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二万六
我把十二万六的转账截图甩进群里,胡国强秒撤回。
下午两点,电钻准时响了,隔壁单元六楼在打眼,我捂着一只耳朵,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坐在厨房那张掉了漆的方桌边上。
群里两百零三人,我刚发出去的那张图,红梅姐自己转的,十二万六,收款方胡国强,附言助听器货款。
撤回了。
我打了三个字:别撤啊。
屏幕上跳出他的私聊:“别闹,明天对账。”
我跟你讲实话,钱不是我一个人出的,是二十三个老人的钱,我担不起。
他没回。
我站起来,把老花镜摘下来,衣角擦了擦,戴上,镜腿有点松。
下楼,车棚里那辆红色爱玛落了层灰,后视镜用透明胶粘着,粘了两道,我拿手掌抹了一把坐垫。
两点二十,我骑着车出小区北门,保安老周在岗亭里看手机,没抬头。
银行在建设路,四个红绿灯,第三个路口修路,绕了一段。
排队取号,A零七四,前面还有九个人。我坐在塑料椅上,把手机翻出来,群里静了,最后一条还是刘桂芳上午发的语音,说她老头今天又没睡好。
我回了一个“嗯”。
柜台叫号,我把身份证和卡递进去,说打近三个月的流水,要盖章的。
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打几份。
“两份。”我说,“一份我自己留着。”
机器在打印机上吐纸,嘶嘶的,一共四页。她拿章,在最后一页按了一下,红戳子。
我站在大厅里翻。
九月十一号,转出十二万六,对方户名:胡国强。附言:助听器货款。
不是公司,不是对公账户,是他的个人卡。
我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九月十一号,余额剩下三千一,是我这个月的退休金。
邮局那张存折上还有四万,那是给女儿陪嫁的。
我出银行门,站在台阶上,把流水单对折,没折齐,再对折,边还是错着。
风从建设路那头吹过来,纸角掀起来,我拿手按住。
手机在兜里震,是群里谁发了条消息,我没看。
我又把流水摊开,拿指甲划着那行字看了一遍,胡国强,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看。
手一抖,纸又折歪了。
我把它塞进外套内兜,拉链拉到顶。
骑车回去的路上,后牙发酸,舌尖去舔那颗补过的牙,补的材料有点磨舌头了。
到小区门口,老周这回抬了头,说杨姐你脸咋发白。
我说风大,吹的。
车推进车棚,我站了两分钟,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划到最底下,有张照片,胡国强手写的收条,纸压在桌上,我拍的,背面朝上那会儿没翻过来,后来翻过来才看见有一道涂改液印子,白白的,我没在意,就存那儿了。
我锁上手机,上楼。
三楼拐角,有人在剁饺子馅,咚咚咚的。
我掏钥匙,开了门,先把流水单摊在方桌上,压上那个玻璃烟灰缸。
第2章 两桶油
门铃响了三下,我正拿抹布擦方桌上那道水印,下午三点二十,隔壁单元的电钻停了半个钟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在叫。
我开的门。
胡国强站门口,左手一桶油,右手一桶油,蓝外套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梳得齐整,脚上那双黑皮鞋在楼道灯底下反光。
“红梅姐。”他喊了一声,没等我让就往里走。
我侧了侧身,他鞋没换,直接踩进来,在方桌边上把两桶油并排搁下,蹲下去摆正,油桶底磕在桌腿上响了一下。
“非转基因的。”他抬头看我。
“多少升。”
“五升的,粮油站直接拿的,外头卖六十八一桶。”
我看那标签,大太阳,金黄透亮,晃眼睛。
“你什么意思。”
“先垫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垫什么。”
“钱。”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半截,“厂家返点没到,我跟你讲实话,这批货压了我三万多在里面。”
“哪天到。”
“十天半月,最多二十天。”
我拿抹布擦桌子,那道水印来回擦,擦到木纹都发白了。
“流水我打出来了,九月十一号,十二万六,进的是你个人卡。”
“我知道。”他拍我胳膊一下,手掌热乎乎的,“厂家只认个人对接,对公走不了,大厂子公章得盖三个,一层一层报。”
“那收条呢,收条上你写的是团购货款。”
“收条我认。”他把手一摊,“钱我又没说不还。”
我没接话,手机在桌上震,群里刘桂芳发了条语音,嗓门大得不用贴耳朵,我按了免提。
“胡主任一早给我打过电话了,说在跑这事,人家不容易,再等等呗,我这心里有数。”
二单元老陈跟了一句:“等吧,胡主任办事我信得过。”
三楼钱姐回了个“嗯”,四楼小吴发了个大拇指。
我往下划,七八条应和的,没一个提钱字。
胡国强凑过来看屏幕,脑袋离我肩膀不到一尺,他身上有股膏药味,混着烟味。
“你看,大伙都明白。”他掏出手机,两只手打字,屏幕光映在脸上,“感谢各位体谅,我胡某记着这份情,三天之内给大家一个准信。”
发完揣回兜里,又拍了拍我胳膊。
“你说两句。”
“我说什么。”
“群主说话顶用,你安抚一下。”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按了四个字:再等等吧。发出去,把手机扣桌上,扣得有点重。
