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立案通知
我正蹲在法院台阶上系鞋带,薛红霞的布鞋停在我眼前。
左脚鞋带断了,断口磨得起毛,是早上出门时踩的。
2019年10月11号,下午两点四十,市中级人民法院诉讼服务中心门口,我周明达,四十二岁,干装修干了十年,蹲在这儿系一根断鞋带。
她没停步,走过去,布鞋底在水泥地上擦了两声。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根断鞋带,裤兜里手机震了三下。
第三条是短信:您的账户(尾号6037)已被冻结,冻结金额81,240元。
我盯着那串数看,尾号对,金额对,八万一千二百四,是我这半个月该收的尾款。
我把断鞋带塞进裤兜,往大楼里走。
一楼大厅有个取号机,我按了一张,A037。前面还有九个人。
我坐在第三排的塑料椅上,掏出上午收到的挂号信,牛皮纸信封,盖着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的红章。
里面一张纸,写着我公司名,写着薛红霞三个字,写着拖欠工资、质量不合格、要求赔偿,落款是10月8号。
我搓了搓左手虎口,搓得发红。
“周明达。”
我抬头。是个穿制服的姑娘,工牌上写着“导诉03”。
“你这个案子在二楼仲裁庭立案,不在这儿。”
“我收到信了。”
“信上是通知你应诉,不是立案。”她指了下我手里的纸,“这个案子九月二十六就立了。”
九月二十六。那天我在建材市场门口被薛红霞堵住,手里半瓶矿泉水藏到身后去了。
我上二楼,找到仲裁庭值班室,一个姓刘的书记员翻出卷宗,说对方提交了材料,还附带一份税务举报受理回执的复印件。
“举报?”我问。
“实名举报你公司用私人账户发放工资,逃避代扣代缴。”她把复印件推过来,上面附了三张银行流水截图,我的私人卡号,每个月十五号前后转出去的钱,一笔一笔,工资金额,工人名字。
“这流水谁给的?”
“举报材料里附的,我们只负责登记。”
流水我只给过一个人看——孙建国,我的合伙人,施工队长,跟了我六年。
我掏出手机给孙建国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接了。
“你在哪儿?”
“仓库那边,盯个活。”那头有电钻声。
“税务举报的事你知道不?”
电钻声停了。“啥举报?”
“用我私人卡发工资的流水,举报材料里有。”
他咳了一声。“哥,我这儿忙,回头说。”
电话挂了。
我站在二楼走廊窗户边,外面是个停车场,一辆白色面包车在倒车,倒了三把才进去。
我又拨了薛红霞的号,通讯录里存的是“薛姐建材”。
响了四声,接起来的是个小孩的声音,有点闷,像捂着话筒说话。
“妈妈有人找。”
脚步声,手机被递过去,薛红霞的声音出来。
“喂。”
“薛姐,我周明达。”
“嗯。”
“仲裁跟税务,你一块儿弄的?”
“法院见。”
她挂了。
通话时长十一秒。
第2章 八万块
我从法院出来,打了个车去建材市场。
车费二十三,司机找我七块,硬币掉在座缝里,我摸了半天。
仓库在市场最里头,铁皮顶,门口堆着十几箱瓷砖,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薛红霞蹲在货架后头,手里一卷胶带。
她没抬头,指甲在胶带缝上抠,抠下来的渣捻在指头肚上。
“薛姐。”
“验收单在桌上。”
一摞纸,用橡皮筋捆着,我解开,翻了六张。
第一处,仓库西墙,起皮面积一平米多,照片上白灰翘着边。
第二处,南墙根,霉斑,巴掌大,贴着地面长上来。
第三处,门口左拐角,防水层鼓包,用粉笔圈了个圈。
“三处。”她把胶带扔进纸箱,“返工加上误工,八万。给钱再说别的。”
“薛姐,这墙面起皮是潮气从下面上来的,我那层防水做完是验过的。”
“验过?”她站起来,手机在手里翻了个面,壳上那个拼豆太阳硌着桌角,“你哪批材料验的?”
我说:“我那八万尾款还冻着,你先把仲裁撤了,咱一笔一笔捋。”
“你先赔。”
我从包里掏出工资表,四张A4纸,订书钉订的,每行一个名字一个数。
“九月工资我垫了六万三,十月还欠四万一。这八万我拿去发工资,工人等着吃饭。”
她扫了一眼,没接。
“你垫工资是你的事。”
门口围上来三四个人,卖五金的胖刘,拉货的老赵,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
“周老板,欠钱就得认。”胖刘叼着烟说。
我把工资表举高了些。
“我认账,我没说不认。”
“那八万啥时候到?”老赵问。
薛红霞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问他自己。”
我搓左手虎口,搓了两下,停住。
“咱不是那不讲理的人,”我说,“三处防水我派人重做,材料我出——”
“重做?”她打断我,“我这仓库停一天货损多少你算过没有?”
她弯腰从货架底层抽出一个塑料文件筐,里面是出货单,蓝联,用夹子夹成一沓。
“你看,去年这时候一天走七车,今年一天三车。”
我扫了一眼日期,没细看。
铁皮顶上有人跺脚,咚咚两下。
我抬头。二楼有个小窗户,糊着报纸,从报纸缝里漏出一条光。
“上面有人?”
薛红霞把文件筐塞回去。
“我儿子写作业。”
我愣了一下。
“你儿子?”
