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骁卖影院那天,给我准备了两支笔。
黑笔签交割单,蓝笔签收款单,他把蓝的搁在我手边,说我这个人领钱不积极,得把笔递到手上。
我没去接。
他的手机下面压着一张没出票的座位图,周六上午,二号厅正中间有两个红圈。
那是我女儿用圆珠笔描出来的,一个圈了三遍,一个圈了四遍。
她说圈得多的给我,因为我总找不着座位。
“梁致,你要留下什么,趁今天提。”唐骁说,“招牌、老机器,哪张椅子都成。”
“我要周六早上。”
他把脚从桌底收了回来。
这桩生意从开价谈到给钥匙,他没为一块钱脸红过。
听见我要把四十六万八的分红全留下来,换十年免费儿童场,他眼皮子先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你这笔钱本来要干什么?”
本来要在女儿学校旁边买个两居室,次卧小归小,也有个朝东的窗。
她每次到我那儿住,都得先把沙发上的被子抱下来,才能有个地方坐。
我也想给她个自己的门,想她把门关上,在里头干什么都不用告诉我。
那一阵,我攒钱攒得连给自己的鸡蛋都挑裂壳的。
唐骁比谁都清楚。
他给我留的那支蓝笔,还是我们跑遍三条街找来的,按一下笔尾就能出芯,写起字来用不着两只手。
他把笔往回抽,我先一步按住了。
“你听清了。分红我出,十年,你们得给。”
1 蓝笔
桌对面的徐曼把本来准备发出去的消息摁掉了。
她来收东桥影院,带的是会计和管门店的副手,连个拆招牌的人都没带。
唐骁提过,这个买家要接着放电影,价钱却比看上这块铺面的健身房低一截。
“梁老板,您给的条件有两层。”她说,“先说要多少场。”
我从唐骁手机下抽出座位图,翻过来。
“每月两个周六上午,一场六十座。孩子和陪同的家长都免费,不搭爆米花,不买会员。两百四十场,做足十年。”
唐骁把我那张纸拿过去。
背面有铅笔写的算式,还有一块糖渍。
“你早就算好了?”
“周二算的。”
“周三我还陪你看房。”
“我那时候还想,咱俩能不能想出个两头都占的办法。”
他发出一声短笑,手指搓着那块发亮的糖渍。
“那你倒是带上我一块想啊。”
我也试过把话说出口。
看房那天,他带了卷尺,跪在朝东的次卧里,量床到窗台够不够我女儿铺画纸。
卖影院的话也是他先提的。
他老婆程娟的早点摊被收走了,两口子还在为欠一屁股钱的冷库按月还贷。
他找上我时,拿的也是那把卷尺,别在裤腰上,像干完活顺路来一趟。
“我快顶不住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我当场说卖。
徐曼身后的会计拿出手机,算完了给她看。
“每场一千九百五。”她念道,“新片可能谈不到这个成本。”
“给我看能用的片单。我管过东桥七年排片,早上哪两场能腾出来,我也能给你看。”
“以后你留店?”
“我拿这笔钱买场。我的工钱,你愿意给,咱们另外谈。”
她这才把目光从纸移到我脸上。
“十年里我还会换店长,有可能换公司的人来管。”
“那就从今天起,把它写成接店的条件。你以后找人接,也带着这两场走。”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是东桥小学,正赶上做完操,穿荧光背心的体育老师往回赶最后两排孩子。
“你肯签交割,我有这家店。”她说,“我肯签排片,你有两百四十场。是这个意思?”
我点了头。
唐骁忽然抬手,让会计别往下记。
“梁致,你把你姑娘叫上来。我当她面再问你一遍。”
“钱是我的,唐骁。”
“她有权知道你打算把她那屋换成什么!”
他说得我眼前一热。
我真想冲他喊,上周有人趁我送孩子去洗手间,把儿童场那块纸牌扯了,放在垃圾桶边上,这人是不是你?
她回来找不到牌,跑去找清洁工,说你先别丢,我爸爸每个月要拿它摆两次。
可我看见唐骁衬衫上别着的圆珠笔,尾端缠着一圈白胶布。
他第一次跟我女儿说,要是你爸把票弄丢了,来找唐伯伯,我给你画一张,用的就是它。
我把手机掏出来,拇指在女儿的头像上悬了一会儿,又摁灭了。
“这事我今天回去亲口跟她说。你要是替她生气,先等我签完。”
楼下有人在锯拆坏的柜台。
徐曼伸手拿走我面前的交割单,让会计把空白处留出来。
她说正式交割还有十五天,先签补充约定,数字和价款今天都落纸,双方各自把履行的办法列出来。
我提了两个要求,一是按月约好的场次发公开票,二是临时关厅要另排,有可以替代的持证影院才迁场。
她要了一条,真要替代,得给她留调度的余地,不能我一句话就停商场的生意。
我们把文字来回改了三遍。
翻到最后一页,唐骁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写好了。
他把那支蓝笔推回来,笔芯已经弹出来了。
“你出四十六万八,我陪你挨你闺女一顿骂。份子到这儿,你别跟我讨别的。”
我把名字签得很大。
以前每回月底算账,他嫌我最后一笔写得太潦草,说哪天分钱都凭签名,别怪他不给认。
这回他盯了两秒,把属于我的那份纸拿起来,四个角对得齐齐的。
徐曼下楼的时候,副手问她,周六上午留下来的试营业邀请券怎么处理。
唐骁站在门边,脸背着我。
“放出来六十张。”他说,“梁老板刚付了钱,一张也别给熟人留。”
2 小房间
女儿来我这儿住的那只旅行包是红色的,一进门就把窄走廊挡掉半条。
她坐在包上脱鞋,抬头问我,那套房子能不能在墙上钉东西。
“你想钉什么?”
“书包挂钩。我今天长了力气,可以自己把书包挂高一点。”
她说完就把书包举给我看,手臂伸得直直的。
我低头去接,隔着那层薄布摸到美术课用的硬夹板。
看房那天,她在夹板上画过房间的草图,床边摆桌子,桌子下面塞我答应给她买的蓝色垃圾桶。
我签字的时候,以为她最难放下的是朝东的窗。
原来一个挂书包的钩子就够了。
“禾禾,那套房子我不买了。”
她举着包没松手。
“你和房东吵架了?”
“没有。我把本来准备拿来买房的那笔钱,拿去买东桥的儿童场了。”
她还在看我,等着我把这两件事中间漏掉的部分补上。
我拖过门边的凳子,跟她坐到一样高,把唐骁和徐曼签字的那页从包里取出来。
“影院换老板了,以后我就不能随时去开一个厅。今天我和新老板约好,用我那份分红订十年的场,孩子和陪他们去的人都不用买票。”
“你也不用?”
“我也得有孩子带。”
她嘴角先翘了一下,很快又放下来。
“那我以后还是睡你那个会往下掉的沙发吗?”
“这几个月还得睡。我去把靠垫换掉。”
“那你周日还要把我送回妈妈家?”
“咱们原来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把书包放下去,坐了一会儿,拿脚去勾走廊地垫的边。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喜欢看电影?”
我想回答当然,你从小就喜欢,我还没开口,她先把脚缩回去了。
“我最喜欢看完你送我回家,路上咱俩吃面。你不用把整个电影院留给我。”
我嗓子里像堵着一根鱼刺。
离婚头一年我没租到像样的房,见她就约在影院。
有时我找了片子,灯一暗,她从另一张椅子爬过来坐我腿上,挨上了就睡。
我把那认成了喜欢。
“这个决定我自己做的。”我说,“你爱去就去,咱们不看电影也能吃面。”
“那我这周不去了。”
“行。”
她转过身,把两只鞋摆得很整齐,一只顶着另一只。
“我现在看见电影院会有一点烦。”
晚上我从冰箱取了馄饨,问她吃几个,她说五个。
我下了八个,捞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下来。
吃过饭她在沙发上画学校的植物角,我坐在厨房给陈晴打电话。
陈晴听我讲完,先问四十六万八够不够我现在拿去买房。
“原先够付首付,我还有一笔攒着做别的用。”
“那你欠她一句话,去年冬天你说过,等她五年级,你搬到走路能送她上学的地方。”
“我记得。”
“你老记得她喜欢什么,答应过什么得写下来。”
她有点生气,电话那头不住有东西碰杯子的响声。
我没忍住,问她是不是觉得我一分钱也不该给。
“我觉得你那句承诺太容易说了。”她说,“梁致,你今天敢给十年,过几天把这边的日子也排个时间给我看看。”
她挂了电话。
我端两杯温水出去,发现女儿给植物角画了个矮柜,柜上放着只装坏种子的盘子。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抬手摸靠背,手指伸进接缝里,拈出来一颗早就粘不住的亮片。
搬进这套出租屋的时候,她七岁,穿一条到小腿的裙子,裙摆上有一圈这种亮片。
她一进门,先问我,怎么这里也有个厨房。
我说住的地方都有。
她在两个家之间走了很久,才敢问我,为什么不能有两个爸爸,让其中一个住回去。
后来每次说到搬家,她都不问往哪儿搬,先问什么时候能进去。
我把手机里收藏的房源取消了,手滑了一下,又点回去。
朝东那张照片看不出太阳,窗玻璃里有中介半个身子。
我把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
“你要是今天还想骂我,可以骂。”
女儿涂好最后一片叶子,抬眼看看我。
“我还没想好怎么骂。”
“那先记着。”
她扁了扁嘴,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背面空着。
“写在这儿行吗?”
