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里有人叫我名字
梁见山失踪前,给同事魏成发过一段十二秒的语音。
发送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
语音里先是一阵风声,接着传来几下轻微的电流杂音。
然后是梁见山压低的声音。
“老魏,我在山口听见有人叫我名字。声音不太对。你先别过来。”
几秒后,背景里响起另一个声音。
“你看我像不像个人?”
魏成听完,立刻拨了电话。
无人接听。
他又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你在哪儿?
第二条:看见了就回话。
直到晚上九点半,梁见山仍然没有回复。
魏成找到项目安全负责人,带着两名工人赶到山口。梁见山的车还停在那里,驾驶室没有人,车门锁着,车钥匙也不在附近。
山路上没有明显的车辆痕迹。
他们沿着道路找了一段,没有找到人。
晚上十点零五分,魏成报了警。
第二天清晨,周砚抵达北岭山口时,山里刚下过一场小雨。
四月的长白岭还没有完全回暖。道路两旁的积雪融了一半,潮湿的枯叶贴在泥土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东来站在警戒带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现场照片。
“人还是没找到。”
“最后确认的位置?”
“老林场的瞭望塔。”
韩东来指向山坡。
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木制瞭望塔。塔身漆皮脱落,顶部玻璃碎了大半,塔脚被杂草和灌木遮住。
“发现什么了?”
“车在山口,手机失去联系。现场有动物脚印。”
“什么动物?”
“黄鼬。”
韩东来顿了一下。
“就是老百姓说的黄皮子。”
周砚接过照片。
湿泥地上有一串细小的脚印,沿着山道向前延伸,一直到了瞭望塔附近。
照片上看不出脚印如何消失的。
“当地人怎么说?”
“说梁见山可能碰上黄仙讨封了。”
“怎么个说法?”
“有人说,晚上听见山里问话,答错了就会被带走。还有人说,那座塔本来就不干净,夜里经常有人听见动静。”
周砚把照片还给他。
“先找人。”
韩东来点头。
周砚望着山坡。
他已经不再认为所有民俗传闻都是假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传闻可以成为案件结论。
“把昨天夜里进入山口的车辆、人员和施工记录全部调出来。再查梁见山最后一次定位。”
韩东来问:“动物脚印呢?”
“拍照、测量,留存现场。别急着解释。”
他抬头看了一眼瞭望塔。
“山里有什么,等我们先弄清楚人去了哪里再说。”
二、被删掉的两个控制点
梁见山三十九岁,是北岭山地文旅环线项目的第三方测绘员。
今年春天,长白岭县启动北岭山地文旅环线改造工程,计划修复几条旧林场公路,将废弃瞭望塔、老林场宿舍和周边传统村落连接起来。
长恒建设负责其中一段道路施工。
罗庆是项目经理,四十八岁,在当地工程圈里做了十几年。
周砚到施工指挥部时,罗庆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打电话。
看见警察,他很快挂断。
“周警官,梁工还没找到?”
“你知道他最后去哪里了吗?”
“知道,老瞭望塔附近。他负责那一片的测绘。”
“昨天晚上,他为什么去那里?”
罗庆拿出施工区域图。
“这段时间山体有些变化,梁工想复核控制点。我们原本就安排过这项工作。”
周砚看了一眼图纸。
“谁安排的?”
“项目技术组。”
“具体时间?”
“梁工自己定的。他工作比较认真,有时会延长作业时间。”
“他一个人去?”
“测绘工作经常需要单独设点。”
韩东来问:
“你们知道那附近有旧建筑和地下设施吗?”
罗庆看了他一眼。
“旧林场的东西,图纸上不一定都有。现在施工区域都做了安全评估。”
周砚没有接这句话。
“把梁见山最近两周的工作记录拿来。”
罗庆让人取来资料。
周砚翻看几页,发现梁见山负责的区域有一项异常:最初勘测报告里标注了六个控制点,而最近提交的正式测绘报告只剩四个。
其中两个控制点被标记为:
基准失效,停止使用。
周砚问:
“这两个点为什么失效?”
罗庆回答:
“山体和地面条件发生变化,原来的基准点不够稳定。”
“有复测记录吗?”
“技术组正在补。”
“既然没有补完,为什么正式报告已经删掉?”
罗庆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是技术问题,可能需要问梁工本人。”
“他现在失踪了。”
罗庆沉默了一瞬。
“那我会配合调查。”
周砚合上资料。
“你们最近是不是发生过工程变更?”
“正常施工调整。”
“是否进行过爆破?”