她没答,抓起验收单往我胸口一塞。
“八万。这礼拜打过来。”
人群外头有人喊了一声“明达”。
孙建国挤进来,穿那件灰夹克,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
“走走走。”他拽我胳膊。
我说:“我话没说完。”
他压低嗓子,嘴凑到我耳边。
“她儿子在楼上看着呢。”
第3章 旧视频
我回公司的时候,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
我从底下钻进去,前台那箱立邦漆小样还堆在墙角,纸箱塌了一角,买十送一的红字被工人坐得皱巴巴的。
2016年产的小样,四十八罐,一罐没送出去过。
店里没人,孙建国去仓库那边了。我把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坐在办公桌前翻手机相册。
2017年、2018年、2019年,照片加起来一千三百多张,我一张张划。
薛红霞仓库的活是2018年五月干的,防水加铺砖,工期十一天,工钱九千六,尾款到现在还欠着八万——
我划到一段视频,封面是灰的,九秒。
点开。
镜头晃,先拍的是仓库西墙,白灰新刷的,墙上反光。
有人喊“周老板”,镜头往下摇,地上蹲着个小孩,十二三岁,穿蓝白校服,手里抓着一把彩色小豆子。
“小超,给叔叔看看。”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一个手机壳,拼豆拼的,橙色一圈,中间黄点,边角有点歪。
“这是太阳?”
“嗯。”
“给谁做的?”
“我妈。她手机旧了。”
镜头外有薛红霞的声音:“别拍了,快干活。”
视频到这儿断了。
我盯着封面上那半截橙色看,手机壳背面朝镜头,没拍清楚。
我点开相册的“最近删除”,翻了翻,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把视频转发给我另一个手机号,尾号8890那个,平时只拿来收快递短信。
文件传过去,显示“已发送”。
“哥。”
我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孙建国站在门口,灰夹克左边别针跑出来了,拉链头耷拉着。
“找到照片没?”
“没有。”
“那你翻半天手机。”
“翻着玩。”
他从兜里掏烟,发现烟盒空了,捏了两下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昨天中午的盒饭,豆角焖面,剩了半盒,酸味起来。
“薛红霞那边,”他说,“我打听了,她那个税务举报只要立案就撤不回来,除非她自己去撤。”
“你怎么打听到的?”
“市场里问的。”
他咳了一声,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她那人,你越拖她越来劲。”
“我知道。”
“八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机装进裤兜,站起来去关空调。
“先想办法把工人十月工资发了,别的再议。”
他站那儿没动。
“哥,我那五万材料钱——”
“我知道。”
“我妈那个护理床,两千八,我看了三个月了。”
“我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卷帘门外头天阴着,风把门口一张广告纸吹起来,贴在对面的电线杆上。
我坐回椅子,把那个手机号里的视频又点开看了一遍。
九秒。小超举着拼豆壳子笑,门牙缺了一颗。
我把视频锁在备忘录里,设了个密码,四位,我女儿生日。
抽屉里有张周五的送货单还没结,三百二十块,客户签字洇了。
我拿笔描了一遍,描歪了。
孙建国从外面探进半个脑袋。
“找到证据没,能证明不是咱防水的?”
“没有。”
我锁了屏幕。
第4章 长微信
方律师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微信截图,绿底白字,日期10月9号晚上十一点零六,头像用的是孙建国他老娘坐轮椅的照片。
“你自己看。”
我划了一下,一共六条。
第一条“薛姐,我是建国”,第二条“有件事我憋很久了”,第三条“18年那批防水,他换了料”,第四条“我跟他说不行”,第五条“他说先做完”,第六条“验收别声张”。
没了。
“哪来的?”
“昨晚她交给仲裁委的,附了一份送货单,红笔圈了货号。”
方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A4,左下角盖着仲裁委的收文章,日期10月14号。
“这说明你明知材料有问题还让工人往下做。”
“这是他说的。”
“他是你公司合伙人兼施工队长。”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推过去,指头在桌沿敲了两下。
“开庭几号?”
“十一月六号,上午九点,二楼第三仲裁庭。”
“还有二十天。”
“你拿得出当年的材料检测报告吗?”
“没有。”
“那不好办。”
我把那张送货单的复印件拿起来看,2018年5月,货号SBS-2,数量二十卷,单价一百八十五,总价三千七,签收人一栏是孙建国的字。
我出了律师楼,在路边打车,表打了十九块,扫码付的,回公司的时候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
孙建国蹲在前台数那箱立邦小样,四十八罐,一罐一罐往外码,码到第三排停住。
“你数那干啥?”
“看还能退几个钱。”
他站起来,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律师咋说?”
“不好。”
我接了杯水,温的,杯底有一圈水垢,喝了半杯放下。
“建国。”
“嗯。”
“税务那流水,就你看过。”
“我知道。”
“你跟薛红霞发微信了?”
他手停在半空,偏过头,干咳一声。
“发了。”
“发了啥?”
“就那批料的事。”
“我说的别声张呢?”
“也说了。”
我把杯子搁桌上,水晃出来一点,顺着杯底流到桌角,滴在地砖上。
“你为啥?”
“哥。”
他看着我,眼睛没躲,右手在裤兜边上摸了一下又拿出来。
“我老娘那个床。”
“两千八。”
“我看了三个月了,上礼拜又涨了二百。”
我没接话,拉开抽屉,那张三百二十块的送货单还在,客户签字洇了,我拿笔描过一遍,描歪了。
“你走吧。”
“哥——”
“今天先走。”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烟盒,空的,捏扁了扔进垃圾桶,拉链头耷拉着,别针没别,转身往外走。
卷帘门响了一声。
人没了。
我坐回椅子,把送货单抚平,对着头顶那根日光灯管看了一眼,灯管一头发黑,闪了两下。
桌上手机震了一声,薛红霞发来一条短信,六个字:“看见截图了吧。”
我没回。
第5章 小太阳
11月1号,上午九点二十,法院二楼。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A4纸。
纸上三条调解底线,方律师写的。
旁边坐着个小孩,蓝白校服,袖子长了一截。
他膝盖上摊着个铁皮盒,里头是拼豆,一颗一颗码成方块。
我认出来,建材市场门口文具店卖的,六块八一盒。
他用镊子夹豆,夹歪了,重新来,没出声。
调解室门开了,薛红霞出来接水。
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手机壳朝外,橙色拼豆太阳,边角有点歪。
“进去。”她说。
屋里一张长桌,中间坐着女调解员,姓吴。
薛红霞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散了一半。
“三条。”她手指点桌面,“公开道歉,登报,八万一分不少。”
吴调解员看我。
“周先生,你的意见?”