我以为她要记我的账。
她用铅笔慢慢写,擦掉了一个字,才把纸推到我这边。
上面写的是下次我来住的时候,请帮我找一个能放书包的地方。
我拿着那张纸在屋里走了一圈。
厨房旁边那半面墙有根突出的木条,房东原先挂日历用的,钉一个钩子够结实。
我蹲下去,让她自己伸手比高度。
她比得比我以为的高,踮一下脚就能够到。
“你下回来之前就有。”我说。
她拿走我手里的铅笔,在墙上画了一道,末尾用力太重,把笔尖折了。
“爸爸,别用手擦。那个是我留的。”
我把举起来的手收回去了。
她刷牙时,我收到唐骁转来的一张照片。
六十张票,三分钟领光。
紧接着他发了张领票记录,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尾号七九的手机号。
那个人一个号领走了二十四张。
我放大座位图,女儿在纸上给我描了四遍的地方,正好叫那个人领去了。
3 空出来的两排
领走二十四张票的人叫盛雪,在影院楼上开画室。
她拿票到家长群里做福利,报暑期班送儿童电影,一对一对往外发。
唐骁截来的海报上,免费电影的字比画室的字还大。
我到楼上找她时,她正把学生画的石膏苹果钉上墙。
“这票是公开领的。”她叼着图钉,含糊地说,“我也有孩子。我拿一对,剩下的给我认识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我把群里一张缴费截图翻给她看。
付完定金的家长问电影能不能另挑日子,她回复,定金只送本周的,过期作废。
“区别是孩子来找我领票,我不问他先交多少钱。”
她把嘴里的图钉拿下来。
“早说不让多拿,你们系统别给啊。”
这句我接得住。
之前儿童场都是找我领纸票,照着座位图拿铅笔圈。
我认得常来的家长,两个孩子的多给一张,姥姥带出来的,给离厕所近的。
票放到网上,我只想着给那些没我电话的人也开个门,压根没让值班员调过领取上限。
我问她发出去几张。
“十六。”
“那十六张照常看。剩下八张退回来,我到影院门口发。”
“你要把那十六张也一起收了,我才得找你吵架。”
她伸手够柜顶的手机,背过身给我发了退票截图。
周六早上,我站在楼下发那八张票,面前聚了十几个人。
排第三的是个推着孩子的女人,短头发,一只手戴着半截自行车手套。
小孩的轮椅上别着个黄鸭铃铛,动一下就响。
轮到她,四张票还剩两张。
她问我,哪张在轮椅位边上。
我低头一看,剩的两张都在中间。
“我进去问一声,能不能换座。”
她把车推到立柱旁边,说行,我在这儿等你。
二号厅门口,杜蘅拿着一捆纸杯,正听徐曼新来的副手布置工作。
她在东桥做了四年值班经理,上个月报了夜校,课是她自己挑的,学做活动预算。
唐骁卖店这事连保洁都听说了,她一直没问过我。
我刚开口,她就把纸杯交给副手,领我去看二号厅。
进门左边原来有一小块空地,可以停轮椅,现在摆了两箱没用完的宣传册。
我去抱箱子,杜蘅在后头说,先别忙着往外搬。
“二号厅后排的轮椅位能用,这儿离门近,不能在这儿停。”
“后排旁边两张都有人领了。”
“那就找领到票的人商量。我去招呼人进场,你在这儿等。”
我守了七分钟,倒数第二排的观众进来两对,最后一排一个也没来。
离开场还有五分钟,杜蘅把轮椅和女人引进来,站在后排给她指位置。
小孩手里攥着一只搪瓷杯,女人从包里抽出一根吸管,拧了两下没插进去。
我伸手要帮忙,她把杯子转给孩子。
“你来。”
小孩按住杯盖,费半天劲,吸管突然钻进去,手肘撞上我胳膊。
他先抬头看我,等着我把杯子拿走。
我说:“听见没,咔一下,这个盖子够紧。”
他又拿吸管拔插了一遍,自己笑了。
影片放到一半,我出去数了验票存根。
六十张票,实到三十一人,盛雪那边只来了两家。
影院门口还陆续有人问,说看见有空座,为什么不让进。
我们头一次用徐曼的领票页面,没人敢把一张已经领了的票发第二回。
杜蘅拿一只纸杯倒扣在柜台上,让我看杯底。
上面用黑笔写了个三十一。
“你买的六十个座,坐了这么多。你花钱那天,要是徐曼告诉你剩下的座就这么白扔,你还签吗?”
我把杯子立起来,看见她杯里也没倒过水。
“下场加候补。”我说,“一个号领一组,留轮椅位和旁边的陪同座,开场前五分钟没到的,票给排队的人。”
“你能过来管几场?”
我刚想说都来,她把下个月的排班往我面前摊开。
她已经交了班表,儿童场那两天原本都不用来。
“我还没问过你。”我说。
“从你签字到今天,没人问过我。徐曼那边倒是问了,要不要换个管卖品的岗位。”
我手里还攥着纸杯,用力一捏,杯沿咔地一声。
“你想干什么?”
“我想做排片和活动。外面商场找我做的是这个,给我的工钱也高。”
她把那只杯子从我手里抽出来,放回我俩中间。
“下一场我陪你把候补做出来。再往后,谁接单谁给我报个价。”
厅门一开,孩子们边出来边学片子里船夫喊号子。
推轮椅的女人走在最后,她孩子把搪瓷杯举得很高,喊得比谁都响。
我到这时候才意识到,他进来以前一句话都没说过。
4 两个人的账
试映结束,我在楼下等唐骁,把那只写了三十一的纸杯带给他看。
他在车里吃包子,降下车窗,看了一眼就让我把杯子拿走。
“有三十一个进门,够好了。上个月我礼拜天早上开一场,卖出去一张票,来看的是我自己。”
我绕到副驾坐下,把手机上的账打开。
徐曼发来了补充约定的细稿,有一项是交割后一次性把款转到新公司的日常账户。
她说转进去好走账,我看了半天,想起唐骁头回租铺子的时候,拿到款的人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个姓侯的收完两个月押金,第三个月人就找不到了。
我给徐曼回消息,约了下午重新谈钱怎么放。
唐骁吞下最后一口包子。
“她还能跑?人家五家店,比咱俩像样。”
“今天五家,明天还有几家,谁知道?”
他用包包子的纸擦了擦嘴,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那你下午也给我算算,我这钱到底还能不能出来。”
他的冷库原先给三个菜贩存菜,最大的一家生意黄了,剩下两家常年拖款。
程娟拿早点摊的钱补进去,补了八个月,后来瞒着他把陪嫁的镯子也卖了。
我知道冷库亏,今天才知道他们已经借到程娟妹妹头上。
她妹妹刚生孩子,留着请月嫂的钱也拿出来了。
“我急着把自己欠的填回去。”他说,“你爱用你的钱干什么都行,别把我关在这儿陪你等。”
“你直接说这个,我就明白了。”
“在楼上那回,你让我说完了吗?我刚说一句顶不住了,你就说卖,说完跑下去把儿童场的音量调了两格。”
我用指节蹭着杯底,怎么也想不起自己那天怎么下的楼。
我只记得脚走得很快,机房风扇响得要命。
我靠在柜门上,拿着螺丝刀半天没找到那颗螺丝。
“我那天怕你后悔。”我说,“我怕你多看我一眼,就觉得还得扛一阵。”
唐骁把包子纸攒成一团,抬手要扔,车里没垃圾袋。
我把纸杯伸过去,他把纸塞了进去。
“你也知道我会后悔啊。”
那几年分过的红,最大的一笔我们没拿走。
东桥有次差点关门,把现金留在店里以后,我俩就约好,等谁有正事再取。
后来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我们也没改这个习惯。
这次会计把到交割能结算的那部分列了出来,我四十六万八,他略多一点,跟卖股权的钱各算各的。
我给会计打了个电话,当着唐骁的面把两笔钱怎么出问了清楚。
只要买卖成,他的那份就直接给他,不用过儿童场的账。
如果徐曼不肯谈付款办法,我会在两天内另作决定,不让唐骁靠猜。
“你拿什么另作决定?”他问。
我看着东桥玻璃上贴歪的海报。
“想想钱要是白花了,回家敢不敢跟禾禾讲。”
下午徐曼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风扇。
她一上楼就把它搁到桌上,吹晃了好几张纸。
我跟她提逐年预拨,先锁定总额,按年出款,每年四万六千八。
以后门店怎么用这笔钱,她可以调度,没到约定时间的本金不能拿去填别的店。
“您怕我收完钱就关门。”她说。
“我也怕你三年以后觉得这笔钱早花完了,开一次门亏一次。”
她伸手把风扇调小了。
“那我怕您年年留在门口盯我,哪个孩子没领到票,您也来扣我的钱。”
我把三十一的纸杯从包里取出来。
里头包子纸已经扔掉了,杯身起了一块浅浅的油印。