“没有大型爆破。”
“我问的是有没有。”
罗庆看着他。
“有过小范围的石方处理,手续都在。”
周砚没有再问。
离开指挥部时,韩东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人不老实。”
“他回答了问题。”
“但没回答到点上。”
周砚把那份测绘报告装进文件袋。
“找人把两个版本的原始数据都调出来。”
“你怀疑罗庆?”
“我怀疑有人删掉了不该删的数据。”
周砚看向山坡。
“至于是谁,得让证据说话。”
三、旧林场的图纸
当天下午,唐禾来到县刑侦队。
她二十九岁,是长白岭县档案整理中心的工作人员,最近正在协助整理北岭山地文旅环线涉及的旧林场资料。
周砚之前委托她核查过瞭望塔的历史用途。
这次,她带来了一份设施登记簿的复印件。
“周队,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
“这是旧林场最后一批设施登记记录。瞭望塔在二十多年前就停止使用了,但它的附属设施没有完整注销。”
周砚看着登记表。
上面写着:
北岭林场三号瞭望塔。
附属设施:防火避险室、排水沟、物资储藏间。
“防火避险室还在?”
“登记上没有注销,但后来几版维修图纸都没有标出来。”
“为什么?”
“暂时不清楚。可能是林场撤并后,设施移交时遗漏了。”
唐禾又拿出一张旧图。
“这张是当年的建筑平面图。瞭望塔下方有一间小型避险室,面积不大,主要用于山火期间临时避险。”
周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避险室位于塔基下方,与一道旧排水沟相连。
“入口在哪里?”
“图纸标的是塔后侧。但这只是旧图,不能直接当作现在的位置。”
韩东来问:
“还有其他资料吗?”
“有一份十年前的道路维修图。”
唐禾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当年修路时,施工单位改过排水沟走向。避险室的外部入口可能被填埋了,但通气管道仍然存在。”
周砚看了一会儿。
“这份图是从哪里找到的?”
“旧林场档案柜。登记簿编号和维修图的编号能对应上。我还核过一份交接清单,能确定它们属于同一批设施。”
“能不能确定避险室现在的位置?”
“可以先确定大致区域,最后还得现场核对。”
周砚点头。
“把原件保管好,明天带我们去现场。”
唐禾收起资料,又拿出一页测绘记录。
“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
“梁见山负责的两个控制点,不只是被正式报告删除。项目部的原始施工图里,也没有标注这两个点附近的地面变化。”
“你是说有人提前改过图?”
“我不能这么判断。但版本登记时间不一致。”
周砚接过资料。
一份是三个月前的原始图纸。
另一份是上个月更新的施工图。
两份图纸上,两个控制点附近的地形标记明显不同。
而更新记录里,没有相应的现场复核说明。
周砚把资料放好。
“继续查版本来源。尤其是修改人和审批记录。”
唐禾点头。
她没有多问,只把需要核对的编号记下来。
周砚看着她。
“你只查档案,不要一个人进山。”
“我知道。”
唐禾说。
“档案室比山里安全。”
韩东来笑了笑。
“这话倒是实在。”
四、有人在模仿讨封
当天晚上,周砚去了马桂枝家。
马桂枝正在整理师父留下的手记,桌上铺着几本旧册子,纸页已经发黄。
听说山口有人失踪,她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黄仙?”
周砚点头。
“有人说梁见山遇到了讨封。”
马桂枝翻开手记,找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字:
黄仙有问名之说。
问者自问,答者自答。
不可强求回应。
周砚看着那几行字。
“具体是什么意思?”
“黄仙讨封,问的不是别人愿不愿意相信它,而是它自己要一个什么样的回答。”
“人不回答呢?”
“那就不回答。”
“如果人随口说像呢?”
“也要看他是不是愿意。”
马桂枝合上手记。
“有人以为,黄仙只要问一句,人回答一句,就能把某种身份讨到手。没那么简单。”
周砚问:
“讨封需要什么条件?”
“至少得是真正面对面的问答。对方问,你听见,愿意回答。不是隔着墙,不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也不是别人模仿声音吓唬你。”
“录音不算?”
“当然不算。”
马桂枝看着他。
“声音可以学,话可以编。可一段录音不是一个活物,更不是一次真正的交流。”
周砚把梁见山的语音放给她听。
马桂枝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声音有问题。”
“你听出了什么?”
“它在重复。”
周砚重新播放。
前半段是风声,接着传来电流杂音,那句“你看我像不像个人”出现后,背景里有一声鸟叫。
再次播放时,鸟叫的位置、长度和音量都没有变化。
马桂枝说:
“这不是它一直在问。”
“像是有人在放录音。”
“更像是有人想让别人觉得,山里有东西在问。”
周砚收起手机。
“你觉得真正的黄仙会不会出现?”