“那我走了,油你留着吃,自家的事。”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亲家母,孩子的事别耽误。”
门关上。
我在原地站着,低头看那两桶油,桶身贴着超市价签,我弯腰抠下来,指甲刮了三下才翘起角,翻过来一看,打折签,九块九一桶,旁边小字印着活动日期,九月二十八到三十号。
第3章 打流水
我把五千块分成三笔转出去,一笔一千八,一笔一千七,一笔一千五。收款人:张秀兰、陈福生、周阿大。三个人,都是催得最急的,张秀兰老伴等着助听器配电池,陈福生孙子要开学,周阿大前天在群里发语音,声音都劈了。
转完我截图,三张,一张一张发进群。
“我跟你讲实话,这钱我先垫的,我自己退休金。”
群里静了四分钟。
老陈第一个冒头:“红梅姐仗义。”
钱姐跟了句:“这算咋回事,不该胡主任出吗。”
我没回。
五点十分,胡国强在群里冒出来,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背景里有人打麻将,哗啦哗啦的。
“红梅姐高风亮节,我胡某佩服,这钱我记着,一分不少。”
底下接着来了七八个大拇指。
六点,我下楼倒垃圾,碰见三单元李婶,她瞅我一眼,说红梅你真行啊,自己往里搭。
我说搭什么,那本来就是大伙的钱。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拎着垃圾袋走了。
晚上七点二十,我刷手机,群公告变了。
新公告一行字:团购暂停,等红梅姐对完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不是我改的,可把群主名字挂上去,账对完要是对不齐,就是我对不齐。
我拨胡国强电话,响到第七声他接了。
“公告谁改的。”
“我改的。”他那边电视开着,在放新闻,“你既然要查,那就名正言顺查,我配合你。”
“你这是把锅扣我头上。”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他清了清嗓子,“账是你提出来对的。”
我挂了。
八点,我坐在方桌边上,把流水单又摊开,拿红笔把那行十二万六圈上,圈了两圈,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九点零三分,女儿电话打进来。
“妈。”她声音发闷,“我公公说你把群里搞得乌烟瘴气?”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舌尖去舔那颗牙,补的材料磨得慌。
“他说你带着一帮老太太跟他闹。”
“我没闹。”
“那你把钱要回来没有。”
“要了五千。”
她那头静了一下。
“五千顶什么用,妈,婚期定的十一月十八,你现在弄这个,让我怎么进门。”
“进门进门,你公爹把我钱拿去填窟窿,你倒问我怎么进门。”
“妈。”
“别叫妈。”
她把电话撂了。
我听着忙音,把老花镜摘下来,衣角狠擦了两下,戴上,镜腿歪了,往左斜。
第4章 空白纸
萝卜是上午十点送来的,刘桂芳端一个搪瓷盆,盆里码着腌萝卜条,盆底还温着,她跟进屋,一屁股坐在方桌边,鞋跟磕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尝尝,我搁了蒜。”
我捏了一根嚼,咸,脆,蒜味呛喉咙,她自己也捏了一根,嚼得响。
“你家地砖滑。”
“拖地没擦干。”
“我老头昨晚闹半宿。”她把盆往桌上一搁,“气垫床漏气,一宿换了三回姿势。”
“买几年了。”
“半年。”她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三百二的货,还不算运费。”
我把抹布叠了叠,压在桌角上。
“你昨天转那五千,我看见了。”她盯着我,“你哪来的钱。”
“退休金。”
“糊涂。”她拍一下大腿,“那是你陪嫁的钱,你闺女知道不。”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
“嗯。”
她低头又捏了一根萝卜,嚼了两口,忽然说:“胡主任昨天给我打过电话了。”
“说什么。”
“让再等等,说厂家那头在走流程。”
“他给你送过几回油。”
“三回。”她掰着手指头数,“中秋一回,国庆一回,上礼拜一回。”
“让你签字没有。”
“签啊。”她说得轻巧,“每回都签。”
我手里的抹布停住了。
“签啥纸。”
“白纸。”她比划了一下,“啥也没印,就一个红格框子。”
“空白的?”
“空白的。”她说,“他掏出个黑皮本子,翻开,说入账用,走个形式。”
“你签几张。”
“一张,有时候两张,看送几桶油。”
“纸呢。”
“他收走了呀。”她拍一下大腿,“签完就揣兜里,我寻思走形式嘛。”
“你咋不早说。”
“签个名有啥可说。”她瞪我一眼,“人家油都送上门了,不好驳面子。”
“按手印没有。”
“按了。”她想了想,“油送来那天,手指头蘸红,摁个角。”
“几回都摁?”
“几回都摁。”
“还有谁签过。”
“老陈,钱姐,老周头。”她一根一根掰手指,“老周头不识字,胡主任把名字写好搁纸上,让他照着描。”
“描几回。”
“两三回吧,他自己说描得像画花。”
我把老花镜摘下来,衣角擦了两下,镜片上有一道灰,擦不掉。
“本子啥样。”
“十六开的,黑皮。”她拿手比了个大小,“比烟盒宽两指。”
“里头你看过没有。”
“瞄过一眼。”她弯腰系鞋带,手指头勾住带子,“上头好些名字,密密麻麻,横着一行竖着一行。”
“还写别的没有。”
“没细看。”她直起腰,拍拍裤腿,“我不认识几个字,看着像账。”
“那纸你一张没留?”