“孩子领了票不来,是我们得把票发好。你收了钱不给开厅,这笔账才找你。”
徐曼把杯子拉到自己面前,指甲沿着杯沿刮了一圈。
“我要把片源、排班、换店这些账全捋一遍。你叫做事的人来,别叫我光跟你谈愿望。”
我把杜蘅的电话推给她,先说明上次人家帮忙是情分,再来得付钱。
徐曼把号码存了,转头问唐骁,要不要也给他吹一下。
唐骁衬衫后背全湿了。
他挪到风扇正对面,领口一扯,大大方方吹了两分钟。
出门的时候,他把我拉到楼梯拐角。
“娟子那笔钱能还上,我就先给她买口平底锅。她在家给人包馄饨,锅是歪的,煎一锅得用手压半天。”
“那把卷尺借我两天。”我说,“我想把我那个沙发挪一挪。”
他从后裤袋里把卷尺掏出来,咚地压到我手上。
“拿去。她那个屋,我白量了,我认。你那个沙发你得自己量。”
5 钱放在哪儿
杜蘅第一次拿着计算器来跟徐曼谈,穿了件新衬衫,袖口的线头还没剪干净。
她没坐我旁边,拎着包在桌子最短的那一边落座。
徐曼问她,能不能用以前的老片,杜蘅说能,先把拿不到授权的名字都划了。
我从里头找出女儿小时候连看三遍的那部,她一抬手,压住了我那根手指。
“这个已经问过了,东桥想放,得重新谈。”
我当着徐曼的面把手收回来,活像拿人家桌上的花生被抓住了。
杜蘅自己找了两家能按场次谈的片方,把能拿到的授权、片长和适合的年龄列了出来。
她还算了人工,六十个位置,有陪同就少一半孩子,再临时放人,也得留人守两头的门。
“有些钱每次都得花。”她说,“尤其你们约的是早上,不能指望我把下午的人挪过来,叫他们同一天上两遍班。”
徐曼把值班的费用加上去,一直加到手机屏幕暗下去。
“年年按四万六千八拿,头几年够,后面不一定。”
“低峰开门,有人会买点东西。”我说。
“这个数我可以算。也有人不买,我不能把账算在他们头上。”
她在成本底下划了一道,问我,能不能把十年的单价从一开始就调开,前头少一些,后头加一些。
我想了一下,把她的笔转过来。
“总钱就这么多。你先把你能兜住的那部分写下来,万一东桥开不动,换厅的差价到什么数你还能认。”
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厅的名字,都是她在同城经营的门店。
第二个离东桥有七公里,我用指关节敲了一下。
“这个地方得换两趟车。”
杜蘅把地图调出来,标了一圈原先来领票的社区。
“近一点的有北岸影城,出了小学后门走十二分钟。徐总,你可以先问他们包厅多少钱。”
徐曼当着我们的面拨过去,对面一听十年,笑着说徐总你自己店还开不开了。
她也笑,说我听个底,别人以后来我店包场,我好知道该不该涨价。
那边报了两个数,淡季低,旺季高,两个人约好周一细谈。
徐曼放下电话才看我。
“万一有需要,先在东桥附近找替代厅。没地方就顺延补,票照发,换一次位置告诉一次人。我能把这条写下。”
我说还得有人盯钱。
杜蘅的计算器没关,她把一串数字清掉,问我能不能从一开始就让新公司把钱的去处和每场的开票记录公开。
“你本来要看店里账本,换个人当老板还看不看得到?到时候让领票的人也有个地方查,不必非打你电话。”
最后定下的是三方保管款项,交割那天钱从我那份已经结出来的分红里划走。
后面的钱按年度拨,当年先给一部分启动,后续凭办过的场次结算。
那两百四十场有一张单独的履行表,取消的欠场移到下一格,不能拿一张未开门的场单来划账。
徐曼在她愿意承担的范围里留了替代和补办的费用,数目谈得很细。
我心里原来那句话是我买了十年,你给十年,简直恨不能拿红纸往门口一贴。
真要签,才知道光把钱撂到桌上,连一把椅子都订不稳。
谈完电影,徐曼问杜蘅那边给她多少工资。
杜蘅报了个数,徐曼捏了捏眉心。
“东桥我只给得起这个数的八成。”
“你这里早上两场,我报价是按场算的。下午还有商业活动,要是也叫我做,那得另报。”
“你连退路都找好了。”
“那边只等我到周五。你今天答复不了,我就先去那边上班。”
徐曼把笔记本向自己拉过去。
“一年,负责排片和活动。底薪我加,季度账做不出来,我有权换人。儿童场你单报,店里出人,你出方案。”
杜蘅没答应得太快,低头在自己的预算上又勾了两下。
“我礼拜二晚上上课,课不挪。”
“我记上。”
她在徐曼手边站着,把从我手指下划掉的那部片子翻出来。
“这个我再去问一次。梁致,下回有家长来问,你先别替孩子说最想看哪部。”
我以为女儿那句话是讲给我一个人听的。
杜蘅把片单翻到背面,有一块纸被潮气沾软,上头是几个孩子用不同颜色笔写的片名。
其中一个把字写大了,最后一横钻到别人的格子里。
“上回排队,他们就在票背面给我写这些。”她说,“有几部我还能找到,给他们自己选。”
从徐曼办公室出去,我把划了线的图拍给禾禾,问这周还去不去吃面。
她回得很快,说要加小碟的炸黄豆。
我到五金铺买了一颗有蓝胶皮的挂钩,收银员问要不要装袋。
我说不用,揣到兜里,伸手就能摸到。
6 一只手也开得了
我钉钩子的时候,犯了个老毛病,第一锤抡得太满,钩子斜进木头里。
我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不大听使唤,手上东西一多,就想靠右手多用一点劲省事。
唐骁教我扶钉子的时候,说你手里拿的是个钉子,又不是那年掉下来的银幕架。
我恨他提银幕架。
又只有他提这东西我不发作。
那年我还在给影院装设备,从升降台上下来晚了一步,手被架子压住了。
伤好以后,几个一起装机器的人来看我,带了两箱八宝粥,商量着推荐我去给人看仓库。
唐骁来得最晚,给我带了一张自己画的影院平面图。
一条直线画了三回,怎么都没能和楼梯口接上。
“看不懂。”我说。
“看不懂就自己来画。你出张图,我出个店,房东拿租约来。干不干?”
他也问我手行不行。
问完没等我答,找来一只啤酒瓶,让我试试能不能一个人把它打开。
我把瓶盖顶在病房暖气片边缘,开了,喷了他一腿沫子。
他就那么湿着裤子坐下,跟我分了那瓶酒。
影院后来留下周六早上,是因为我受伤那会儿,值过一段早场。
早场人少,钱也少,散场留下几个等大人来接的孩子。
其中有个男孩每回都坐到最后,我怕他找不着家,问了才知道,他爸在楼下早市刮鱼鳞,得等鱼卖完了才来。
男孩有一天把手从书包里拿出来,手背上有两片鱼鳞,硬贴着。
他说他今天也帮了忙,能不能跟我赊一张下次的票。
我说你下回来,我开门你就进。
等我和唐骁有了东桥,我俩照这个办法给过票。
有空场就给,那孩子来两回,又领了邻居家的小孩来。
后来人多了,唐骁先从箱底捡了一块硬纸壳,用黑笔写了免费儿童场。
他嘴上说有人进来就能挣几盒爆米花的钱,牌子却挂得比价目表高。
交割那天,他自己爬到梯子上,把剩了半卷的旧胶带从墙面往下揭。
我在底下给他扶梯子,仰着头看了半天。
“上周那纸牌是你扯的?”
他没回头。
“有个买家进门就问,这么多免费的,转手后他要继续养吗?我一上火就给扯了。”
“我捡回来了。”
“你闺女捡回来的,塞柜台底下了。她还叫人别跟你说,怕你俩吵架。”
我扶在梯子上的那只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那天我当着别人面说钱是我的,说得斩钉截铁。
这孩子却早就在一张纸牌和两个大人中间来回走过一趟。
唐骁从梯子上下来,把胶带团丢进垃圾桶。
“你别光心疼她。她那天把我骂了,说我要是真不想摆,就把牌给她,我找个垃圾桶算怎么回事。”
“还真敢骂你。”
“随你。”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没等我回嘴就上楼签最后两页。
属于我的分红划到约定的账户后,我收到的那张凭据,比他手机里的进账消息长。
我展开看了两次,把它夹进合同第一页。
唐骁很久没出声。
我以为他在等银行,侧头一看,他手机上是冷库的欠账,一笔一笔,排到屏幕底下还有。
他点开和程娟妹妹的聊天框,按着语音讲:“钱我今天给你还上,妹,给你姐打个电话吧。她不好意思接你的。”
说完,他把手机给我看了一眼,像年轻时喝完那瓶啤酒,非要亮一下空瓶底。
“到账了。”他说。
“嗯。”
“程娟叫我买煎锅,上次你说商场那口多大来着?”
我从兜里掏出他的卷尺。
“你还得自己量。”
他把卷尺接过去,头低了一会儿。
“以后我来东桥,得买票了?”