“三处防水我重做,材料人工我出,误工损失坐下来一笔笔算。”
“算什么算。”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拖了五个月,我停了两回业。”
“停业是因为你那边下水管——”
“你闭嘴。”
她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往后蹭了半尺。
“你当着全市场说没问题,现在让我返工,我脸往哪搁?”
吴调解员伸手按了按空气。
“薛女士,坐下说。”
她没坐,手撑着桌沿,喘了两口气。
“我儿子都知道他妈被人欺负了。”
我搓左手虎口,搓到第三下停住。
“我没欺负你。”
“那你道歉。”
“哪条道?”
“公开的。登报。”
“登报得写具体责任,西墙那处——”
“我就问一句,登不登。”
吴调解员合上登记表。
“差距太大,今天调不成。”
薛红霞抱起材料先出门,门合页响了一声。
我慢一步,拧上我那半瓶水。
走廊里小超还坐着,盒里的豆子拼出个圆,橙黄两色,中间空着一圈。
他抬头看我,镊子放下来。
“叔叔。”
我停住。
“你上次拍的视频,能给我看看吗?”
水瓶在我手里捏瘪了一块。
“什么视频?”
“仓库。我举着壳子那个。”
他眼睛没躲,嘴唇上有道干皮,用牙撕过。
“你拍的时候,我听见‘嘀’一声。”
走廊那头的步子折回来了。
薛红霞站到椅子边上,一只手按在小超肩膀上。
“你跟谁说话?”
小超抬下巴指我。
“拍视频那个叔叔。”
她的手一下子收紧,校服袖口勒出褶。
“什么视频?”
“就是我自己做的壳子。”小超仰头,“他说拍下来留个纪念。”
薛红霞转头看我,手机在她手里翻了个面。
“你拍我儿子干什么?”
“两年前在市场拍的,那会儿就是觉得小孩手巧。”
“删了。”
“我没存着用——”
“删了。”她把小超从椅子上拽起来,“你敢拿我儿子做局,我跟你没完。”
饼干盒没拿稳,豆子撒了半盒,十几颗滚到我脚边。
小超弯腰要捡,被她攥住胳膊拖着走。
拐过楼梯角,她回头瞪我一眼。
地上剩四五颗拼豆,一颗橙色滚到长椅腿边停住。
我蹲下去,捡了一颗捏在指头里。
铁盒还搁在长椅中间,剩下那些豆子歪着,圆缺了一口。
第6章 五万垫款
我把公司账上最后一笔活钱取了出来。
柜员问我全取吗,我说取五万。
她点了两遍,五捆,牛皮纸扎的,有一捆的纸带断了,散在柜台槽里。
我一张一张码回捆里,柜台的大理石台面冰凉。
11月3号,上午十点四十。
我从银行后门出去,抄近道走的市场后巷,垃圾桶边上一条野狗在啃塑料袋,啃得沙沙响。
公司卷帘门拉到了顶,前台挤了七个人,抽烟的,蹲墙根的,靠那箱立邦小样站着的。
老赵先看见我,把烟屁股扔地上,脚碾了。
“周老板。”
我把帆布包放桌上,拉开拉链。
“九月工资,一人一半,今天先发这些。”
没人动。
“名册在这儿。”我拍那张订了四张A4的工资表,“自己报数,我划勾。”
瓦工小蔡头一个上来,两百六一天,干了十九天,四千九百四。
我数了四千九百四,头两张是新票,唰唰响。
后头的人一个个来,我一个个数。
发到第七个,五捆剩下两捆半。
孙建国最后一个。他一直坐前台边上的折叠椅上,没排队,手里捏着个空烟盒。
“哥。”
“你的我单留着。”
我数出八千,放桌上,又数了两千。
“材料钱先补你一万。”
他手放上去,没拿,指头按住那沓钱。
“剩下四万——”
“我知道。”
他把钱装进夹克内兜,别针别好,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脸色缓过来了一点,腮帮子那块不绷了。
“哥。”
“嗯。”
“我晚上去趟她仓库。”
我抬头。“你去干啥?”
“我跟她做了六年邻居了,比你熟。”他干咳一声,“我去说说,两边的账摊开摆,兴许能松口。”
“她昨天刚骂完我。”
“骂你又不是骂我。”
我想了想,把桌上剩那半捆钱往里推了推。
“你别乱答应。”
“咱不是那不讲理的人。”他说这话,眼神往右下角飘了一下。
我看着他飘那一眼,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算账,台灯底下摊着五个作业本,工人考勤、材料欠款、应收应付。
十点二十,卷帘门响了,我抬头,孙建国从底下钻进来。
他没开灯,站在前台的暗影里,先抓我桌上那半杯凉水灌了一口。
“咋样?”
他把杯子撂下,杯底磕在桌面上。
“不松。”
“一分不松?”
“八万,咬死了。”他一屁股坐到对面,别针跑出来了,拉链头耷拉在肚子上,“我掰开揉碎讲了四十分钟,工资表都给她看了。”
“她咋说?”
“她说你这是做样子。”
我翻账本的手停了。
“还有呢?”
“还骂了我一顿。”
他低头,右手在裤兜边上摸。
“骂我什么?”
“说是你们俩一伙的。”
“就这句?”