“留啥。”她拎起空盆,“他说走形式,我就当走形式。”
门关上。
桌上留着她那个盆,盆底一圈水印,我拿抹布擦了,擦到木纹发白。
十点四十,隔壁单元电钻又响起来,我捂着话筒给女儿拨电话,响六声,她挂了。
我把手机相册翻到底,那张收条照片还在,放大,两个指头往两边扯,涂改液那块白的,指甲盖大,底下压着字的边,我拿指甲刮了一下屏幕,刮不动。
第5章 亲家饭
定亲饭订在周六中午,解放路那家老菜馆,二楼包间,八人桌。
我十点四十到的,胡国强两口子已经在里头坐着了,他老婆赵玉兰手里攥着个红包,见我就站起来。
“亲家母来了。”
“来了。”
我把手里那兜苹果搁在转盘上,二十五块钱六斤,超市打的特价签还粘在塑料袋上。
女儿小敏和胡家儿子胡磊十一点到,胡磊进门先喊我妈,声音挺响。
他手腕上亮了一下。一块表,钢带,深蓝盘面,表盘边上圈着一道银边。
人齐了,凉菜四个先上:酱牛肉、拌木耳、炸花生、拍黄瓜。
胡国强清了下嗓子,拿筷子点着盘子说吃吃,别客气,今天他做东。
十二点左右热菜上来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还有一盆酸菜白肉。
他自己倒酒,倒到第三杯,脸就红了。
“红梅。”他拍我胳膊,手掌热,一下一下的,“你尽管放心,我跟你讲实话,砸锅卖铁,这十二万六我也还上。”
“哪天还。”
“一个月。”他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一个月。”
“上礼拜你跟我说十天半月。”
“那不是走流程嘛。”他又拍我胳膊,“今天高兴,不说这个,孩子的事要紧。”
转盘转了半圈,赵玉兰给女儿夹鱼,说是鲈鱼刺少。
胡磊站起来给大伙倒饮料,左手一转,那块表露出来,表扣上有一圈划痕,不算新,可表带扣眼儿磨得轻。
我听见胡国强转头跟儿子说话,声音没压住:“你丈母娘就是急脾气,你别跟着掺和。”
胡磊“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胡磊这表,新买的?”我问。
胡国强抢在前面,清了清嗓子:“假的,三百。”
“不是。”胡磊说了一个字,又咽回去。
“三百,夜市上挑的。”胡国强往他儿子碗里夹肘子,“戴上撑撑场面。”
胡磊没抬头,筷子扒拉米饭。
我把老花镜从桌上拿起来,擦了擦,架在鼻梁上,隔着桌子又看了一眼。
表盘底下有行小字,我眼神不行,可那银蓝的光不像地摊货。
“小敏。”赵玉兰问,“婚纱试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腰有点大,要改。”
“改,得改,一辈子就这一回。”
我把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白酒辣,顺着嗓子下去,后牙有点发酸。
胡国强端起杯子跟我碰,碰得重,酒溅出两滴在桌布上。
“亲家母,喝,两家并一家。”
我喝了。
他又倒一杯,跟胡磊碰,说儿子你以后好好待小敏。
小敏在桌底下踢我一脚。
我没理。
下午一点十分,胡磊去结账,我借口上厕所跟出去,在走廊上叫住他。
“表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把手往袖子里缩。
“我妈……”他回头看了眼包间门,“我爸不让说。”
“我问你多少钱。”
他张了张嘴。
包间门开了,胡国强出来,一边清嗓子一边掏烟。
“聊啥呢。”
“问表。”
“三百。”他抢着答,脸上还挂着笑,手往儿子肩膀上按了一下,“走走走,回去切蛋糕。”
第6章 气垫床
医院电话早上六点五十打来。
刘桂芳在那头喊,说她老头后背烂了,住进了烧伤科。
我正给吊兰浇水,水浇到了拖鞋上。
“几床。”
“十二床。”她喘着气,“大夫说再晚两天要见骨头。”
我推车出棚,后视镜的胶翘了个角。
路上买了六个肉包子,塑料袋拎着。
到病房门口,她蹲在走廊墙根,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
见我来了,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押金五千。”她把单子举到我眼前,“我兜里就两千三。”
我扫了一眼,数字打印得齐整。
“你儿子呢。”
“别提。”她拍一下大腿,“打了三个电话,说在出差,回头转我五百。”
病房里一股药膏味。
她老头侧躺着,后背垫一块白纱布,纱布边上渗黄水。
床是铁架床,褥子薄,中间塌下去一块。
“气垫床呢。”
“漏了。”她压低声音,“上个月就漏,我拿胶粘了两回。”
我下楼,一楼小卖部旁边有个器械店。
玻璃柜里摆着气垫床,标价三百八,防褥疮款。
“三百六拿。”老板头也没抬。
我扫码付了。
抱着箱子上楼,刘桂芳在楼梯口接我。
她拆纸箱,透明胶撕了半截,指甲抠不开。
“我来。”我拿钥匙串上的小刀划开。
气垫床灰蓝色,叠着,跟照片上差不多。
她蹲在地上铺,铺到一半抬头:“红梅,这钱我记着。”
“你哪来的。”
“存折里取的。”
她手上停了停,没再问。
铺好床,她老头挪上去,哼了一声。
护士进来说去楼下补缴费,刘桂芳要往外走,我拉住她胳膊。
“你坐着,我去。”
缴费窗口排了七个人。
我排第八个,站了十一分钟,往前挪了四个位。
五千,刷的邮政卡。
短信弹出来,余额四万三。
这四万是上个月转成活期的,给女儿陪嫁。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
回病房,我把回单给她。
她接过去,两头对了一下,折起来按进裤兜。
“这床先垫一个月。”我说。
“我跟你讲实话,”她拿手背蹭了下鼻子,“那三万八要回来,头一个还你。”
正说着,手机震了。
群里胡国强发来一行字:红梅姐仗义,我胡某佩服。
后面跟了个大拇指,黄灿灿的。
底下冒出来五条,老陈发了朵玫瑰,钱姐跟了句“好人有好报”。
刘桂芳凑过来看,看完把嘴一撇。
“他倒会说。”
“说啥。”
“夸你仗义,他自己呢。”她把缴费单往床头柜上一拍,“这钱本该他出。”
我没接话,拿抹布擦柜面,那上头有一圈水渍。
下午两点,电钻没响。
我坐在折叠椅上,椅子腿短一截,坐着往下滑。
“胡主任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刘桂芳掖着被角说。
“说啥。”
“让我把上回签的纸再补一张,说丢了。”
“你补了?”