马桂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不是懂五仙规矩吗?”
“懂规矩,不代表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
她把手记放回桌角。
“周砚,别因为有人拿黄仙吓人,就觉得黄仙不存在。也别因为黄仙可能存在,就觉得所有怪事都是它做的。”
周砚点头。
“明白。”
马桂枝看着他。
“你们找的是失踪的人,不是替山里判案。”
五、消失的脚印
第二天上午,周砚和韩东来再次进入山林。
这次,贺长林也来了。
他七十三岁,退休护林员,在北岭林场工作了四十多年,对附近的地形非常熟悉。
梁见山失踪后,警方找过他几次。
他告诉周砚,最近一段时间,老林场附近经常有人放铁丝套。
“有人抓野物?”
周砚问。
“应该是。”
贺长林蹲下身,指着路边一处泥地。
“你们拍到的脚印,从这儿开始。”
周砚看过去。
泥地里确实有几串细小的足迹。
贺长林说:
“这是黄鼬的脚印。前面有个旧排水管,它们经常从里面钻。”
韩东来问:
“那为什么脚印到了瞭望塔就没有了?”
老人站起来,指着排水沟另一侧。
“因为它从另一边出来了。”
那里有一片碎石地。
碎石硬而干燥,几乎留不住完整的足迹。
“黄鼬从水管里钻出来,踩在这片石头上,当然没有你们拍到的那种泥印。”
韩东来蹲下检查。
从排水管出口到碎石边缘,确实有几处被拨动的枯叶。
他拿出相机记录。
“这脚印是真的。”
贺长林说:
“山里有黄鼬,不是什么稀奇事。”
周砚问:
“最近还看见过?”
“看见过几次。”
“有没有人刻意用动物脚印制造假象?”
“这个不好说。”
贺长林没有轻易下结论。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段断裂的铁丝。
“不过有人放套子是真的。前面那一片,我已经拆过好几个。”
周砚看了看铁丝。
上面有明显的锈迹,一端却有新鲜的剪切痕迹。
“你经常拆?”
“看见就拆。”
“为什么这么在意?”
贺长林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铁丝收回袋子里。
“以前我也放过。”
韩东来有些意外。
“你还放过套子?”
“年轻的时候,家里穷,想弄点野味。那年冬天,我放的套子误伤了一只黄鼬。”
老人望向树林。
“那东西没死,腿被勒得只剩一层皮。我嫌它是祸害,没管。”
“后来呢?”
“过了两天,再去看,套子还在,地上全是血。”
贺长林停顿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看见就拆。”
周砚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轻易说出口的过去。
贺长林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已经足够。
三人继续往瞭望塔走。
塔旁边有几处新鲜的踩踏痕迹。
其中一片枯木被压断,下面露出一截测量标记杆。
杆身上有测绘组的编号。
周砚蹲下来。
“梁见山来过这里。”
韩东来检查周围。
“塔底有新鲜泥印,像是有人拖过东西。”
贺长林指了指塔后的杂草。
“那边以前有个旧设备箱。”
周砚抬头。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场防火广播设备。早就报废了。”
三人绕到塔后。
杂草下面,果然露出一个水泥箱。
箱体侧面装着一块不大的太阳能板,电线从盖板缝隙里穿出来。
韩东来蹲下去。
“这个可不像早就报废了。”
六、重复的声音
设备箱被现场封存后,技术人员进行了检查。
里面安装着一套小型音频播放器和扩音器控制模块。
设备使用太阳能板供电,外壳有明显的重新安装痕迹。
存储卡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为:
山口提示.wav
播放出来,正是那句:
“你看我像不像个人?”
声音重复播放,间隔固定。
背景里还带着一段风声和鸟叫。
技术人员把它和梁见山发给魏成的语音进行比对,发现两段音频中的语音波形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梁见山录下来的那段声音,就是从这台设备里放出来的。”
周砚问:
“设备什么时候安装的?”
“太阳能板比较新,应该不会超过几个月。控制模块是旧型号,但做过维修。”
韩东来问:
“能查到来源吗?”
技术人员说:
“需要对设备编号和维修记录进行核查。”
唐禾从档案中心调来旧设备登记表。
她找到一个编号。
“这批设备以前属于北岭林场防火报警系统。”
周砚问:
“后来移交给谁?”
