疼吗?”陈小满问。
“基本不疼。”
“走路时呢?”
“有时候酸胀。”
“最近膝盖有没有肿?”
罗玉琴低头看了一眼。
“好像比以前肿一点。”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
陈小满记录下可见情况。
“您需要尽快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疼痛减轻不能代替检查,也不能据此判断病情是否好转。”
罗玉琴问:
“是不是病又重了?”
“我现在不能判断。具体情况需要临床医生检查。”
陈小满看着她。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您不能因为不疼,就增加活动量。您现在有肿胀,也有擦伤,应该尽快处理。”
罗玉琴点了点头。
周砚问: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疼的?”
罗玉琴想了一会儿。
“差不多三周前。”
“就是救了刺猬以后?”
“对。”
“能具体说说吗?”
罗玉琴把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
“三周前,我在后院休息,看到那只刺猬被铁丝缠住。田护士帮我剪开铁丝。后来它跑了,过了几天又回来。”
“您什么时候再次见到它?”
“一个傍晚,我坐在后院的长椅上。它从草丛里出来,停在我脚边。”
罗玉琴抬起手,在膝盖上轻轻比了一下。
“我那时候膝盖一直疼,坐着也疼,晚上更厉害。可那天它停在旁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腿上轻松了。”
“疼痛是一下子消失的?”
“不是。是慢慢轻下去的。”
“之后呢?”
“那几天晚上都比以前好。我起初以为是药起作用了,后来才发现,连坐着的时候也没那么疼了。”
“您有没有停药?”
“没有。”
罗玉琴摇摇头。
“我知道自己的病还在。医生说过,关节变坏了,不是疼不疼的问题。”
“那为什么还会觉得能出门?”
“因为我以前连坐起来都难受。后来不疼了,我就觉得,至少可以试着做点事情。”
她低下头。
“我不是想证明自己病好了。我只是想去见她。”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桂枝一直站在门边。
她这时才开口:
“那只东西如果真是白仙,也只是封住你的疼,不是替你治好病。”
罗玉琴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不代表你会小心。”
马桂枝说:
“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轻松,当成什么都不用管了。”
罗玉琴看着女儿。
“我只是想趁着不疼,去看看她。”
罗晓芸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怕你不让我来。”
“那你就让田护士带你走?”
“是我求她帮忙的。”
“你腿都这样了,还敢半夜跑出来?”
罗玉琴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女儿。
“我不是怕死。”
她说。
“我是怕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七、记录上的空白
田素提供的文件袋里,有几份护理记录的照片。
其中两份记录的填写时间,早于实际护理时间。
还有一份罗玉琴跌倒后的处理记录,照片拍摄时间与系统存档时间相差了近一天。
周砚让韩东来联系其他当班护士,核对这些记录。
起初,没人愿意说话。
直到一名在疗养院工作了六年的护士承认,院里确实存在提前填写部分记录的情况。
有些老人夜间需要药物,但护士人手不够,负责人要求先在表格上勾选,第二天再补充实际情况。
有些跌倒事件则被写成“自行活动时轻微碰撞”,不再进一步上报。
徐国良说这样做只是为了方便交班。
但另一名护士提供了不同的说法。
她说,徐国良曾多次要求她们不要把小问题写得太严重,免得影响机构检查评价。
“他说院里已经人手不够了,再把问题都报上去,检查肯定过不了。”
这句话被记录下来。
随后,调查人员调取了药物管理记录和护理系统的修改日志。
几份记录显示,部分药物发放时间存在集中补录现象。有些内容在事件发生后才被修改,修改账号属于管理人员。
这些记录不能单独证明每一次都没有实际护理,但已经足以说明:疗养院保存的部分护理资料,无法真实、完整地反映当时情况。
徐国良被再次叫来核实。
面对田素的材料和其他工作人员的证言,他起初仍然坚持,所有流程都没有问题。
“护理工作繁琐,不可能每件事都做得那么细。”
周砚问:
“那罗玉琴昨晚的药,到底有没有按时交到她手里?”
徐国良说:“记录上有。”
“实物药包还没拆封。”
“那可能是老人没吃。”
“如果她没吃,你们为什么记录成已经服用?”
徐国良没有回答。
“上周她在卫生间摔倒,膝盖有淤青,你们为什么没有及时通知家属?”
“当时情况不严重。”
“由谁判断的?”
“工作人员。”
“具体是谁?”
徐国良没有再说话。
周砚把材料收起来。
“这些问题会交给有关部门继续调查。你们不能因为田素确实带老人离开,就把所有管理责任都推给她。”
徐国良抬起头。
“她擅自带人离开,这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
周砚说:
“她没有按照规定办理外出手续,确实存在问题。但这不能证明她诱骗或者强迫老人离开,更不能替你们的护理记录作解释。”
田素的行为将根据实际情况处理。
疗养院的护理记录、用药管理、人员配置和老人跌倒后的处置问题,也会由相关主管部门进一步核查。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当天晚上,罗玉琴被送到医院做了进一步检查。
检查显示,她原有的关节病变仍然存在,部分关节有炎症表现,右脚外侧的擦伤也需要处理。
疼痛减轻,并没有改变这些事实。
医生建议她继续按治疗方案进行康复和护理,同时避免未经评估的长距离活动。
陈小满看过检查结果后,对周砚说:
“她的主观感受是真的。她确实比之前少疼了。”
“但病没有好。”
“对。”
陈小满合上资料。
“我们能确认的是身体状况,不能确认疼痛减轻的具体原因。医学上不能拿一次疼痛评分,代替完整检查。”
周砚点点头。
“疗养院那边呢?”