“没呢。”她抬头,“我说得问问我闺女。”
“别补。”我说,“一张也别补。”
“那他要不还钱咋办。”
“你补了更不还。”
她张了张嘴,拍了下大腿。
下午四点我骑车回家,北门碰见赵玉兰。
她拎着一兜芹菜,叶子有点蔫。
“买菜啊。”她先开口。
“嗯。”
“老刘家老头住院了。”我说。
“知道,国强上午提了一嘴。”
“提了没去看。”
她抿了下嘴,换了个手拎芹菜。
“你劝劝老刘,别啥事都往群里发。”
“挂不住的是钱。”
她没接,绕开我走了。
晚上七点零五分,女儿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了两遍才听清,背景里有电视在响。
“妈,你是不是动了我嫁妆钱。”
第7章 嫁妆折子
“动了。”我说,“两万,给刘桂芳老头买了张气垫床。”
“那是我嫁妆。”
早上八点二十她到的,没坐,站在方桌边上,帆布包挎着。
“存折呢。”
我拉开五斗柜最底下抽屉,红皮折子压在一沓缴费单底下,四万三,取走两万剩两万三。
我把折子摊桌上。
“两万三。”
“你还真敢取。”
“你公爹的十二万六我一分没见着,我自己往里贴两回了。”
她一把把折子抓起来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
“妈,你再闹,我这婚不结了。”
“谁闹。”
“你。”她转过脸,“群里天天有人问钱,我同学妈也在群里,昨天打电话问我婆婆家是不是赖账。”
“问得对。”
“你还说。”她声音往上翻。
我把老花镜摘下来,衣角擦了擦,再戴上。
“你回去问他,钱什么时候还。”
“还了你还得提折子的事。”
“不提。”
“我不信。”
她开了门,站在楼道里按电梯,按了两下。
十点二十我下楼买菜,三单元后头空地上停着辆白车,挡风玻璃贴张红纸,写着“喜”。
胡磊蹲在车轮边擦轮毂,旁边搁半桶水。
“这车谁的。”
“我的。”他站起来,“刚过户。”
我绕一圈,后叶子板补过漆,颜色差半度。
“多少钱。”
“八万五。”
“哪来的八万五。”
他低头拧毛巾。
“上牌那天我看铭牌,出厂八年,公里数六万多。”
“我爸说前任是老太太,不大开。”
我拉开副驾门,密封条裂了口,里头一股烟味掺香水味。方向盘套是后包的,缝线不齐。
“六万公里,方向盘磨成这样。”
他脸有点红,把毛巾往桶里一按。
“我爸说买回来才调的,调完好看。”
“原数多少。”
“他没说,我也没问。”
我蹲下去看胎,前头两个花纹磨下去三分之一,后头两个胎毛还在。
“前胎一七年的。”
“换就换。”
“四个胎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他不吭声,涮毛巾,水顺手腕淌。
“这车接小敏,她不问哪年的。”
“没问。”
“你爸也不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车开回去,跟小敏讲一声。”
“讲啥。”
“讲这车调过表。”
“她不听我的。”他把桶提起来,水晃出来泼了半圈,“阿姨,你别查了。”
我掏出手机,对准挡风玻璃底下那串车架号。
“四S店全国联网,八年多少回保养,一回一条。”
胡磊把桶往地上一放。
“阿姨你别查了。”他声音发闷,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第8章 涂改液
十点四十,我拐进解放路那家打印店。
“这张,放大到A3。”我把手机递过去,“背面朝上那个。”
小伙划拉了两下,说照片太糊,放大了是马赛克。
“能看清字就行。”
他打了四遍,最后一张勉强能认。三块钱。
我卷着纸回家,屋里没开大灯,把台灯拧到最亮,压在方桌上。
收条底下那层涂改液,白光光的,我用指甲盖一点点刮。
刮下来的白屑落在玻璃烟灰缸边上,细得像粉笔末。
刮到第三下,底下露出黑字,半个“今”字。
我又刮,手不敢重。
“收到刘桂芳等”六个字出来了,后头是“二十三人签字授权”。
我停了停,牙酸了一下。
台灯晃眼,我把纸往灯下挪,凑近看日期:九月八号。
九月八号。钱是十一号才转的。
我翻出手机,转账那页还没删,九月十一号下午两点零七分,十二万六。
提前三天,他手里就有“授权”了。
我把纸按在桌上,坐着,听隔壁电钻没了,两点整,一声没响。
楼下有人喊孩子吃饭,喊了三遍。
四点二十,我骑车去刘桂芳家。
老楼五层,没电梯,爬到四楼半,她家门缝里透着电视声。
我敲门。
“谁。”
“我,红梅。”
里头拖鞋响,她开门,身上那件花棉袄扣子扣歪了一颗。
“你咋来了。”
“问你个事。”
她把我让进去,沙发上摊着半件没织完的毛裤。
我把打印纸摊在茶几上,指背面。
“你看这个。”
她凑近,眯着眼,从茶几上摸起她的老花镜。
“这上头字……‘收到’啥的。”
“底下这行,你签的?”