我说:“礼拜六带孩子来,能领到就不用。”
他张嘴骂我抠门,骂到一半自己乐了。
回家以后,我把钉歪的钩子起出来,拿筷子夹住新钉,慢慢往里敲。
厨房地砖上落了一点木屑,扫掉之前,我把禾禾留的铅笔印拍下来。
她后来告诉我,她收到照片时刚下楼准备回家,书包还背在身上。
照片放大,钩子蓝得有点难看。
她摸了摸肩膀上勒红的印子,想试试把包挂到那儿,会不会一下轻下来。
7 五分钟
正式的第一场,杜蘅从旧柜子里翻出一个定时器,厨房里计烤鸡用的,红色外壳,上面有道被烫皱的疤。
她定了五分钟,把东西往候补牌旁边一摆。
“梁致,今天有谁拍你肩膀,也等它响了再说。”
我说我分得清。
不到十分钟,楼下卖床垫的冯哥就来了。
他儿子和侄女各牵着他一只手,俩孩子身高差半个脑袋,穿的鞋一模一样。
冯哥找我领惯了票,没看预约的消息,直接朝我抬下巴。
“给叔找三个边上挨着的。”
后面有六个候补的孩子,其中一个正拿号码纸给他妈妈扇风。
我指指那块牌,冯哥没接我这茬,捏住我衣领上粘的一根线。
“前些年你楼上漏水,用的是我的梯子。两张小孩票,三张大人票,我给你洗得都比谁干净。”
他这话说一半是真,一半是开玩笑。
东桥没钱请人那阵,他确实帮过我,水浸到他仓库那卷地垫,我拖了两个季度才赔。
我伸手就想去找值班员查票。
手抬起来,看见杜蘅在门口,正给旁边一个腿脚慢的老太太让路。
她没往我这儿看。
从门口排到我面前,贴着四枚蓝箭头,第一枚是我拿尺比着贴的。
我把手放下去,扯了张候补纸。
“哥,梯子我改天再给你送一把。你要这场的票,排第七。”
他的手从我领口掉下去了。
“你搞个免费场,要把人分得这么清楚?”
我没站起来,拿笔在纸角写了个七。
“清楚。以后谁没找着我,也一样能进。”
他的侄女比他先伸手,接了票,牵着人往后站。
开场前五分钟,定时器一响,空出来的有十六个座。
我们按顺序往下放人,前五组都进了,第六组有两个孩子,找不着三个相挨的。
里头有位已经坐下的家长答应换个位置,杜蘅领着把两边调开,刚好给他们三个。
排第七的冯哥把两个孩子的肩膀拢在一块,听我叫号。
就剩两个座了。
他瞧了瞧侄女,转过来对我说:“你给俩孩子看,我就在外头。”
我指了指厅门口另一块牌。
九岁以下得有成人陪同,这次放的是稍微有点吓人的片,看片提示跟着票一起发的。
冯哥的嘴刚张开,他儿子就拽住他。
“爸,我可以跟你在外面。下次你记得给我领。”
侄女有点不情愿,过了一会儿也跟着说好。
冯哥把号码纸还给我,拿出手机,点开手机,像交水电费一样严肃地问我怎么设提醒。
我替他把关注的页面点开,让他自己把提醒摁上了。
片子开始后,他带两个孩子下去看床垫。
我去倒水,手还在抖。
在我自己的店里,我可以拿两张票还半架梯子的人情。
这天我手里明明也有票,递不出去,脸上烫得跟欠钱那天一样。
杜蘅把定时器掂了掂。
“你刚才要是放他进去,前面那位给孩子扇了半天风的妈妈,下次还来吗?”
我喝了一口水,咽得太急,呛了几下。
“我刚才还想拿自己的钱把他俩送到隔壁厅看。”
“这倒行。现在隔壁没人,你要不追上去问?”
我看了眼厅里黑下去的灯,坐回原来的椅子上。
“他要是想花我的钱,刚才会管我要梯子。”
散场时,黄鸭铃铛在最后面响。
上回推轮椅的女人叫许莉,孩子叫星星。
这次他们提前在预约里选了轮椅位,到门口时,星星自己把手机举给了值班员。
他在出门前停了一会儿,推回去半个轮子。
“叔叔,我能给我弟留张票吗?”
我往他身后看,许莉手上只拎着他的搪瓷杯。
“他在家写卷子。”星星说,“我不想每次就我看。”
我指给他看下次发票的日子。
他问我,能不能把日期写到手上,他弟会看他的手。
我找了张纸,教他写下周二晚上七点。
写到七,他歪过头问我,万一他写错了,下一次还有吗?
“有。”我说,“你往后翻。”
新排片表做了整整两个月,他把那几页来回翻,最后折了四折,塞到自己的杯套里。
我下楼的时候,冯哥在自己店门口等我。
他隔着半层楼喊,说你下回给我拿个能看懂的电影,孩子看完一直问他,他也得有点话答。
我下去跟他翻片单,影院那扇玻璃门在我背后开开合合。
没人给我打电话问,这时候能不能锁门。
8 走到学校要多久
第二年开春,禾禾上五年级。
我在她学校东门外找到一套老房子,一间半,楼下是洗衣店,晒衣服得跟洗衣店老板抢太阳。
从单元门走到学校,经过两个红绿灯。
陈晴听我说房子已经看好了,问我,房东愿意租几年。
“先签两年,续租能提前谈。楼层有点高,要爬四层。”
“那你问她愿不愿意。她的东西多,住两天和常住是两回事。”
头一年我从东桥出来,干的是给小影院和学校礼堂修设备的活。
我把卖股权拿到的那部分钱留了一小半,添了车,后座常年放着两个工具箱。
活忙的时候,我从邻县开到东桥,女儿已经坐在面馆里写完一张卷子了。
有一回她给我留了面,汤全叫面吸进去,筷子插进去能立得住。
她问我,能不能有一个礼拜二也来接她。
她跟我说这个时没看我,眼睛盯着盛炸黄豆的小碟。
我一直接的是周五,赶不上就改周六。
礼拜二我接了一家会场的维护班,时间固定,月底领钱也固定。
我说回去看看时间,她拈了一颗黄豆,拈起来又搁下了。
“你每回都看时间。”
这回我把礼拜二的班转给了原来跟我一块做安装的同事,结掉这月的账,以后从周三的活里找补。
带她看房那天,她爬到四楼,坐在楼梯上喘气。
“你选这儿,是不是我走不动也没地方叫你抱了?”
“有地方。你往下退半阶,我转得过身。”
她笑了两声,站起来自己迈过最后一级。
里头那半间房摆得下床,床和窗台之间能塞进一把窄椅子。
她把红旅行包摆在地板上试了试,拉链打开以后,不会碰到桌脚。
窗朝北,玻璃上贴着原先住户留下来的一棵塑料苹果树。
她叫我别撕,说光能进来就行。
“你还要挂钩吗?”
“我要两个。一个挂包,一个挂我以后买的帽子。”
她暂时还没买过一顶自己愿意戴的帽子。
她妈妈说她圆脑袋,什么帽子都能撑起来,她听完一顶都不肯戴了。
我给她看空出来的日历。
礼拜二我接她放学,她要是愿意,第二天从我这儿去上课。
她盯着我打好的字,问:“你会不会又接了什么活?”
“那我让别人去。”
“让别人来接我?”
“让别人去干活。”
她把我的手机拿去,给陈晴打了个视频,先让她妈看台阶,再给她妈看窗上的苹果。
陈晴只说了两句就叫她把镜头转回楼梯。
她在手机里一阶一阶数,我和禾禾蹲在四楼,给她看那片缺了半个角的防滑条。
后来搬家,唐骁开他那辆送货车来帮忙。
程娟把冷库清掉以后找了个能做早点的铺面,门口能摆两张桌。
唐骁帮她送货,车上常年有一股煎鸡蛋的味儿。
他抱着我的旧沙发不肯往楼上搬,说这玩意儿现在可以直接下岗了。
我说女儿新买的布还没包上去,他又问是哪家布,怎么不去他老婆熟的那家问问。
禾禾把门打开,他从她身旁挤进去,沙发脚在门框上留了一道白印。
他拿了拇指去擦,禾禾说别擦,搬家的时候有点印子也好认。
快走时,他在窗边站着,问我影院最近怎么样。
“上回她们办了个投票,”我说,“七个孩子投同一部,后来发现六个是从一个班来的,领头那个请每个人吃了一块橡皮糖。”
唐骁笑得嘴都合不上。
“这能叫行贿吗?”
“杜蘅判的是可以拉票,下次不准把投谁写在领糖的纸上。”
他又去看窗上那个塑料苹果,拿手指捻了捻它翘起来的边。
“你还每回都去?”
“现在三四场去一趟。有时候叫我去修门,有时候禾禾要去看。”
我以为他想问店里生意。
他转过来,问我能不能请杜蘅给他媳妇也发一张预约的说明。
程娟妹妹的孩子已经会扶着桌子走了,程娟想带他去看电影,又嫌孩子还坐不住。
“等他大一点。”唐骁说,“她说反正还有九年。”
他把那棵翘边的苹果压回玻璃上,下楼给程娟回电话。
我去门边拧第二个钩子的时候,杜蘅的消息到了。
东桥的业主派人来量了整个二楼,下周要见徐曼。
那几个人走时在机房外面的墙上贴了个号,跟给禾禾量床时,唐骁在卷尺上按住的那个数字一样。
我没管那张照片,先把钩子拧完了。
放下螺丝刀,我才给杜蘅回电话,问二楼续租还有多长时间。
9 最后一张月历
徐曼把东桥六月的月历贴到售票台里侧。
贴完撕掉下半截,又重新贴了一张完整的。
“租约还有四个月。”她说,“最后一个礼拜我得搬设备。业主接下来要把一二楼打通,整租给超市。”
她谈了两轮。
第二轮业主连影院的租金都没开,问她手里的机子要不要顺便一起处理。
我坐在她对面,去看原来挂月份牌的钩子。
是个铜钩,尾巴有两道钳子印,我从废零件盒里捡的。
“唐骁卖的时候,你知道只能租到今年?”