“林场改制后,有一部分设备被列为报废。这里有回收清单。”
她指着其中一行。
负责回收的单位,正是长恒建设的前身公司。
周砚问:
“负责签字的人呢?”
唐禾翻到下一页。
“当时的项目技术负责人,是罗庆。”
韩东来皱眉。
“又是他。”
周砚没有立即下结论。
他看着设备箱里的电线。
“先查维修单、采购记录,还有最近几个月谁接触过这批旧设备。”
技术人员取出存储卡,开始恢复设备的运行日志。
与此同时,周砚重新听了梁见山的语音。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梁见山说“你先别过来”时,声音并没有特别慌乱。
更像是发现了某种异常,担心同事也进入危险区域。
“梁见山不是被声音吓得失踪的。”
周砚说。
韩东来问:
“你的意思是,他发现了这台设备?”
“很可能。”
周砚把手机收起来。
“他既然主动发了语音,就说明他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得找到人才能知道。”
七、两个控制点
当天下午,魏成向警方提交了梁见山保存的原始测绘资料。
资料显示,梁见山负责的区域在最近两次复测之间出现了明显位移。
尤其是瞭望塔西侧的一段旧挡墙。
那里的两个控制点,坐标变化超出了正常测量误差范围。
如果数据属实,附近山体需要重新进行稳定性评估。
但长恒建设提交的正式报告里,这两个点已经被删除。
周砚问魏成:
“梁见山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
“他怎么处理?”
“先核对原始数据,又去现场复测。”
“有没有找罗庆?”
“找过。罗庆让他先不要上报,说可能是基准点受潮或者地面冻融造成的偏差。”
韩东来问:
“梁见山信了吗?”
“不信。他说这种变化不可能只靠天气解释。”
魏成拿出一份聊天记录。
里面有梁见山发来的几句话。
两个点都变了。
挡墙下面有新裂缝。
我怀疑前几天有人动过山体。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失踪当天上午。
周砚问:
“你们知道有人进行过爆破?”
魏成犹豫了一下。
“听见过声音。”
“什么时候?”
“大概一周前,晚上。项目部说是清理石方,没让我们过去。”
“谁通知的?”
“罗庆。”
周砚看着聊天记录。
“梁见山知道吗?”
“知道。他后来去看了现场。”
“之后呢?”
“他发现挡墙下面有新鲜裂缝。”
魏成停了一会儿。
“他跟罗庆吵过。”
周砚问:
“吵什么?”
“他说那不是普通石方清理,爆破位置离挡墙太近,必须重新评估。罗庆让他不要把事情弄复杂。”
周砚合上资料。
“你为什么没早点告诉警方?”
魏成低下头。
“我以为他只是和项目经理有分歧。梁工以前也经常因为数据问题跟人争论。”
“你知道他晚上去瞭望塔?”
“他在工作群里说,准备复核最后一个点。我不知道罗庆也会去。”
“罗庆知道吗?”
“我不确定。”
周砚没有继续问。
他已经有了新的方向。
如果梁见山的测绘数据属实,那么有人不仅删掉了两个控制点,还可能掩盖过一次未经批准的爆破施工。
而那台旧扩音器,恰好安装在最有可能暴露问题的瞭望塔附近。
两件事之间,也许并非巧合。
八、罗庆的解释
周砚第二次找罗庆时,把两份测绘报告放在桌上。
“这两份报告为什么不一致?”
罗庆看了一眼。
“技术调整。”
“谁调整的?”
“项目技术组。”
“有审批记录吗?”
“应该有。”
“应该有,还是确实有?”
罗庆没有回答。
韩东来把设备箱的照片放到桌面上。
“那这个呢?”
罗庆看了一眼。
“林场旧设备。”
“为什么重新安装在瞭望塔附近?”
“施工期间的临时警示。”
“警示什么?”
“那一带不安全。”
周砚问:
“用讨封录音警示?”
罗庆皱起眉。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韩东来又放出那段音频。
罗庆没有看手机。
“这种东西,可能是有人恶作剧。”
周砚把设备编号的照片放在旁边。
“这批设备以前属于林场,报废回收记录上有你的签字。”
罗庆终于抬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设备重新维修的采购记录也是最近的。”
“我需要查一下。”
周砚没有逼问。
他把两份报告收起来。
“可以。我们也会查。”
离开办公室后,韩东来问:
“你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梁见山发现了扩音器?”
“有可能。”
“那他为什么要装这个?”
周砚说:
“让别人不敢靠近。”
韩东来想了想。
“可施工人员如果真相信那里有黄仙,也不敢在附近干活吧?”