“我签的。”她拿手指头点角上那个红指印,“这个指头摁的。”
“签的时候,纸上有没有这行字。”
“没有啊。”她把眼镜往脑门上一推,“我签的时候,从这儿到这儿,空的。”
她手指在纸上划了半尺长。
“我还寻思呢,白纸让我签啥。”
“后来他就收走了。”
“收走了呀。”
我掏出手机给她看那行字:“今收到刘桂芳等二十三人签字授权。”
“啥意思。”
“意思是你九月八号,就把钱交给他管了。”
“我八号没交。”她一拍大腿,“我钱十号才凑齐取的定期。”
“你再想想。”
“不用想,存折上日子印着。”她站起来翻抽屉,翻出一张银行回单,拍在纸上,“你看,十号,三万八。”
两张纸叠一块,日期差两天,一个八号,一个十号。
刘桂芳瞪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把大腿拍得山响。
“我签的时候那纸上啥也没有啊。”
我后牙一酸,伸手摘老花镜,手里一抖,镜腿“咔”一声,掰断了。
断的那截拿在手里,铜丝露出来,刮手。
“油呢。”我问。
“啥油。”
“送油那天,他清嗓子没有。”
“清了。”她学了一下,“咳一声,说这油非转基因的,让我别往外说,说了就没我的份。”
“旁边还有谁。”
“就我一个。”她掰着指头算,“他来得早,八点多,楼道里没人。”
我把断镜腿搁进烟灰缸,跟那堆白屑放一处。
茶几上两张纸还摊着,一张三万八,一张十二万六,横着竖着,日期对不上。
第9章 摆摊对账
我在打印店印了三十份,一张一块二,一共三十六。
老板问我印啥,我说对账单。
他扫了一眼,没再问。
回家我把流水单和收条复印件拿订书机订上,一份三张。
订到第十七份,钉书针用完了,我翻抽屉找出半盒,锈了两根。
六点四十我搬桌子下楼,方桌太沉,搬不动,换的是阳台那张折叠小桌,腿有点晃。
七点整我把桌支在小区北门里头,靠墙,正对车棚出口。
桌上摆了十五份,压了个玻璃烟灰缸,风大,纸角掀起。
早市回来的人一拨一拨的,老陈拎着两把芹菜站住了。
“红梅,你这是干啥。”
“对账。”我说,“你的那份,第三张,看第三行。”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一分多钟。
“这钱进的是私人卡。”
“对。”
“那不该啊。”他抬头,“胡主任说是走公账。”
“你看完了?”
“看完了。”
“你签过啥没有,空白纸。”
他愣了愣。
“回头再说,我家里烧着水。”
芹菜一甩,人走了。
八点十分,刘桂芳搬了个小马扎来,坐我桌子边,帮我递纸。
八点半,胡国强来了。
他拎着个折叠凳,往我旁边一放,坐下,清了清嗓子。
“红梅姐较真,好事。”他冲路过的人点头,“都来看看,账目透明了好。”
老周头凑过来,胡国强立马掏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周,抽一根。”
老周头接了烟,纸没拿,转身走了。
九点,钱姐来了,看了两页,问胡国强:“胡主任,到底哪天还。”
“月底。”他弹了弹烟灰,“月底准到。”
钱姐看我一眼,放下纸,走了。
九点四十,赵玉兰从菜场那头过来,站得远远的,喊胡国强回家吃面。
他摆摆手,说不急。
十点,隔壁单元那电钻又响,我捂着耳朵跟人说话,人家听不清,摆摆手也走了。
一上午来了十一个人,九个看完走了。
老陈路过第二回,这回没停,脚步快了。
十一点半,胡国强收了凳子,拍拍我桌角。
“红梅姐,晌午了,回去吃饭。”
我没抬头,把剩下的四份理齐。
他走了,刘桂芳还坐那儿。
“红梅。”她拍了下大腿,“你帮我把钱要回来,我帮你作证。”
第10章 萝卜章
断了的镜腿搁在烟灰缸里,没扔。
第二天九点,我骑车去刘桂芳家,后视镜的胶角翘了,拿指甲按了两下。
她开门,棉袄扣子扣歪一颗。
“还是签字那事,我昨天想了一宿。”她把我让进去,沙发上毛裤织了半尺。
“哪不对劲。”
“他那个包,红布的,这么大。”她比了个圈。
“包里搁啥。”
“本子,还有个圆东西,鼓鼓的,红布裹着。”
“哪回见掏出来过。”
“老周头不识字那回。”她眯眼,“他说给老周头盖一个,证明收过油。”