“就这句。”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两步又回身。
“哥,钱先搁你。”
“啥钱?”
“八万。她要是告到底,我那点材料钱也不要了,咱散伙干净。”
“你说哪儿话。”
“我就这么一说。”
他拉门的时候,卷帘门在滑道里哐当哐当响。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他那件灰夹克后领磨得发亮,一圈白。
我把作业本合上,对折的那一页留着工资数。
“建国。”
“嗯。”
“你到底跟她说了啥?”
他停住,一只手扶着门框,肩膀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干咳一声。
“我就实话实说。”
第7章 女儿电话
周六早上八点十分,我在店里拖地。
女儿周念站在门外。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冲着我。
“家长群有人发的。”
是个链接。标题里有我公司全称,还有“被告”俩字。
“一个纠纷。”我把拖把靠墙立好。
“啥纠纷带法院?”
“对方把我告了。我应诉。”
“群里说咱家是老赖。”
她把手机翻过去,不让我看。
“你是不是欠人钱?”
“我是被欠钱那个。质量上扯皮,没谈拢。”
对门老赵拉开卷帘门,探了下头,又缩回去。
她书包搁在脚边,带子拖地。
“上个月你说去法院。我以为你办别的事。”
“我没想瞒你。”
“你也没想告诉我。”
“你妈说我活该,当年离就是我不着调。”
“我妈说对一半。”她说,“不着调那半。”
她没笑。书包背起来,拉链卡住,拽了两下。
“下礼拜补课费,一千二。”
“礼拜一给你。”
“你有吗?”
“有。”
“你上回说换手机,也没换。”
“月底。”
“又是月底。”
她转身走了两步,在电线杆那儿停住。
“同学问我,我不知道咋说。”
“你说你爸在打官司,没输。”
“我不想撒谎。”
她往公交站走。牛仔褂后摆一甩一甩。
我喊了声“课补上”。她手举起来摆了一下。
中午我吃了个烧饼夹鸡蛋,四块,酱抹多了,咸。
下午去老小区六楼量尺寸,没电梯,爬到四楼歇了一回。
东家要刷墙,我报四千二,定了。
下楼开车,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拔出来看,齿上挂着一层干硬的胶。
我趴地上拿手机电筒照卷帘门锁孔。
里头亮晶晶的,也堵了。
调监控。拖到凌晨一点四十。
巷口过来个戴鸭舌帽的,深色棉服。
他蹲在门前,掏出小瓶,对着锁孔挤了七八下。
站起来往门牌看了一眼。下巴左边一颗黑痦子。
薛红霞仓库扛货的小马。
我打110,报了地址。
片区民警姓李,工号0476,骑电动车来的。
他先看了看锁眼。
“谁干的?”
“监控拍着了。建材市场扛货的。”
“你跟那家啥关系?”
“仲裁。打官司。”
他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经济纠纷,别扩大化。”
“他拿胶堵我锁眼,这算啥?”
“损失不大。写个情况说明递上来。”
他掏本子记了个电话。
“我们做个备案。”
“那人不处理?”
“光一个背影不够。”他合上本子跨上车,“你先修锁。”
电动车走了。
我蹲在卷帘门前,拿备用钥匙捅。
捅进去半寸,里头硬邦邦的。
我加了劲左右拧。
咔一声,尖那头断在孔里。
手里剩个圆把。
第8章 拼豆背面
晚上九点半。店里就我一人。
我把旧手机翻出来。
尾号8890那个。平时只收快递短信。
微信文件里那段视频还在。九秒。
上次我只看到第九秒就断了。
这回我拉到底。亮度调到最亮。
第九秒画面晃了一下。没黑。
后头还有三秒。
小超把手机壳翻了个面。背面朝镜头。
白色记号笔,两行字。
头一行:妈妈生日20190315。
第二行歪着:希望妈妈不生气。
镜头外有人说“别写了”。
小超把壳子攥进手心。画面断了。
十二秒。
我暂停,把那两行字定在屏幕上。
三月十五号。他妈生日。
小超今年十六。那年十三。
我拉开抽屉。方律师下午发来的快递在里面。
牛皮纸袋。仲裁申请书加损失清单,十七页。
翻到第六页。
误工损失一栏列着仓库租金。
2019年3月到5月。每月六千。
三个月。一万八。
她索赔八万。这租金占一万八。
我拿笔圈了个3月。又圈了个5月。
翻回第五页。她附的仓库照片两张。
水印全是2019年9月。
一张西墙起皮。一张拐角鼓包。
三月到五月。一张照片没有。
我靠回椅子。伸手摸烟盒。
空的。
下楼买烟。九块。老板找一块硬币。
我揣进兜里。
回来坐下。视频又看了一遍。
两行字。三月十五。
我翻回那页。租金那行旁边打了个问号。
十点二十。给方律师发微信。
写了三遍。删了两遍。
“薛红霞误工清单里三月到五月租金,我怀疑那期间仓库没营业。”
隔八分钟。她回:“有证据吗?”
我回:“明天见面说。”
十点四十五。卷帘门响。
孙建国从底下钻进来。还是那件灰夹克。
别针别在右边。
“哥,你没睡?”
“等你。”
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停在那两行字上。
他弯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
嘴张开一半。又合上。
“这啥?”
“视频后半截。壳子上写的。”
“三月十五,他妈生日。”
他抓了下后脖梗。
“跟咱有啥关系?”
我抽出那页租金清单。摊在他面前。
“三月到五月。她索赔一万八。”
“咋了?”
“照片水印全是九月的。”
孙建国低头。眉头挤在一块。
他拿手在清单上点了点。
“你是说这三个月她没开门?”
“没证据。我问你,一个十五秒的视频,法院认不认?”