“他们不需要相信全部,只要觉得夜里别靠近就够了。”
周砚看向山坡。
“真正重要的不是把所有人吓走,而是让任何人发现异常时,都更愿意把它解释成山里的传说。”
韩东来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有人听见声音,就会传出闹黄仙的消息。”
“是。”
“但梁见山为什么还会去?”
“他不是去找黄仙的。”
周砚停下脚步。
“他是去查自己发现的问题。”
九、最后一次复核
警方调取了梁见山的工作安排。
失踪当天,他确实计划到老瞭望塔附近复核一个控制点。
这项工作不是罗庆临时安排的,而是梁见山自己提出的。
他已经发现正式报告存在数据缺失,准备把原始坐标和现场裂缝一起拍照留存。
魏成向警方提供了一段当天中午的聊天记录。
梁见山说:
今晚我去看一下那个旧点。
如果现场情况和数据一致,明天直接提交监理。
魏成回复:
我跟你一起去。
梁见山说:
不用,你把设备校准好。
这段对话说明,梁见山并没有轻信罗庆。
他是主动进行最后一次核查。
晚上八点十七分,梁见山从山口发出语音。
语音中的背景声音,来自那台藏在设备箱里的扩音器。
这也说明,他当时已经到了瞭望塔附近。
周砚重新查看现场照片。
设备箱附近的泥土有两组脚印。
一组鞋底纹路与梁见山工作鞋相符。
另一组暂时不能确认。
“罗庆去过现场。”
周砚说。
韩东来问:
“有证据吗?”
“还需要查。”
“如果他去过,为什么不直接说?”
“因为他还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知道扩音器的事。”
周砚让技术人员继续恢复音频设备日志。
同时,警方核查罗庆当天的车辆轨迹、施工出入记录,以及项目部人员的通讯情况。
调查逐渐接近关键节点。
但最重要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梁见山在哪里?
他是怎么从瞭望塔附近消失的?
十、塔下的空洞
第二天上午,唐禾带着完整的旧林场设施图来到现场。
这次,她不仅带了建筑平面图,还找到了十年前的一份排水设施维修记录。
“周队,我把三份图纸核对过了。”
她将图纸铺在车前盖上。
“这是瞭望塔原始平面图,这是道路维修图,这是排水沟改造图。”
周砚看着三张图。
唐禾用铅笔圈出三个位置。
“避险室在瞭望塔下方,但入口在塔后侧。道路改造之后,原来的入口可能被填埋。这里还有一个通气口,连接避险室顶部。”
韩东来问:
“通气口现在还能找到?”
“图纸标的是大致位置。需要现场核对。”
周砚看向瞭望塔后侧。
“先搜这里。”
搜救队清理了塔后的杂草和碎石。
一开始没有发现明显入口。
直到下午,韩东来在一块水泥地板边缘发现了新鲜刮痕。
那块地板周围的泥土颜色明显不同,像是有人近期挪动过覆盖物。
技术人员清理后,发现下面是一块旧水泥盖板。
盖板边缘有一条狭窄的缝隙。
韩东来蹲下,用手电筒照了一下。
“下面是空的。”
周砚让所有人暂时停止移动。
技术人员使用探测设备确认下方存在一个狭小空间。
随后,盖板被固定工具缓慢抬起。
一股潮湿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
下方是几级已经腐朽的台阶。
周砚站在入口处喊:
“梁见山!”
没有回应。
搜救人员用灯光照向下面。
就在准备下去时,里面忽然传来三下轻微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所有人同时停住。
韩东来立即蹲下来。
“下面有人!”
周砚提高声音。
“梁见山!能听见吗?”
几秒后,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听见了……”
搜救人员立即开始作业。
半个小时后,梁见山被抬了出来。
他右腿骨折,肩部和手臂有多处擦伤,嘴唇干裂,已经出现明显脱水。
但他仍然清醒。
周砚蹲在担架旁。
“是谁把你弄进去的?”
梁见山张了张嘴。
“罗庆。”
“他怎么把你弄进去的?”
“抢设备……我摔下去了。”
“他把你关在里面?”
梁见山点头。
“拿走了我的手机和测绘机……后来把入口盖上了。”
周砚没有继续问。
救护人员先将他送往医院。
离开时,梁见山抓住周砚的袖子。
“数据……”
“什么数据?”