“我知道到今年。原先我续租的预算比你们多一成,上回人家还肯聊,这回租多少都不聊了。”
“为什么不早说?”
她把胶带折了个头,贴到月历边上。
“我原本打算谈好新的地方,拿着能用的表来见你。你知道了,会去替我给房东递烟?”
我真去过。
那年东桥第一次续租,房东在楼下吃粉,我端着自己那碗坐过去,他往里挪了点,我就当有戏。
我连续四天和他吃同一种粉,第四天他让我把碗端远点,说我放的辣油溅他手机上了。
最后是我和唐骁把押金多补了两个月。
我把眼睛从铜钩上移开。
“北岸上回怎么说?”
徐曼从包里找出北岸的报价。
新店长接手,把周六上午留给商场自己的亲子会员活动,电影和商场的券绑在一起。
单给我们场,要比当时问到的数高一半,还只肯一个季度一个季度给。
徐曼把她另一家店的照片放到旁边。
店叫新坪,装修比东桥好,里面有宽扶手,过道看着都亮。
这是先前被我敲过的那个地方,七公里。
“我能先给新坪排上,车我找人借,一个月跑两趟。”
“上车的地方呢?”
“东桥门口。”
“这边有人推轮椅,你那个车怎么上?”
她把两张纸叠起来。
“今天才知道不续了,你让我一下午把这些全办出来?”
我把嘴闭了一会儿。
当年我管东桥,片单赶不出来,唐骁问急了我也这么呛他。
这时我忽然有了点他那会儿的火,觉得自己已经出了钱,凭什么还得一个个去求人。
“你先别发迁场消息。”我说,“我们坐一次你说的那条路。”
她抬眼看我,像想问我凭什么要她跑一趟。
我拿出手机,点开公交的路线图,放到桌上。
“今天周六,离原来开场还有五十分钟。现在走,正好试一次。”
她拿上包就起来了。
从东桥出去先往东,第一辆车赶上红灯,隔着马路看着它进站开走。
下一辆等了十一分钟。
换车的地方要过地下通道,电梯门上贴着维修的告示。
徐曼站在告示前,低头把路线截图发给了她管新坪的店长。
“咱们今天没推车。”她说。
到了新坪,离原定的开场已经过去一刻钟。
大厅有棵装饰用的假树,每根树枝都绑着小铃铛。
徐曼把门口等人的店长叫过来,先问包车能不能给轮椅留地方。
店长说他联系的那家车能把轮椅收在行李舱,车门还是得迈上去。
“有几级?”她问。
店长打了个电话,跟那边来回确认,抬起三根手指。
我朝台阶外看了一会儿。
去年许莉头一回等我的时候,把星星推到立柱旁,底下也是一个不宽的台阶。
那孩子拿着搪瓷杯,在前轮挡住的地方转了半圈,自己倒回去再出来。
有些事听人说不难,动手抱一次也不难。
他哪天想来看,总不能先求人把他抱上车。
“可以先问许莉家要不要车。”徐曼把包的带子从肩上提了提,“先找能用的,真没车我就给报路费。”
“你自己会为了看一部四十分钟的片,来回折腾两个多小时吗?”
她朝我看过来,眼睛里终于有了火。
“你可以拿新坪当备选,我给你十五天找北岸。每月两场,不往里再贴没底的钱。有这个价你带回来,我立刻签。”
我问她给我多少。
她把北岸那张报价摊平,在数字下面写了个新数。
看见那个数,我反而踏实了一点。
这是她肯出的真价。
“十五天行。”我说,“东桥这四个月的票,照发。”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招呼店长。
“你把早上那个车退了,先问问能上轮椅的要多少。我这还有九年,不能每次都等他先来骂我。”
10 会员通道
北岸的孟店长认识我。
两年前他那儿有个厅灯一关就听见电流声,换了两次音响没解决,我给他找出一根夹坏的线。
他在办公室接我,连坐哪把椅子都给我指了,说下面那把有个螺丝,他坐上去穿坏过裤子。
我把报价给他,他扫一眼,又原样推回来。
“老梁,这价我可以给你,上午八点半,半小时以内的片,九点半以前清厅。”
“人都还没起床。”
“我孩子六点四十就起了。”
“那你家那个先给我占一个座。”
我本来想跟他把话说松点,他把手里的笑也收了。
北岸去年新开一家童装店,商场拿影院的早场去和童装店做活动。
周六九点半,来一批有消费记录的家庭。
算电影院的票,商场也给钱,一张不落。
“你们以前也找过我,话说得很大,谁来签?谁付钱?一问就没了。”他说。
我把儿童场交割后的付款凭据和近一年的履行表拿给他。
他往后翻到上个月,停在两张连续满员的名单边上。
名单只有人数和票号,孩子的姓名都没往上写。
“有东西给我看了。那我也给你出个办法。”
他拿了份会员活动的单页出来,黄色封皮,打开第一页就是三个价位。
儿童场可以给北岸做成分区,前面排会员,后面排我们的票。
北岸能给我们的预算价,条件是一起从商场的小程序进去,普通票点注册,注册完会跳一张活动券。
“可以不花钱。”他说,“店里就是要新会员。”
我问能不能从影院门口领。
“那我这个低价算谁头上?”
我摸到口袋里的手机。
那天我有五个未接来电,三个是买设备的人打的,一个是唐骁,一个是禾禾。
我本来准备打给徐曼,把这个价报过去,让她知道我已经压到她肯签的数。
手指在屏幕上挪了一下,我看见禾禾给我发的语音。
她说班里有个人跟爷爷住,爷爷的手机只会接电话,她帮人家把儿童场的日期写在作业本上了。
我去看那个黄色封皮。
上面画的小手把一个气球举起来,注册页面说要先授权手机号。
“你给我一个窗口,网上不方便的能打电话,或者现场留个号。”
“商场的人站门口,看谁从我那儿进去,他会问我为什么没给他扫进去。”
“谁出钱谁扫自己的票。我给的这份,只收票。”
孟店长把纸折上。
“你这价拿回去吧。等我哪天不靠商场给排班了,算我给你送一场。”
我出去时正碰上会员场散场。
有两个小朋友没拿到童装店发的气球,跟他妈妈坐在楼梯上等补货。
一个喊妈妈我饿了,另一个小声说你别喊,喊了人家以为我们来要吃的。
他们穿的衣服都挺干净,鞋尖挨在一起,蹭出两个灰印。
我把那张报价叠起来,叠到字看不见。
回到东桥,杜蘅在清点下一场要放的海报。
我跟她讲北岸的办法,讲到能拿到那个价,她把最后两张海报翻到背面,把手停在半空。
“你答应了?”
“差一点。”
“那有什么丢人的。”
我抬头。
她把剪刀搁进抽屉,关上了。
“我上个月差点答应把一个商业活动放到儿童场后面,正好赶着人流,钱能多收三千。”
“后来呢?”
“我想了想,我要是那会儿站门口,肯定忍不住叫小孩等抽奖再走。”
她站起来,叫我一起去看东桥空着的三号厅。
那个厅只有四十八座,少一排,过道比二号厅宽。
我早上骑车来时,看见后面一盏灯也没亮。
“有些影院留了小厅,早上没票卖,又怕开了赔。”她说,“北岸不用每次都给我们一个最大的。”
我看着第三排的扶手,突然想起一台自己接过的坏机器。
它跟东桥用的同一代,毛病在供电板,我去过两趟,老板抠钱,换完又请我吃了一碗加料的羊肉粉。
那家也在东桥小学的步行范围里,只不过隔着一条河。
我点开通讯录,翻了半天才找见号码。
人家电话一接起来就问:“梁师傅,赔你一个电源板的钱你怎么还没来收?”
我说我来收。
我这回还要跟你买两场电影。
11 河对岸
那家店叫河西影屋,一共两个厅。
老板罗其安是个手指特别粗的人,每回开抽屉都得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把手,伸一根进去就会卡住。
我去的时候,他正用两个手指给大厅那台抓娃娃机填兔子。
他把最后一只耳朵掖好,才腾出手跟我握。
“你把那板子的钱结了,我就领你看厅。”我说。
他一边扫码一边笑。
“我还以为你来帮我把另一个也换了。”
“另一个也坏了?”
“你进去看看。”
他领我进了小厅,六十八个座,连靠边的那只轮椅位也算在里面。
门一关,外头机器里甩兔子的音乐就断了。
他拿遥控器开灯,最后两排亮起来,银幕上方有一条黑线。
“去年冬天就有。”他说,“开机热了,有时候变淡。现在我尽量用大一点的厅。”
我走近看了一眼。
那线随着画面变了位置,真要查得把机子停下来,不能靠多看一会儿。
罗其安说他已经问过维修的价,够大半个月人工,准备等暑假做完再换。
“你要在暑假以前定两场,我给你大一点的厅。再往后,那厅周六早上我得留给生日场。”
他说到生日场,拿手比了个三。
这里人给孩子过生日,请同学看电影,厅里给他打出一行名字,一家差不多订三十个人。
旺的时候一个周六卖两个,淡的时候一个月都没有,空出来也得先给人留着。
我问他要是固定有两场,从小厅走,能收多少钱。
他算到一半停了,问我跟谁签合同。
“徐曼付钱,杜蘅做片单,你给厅和放映的人。”
“片方怎么分,你们自己谈?”