他手缩回去。
“视频里是她儿子。这能当证据?”
“壳子背面两行字。孩子写给他妈的。她总不能说壳子是别人的。”
他盯着屏幕。喉咙里咳了一声。
“哥,这孩子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叫你来。”
我把手按在纸上。指头敲了两下。
“三个月空着的租金。得剔出去。”
他没接。低头看那页纸。
看了大概一分钟。
我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
“你觉得呢?”
他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她也有不干净的地方。”
我盯着他。
他干咳一声。眼睛往桌上那台电扇看。
没接话。
第9章 备用闹钟
11月5号早上七点四十,我在库房找着了周念淘汰的那部旧手机。
屏幕碎了一角,充电口松,我找了根橡皮筋把线绑住才充上电。
开机用了快两分钟,桌面还是她初二时候的壁纸,一只橘猫。
我把录音图标拖到第一屏,试了三十秒,声音清楚。
然后我去了建材市场,绕开薛红霞的仓库,进了胖刘的五金店。
“胖刘,有朋友要买瓷砖,八百多平。”
胖刘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真的假的?”
“真。我领他去薛红霞那儿,你别吱声是我介绍的。”
“你俩不是打着呢吗?”
“打归打,她仓库的砖便宜两块。”
胖刘看了我三秒,把烟塞回去。“行,我下午带人过去。”
下午三点多,薛红霞的伙计小马扛着两块样砖从胖刘店里出来,从我车头前过去,没看我。
我在车里坐着,隔着前挡玻璃看见薛红霞站仓库门口接电话,手机壳还是那个橙色小太阳。
第二天上午,第二单也成了。要瓷砖的是我六楼那个刷墙的东家,他大舅子装修婚房,一百二十平。
我没说是自己牵的线。
中午十二点,薛红霞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谢谢周老板。”
我看了两遍,没回。
下午两点半,我给孙建国打电话。
“你下午来趟公司,咱商量点事。”
“啥事?”
“电话里说不清。”
“行,三点到。”
我把旧手机搁进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录音打开,屏幕朝下扣着。
抽屉上那个锁扣坏了小半年,一碰就开。
三点过四分,孙建国来了。灰夹克,别针别在左边,拉链头耷拉着。
“坐。”
“啥事这么正经。”
我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
“薛红霞那边,不能这么耗着了。”
“你想咋整?”
“先稳住。我跟胖刘他们打了招呼,往后有人买砖就往她那儿领。欠你那四万,慢慢来。”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她那八万松口没有?”
“没松。法院那边说她还递了补充材料。”
窗外有人喊收废品,喊了三遍。
“哥,”他把杯子转了半圈,“要不你把她儿子那段视频给仲裁委看看,她肯定慌。”
我把手里那杯水搁下,杯底有水垢。
“我再想想。”
“有啥好想的。那视频又不是假的。”
“那视频里有孩子。才十六。”
他干咳一声,手掌在膝盖上蹭。
“那你就等着她咬你吧。”
“我没说不用。我说再想想。”
他看着桌面,指头敲了两下,停住。
“那我走了,仓库还有活。”
“去吧。”
他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回头。“哥,那钱——”
“月底先给你补一万。”
他点点头,钻出去了。
卷帘门哐当落到底。
我拉开抽屉,把旧手机拿出来。录音还在走,五十七分钟。
我点了暂停,手悬在删除键上。
最后按了保存。
文件名那栏跳出来,“录音20201105”。
我把它改成“闹钟”。
手机塞回抽屉,屏幕朝下。
第10章 瓷砖订单
胖刘下午四点来电话,说那八百平的单子定了,薛红霞给抹了三百二。
我记在送货单背面,字写得小。
礼拜二早上九点四十,我到了她仓库,门口多摆了一把折叠椅,茶几上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薛红霞从货架后头出来,围裙换了条干净的,头发拿黑皮筋扎着,手机壳还是那个橙色小太阳。
“坐。”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掏出一沓复印件,翻到第六页,推过去。
“先谈误工损失。三月到五月,租金每月六千,一万八。”
“对。”
我指头点在“2019年3月”那行上。
“这三个月,你店开着没?”
她拿手机的手停在壳上。“啥意思?”
“你附的照片水印全是九月,三月到五月一张没有。”
“我三月到五月在外面跑货源,仓库没停。”
“凭据呢?进货单、出货单、水电费,随便一样。”
她把矿泉水推过来,没拧。“你查我?”
“我只是想好好算账。”
她手指头在拼豆太阳上按了一下,又一下,站起来走到货架尽头,从纸箱底下抽出一个卷边的蓝皮本。
“出货台账,三月的还有两页。”
我翻了两页,三月十六号七车,十七号空着,十八号两车。
“十八号你在哪儿?”
“学校。小超在学校出了点事,我蹲了三天。”
她把台账合上,手掌压着。“那一万八我认,剔出去。剩六万二,你认不认?”
我搓了两下左手虎口。“六万二还得拆,材料、人工、停业损失,一笔一笔算。”
“你就是不想给。”
“我认账,拆开算,我赔。”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你拿我儿子的视频当筹码?”
“视频我没给仲裁委,也没给律师。”
“留着干啥?”