“测绘机里……原始数据。”
周砚按住他的手。
“放心,我们会找。”
十一、不是所有伤都是摔出来的
梁见山获救后,陈小满到医院协助检查他的伤情。
她看过初步检查结果,又询问了救治医生,随后向周砚说明:
“右腿骨折,肩背部有挫伤,前臂和手掌有擦伤。整体上符合从一定高度跌落、身体本能支撑后造成的损伤。”
周砚问:
“能不能判断他是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不能只靠这组伤情下结论。”
陈小满说。
“有一处肩部钝性挫伤,需要结合现场情况判断。它既可能发生在摔落过程中,也可能是摔落前的碰撞。不能为了符合某种推测,就直接把它写成打击伤。”
周砚点头。
“他的骨折和伤口形成时间能确认吗?”
“只能判断在近期,不能精确到某个小时。具体时间还要结合病程、现场和其他证据。”
陈小满合上记录。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被困在里面的时间不短。脱水和体力消耗都比较明显。”
周砚看着病床上的梁见山。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失足事故。
但也不能只凭伤情认定罗庆故意把人推下去。
真正能够证明的,是双方在现场发生过冲突,梁见山随后从塔下坠入避险室,出口被人重新覆盖,而他在里面失去求救工具。
这一切,需要其他证据完成印证。
十二、旧设备的主人
技术人员恢复了扩音器存储卡中的运行记录。
这台设备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循环播放音频。
设备维修日期在两个月前。
维修单上的联系人是长恒建设项目部。
采购费用从项目临时设备账户支出。
唐禾随后找到了当年旧林场设备移交的原始清单。
那批设备报废时,登记了具体编号。
瞭望塔里的音频播放器,与清单上的设备编号一致。
而维修记录上还有一项备注:
安装位置:北岭三号瞭望塔后侧。
签字人是罗庆。
除此之外,警方还在项目部一间工具库里发现了同型号的备用扬声器,以及一条与设备箱内电缆规格一致的备用线。
技术人员进一步检查音频文件,确认它来自一段经过剪辑的录音。
背景声音和语音一并重复,无法形成实时交流。
周砚又调取了施工人员的询问记录。
两名工人承认,最近几个月,夜里曾听见瞭望塔附近有人反复问话。
其中一人还说,罗庆曾提醒他们不要去那里。
“山里有东西。”
这是罗庆当时的原话。
工人们没有人真正看见过黄仙,但久而久之,关于瞭望塔的传闻开始流传。
有人说那里闹黄皮子。
有人说听见有人讨封。
还有人说,晚上经过时会被人叫住。
这些传闻没有一条能证明黄仙真的出现过。
但它们确实让工人们很少在夜里靠近瞭望塔。
扩音器的作用,终于有了完整解释。
它不是为了直接把谁吓走。
而是为了在危险区域周围制造一种不愿让人靠近的气氛。
十三、数据没有消失
罗庆的车辆轨迹显示,失踪当晚,他驾驶项目部车辆进入过老瞭望塔附近的施工便道。
时间与梁见山发送语音后的那段时间基本吻合。
与此同时,警方在项目部工具库找到一台被转移的测绘接收机。
设备编号属于梁见山的工作组。
机身有明显撞击痕迹,存储卡仍在。
技术人员恢复后发现,里面保存着两个被正式报告删除的控制点数据。
这些数据与梁见山之前交给魏成的备份相互吻合。
现场勘查还发现,旧挡墙下方有新鲜爆破痕迹。
爆破区域与被删掉的两个控制点位置接近。
原始坐标、现场裂缝、施工领料记录和工人证言能够相互印证。
此前,项目部还曾安排过一次夜间石方处理。
相关施工审批手续并不完整。
至此,案件的现实线索已经形成闭环。
罗庆所做的,不只是安装一台扩音器。
他先是擅自实施了局部爆破,造成挡墙和坡体出现异常;随后为了保住工程进度,要求测绘人员删除两个异常控制点,把数据解释成普通地面变化。
梁见山拒绝。
他准备把原始数据提交给监理单位。
罗庆担心工程停工、合同违约和前期施工问题暴露,于是利用旧设备制造民俗恐惧,减少外人靠近瞭望塔。
当梁见山发现扩音器和现场异常后,双方发生冲突。
而梁见山掉入避险室后,罗庆没有立即求救。
这才是他真正无法回避的选择。
十四、那晚发生了什么
在证据逐步固定后,周砚对罗庆进行了正式询问。
开始时,罗庆仍然坚持自己没有见过梁见山。
周砚没有急着反驳。
他把几份材料依次放到桌上。
第一份,是梁见山发给魏成的语音。
第二份,是扩音器的运行记录和维修单。
第三份,是罗庆车辆进入老瞭望塔附近的轨迹记录。
第四份,是从项目部工具库找到的测绘接收机。
罗庆看着桌上的材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周砚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梁见山发现数据有问题?”