“啥样。”
“铜的,手柄上头顶个圆疙瘩,往纸角一按,红印子。”
“他盖的时候说啥。”
“清了清嗓子,说这是咱团购的章,以后对账用。”
我舌尖舔那颗补牙,舔了两下。
“章上刻啥字,你看清没有。”
“字太小。”她拍大腿,“我就记着他说‘对账用’。”
下午两点,我去了打印店。
外甥小周守着复印机,见我进来把手里的纸放下。
“姨,你咋来了。”
“查个事,去年十月到今年,有人刻过团购章没有。”
“刻章不归我们,隔壁巷子那家接。”他挠头,“我认识人。”
“去问,那人五十五六,头发梳得亮,说话先清嗓子。”
“清嗓子也算特征。”
“算。”
他去了四十分钟,回来攥张纸条。
“问着了,去年十月,隔壁店刻过一个,小区团购用,铜料,要红印泥。”
“记名字没有。”
“没名字。”他把纸条递我,“记了个电话尾号,还有章上要刻的字。”
“啥字。”
“江城夕阳红助听器团购专用章。”
我把纸条对折揣兜里。
“还有别的没有。”
“刻章师傅习惯在章底打编号,防丢。”他翻手机,“编号是身份证后六位。”
“发我。”
晚上七点,小周发来一张照片,红色章印,字绕成一圈,底下六位编号。
我翻出手机里赵玉兰的身份证照片,去年团购登记时拍的,后六位对得上。
一个数不差。
方桌上摆着三张纸:流水单、收条背面、章印照片。
我拿烟灰缸压住,压了两回,没摆正。
镜腿用透明胶缠上了,戴上看东西,往左歪。
我给刘桂芳拨了个电话。
“那个红布包,他天天带没有。”
“天天带。”她那头电视响,“搁黑皮包外头兜里,我上回还问,他说是饭碗,别乱动。”
“饭碗。”
“他说这话还笑了一下。”
我挂了。
手机屏上那张章印还亮着,我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加了把锁。
第11章 调表车
早上六点五十,群里跳出他的长语音,五十九秒。
“杨红梅天天查我,我胡国强心里没鬼。”
第二条还是五十九秒。
“她不是查账,是看我儿子买了车,不平衡。”
八点二十,老陈在群里回:“亲家之间,别伤和气。”
钱姐跟了个叹气的表情,后头七八个没吭声。
我把手机扣桌上,又点开听了一遍。
“挑拨我们亲家关系,婚都要结不成了。”
九点,我去北门买盐,三块五一袋。
老板找钱时抬眼看我:“那车真调过表?”
“查过。”
“胡主任说得跟真的一样。”
十点一十,我骑车去刘桂芳家,四楼半,敲门,里头电视响,没人应。
门缝底下塞着个红塑料袋角,药房装药那种。
十一点我又敲,五楼下来个小媳妇,说刘婶一早就出去了。
下午两点,电钻没响,小周发来消息:“那店老板说,上月有人去问过刻章的事,说是胡主任的亲戚。”
三点,我下楼倒垃圾,五楼小媳妇说刘婶从后门进来的,手里攥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
四点,我上四楼半敲门,门开了条缝。
“红梅啊,我躺下了。”
“我进去坐坐。”
“改天。”门缝往小里收了一寸。
“就一句话。”
“我老头哼哼呢。”她眼睛看着我耳垂,“回头说。”
门关上,咔一声。
五点四十,我在菜场豆腐摊跟前堵住她。
她拎一兜白菜,脚上换了双新拖鞋,蓝面,白边还没脏。
“刘桂芳。”
她一激灵:“我买的菜。”
“信封谁给的。”
“啥信封。”
“鼓鼓的那个。”
她嘴张了张,白菜根掉了个头。
“我跟你讲实话。”我手搭她胳膊上。
她胳膊一抽,菜兜甩在我手背,塑料绳勒出一道红。
“他送我的。”她忽然一拍大腿,蹲在菜场水泥地上。
“他说是借,不算给。”
“几个。”
“五千。”她攥着菜兜,指头关节发白,“他说我老伴气垫床还差多少他补。”
“差多少。”
“三千。”她仰起脸,“我不管了,我就要我的钱。”
卖鱼的往这头瞟,抄网没停。
我掏纸巾,掏了两张递过去。
“起来。”
“我不起来。”她把纸巾攥成团,“他让我把群里那些话兜住,别再说签字的事。”
“应了。”
“应了。”她拍了下大腿,“他当场数的,五沓,一沓一千。”
“老陈他们呢。”
“让我一个一个去说,就说胡主任在凑钱,别跟你起哄。”
我退一步,鞋跟踩到地上那片菜叶。
“你欠我那两万,也这么还?”