“留个念想。那孩子手巧。”
她把台账往我面前推了推。“六万二,分三个月。”
“分两月,月底先给三万。”
“三个月,月底三万,剩下的六月前清。”
我点头,把复印件收回包里。
“税务那个举报,你撤了。我赔钱,你撤举报。”
她弯腰收拾矿泉水瓶,手机响了,学校号头。
她侧过身接,说了三个“嗯”,挂了以后脸上那点松动收没了,拇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你等着。”
“礼拜五之前三万到账。到不了,六万二加一万八,还是八万。”
她抓起帆布包甩上肩,卷帘门从外头拽下来,滑道哐当砸到底。
我拧开那瓶水,喝了两口,凉的。
第11章 税务上门
11月12号,上午十点,两个人进了我公司。
一男一女,深色夹克,男的手里拎个公文包,女的手上拿了个黑皮本。
“税务局的。”男的把证件翻开,在我眼前停了两秒,“例行核查,你公司账户和账簿,我们看一下。”
我把他们让到前台,那箱立邦小样往边上推了推,纸箱塌的角露出来。
“会计不在,账本在铁皮柜里。”
“我们自己翻。”
女的拉开柜门,一摞一摞往外搬,凭证、报表、银行回单,搬到第三摞停下来。
“你公司发工资走不走公户?”
“走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我没接。
男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A4,举报材料首页。
“你私人卡号,尾号6037,每月十五号前后往外转钱,转给十一个人,我们核过,都是你名下工地的工人。”
他把纸翻过来,第二页附了三张银行流水截图,我的名字、卡号、交易时间,连转出金额的角分都对得上。
“这截图谁给你们的?”
“实名举报,材料齐全,我们按规定核查。”
我把左手按在桌沿上,指头使劲压了两下。
“我垫钱发工资,不是偷税。”
“垫钱也要代扣代缴。账簿我们先封存。”
女的把账本码进纸箱,拿胶带封口,胶带拉了三圈。
“这柜台里还有啥?”
“就这些。”
男的扫了一眼那箱立邦漆小样,没问。
他们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张清单,一式两份,让我签字。
我签了,笔尖戳破一个点。
十点四十,我打孙建国电话,响了六声。
“你在哪儿?”
“仓库,盯个活。”
“税务局刚来过,把账本全搬走了。”
那头静了两秒,电钻响了一下又停。
“咋还查账呢?”
“举报材料里有我私人卡的流水截图。三张。”
“我这儿忙。”他咳了一声,“回头说。”
“建国。”
“嗯。”
“那流水就你看过。”
电话没挂,也没人说话,能听见他那边有人喊“孙师傅料到了”。
“我下午回去。”
三点整,卷帘门响。
孙建国从底下钻进来,灰夹克,别针别在左边。
“坐。”
他坐下,手掌先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把那张举报材料首页放他面前。
“银行流水截图,只有你看过。”
他看了三秒,抬头。
“我给的。”
“你给的。”
“她答应拿到钱分我两万。”
我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你妈那个床两千八。”
“两千八我等了仨月。”
“你缺钱跟我说。”
“我说了,我看了三个月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挫了半尺。
我拉开抽屉,把那摞送货单抽出来,摔在桌上。
“工资表、考勤、材料单,我哪个月短过你?”
“你没短我。”他把手插进兜里,“你短的是我垫那五万。”
我从抽屉里摸出钥匙串,摘下一把,放桌上。
“卷帘门钥匙,库里剩那点料,你自己清。”
他看着那把钥匙,没拿。
“哥。”
“别叫我哥。”
他把钥匙捏起来,装进夹克内兜,别针别好。
走到门口,手扶门框,回头。
干咳一声。
“你那录音我也知道。”
第12章 仓库底账
孙建国说他知道录音的时候,我手里正捏着那把卷帘门钥匙。
“你知道啥?”
“你抽屉里那旧手机,屏幕朝下扣着的。”他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我扫地看见过。”
他钻出去了。
我坐回椅子,把抽屉拉开,旧手机还在,录音图标上那个红点没了。
我找了老魏三天。
老魏六十一,姓魏,叫魏长顺,那年防水就是他带着俩小工做的。
他手机号换了两个,最后是我问市场门口修鞋的葛师傅要着的。
葛师傅说老魏现在在城东给一个小区看车棚,一个月一千八,管住。
11月19号下午,我坐26路公交过去,十四站,投了两块。
车棚在小区西门,铁皮搭的,里头停着二十几辆电动车,墙上挂着一串车钥匙,用铁丝串的。
老魏坐在一张折叠床上,床头搁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先进生产者”,红字掉了一半。
“老魏。”
他眯眼看我。“周老板?”
“是我。”
“你那活不是早完了吗?”
“出了点问题。薛红霞那仓库,西墙起皮,她说我防水没做好。”
他从床上下来,趿着棉鞋,走到门口把车棚的卷帘拉下一半。
“她那墙,后来动过。”
“啥时候?”
“2018年秋天,我完工没俩月。”老魏从床底摸出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有锈,“她嫌门口那个下水口太靠里,货车倒车老轧着,自己找人往外挪了半米。”
他掀开盒盖,里头一摞收据,用皮筋捆着,翻到第三张。
一张手写收据,抬头“今收到薛红霞仓库下水改造费”,金额六百五,底下签着“李三”,日期2018年9月17号。
收据下半张是另一张,复印的,同一张纸。
“这是我从李三那儿要的。”老魏指头点在复印件上,“她不让我看,我自己跑去找李三,叫他补了个底。”
“她为啥不让你看?”
“嫌我多嘴呗。”他把收据塞回盒里,“我跟她说你挪了下水,防水层断茬了,得重做。她说她找了人看,不碍事。”
我把那张复印件拿在手里,对着车棚顶上吊的灯泡看。
灯泡上粘着几只死蚊子。
“她还说过啥?”