罗庆没有回答。
“他上周就找过你,对吗?”
“他总觉得数据有问题。”
“你为什么要求删掉两个控制点?”
“基准点确实不稳定。”
“那为什么不重新复测?”
罗庆抬起头。
“项目不能一直停着。”
周砚看着他。
“所以你们先删掉数据,再继续施工?”
“我没有让他编数据。”
“你要求他把异常点从正式报告里去掉。”
罗庆沉默。
周砚又问:
“旧设备也是你安排安装的?”
罗庆没有否认。
“就是放个声音。”
“为了什么?”
“那地方晚上危险,没人应该过去。”
“你让工人以为那里有黄仙?”
罗庆低下头。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至少不会有人夜里去。”
“你知道那段录音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周砚看着他。
“那你知道梁见山在里面吗?”
罗庆的手指动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我那天晚上去瞭望塔,是想把设备拿走。”
“你和梁见山发生了争执?”
“他不肯把测绘机交给我。”
“然后呢?”
“我伸手抢,他往后退,脚下的木板断了。”
“他掉进避险室?”
罗庆点头。
“我听见他在下面喊。”
“你有没有下去救他?”
罗庆没有回答。
周砚问:
“你有没有叫救援?”
“没有。”
“为什么?”
“我怕事情暴露。”
罗庆的声音很低。
“如果报警,爆破的事、数据的事,全都瞒不住了。”
“所以你把入口盖上了?”
罗庆点头。
“我以为他很快会被找到。”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没有被找到?”
“第二天。”
“你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
周砚看着他。
“你继续上班,继续施工,继续对外说不知道他的去向。”
罗庆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不是想让他死。”
周砚没有提高声音。
“你知道他摔断了腿,知道他不能自己爬出来,也知道他没有手机。”
罗庆的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慌了。”
“你不是没有机会救他。”
周砚停顿片刻。
“你只是觉得,救他会让自己承担责任。”
罗庆再也没有说话。
后续调查中,他的供述与车辆轨迹、现场痕迹、设备记录和梁见山的伤情相互印证。
警方依法对相关工程资料和人员进行调查,违规施工、伪造资料以及将他人困在地下后未及时救助等行为,分别进入进一步的法律认定程序。
罗庆不再能把这一切解释成一次普通的山林失踪。
十五、山里真正的声音
案件调查基本结束后,周砚又去了一趟老瞭望塔。
扩音器已经拆除。
设备箱被带回,作为证据保存。
山林重新安静下来。
韩东来在路边等他。
“这回算是弄明白了。”
周砚问:
“什么弄明白了?”
“那句讨封,是人放的。”
“嗯。”
“脚印是黄鼬留下的。”
“目前看是。”
韩东来笑了一下。
“这案子也算有点意思。假的声音是真的在放,真的黄鼠狼倒没做什么。”
周砚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片碎石地。
这里的每一个痕迹都有现实的解释。
脚印为什么消失,旧设备为什么重新通电,梁见山为什么失踪,避险室为什么被盖住——这些都有了对应的证据。
但他并不打算因此否认山林里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
马桂枝说过,真正的讨封需要面对面的交流。
录音只是录音。
周砚在随身带着的工作笔记里写下几行字:
扩音器:人为安装,循环播放。
黄鼬足迹:真实动物活动,出口位于碎石地。
避险室:旧林场附属设施,入口后期被覆盖。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行:
其他异常现象,暂无证据,不作结论。
韩东来凑过来看了一眼。
“周队,你现在记这些倒挺认真。”
“习惯。”
“你说山里真有黄仙吗?”
周砚合上笔记。
“我不负责替山里作证。”
韩东来笑了。
“这话听着像马桂枝说的。”
周砚没有回答。
十六、铁丝套
一周后,梁见山出院。
他暂时不能继续进山,但已经向项目监理单位提交了原始测绘数据。
北岭山地文旅环线涉及的相关路段暂停施工,重新进行地质安全评估。
复核结果显示,旧挡墙附近确实存在异常位移,原有施工方案需要调整。
罗庆及相关责任人员接受调查。
梁见山没有辞职。
魏成问他:
“以后还去老瞭望塔吗?”
梁见山坐在办公室里,慢慢整理恢复出来的数据。
“当然去。”
“你不怕了?”