“有关部门已经开始核查用药和护理记录。还有其他老人家属要配合提供情况。”
“田素呢?”
“她的责任要根据实际行为判断。她提供的资料也需要核实,不能因为她举报了问题,就把她擅自带老人外出的行为一笔勾销。”
周砚把检查资料收好。
“知道了。”
八、门里的那个人
罗玉琴没有立即回疗养院。
罗晓芸和她商量,先在家住一段时间,等身体情况稳定,再决定下一步护理安排。
罗玉琴没有要求女儿辞职照顾自己。
罗晓芸也没有承诺从此再不让母亲回疗养院。
她们只是把床边的小桌子挪开,给轮椅留出位置,又在浴室加装了扶手。
两个人花了大半天,才把这些事情做好。
晚上,罗晓芸端来一碗粥。
“先吃一点。”
罗玉琴接过碗。
“你呢?”
“我吃过了。”
“骗人。”
罗晓芸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也是这样。”
两个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罗玉琴低下头,慢慢喝粥。
过了很久,她才说:
“当年我去外地工作,是因为家里欠了债。我怕你知道以后,读书也读不安稳。”
罗晓芸没有说话。
“后来你长大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罗玉琴放下碗。
“我总觉得,只要把该给你的钱给够,你就不会觉得我没管你。”
“可我那时候想要的,不是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罗晓芸声音有些发紧。
“我那时候想让你回来陪我吃顿饭。哪怕什么也不说,也行。”
罗玉琴看着女儿。
“那我以后回来。”
“不是每次都等你病了才回来。”
“好。”
“也别再一个人半夜往外跑。”
“好。”
罗晓芸把空碗接过去,放进水池。
她没有说原谅。
罗玉琴也没有再问。
第二天,罗晓芸陪母亲去医院复诊。
她们商量好,每周至少一起吃一次饭。至于以后由谁照顾、是否还要回疗养院,等检查结果和护理方案出来再决定。
没有人保证以后不会吵架。
但这一次,她们至少把话说了出来。
三天后,周砚和韩东来去疗养院取最后一份材料。
后院的苗圃已经清理过,剪断的铁丝网换成了新的。
墙角那只搪瓷盆还在。
里面装着小半碗小米。
韩东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
“你说那只刺猬还会来吗?”
“可能会。”
“它要真是白仙,怎么没把老太太的病治好?”
周砚说:
“马桂枝不是解释过了吗?”
“我就是觉得,既然能让人不疼,为什么不干脆把病也治了?”
周砚没有回答。
马桂枝从主楼里走出来。
她今天是来整理一部分旧民俗资料的,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笔记。
听见韩东来的话,她停下脚步。
“疼痛不是病。”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马桂枝看着他。
“病可以有很多种,疼只是身体告诉你的一种方式。有人疼得受不了,有人疼了也不愿意说。白仙能做的,也不过是让其中一部分声音暂时停下来。”
韩东来问:
“那它图什么?”
马桂枝没有回答。
她走到墙边,蹲下来,把搪瓷盆往里挪了挪。
“也许什么都不图。”
她说。
“也许它只是记得,有个人曾经替它剪开过铁丝。”
就在这时,墙角的枯草动了一下。
一只通体浅白的小刺猬,从苗圃的破洞里慢慢钻出来。
它停在搪瓷盆边,低头闻了闻里面的小米。
韩东来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马桂枝抬手拦住他。
“别过去。”
“我又不碰它。”
“它不需要你证明什么。”
三个人站在不远处。
那只刺猬把身体缩成一团,又一点点舒展开,随后慢慢钻回草丛。
没有异象。
没有声音。
也没有人看见它变成什么别的模样。
韩东来盯着它消失的地方。
“就这么走了?”
马桂枝说:
“它本来就不是来给你看的。”
周砚看向三楼。
走廊里,那盏白灯仍然亮着。
他想起罗玉琴病历上那行疼痛评分。
0。
数字很小。
可数字后面,仍然有一具需要被照料、需要被治疗,也需要自己作出选择的身体。
周砚合上笔记本。
“走吧。”
韩东来跟上来。
“回去以后,我得把这事儿写进报告。”
“写什么?”
“老人失踪已经找到,确认自愿离院,身体状况已接受检查,后续由家属安排照护。疗养院的管理问题,移交相关部门继续核查。”
“那只刺猬呢?”
韩东来想了想。
“你写不写?”
周砚看了一眼后院。
“我不写它是谁。”
他停了一下。
“只写,现场发现一只白色刺猬。”
马桂枝笑了笑。
“这就够了。”
两人走出疗养院时,天已经黑透。
三楼那盏白灯,隔着玻璃窗,安安静静地亮着。
它没有替谁止痛。
也没有替谁治病。
只是让夜里经过的人,能够看清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