“我不是故意的。”她站起来,膝盖咔一下,“气垫床钱还差三千呢。”
她把白菜抱紧,往东门走,四五步回头。
“那五千我回头凑着还他。”
我没应。
第12章 收条背面
我把收条照片发给小琴。
她在律所上班。
晚上九点,她回了。
“姨,背面那层是授权书。”
“啥授权书。”
“正规格式。”她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有键盘声,“有人拿空白纸让人签字,再填上去。”
我坐方桌边,把台灯拧亮。
我把照片放大一格。
“日期不对。”她打字快。
“哪儿不对。”
“九月八号授权,你十一号才转钱。”
“钱没到,授权哪来的。”
“对。”她说,“倒填的。”
“那就是假的。”
“至少程序不对。”她发语音,“正规是先收钱再授权,他们反过来弄,就为堵你嘴。”
“我拿这个能咋。”
“先别急。”她说,“你查查钱到账第二天,他那头有没有大笔支出。”
“我查不着他的卡。”
“想别的法。”
我挂了电话。
手机放桌上,我翻了翻赵玉兰的聊天记录。
去年团购登记,她拍过身份证给我。
她九月底还在群里晒过一张缴费单。
我点开大图。
车位尾款,九月十二号,八万三。
缴款人胡磊。
十二号。
钱到账第二天。
我把两张图并排摆开。
收条一张,缴费单一张。
拿尺子比着看日期。
十二号,十二号。
一个到账次日,一个尾款。
我拨小琴。
响两声。
“九月十二号,车位尾款八万三。”
“缴款人谁。”
“胡磊。”
她那边静了一下。
“姨,这就是钱了。”
“啥钱。”
“助听器的钱,转手填了车位。”
我攥着手机。
后牙发酸,舌尖去舔。
“我手上就一张截图。”
“不够。”她说,“得银行流水。”
“弄不到。”
“那就先别打草惊蛇。”她顿了顿,“周末我回来一趟,你把手上东西理理。”
“行。”
她挂了。
我把收条打印出来。
章印那页也打。
三张纸横排桌上。
天亮前我下楼。
车筐里落了张广告纸,我抽出来。
后视镜的胶又翘了。
北门老周正开门。
“这么早。”
“去趟物业。”
“八点半上班。”
我在门口站到八点二十。
小张来开门。
我问他去年九月车位尾款能不能查。
“业主信息不外泄。”
“胡磊,三号楼。”
“阿姨你不是他家人。”
我把缴费单给他看。
“本人发群里的。”
他挠头,查了十来分钟。
把屏幕转过来。
九月十二号上午十点零四分。
胡磊,车位尾款,八万三。
转给开发商指定账户。
我拿手机拍。
手端稳,拍两张。
“能打印吗。”
“不能打。”他把屏幕缩回去,“看一眼得了。”
我出来,太阳照得屏幕发白。
照片翻出来看,字认得出。
回家路上买两根油条。
塑料袋漏油,滴在车把上。
中午十二点,我把车位截图发给女儿。
发完扣下手机。
没等。
两点电钻没响。
我拖了遍地。
水没擦干。
三点四十手机震。
我拿起来看。
一串省略号。
隔了五分钟。
又来一句。
“妈,你早该告诉我。”
第13章 当众摊牌
活动室的钥匙是找老周要的,他说三点以后没人用。
我两点半到,拖出那张折叠长桌,靠墙摆,投影仪是外甥小周借的,爱普生,灰色,拎手磨得发白。
幕布没有,我拿了女儿不要的那块白床单,四个角用图钉往墙上按,右上角按了两回,图钉弯了一根。
桌上铺了张报纸,压住上头的水印。
三点十分,人陆续来,老陈、钱姐、老周头、五楼小媳妇,二十三个里头来了十九个。
刘桂芳没来,她那个马扎空在北门那边。
我把插线板从墙根扯过来,踢了一下,灯闪了两下才亮。
第一页,流水单。
我把投影调好焦,字放大到巴掌那么大。
“九月十一号,十二万六,转给胡国强个人卡,附言助听器货款。”
老陈凑近,鼻尖快贴到床单上。
“真是私人卡。”
“往下看。”
第二页,收条背面刮开的照片,涂改液那块我拿红笔圈了,圈下头写着“九月八号”。
“八号他就有二十三人授权,钱十一号才转,差三天。”
钱姐小声说了句什么,五楼小媳妇捂住嘴。
三点四十,门开了。
胡国强进来,穿着那件蓝外套,手里提个保温杯,进门先咳了一声。
“哟,开会呢。”
没人接话。
他走到后排,拉开椅子坐下,拧开杯盖,热气冒出来。
第三页,章印照片,红圈里绕一圈字:江城夕阳红助听器团购专用章。
我把打印店的纸条也放上,铜料,去年十月,章底六位编号。
“编号对的是赵玉兰身份证后六位,刻章师傅记的。”
胡国强咳到一半,停住。
我回头看,他端着杯子没往嘴边送,杯子举在那儿,热气往上飘。
“这是我托人做的章。”他搁下杯子,“公章走流程慢,我找个快的,图方便。”
“方便。”我指着投影,“九月十二号上午十点零四分,胡磊,车位尾款,八万三。”
“钱到账第二天。”
老陈“咦”了一声,站起来看。
“你讲厂家返点没到。”我把遥控器按了一下,第四页翻出来,“返点几号到的。”
“记账呢,我这脑子……”
“八万三,车位,缴费单你自己发群里的。”
钱姐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刮地,吱一声。
“胡主任,那钱是我们买助听器的。”她声音发颤。
“我跟你讲实话,钱我一分没占。”他站起来,清嗓子,这回清了半声就卡住。
“那车位钱哪来的。”老周头慢慢问,他手上还攥着那半截烟,没点。
“家里凑的。”
“十二号家里凑的,十号你还在挨户收油钱。”五楼小媳妇说。
屋里静了三四秒。
我弯腰去够桌子底下那张纸,一叠照片滑下去,我蹲着捡,鞋跟顶了桌腿一下。
胡国强走到前头来,脸红了,脖子也红了。
“杨红梅。”
“嗯。”