“说上一个装修队骗过她定金。”老魏把盒盖扣回去,“三年前,东边那个老李,收了五千定金,活没干完人跑了。她从那以后,跟人谈活都先押着钱。”
我摸了摸兜,掏烟,只剩两根,递一根给他。
他接了,凑到灯泡底下点,火苗舔着烟头,亮了一下。
“周老板,”他抽了一口,“她那人不坏。就是被坑怕了。”
我坐公交回去,在车上把那张收据照片放大看。
底下签名“薛红霞”三个字,末一笔拖得长,跟仲裁申请书上那个签名一模一样。
我想起孙建国六月那天喝多了,在我店里灌了三瓶啤的,趴在桌上说:“薛红霞以前在市场上被人骗过定金,所以她最恨别人不认账。”
当时我正算当月材料账,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到公司门口,天擦黑,卷帘门锁换了新的,我拧开,开灯。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建了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底账一”。
第13章 当众放录音
11月6号,上午八点五十。
我站在二楼第三仲裁庭门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两道。
走廊长椅上坐着孙建国,灰夹克换成了黑棉服,拉链拉到顶,别针没别。
他看见我,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哥。”
“进去说。”
门开了,仲裁员姓吴,还是上回调解那个。
薛红霞坐对面,头发扎得紧,桌上摆着一摞材料,手机壳朝上。
旁听席第一排,小超坐着,膝盖上摊着那个铁皮盒,豆子码了小半边。
“申请人陈述。”吴仲裁员说。
薛红霞念了三页,质量不合格、拖欠尾款、停业损失,八万。
我听着,手伸进牛皮纸袋,把旧手机摸出来,搁在桌上。
“被申请人,你有啥要说的?”
“有。”
我把手机屏幕朝上,点开录音。
喇叭里先是一阵椅子响,然后孙建国的声音:“要不你把她儿子那段视频给仲裁委看看,她肯定慌。”
又一段,我的声音:“那视频里有孩子。才十六。”
孙建国:“那你就等着她咬你。”
放完了。
仲裁庭里静了三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孙建国站起来,手扶着栏杆,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哥,你——”
薛红霞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手拍在桌上。
“周明达,你拿我儿子做局?”
她手机捏得嘎吱响,拼豆太阳硌在桌沿上。
“我从头到尾没把视频给仲裁委。”我把手机翻过来扣住,“录这段是想留个底,防谁你自己看。”
薛红霞转头看孙建国,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你出主意要我儿子的东西?”
孙建国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旁听栏杆上。
“薛姐,我那是气话——”
“气话。”
“我——”
“坐下。”吴仲裁员敲了两下桌面。
没人坐。
我从纸袋里抽出第二样,老魏给的那张收据复印件,往前推。
“2018年9月17号,你找人挪了仓库门口的下水口,收据在李三手里,六百五。防水层断茬了,你没让人重做。”
薛红霞拿起来,看了半天,手机壳搁在桌上,橙色那面朝下。
“这跟墙面起皮——”
“西墙那处,就是从断茬那头往上返潮的。”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赖你说我防水全对,”我说,“三处里有两处我认。第三处是后改的下水——算我一半。”
吴仲裁员把那张收据复印了一份,夹进卷宗。
“双方差距仍然较大。建议休庭,另行调解。”
薛红霞抓起那摞材料往包里塞,塞了两张又掉一张。
小超突然站起来,铁皮盒搁在椅子上。
“叔叔。”
全场的眼睛都转过去。
“你手机壳背面那个小太阳,是我做的吧?”
薛红霞手里的材料掉了一地。
第14章 我认
走廊里人往外走,小超蹲在地上捡豆子,一颗一颗捏进铁皮盒。
他数到十七就重头数,数了两遍还是十七。
薛红霞把掉的那摞材料捡起来,纸角卷了,拿手掌抹两下,没抹平。
孙建国从我身边挤过去,黑棉服拉链刮了我手背一下,没停。
他往楼梯口走,皮鞋跟磕地砖,磕到第七下拐弯没了。
“薛姐。”
她没回头,手伸着去拽小超胳膊。
“八万我认。”
她手停在半空。
“三处都算我的。八万,一分不少。”
小超仰头看她,铁皮盒抱在胸前,盒盖上的锈蹭了校服一片黄。
“你赔?”她把小超往身后带了半步,手机翻了个面,小太阳朝里。
“我赔。”
“账冻着,尾号6037那笔,你拿啥赔?”
“公司关了,工具卖了两千四,卷帘门那间退租还能退两千押金。”
“两千。”
“先给两千。往后我给人打零工,一个月挣三千我还三千。”
“三千还到哪年?”
“二十六个月。零头年底凑。”
她盯着我,手里手机壳叫了一声,塑料的。
“你图什么?”
“咱不是那不讲理的人。”我说这话,眼睛没往右下角瞟,“这回是真话。”
她拿手机在掌心拍了两下,壳上的豆子硌着,响。
“税务那个举报,我撤。”
“我赔钱,你撤举报。”
“工人工资咋办?你欠着十一个人,四万一千。”
“另想办法。我欠的我自己扛。”
“你扛得动?”
“扛不动也得扛。”
她把手机塞进帆布包,拉链拉了一半,卡住,又拉一下。
“还有一条。”
“你说。”
“明天上午九点,市场正门口,当人面给我鞠个躬。说防水没做好是你的责任。”
走廊那头小超翻铁皮盒,豆子哗啦响了一声。
“行。”
“鞠躬的时候说全。三处,两处你做的,一处我挪的下水,你也得认你验工的时候没看出来。”
“认。”
她没接话,手在包带上捻了一下,帆布包是灰的,带子磨出一圈毛边。
“我撤诉通知书礼拜三给你。八万月底前打第一笔。”
“五千。”
“五千。剩下的按你说的,一月三千。”
小超从她身后探出头,铁皮盒的盖子合上了,夹住一颗橙豆。
“叔叔,我妈生日那个壳子,你还要吗?”