“对。哪一场放什么,先把能用的材料交给你看。”
他把原先给散客包场的价减掉三成,又把数递给我看。
比徐曼留出来的高两百多。
“再少就别问了。”他指着最下面,“我这儿早上不开,排班的人能晚来一个半小时。”
我把那个数拍下来,说给我一天,设备得单算。
往外走的时候,我叫他领我走一下从河那头过来的路。
他开了侧门,出门两步是沿河的坡道,推车能上。
再往前拐出去,横着三道台阶。
罗其安说去年沿河铺路抬高了一截,这三阶就留在这儿了。
我没带轮椅,走下去再走上来,花了不到十秒。
以前跑活,我车停在正门对面,下车走十七级,从没数过十七级后面还有什么。
我给许莉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这条路。
她说知道,星星在河边上过画画课,从东桥过桥以后多走一个街口,从菜场门前绕,整条路都可以推。
“好走吗?”
“早上人多。你亲自走一遍,就知道能不能留那么点时间。”
我真去走了。
卖活虾的摊位前有水,我绕开,前面又停了车。
正要退回去,菜摊的人朝我喊,买东西去另一头,这边是往里进货的。
我走到另一头一看,墙上挂着程娟做早点的招牌,底下站着唐骁。
他穿着一件兜肚围裙,把一只长条凳翻过来拧螺丝。
见我走过去,他把凳子翻正,说:“你今天怎么走后门?”
我跟他比了比河西影屋的方向。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我领到菜场斜对面的窄巷。
“送面粉都走这儿,路平,绕出去就是影院侧门。人家九点上货,孩子九点半来正好散了。”
我俩沿巷子走了一遍。
从东桥过桥进来一共十六分钟,到侧门只剩一小段下坡。
唐骁双手插在围裙里,跟在我后面,看我把轮椅能走的方向记在手机上。
走到门边,他问我愿不愿意吃个饼再走。
“程娟和人谈租隔壁铺,我想叫你来看看,她怕我把钱又往店里扔。”
“你自己怎么想的?”
“再租一间,就能摆四张桌。”他顿了一下,“我跟她说先买两张折叠的,用一个月,坐得满再谈。”
我回头看他,想起他陪我量朝东房间时,卷尺一拉到底的样子。
“那你有空给我借一样东西。”我说。
“卷尺?”
“借你本人。明天跟我过趟桥,咱们跟罗老板谈谈,他排班那一个半小时值多少钱。”
12 早起的价钱
第二天唐骁来晚了两分钟,手里提着两份煎饼,纸袋下头洇了一小块油。
他把一份放在罗其安面前,说趁热,你楼下平时买不着我们这家的。
罗其安拆了袋子,咬一口,问他一张饼多少钱。
唐骁问:“你问卖价,还是问我做一张用多少钱?”
两个做生意的人对着嚼了几口,谁都没再问煎饼。
杜蘅把三张纸铺开。
第一张写东桥目前的到场数,第二张是小厅接下来两个月能排的片,第三张是唐骁在自家饼摊打烊以后画的。
他用油笔画了三条歪线,把河西影屋两个厅和同一个售票台拴在一起。
“早场只开小厅,人还是要坐在这儿。”他用大拇指按住售票台,“这时候大一点那个厅,你就只开生日场?”
罗其安点点头。
“我问过。想十点来看正常电影的,你得等生日场那边问完,再决定上不上票。”
“有订才不开普通场。”
“你多早知道有没有人订?”
罗其安捻了捻手指。
“星期四晚上。也有星期五半夜才给我说的。”
杜蘅拿出一张东桥的早场表,让他看最下面的小字。
“周六十点,你两边一起开。大一点那个厅有生日就给生日,没有就正常卖,周五中午以后谁来定都等下一次。儿童场小厅九点半进人,大厅不用另叫一班人来开门。”
罗其安抬头看我。
“你们要我十点另外卖个场,我要卖不动呢?”
“那你先算,两场儿童的价拿到手,开门的人能付多少。你用一个月试试,卖不动你就把大场撤了,咱们小场照谈。”
他放下饼,接过杜蘅那张到场数。
看到有一场只来了四十九个,他抬手点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问为什么没坐满,他问那十一张票算不算。
“算,你给够六十个位子,能进来。”我说,“我得找的是稳定开门的人。你不用为每一个没来的人去填钱。”
他叼着最后一口饼,拿笔把那两百多的差额去掉一半。
剩的那一半,杜蘅把自己原来报进去的交通和现场两项拆开,问罗其安能不能让收票的员工一并做候补登记,她来教两遍。
罗其安又看了一眼徐曼能出的数,没点头。
“先说设备。你们打算用大一点的厅试一个月,试完找我要小厅,我没钱修怎么办?”
我把去年的维修单拿给他。
两台机器型号一样,东桥要撤店,有台用得少的可以先租到河西,修不修眼下这台,由他自己挑。
徐曼已经跟我说过最低的租金,罗其安看完,觉得两台都留着多占地方。
“那你报价。”他对我说,“先查清我这台,能修我就修。”
我跟他约了关厅的时间,把上门和检查的钱写清楚。
唐骁在一边捏扁纸袋,临走去找了张纸,在背面写下自己的电话。
“看你试着卖电影那两天,能不能给我个地方贴菜单。吃不吃随他们,我早上煎完正好往这边送。”
罗其安把纸接过去。
杜蘅看了唐骁一眼,他立刻补了一句。
“贴在你们楼下,别贴验票那儿。小孩有的钱是他奶奶给的,他看见就得买。”
徐曼听说河西肯留小厅,带着会计过来把两边的开支对了一遍。
她在金额后头写了个数,我看见她留了几百块做临时加人的费用。
“这一块我出。两个月跑下来,咱们再决定签几年。”
我说:“我要把十年里的欠场也跟过来。”
“有一场算一场。”她说,“东桥最后两个周六得空出来搬东西,先补这两场。”
这回唐骁没开口问要不要少算一点。
他从罗其安桌上拾了支笔,把自己那张菜单翻到正面。
原来上面多写了一行东桥儿童场原址。
他划掉原址两个字,给我看了一眼。
“我以为你非得回那间厅。”
我也以为。
他在等我说话,我把菜单接过来,指给他看他把河写成了何。
他低头添上三点水,三笔挨得太近,洇成了一个疙瘩。
“字丑你也得走这条路。”他说。
13 东桥最后一场
东桥最后一场排了孩子们投出来的动画。
杜蘅去谈过三回,片方手里刚好还有能给的场次,最后一份确认是关店前一个星期寄到的。
那就是我原先按在手指底下的片。
我给禾禾看票,她问能不能带同桌的爷爷进去。
爷爷已经自己打过电话,登记了两张,怕找错楼,硬是从周二念到周五。
我说你带他找门,进去不一定要坐在一块。
“我知道,我想跟你一块去。”
我没听明白。
她用手在屏幕上指给我看,要是正中间有空位,她想让我坐那儿,她自己想到前面离同桌近一点。
两个红圈的座位图还夹在我家旧合同里。
我拿出来看看,圆珠笔线太深,往背面一翻,每道都摸得着。
“这次你能自己找到了吗?”她问。
“我眼睛还行。”
“那你就去看吧。我会找杜姐姐帮你留一张的。”
我说不能叫人留,她叹了口气,拿自己的手表点给我看。
“候补,我知道。我去问杜姐姐能不能改成我和你两张。”
我跟她到窗口登记,后来有一组人没到,才轮到我俩。
我进去的时候,头一回从观众走的那条地毯一直走到正中间。
机房的小窗在我背后,透出来一豆光。
以前我看电影,得看门缝,看看外头谁走来走去,或者看对讲机上有没有亮灯。
这天我那张票上只有一行号码,手碰到口袋,也没东西等着我去接。
禾禾坐在前三排,侧脸叫银幕照得一亮一暗。
演到那只狼被人赶出房子,它背着锅跑,一路掉土豆。
很小的时候禾禾看这一段会哭,眼泪打在我抓着她肩膀的手背上。
这次她笑得最早。
一粒土豆滚进狼的裤腿里,她捂着嘴,先叫她同桌看,两个小孩往前一倾,我就看不见她们的脑袋了。
散了场,她领着同桌去看机房。
她记得我以前说过,哪天她想进去,可以从玻璃上给我打招呼。
这回她到了玻璃边上,用两根手指敲两下,回头才发现我跟在她后面。
“我以前老怕你不在里面。”她说。
“怕我去哪儿?”