梁见山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黄仙。”
梁见山笑了笑。
“我怕的是有人把数据改了,还想让别人相信是山里的东西干的。”
他说完,继续工作。
当天傍晚,周砚再次来到山口。
他约了贺长林一起清理附近的铁丝套。
贺长林每天都要经过这一带。
他知道哪片灌木下面藏着捕兽夹,也知道哪条旧排水沟经常有野物经过。
两人走到两棵白桦树之间时,贺长林忽然停下。
“又有一个。”
周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根细铁丝藏在灌木下,旁边放着一些腐烂的食物。
贺长林蹲下来,拿出钳子。
“这些东西放着不拆,迟早要出事。”
周砚帮他拨开杂草。
就在这时,灌木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只黄鼬从里面钻出来。
它的一条后腿被铁丝勒住,皮毛沾着湿泥。
贺长林没有立刻伸手。
他把钳子放在地上,慢慢向后退了半步。
黄鼬弓起身体,露出牙齿。
“别急。”
老人轻声说。
“我不抓你。”
他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钳子。
这次,他没有急着碰那只动物,而是先剪开固定在树根上的铁丝。
铁丝松动后,黄鼬的后腿终于能够活动。
它没有立即逃走。
贺长林蹲在一旁,慢慢剪断最后一圈铁丝。
就在那一刻,黄鼬忽然直起身体。
两只前爪垂在胸前。
它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异常明亮。
周砚的动作停住了。
他听见一个声音。
“你看我像不像个人?”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从面前传来。
没有电流声。
没有重复的杂音。
也没有设备播放时那种机械的停顿。
它不像录音。
更像是一个活物,站在他们面前,认真地问出了这句话。
周砚没有回答。
贺长林也没有回答。
老人只是把剪断的铁丝收起来,慢慢放回工具袋。
那只黄鼬看了他们一会儿。
随后,它放低身体,钻进了灌木。
没有人追上去。
周砚站在原地,直到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贺长林收好工具。
“走吧。”
周砚问:
“你刚才听见了吗?”
老人点头。
“听见了。”
“你怎么没回答?”
贺长林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提起工具袋。
“也不该替它回答。”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到路口时,周砚回头看了一眼。
灌木已经被暮色遮住。
看不见任何动物。
十七、门规之外
回县城后,周砚把这件事告诉了马桂枝。
马桂枝正在整理师父留下的手记。
听完之后,她没有表现出惊讶,只问了一句:
“你们回答了吗?”
周砚摇头。
“没有。”
“那就好。”
“为什么?”
“因为它问的是自己的事。”
周砚想了想。
“贺长林没有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马桂枝点头。
“这就对了。”
“如果他随口说一句像呢?”
“那也要看他是不是愿意。你们人类总以为,说出一句话就能决定什么,其实不是。”
她翻开手记,找到另一处批注。
“黄仙讨封,不是让人给它一个可以利用的身份。”
周砚问:
“那它为什么要问?”
马桂枝看着窗外。
“这个问题,得它自己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规矩,不知道每一次问名背后的心思。”
她合上手记。
“就像你们办案。你知道一个人做了什么,不代表你就知道他所有的想法。”
周砚笑了一下。
“这倒是。”
马桂枝端起茶杯。
“还有,别因为这次遇到了真的,就把以前那些假的都当成真的。”
“我知道。”
“也别因为有人拿它骗人的,就觉得它不值得敬畏。”
周砚点头。
“我知道。”
那天夜里,周砚回到办公室,把第二季的工作笔记重新翻开。
他在《山口问名》这一页下面,写下最后一行:
人能模仿仙家的声音,却不能替仙家作出选择。
写完以后,他合上本子。
窗外的风从北岭方向吹来。
山口新修的道路已经开始清理。
旧瞭望塔仍然立在山坡上,塔身被安全围挡隔开,附近的施工暂时停止。
那里没有再传出讨封的声音。
也没有人知道,那只黄鼬后来去了哪里。
周砚把笔记放进抽屉。
手机忽然响了。
是韩东来。
“周队,唐禾那边把旧林场资料整理好了。”
“发过来吧。”
“还有件事。”
“什么?”
“贺长林今天又去山里了。”
“去干什么?”
“拆套子。”
韩东来顿了一下。
“他说那片林子里,还有几个地方得再看看。”
周砚望向窗外。
“让他注意安全。”
“知道。”
电话挂断。
周砚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灯。
他知道,这起案件已经结束。
罗庆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梁见山会继续做他的测绘工作。
贺长林会继续清理那些伤害野物的铁丝套。
至于山里的东西,仍然有自己的规矩。
人不必替它们作出解释。
也不能拿它们替自己开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