“要。”
“那是我拼的,歪的。豆子是六块八一盒买的。”
“歪的我也要。”
薛红霞手按在小超后脑上,往楼梯那边推了一把。
“走了。”
她走出去四步,在高台阶那儿停住,帆布包换了个肩。
“周明达。”
“嗯。”
“你昨天放那段录音,我不追究。你要真敢拿小超换钱,我今天就不站这儿了。”
她拉小超的手,小超的盒子里豆子又响了一下。
第15章 市场门口
11月20号早上八点五十,建材市场正门口洒过水,扫帚印一道一道晾着,我的电动车停在调料店门口,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胖刘先到,烟叼在嘴里,靠着他家五金店的门框站着,老赵的三轮横在路边,车斗里还剩半捆没卸完的纸箱。
“来了。”胖刘说。
我点头。
八点五十五,薛红霞从市场里头拐出来,深灰棉袄,头发拿黑皮筋扎得紧,手机捏在手里,壳上那个橙色小太阳朝外。
后面跟着小超,校服外面套了件大两号的马甲,铁皮盒抱在胸前。
“人齐了。”胖刘把烟掐了。
“齐了。”我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台阶底下,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又看了一遍。
“三处防水,两处是我材料没做好,一处是她后改下水我没验出来,验收的时候我没看仔细。”
“说全。”薛红霞说。
“三处我都认。验工没看出来,是我不对。”
我弯腰鞠下去,腰弯到底,看见地上一片烂菜叶,两个烟头,还有几滴水痕。
“对不住。”
直起来。
老赵咳了一声,葛师傅在修鞋摊上停了锥子,抬了下眼皮。
没人说话。
胖刘把烟头踩了,脚碾了两下。
“行了行了。”他说,“说开了就过去了。”
薛红霞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纸角压得平平的。
“撤诉通知书。仲裁跟税务举报都撤了,红章在最后一页。”
我展开看,红章盖在落款上,日期11月19号。
“尾款八万我月底打你公司账户,先打五万,剩三万月底前结清。”她说,“你欠工人四万一,先发工资。”
“行。”
“工人那边,你自己去说。”
“我去。”
她把包带上肩,拉链拉了一半卡住,扯了一下才拉上去。
“工地那摊子,你自己收拾。”
“嗯。”
“周明达。”
“嗯。”
“你女儿那边,别让她在学校抬不起头。”
我没接。
她转身,手往小超后脖梗上一搭,往市场里头走。
小超走了三步,停住,回头抬起右手晃了两下,手里攥着一颗橙豆。
我也抬了下手。
“走了。”薛红霞说。
她俩拐进市场里头,棉袄后摆一甩,没影了。
胖刘拍了拍我肩膀。
“晚上喝点?”
“不喝。还有活。”
“你这人。”
他摇摇头,回五金店去了,老赵把三轮发动起来,突突两下开走了。
葛师傅又拿起锥子。
我把通知书折好塞进内兜,摸出烟盒,剩最后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灰掉在鞋面上。
我拿手掸了掸,直起腰。
五金店北边电线杆底下站着个人。
黑棉服,拉链拉到顶。
手里提着一箱立邦漆小样,纸箱塌了角,买十送一的红字朝外。
孙建国。
他冲我干咳了一声。
第16章 等活
公司注销那天是6月18号,我在工商所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的姑娘翻到第二页指了个框让我补签,笔是她递过来的圆珠笔,写出来发涩。
工具卖给城西一个包工头,电锤两把、切割机一台、手电钻三把堆在地上,他蹲着数,点错一张抽回去重数,最后数了两千二,我说两千四,他说二手的不值,我没争。
门店退租押金退了两千,房东拿计算器按了两遍,扣了一百五的水电,又说卷帘门锁换过,再扣五十,我给了五十。
剩下的立邦小样搬上电动车,四十八罐剩三十一罐,纸箱塌的角拿胶带缠了两圈,缠歪了。
7月3号起我在建材市场门口等活,早上六点半到,靠葛师傅的修鞋摊摆一块纸板,上头写“刷墙 防水 水电”,记号笔第一笔洇了。
头一礼拜接了两单,一单换水龙头八十,一单补墙皮一百二,补墙皮那家在东头三楼没电梯,我跑了三趟。
7月19号上午十点多,我把“防水”两个字描了一遍,墨淡了,描完还是淡。
葛师傅的锥子在鞋底上响一声停一下。
胖刘从五金店出来倒水,泼在门口,溅了三滴在我纸板上。
“老周,有活了叫我一声。”
“嗯。”
他回去了,门帘落下来,铁皮碰了两下。
十点四十,葛师傅的锥子停住又响起来,一辆电动车从市场里头拐出来,是薛红霞那辆,后座上坐着小超。
她看见我,车把往我这边偏了偏,没停。
小超从后座扭过身扬手扔了个东西过来,我伸手接住,一颗糖,糖纸皱巴巴的,上面画着歪扭的小太阳,橙色蜡笔,黄点偏了半格。
她车到我跟前慢下来。
“我那边有个小活。”
“多大的。”
“仓库换两根灯管,再把门口地砖补三块。”
“多少。”
“三百。”
“包料不包。”
“料我出。”
“明天。”
“今天来。”
“行。”
她拧了电门,车往前窜了半米,小超在后头喊了句啥,风大,没听清。
我把糖纸对着太阳看了一下,橙色蜡笔透出点亮来。
然后剥开,放进嘴里。
太甜了。
薛红霞的车停在路口等红灯,离我三十来米,小超回头又摆了下手,我抬了下手。
绿灯了。
我把糖纸在膝盖上抹平,掀开手机壳,夹在旧照片和卡槽中间,手机壳是女儿去年换下来的,镜头边磕掉一块,拿透明胶粘过。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接单信息。
第一条是薛红霞发的:“仓库有个小活,你来不来。”
第二条:“明天上午九点,灯管两根,地砖三块。”
我点开第一条,打了个“来”字,指头停在发送键上。
葛师傅的锥子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