“怕你去忙了,忘了我还在楼下。”
她说完跑出去接同桌的爷爷。
我在机房门前站了很久,想起她看着电影睡在我腿上时,两只手常常各攥着一点我的衣裳。
她醒来最先找的地方,原来一直是我还在不在。
大厅里来了两个工人,给拆下来的灯箱包角。
徐曼站在旁边看着,自己伸手扶了一下。
东桥两个字的灯亮得不匀,桥字少一点白光,去年我说了好几回要修,也没修成。
她问我要不要拿回去。
我摇头,说那两个字太大,我家找不到一面墙挂。
唐骁等在楼下,脚边搁着一口袋煎饼。
他本来怕程娟做多了,最后一个卖完,自己还没吃。
我跑过去从他手里抢了个半凉的,走出五六步,忍不住又回头。
东桥的玻璃门还开着,开门的红字亮到一半,两个工人在底下卷线。
有个孩子想往回走,他妈妈弯下腰,说这里以后是超市,咱们下回到河那边去。
孩子问她,河那边是不是也免费。
他妈妈还没回,唐骁已经把煎饼袋折起来了。
“一样的。”他朝孩子说,“你要想去,我把新地方指给你。”
孩子从他手里接过一张画着蓝箭头的小卡。
他爸爸已经把车推出来了,我看见他把卡夹到爸爸的头盔里,自己坐到电动车后头,一只脚怎么都踩不准脚蹬。
唐骁蹲下去扶了一把。
他走回来时,身上还沾着墙上拆灯箱掉下来的粉。
我问他,这回要留下哪样东西。
他打开纸袋,把里头一个用油纸裹着的东西递给我。
那是从售票台里侧卸下来的铜钩,尾巴有两道钳子印,油纸底下还掉了两粒旧漆。
“你不是没墙吗?这个不占地方。”
我装到口袋里,隔着裤子布料,拿拇指摩挲了好几下。
第二天我去河西调好小厅的机器,杜蘅正在门口试新的电话预约。
我把钩子摊在她面前,问能不能挂点什么。
她找了块挂绳脱掉一头的牌子,拿剪刀把坏掉的那截剪了,打好结,交给我。
我把铜钩固定到售票台外侧,弯腰把候补牌挂了上去。
牌子上除了蓝箭头,还有一句话,没票也可以来问。
14 开门的人
河西试办那天,下了场没下透的雨。
唐骁把侧门推开,门外积了一洼水,映着他特地花二十块钱做的箭头。
箭头一拐弯,正好指在水最深的地方。
他跑下去把牌转了个面,从早点铺借了把扫帚,扫了半天才回来。
我在机房看小厅的试片,罗其安终于肯把坏的部件换了。
白背景在银幕上闪了一下,从左到右都干干净净。
我正看得得意,杜蘅在对讲机里叫我,说侧门把手抬不起来。
我下去的时候,许莉站在外头,手里举着手机。
她把试办通知往下翻,最底下写着九点二十五到侧门验票。
门里门外全堵了人,往外推,门叶子抵住一把用链子锁在墙边的折叠桌。
唐骁扫水之前从里面开过,出来扫第二趟的时候,有人把桌子移了回来。
“谁放的?”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
罗其安从售票台跑过来,没喊人,伸手在柜台底下够钥匙。
那桌子是他放的,店里平时只走正门,侧门走的人少。
他前晚让人腾地方,早上赶着挪生日场的物料,自己把它放了回去。
我跟他一起把桌子抬到库房。
出来时许莉还在门外,正叫一个来得晚的孩子别跑,说里面有人来开门。
门终于推开,星星把轮椅往前拨了半圈,停了一下。
他眼睛看着我的手。
我伸出来是想替他捏门,半道上差点捏住他的椅背。
“门我撑着。”我说。
他把轮子摆正,自己进去了。
许莉随后把手机给我,指着那行时间。
“头一回找错门可以问。门锁着,叫我们问谁?”
我说下回改早五分钟开,写上门口电话。
她点了点头,没就这么走,又拉开书包给我看。
里面有个干袋,袋子底下漏了水,包里塞了一条备用裤子。
“他早上自己挑的裤子,说来新地方得穿好一点。我们在外面等,雨棚太短,轮子压了一圈水。”
那条备用裤子的膝盖上绣着一只绿色的熊。
我看了一眼星星,他已经去找厕所,听不到我们说话。
“我去问罗老板,雨大了能不能在第一道门里等。以后两道门都有人开。”
许莉把包拉上,自己拎着往里走。
开场迟了六分钟。
我在门口听杜蘅跟家长讲,今天算河西第一场,东桥欠的另外两场下月补办,已经领过的孩子还有资格重新预约。
她讲到一半,有个家长问哪来的欠场,上次通知上没写东桥不再开。
我接过她手里的扩音器。
“最后两个周六拿去搬家了,这两场我跟徐老板算了,她给补回来。两张新日历都在门口,谁看不清,我现在就给你找。”
我小时候挨老师点名,只要全班转过头看我,就先想把椅子往桌子底下拉。
这天我拿着扩音器,倒想让没看见我的也看一眼。
四十多个人听我报完哪天补场,中间有个孩子举起手,问这厅后面还有没有戴耳机才能听见的机器。
他妈妈说他讲的是电影里那种同声翻译。
我把扩音器还回去,告诉他这厅没有,我可以领他看看机器为什么响。
片尾一亮,我到侧门去搬等候的凳子。
罗其安的员工已经量好雨棚下面能站几个人,把原先挡着门的那条链子也解了。
她叫我把凳子放里面,下一场她提前十五分钟来。
我问罗其安这十五分钟怎么算。
他正在看大厅卖出去的那十七张票,抬起头,脸上有点没来得及收的喜气。
“这点钱我付。两个厅都是我的,我叫她来的。”
杜蘅把候补牌从铜钩上取下来,背面一片潮。
星星在验票处等许莉,换过裤子,膝盖上那只熊朝着外头。
他弟站在他边上,一手提着两人的搪瓷杯,一手给他举着折起来的电影单。
“下回还是从这个门进?”星星问。
我说对,这个门。
他朝跟着出来的人说:“你看,我说能进吧。”
他弟嫌他话多,把杯子往他怀里一塞。
我站在门旁边,等他们两个一个推轮子,一个在前面倒着走,谁也没去替谁选路。
大厅里,第二个厅开始检票。
唐骁靠在楼梯上,给程娟发语音,说她明天早上可以把那两张折叠桌一起支开。
那天雨后来停了,光从外头照进来,门槛前湿过的一道印子慢慢变浅。
我把铜钩下的牌翻了一面,露出背面杜蘅刚用黑笔写的开门时间。
15 印到第几页
试办的最后一场,也是河西补东桥的第二场。
那天罗其安请我到办公室,一进门就把七八张结算单摊给我看。
他的普通早场有一回只卖了四张票,另一回卖了三十六张,加起来,两个月的早班没白开。
生日场的人不肯再等他到周五晚上,说没拿到时间,没法通知同学。
他原来以为得跑掉好几单,结果有两家提前一周定了。
“我能签三年。”他说,“到第四年,得看我能不能继续租。”
我带去的那张纸,最长有九年。
听见三年,我翻到后面那页,一时没舍得翻回去。
徐曼拧开自己带来的水,喝了半瓶。
“你签几年我接几年。余下的还在我这儿,我继续找。”
罗其安没有动笔。
“我还有件事。商场问能不能在票上印本店支持,旁边放个他们公众号的码。纸票这点地方,又不叫人注册。”
我看了一眼他给出的样张,孩子的座位印得小,二维码印得比放映时间还大。
我认得那个公众号。
去年影院办过一次买饮料送积木,几个孩子扫完了,谁的手机上有会员券,谁才拿到积木。
他们大概已经知道扫码能换到点什么。
“你给我看看,他们肯出多少印票钱?”
罗其安报了个数。
“票上空着吧。”我说,“你的店名照印,下面就写进哪个门。那点印票钱我出。”
“你每年出?”
我给问愣了。
这是我以前最爱开的口子,给我一个能解决的数就行,三五百的我不想跟人磨。
杜蘅从打印机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裁好的纸。
那天正好有位家长说手机坏了,她在后台把票号打出来了,一张普通打印纸切四份。
她往桌上放了一张。
上面有片名,有时间,最后一个框是留给检票员用笔打钩的。
“做海报能用到商场的地方,海报归他们。票我们这么打,只给要纸的。电话约过的凭票号进,其他人用电子票。”
罗其安捏着纸抖了抖,盯着纸上一条切歪的边,笑了。
“他们出钱请人做的东西,你们一个都不打算用?”
我从那叠纸里抽了一张直的,给他换上。
“你大厅那场,叫他们印大一点,孩子去买票,抬头就能看见。”
他把样张翻过去,垫在新合同下面签了名。
徐曼拿过来跟着签,签完先把罗其安手底下的纸收好,才朝我伸手。
“我那份呢?”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带格子的履行表。
后面还有好几页,格子都排好了,原来没有把河西单独算进去。
我在今天那一栏填上补办,找出徐曼手边的笔,在电影院后面写了河西两个字。
到这一页的最后一行,唐骁在门外探头,问咱们好了没有。
他下头来了个小客人,拿着电影票问他能不能免费再领个煎饼,他说煎饼得买,但是切开了分人不用加钱。
现在那小客人领着哥哥站在楼梯上,两人手里各半个煎饼,想上来问问下回放什么。
罗其安出去告诉他们,下回片子没挑好,可以先到门口投一票。
“这里还开不开呀?”小的那个问。
“开。以后这个厅每月两次,哪天放写在外头。”
小孩子往里面看,忽然发现片单上印了大人的格。
“我哥哥能投吗?”
“你哥哥多大?”
小的转过头去,他哥哥背对我们,把煎饼塞得满口都是,腮帮子一鼓一鼓。
“你在学校是几年级,自己告诉老板。”他弟说。
他哥哥嚼了半天,伸出来三个指头。
罗其安把他俩领到售票台去,找出两支笔,一人给了一支。
唐骁挪到我旁边,往那摊开的纸上看。
我以为他要问还有多少钱,手已经放在夹凭据的地方了。
他先指着最后一栏,问我:“你这回算下来,两百四十,哪场都没丢?”
“还得接着算。”
“别到时候又自己算。”他说,“你把表发我,程娟每回开门,我也抄一遍。”
我翻开下一页,纸太新,带着上面三四张一块起来。
唐骁伸手压住右边。
我抬头找他,他眼睛还看着纸上的日期,在等我把表传给他。
我把拍照的手放下去,直接把那一本往他那头推了半寸。
“你先抄今天这格。”我说,“我字不好看,别嫌我。”
16 第二百四十格
唐骁那份表先放在收钱的抽屉里,沾过油,后来换了地方。
程娟找人做了块带夹子的硬板,把它挂在柜台后头。
客人找他要张纸记手机号,他肯去仓库翻半天,也不肯从那本表上撕。
河西三年到期,罗其安续了租,头一次主动打给徐曼问下一份约还有多长。
杜蘅那时已经管徐曼两家店的排片,礼拜二的课早结了,她又报了一门自己觉得能用上的。
当初教河西验票的那个员工留下来做了场务,徐曼去续合同,儿童场的座位表已经印好半年的。
十年里也有几回没开成。
有一年夏天,河水漫到侧门下沿,片子迁到北岸的小厅补了两回。
孟店长那次没带黄色封皮的本子来,他说商场新一季只问卖了多少杯喝的,八点半那场你们喝不到就去别处买。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年腊月电坏了。
孩子们在店外踩雪,罗其安捧着一壶热水出来,把整个月的日历贴在自己背上,让后面来的家长看看补哪天。
唐骁拍了张照片给我,说老罗自己是个灯箱,还挺好用。
到了第十年,程娟的铺子搬大了,原来的两张折叠桌还摆在门外。
我每月去吃一顿,唐骁指给我看,表抄到最后一张,纸下沿露出一段没打横线的白。
还有两格,杜蘅已经带人订了片。
禾禾在外地读大学,我问她最后一场要不要回来。
她在电话里说看车票,我没听出个准信。
礼拜五傍晚她打过来,问我能不能明早把朝河那条路再走一次。
“我有事找你。”她说。
我到桥头等,看见她手上拎着个超市袋,一块馒头露出半个白角。
她说她昨晚到的,路过我家楼下,看见洗衣店关了就没上来。
我问她晚上在哪儿睡,她说在妈妈那儿,一早来吵我,还不如晚点来叫我一起走。
“那你有个什么事?”
她把袋口换到另一只手上。
“小时候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见你把钱给出去,就觉得你特别好?”
我在桥上站住了。
桥面那几块松动的砖去年才换,踩上去没有原先翘起的感觉。
“我想过你会明白。”我说,“也想过,等你大一点,就不会拿那间小房子跟电影比。”
“我还真比过。”
她从袋里拿出个热馒头递给我,跟着往前走。
“最开始我跟同桌说我爸不买房了,他的钱以后都没有了。她说不会的,你爸还会挣。我说你不懂,我爸以后还要请人看电影。”
我把馒头皮撕掉一小片,塞进嘴里,没尝到味儿。
“后来呢?”
“后来是礼拜二你下雨也来接我。有一次我在传达室躲着,你在对面淋了半天,我觉得你这人真犟。”
我当时以为她值日没出来,雨大得看不见对面校门,没想到她就在窗里头。
“再后来我找过那张画。我以前画的床是反的,躺下去脚朝窗,根本放不下。那时候你还夸我会画。”
“我不会画,只会量。”
“你也没看出来。”
她笑起来,自己咬了口馒头。
我跟她走到河西侧门,朝里看见罗其安在扶一张桌子。
门外有两个孩子正研究候补牌上的铜钩,踮着脚,一人伸一根手指。
禾禾把我往旁边一拉,给他们让开。
“我今天替人报了候补。”她说。
“谁家孩子?”
“他等会儿过来。杜姐姐说,有空位也要先给小孩。”
我以为是哪个在附近上学的孩子。
她冲街对面招了招手,有个年轻人推着轮椅,从店招下面拐出来。
椅把上没了黄鸭铃铛,换成了一串钥匙,经过路面接缝的时候叮一声。
星星后面跟着许莉,手里拿两只保温杯,走到一半把一只转给他弟弟。
“叔叔,我今天能找着门。”星星说。
“没问你这个。你怎么约上的?”
他把手机上的票号亮给我。
“我教我弟打电话了。他比我小,他算孩子,我陪他。你说行不行?”
他弟气得伸手推了他一下。
“我十三了,我们都超岁数了。你叫禾禾姐领的候补!”
杜蘅从里面探身,把候补牌从两只小手底下解下来。
今天坐在外面等的,有个头发剪得极短的孩子,见两个哥哥在抢着说话,先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星星把自己的号码拿给他看,叫他别着急,儿童座先放。
我听完没去问里面还有几个位置。
我拿了张凳子,跟他们一起等那只红定时器响。
17 下个礼拜二
定时器响过以后,先放进去一个奶奶和三个孩子。
带孩子的几组都进去了,还余两个座,正好一个轮椅位,一个旁边的陪同座。
杜蘅在门口叫号码,星星伸手推他弟。
“你跟我坐。”
“那你等会儿别用杯子挡着我。”
他们进去以后,许莉到我和禾禾旁边坐了会儿。
她这几年周末常要加班,早就不跟孩子上楼看了,偶尔有空,才陪着走一次。
她今天带了两只杯子,一只交给弟弟,另一只忘在自己手里。
“小时候带一壶水,我嫌重,每回都让他只喝一口。”她说,“他回家问他爸,我是不是怕他给我弄湿裤子。”
她低头拧开盖,喝了星星今天没带走的水。
禾禾扶着她的膝盖站起来,说要下去给她买点吃的。
她们走到巷子里,一高一矮两个背影,慢慢被来买早点的人挡住了。
我留在门口,隔着墙听电影里一段一段的音乐。
当年我出钱的时候,私心里盼过以后每场坐满。
我最好每次都在,好叫自己看看那笔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会儿坐在外头,能听见里头一阵笑,然后是有人嫌前排太吵,拿手指嘘。
我居然想起禾禾画的垃圾桶。
她后来在小房间里真放过一个,画完画就拿它装笔屑,住校那年给自己收东西,硬是从里面倒出半把失踪的发卡。
我一直想给她一间屋子,好把这些掉下去的东西都留住。
她回头找东西的时候,叫我把小夜灯拧亮一些,我给她打着灯,趴在桌脚边捡了最后一只。
里头那阵笑又起来了。
我坐得腿有点麻,起身去看唐骁。
他站在结算台前面,把夹在早点店柜台后面那一摞纸都带来了。
杜蘅让罗其安调最后一场的验票数,递给唐骁看。
五十七。
唐骁连笔都没找,隔着柜台喊我。
“梁致,你过来写。”
我走过去,他把最后一张按在台上,纸边软得立不住。
徐曼在边上等我,她来付最后一笔结算,前年做眼睛手术,签字时得摘眼镜。
我想去接她手里的笔,她没给。
她把最后一笔拨款确认完,才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另一张纸。
“你先看这个。”
是河西下季度的片单。
每月还留两个周六早上,徐曼把别家店几个周末的亲子活动也列在下面,挑片和轮班继续让杜蘅管。
我问她,钱从哪儿出。
她指着纸右下角罗其安自己填的数字。
他愿意出厅和早班,近两年小厅的儿童场开门,正好把大一点那个厅的第一场接上。
片子的费用,徐曼和他各出一半,先按季度试,生意有多少,两边都看得到。
“什么时候谈的?”
“这阵他问过三遍。前两遍都问我,下回梁老板还付不付钱。”
罗其安从机房那头喊她别瞎说。
他说第一回问的明明是梁老板年纪上去了,还干不干得动。
徐曼隔着柜台朝他回了一句,说那好办,叫他过来给你修放映机,该多少钱付多少钱。
我把片单抬高一点,看到新一轮第一场底下的票价。
孩子零元,陪同零元。
我把它搁在唐骁那一摞纸旁边,先往第二百四十格里写今天的数。
最后一笔落下去,手指把笔推斜了。
唐骁照旧替我按住纸角,低头看看我那行字。
“你还跟以前一样,写个名字这么费劲。”
我问他:“这回认不认?”
“认。”他拿拇指把我没写顺的地方顺了一遍,“你那张在家留着,这一摞还给我。”
散场铃一响,他夹着纸就下楼了。
他得去帮程娟搬剩下的面粉,今天下雨以前还有一趟送货。
我站到侧门边,看见星星从里头出来,他弟在后面拿手机对着银幕的方向拍,没留神前面的人已经停了。
“叔叔,”星星指了指刚贴出来的片单,“这里还有票?”
“下个礼拜二放票,你看最底下。”
他弟在后面读了一遍,低头给人发消息,说这回叫妈妈带小表妹来,我们在楼下吃饼。
我在桥那头追上禾禾。
她给许莉买了杯热豆浆,自己捧着个没开口的纸杯,等我跟上来才找吸管。
我问她晚上去哪儿,她说到我家。
“我那个屋的钩子还在吗?”
“都在。你后来买的帽子也在,积灰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吸了口豆浆。
“下个礼拜二我也在这儿。”
我摸出手机看日历,本来约了傍晚送一套修好的设备,跟人说的是几点都行。
禾禾凑过来,拿手挡住屏幕。
“我请你吃面。大学生的钱,可能只够加一份黄豆。”
“加一份就行。上次那小碟你都没吃完。”
我把送设备的时间改到下午,把手机揣回兜里。
路口的灯正好变绿,她走过来挽我的手,故意去攥我两根伸不直的手指。
她放假回来的时候,走到哪儿都还像赶车。
我轻轻往回拉了她一下,她就慢下来,跟我踩着同一块白格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