“你偷我儿子隐私,你去物业查人家,犯不犯法。”
“你拿老人钱填车位,犯不犯法。”
他拍了桌子,报纸掀起来一角,那个保温杯晃了一下,水泼出半杯盖。
“我儿子婚事要紧,这钱我认还。”
我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擦了两回,戴上,镜腿歪着。
“我跟你讲实话,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第14章 砸锅卖铁
欠条是我从打印店带回来的,A4纸,上头印着黑体“欠条”两个字,我拿烟灰缸压住纸角。
“写。”
胡国强捏起笔,清了两下嗓子。
“十二万六,大写。”
他写一笔停一下,写到“陆仟”笔尖顿住。
“别写错,写错重来。”
他签名字,按手印,拇指压下去停了三秒。
红指印有点歪。
我把欠条对折塞进内兜:“下周三下午三点,我在这屋等。”
“行。”
他拧上杯盖走了,椅子腿刮地吱一声。
第二天下午一点二十,那辆白车开走了,挡风玻璃上“喜”字撕了,剩半片胶印。
三点小敏来敲门,眼睛肿着,手里攥个红包。
“车卖了八万五,他爸又贴两万,凑出十一万,还差一万六。”
她把红包推过来:“定亲那天他爸给的一万零一,退了。”
“婚呢。”
“我跟胡磊说了,钱还清了再办。”
她掏出红皮存折搁在红包上头:“妈,两万三你拿回去,我拿着睡不着。”
五点赵玉兰拎个布袋来,落地咚一声。
“三万定期取了,明年三月到期那个,损失几百块利息。”
三沓钱皮筋缠着,我拆开数,一万,一万,一万。
“八万五车钱加三万,差一万六。”
“国强在借,老同事挨个打。”
七点我下楼倒垃圾,三楼拐角胡国强蹲在台阶上,背对着我,手机贴耳朵边。
“老张,我胡国强这辈子没求过人。”
他停了停。
“一万六,凑个整,下礼拜就还。”
“我知道,我知道。”他拿手背蹭了下鼻子,“我那儿子不争气。”
我攥着老花镜站在楼道里,灯亮一下黑一下。
他挂了没起身,就那么蹲着。
我退两步,转身下楼。
第二天中午老陈在群里发消息:“胡主任找我借了三千。”
钱姐跟一句:“找我借两千。”
五楼小媳妇也冒头:“一千五。”
下午四点刘桂芳来敲门,攥个信封站门口不进来。
“五千,还你。”
“那两万不急。”
“这是胡主任那五千,我送回去了。”她拍了下大腿,“他蹲楼下打电话借钱,我瞅见了。”
“气垫床呢。”
“先糊弄着。”她转身走两步又回头,“红梅,我对不住你。”
门关上,我数了两遍,五十张。
晚上七点我在楼道碰见胡国强,他往上走我往下走,错身时他停住。
“凑齐了,差你那一万六,明天上午打给你。”
“凑齐了?”
“凑齐了。”他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里塞了沙子。
第15章 退群
最后六千八到账那天是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一十。
我在方桌上摆开一沓回执,二十三个人,一人一张,拿红笔勾名字。
勾到第十七个,笔没水了。
换了一支,接着勾。
三点整我把公告发进群:“款已全部退清,本群解散。”
发完退出,删群,删得慢了半拍,屏幕上还晃了一下。
四点到六点,我一个一个私信,打字慢,有的拼音打不出,改成发语音。
“张姐,一千八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
“陈福生,你一千九。”
“收到。”
周阿大那条我发了三遍,他回了一个“嗯”,后头跟个笑脸。
十七个人回得利索,老周头不会看短信,我打过去,他儿媳妇接的,说收到了,谢谢杨姨。
我一个个划掉,划到最后一个,刘桂芳。
我没发。
七点二十她来了,敲门两下。
手里一个信封,搁桌角上,不收进门。
“五千,你拿着。”
“你留着买气垫床。”
“那不行。”
“那两万我不催。”我把信封推回去,“先给老头换张好点的。”
她攥着信封站了一会儿,脚跟磕着门槛。
“那我不管,我就要我的钱。”她说了半句,自己停了,“钱都回来了。”
她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红梅,你闺女那事……”
“没定。”我说。
门关上,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上拖椅子。
九点我收拾桌面,回执一张张摞,摞到二十几张,边不齐。
手机响了一下,是小敏。
“妈,婚期先不定了。”
“嗯。”
“他说等他爸把账都了了再说。”
“嗯。”
她没挂,我也没挂,那头有风声,像在阳台上。
“妈,存折我先不动。”
“不动就不动。”
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点开微信,那个群早退了,通讯录里挂着一条灰色的。
点进去,还剩一条系统消息。
底下有个群名,是改了之后我退的:夕阳红和谐团购群。
再往上翻,头像换了。
一朵荷花,粉的,开在水面上,底下两片圆叶子。
我盯了七八秒。
退群的人改不了群名,也改不了头像。
改的人退群之前动的。
我拿老花镜,衣角擦了两下,镜腿歪着,看那朵荷花。
放大,再放大。
底下有个小字,看不清。
我关了屏,把回执塞进抽屉,抽屉推到底,卡了一下。
第16章 封箱
回执理了三遍,第一遍按楼号,第二遍按到账日子,第三遍按钱数从少到多,张秀兰一千八,陈福生一千九,周阿大两千二,刘桂芳三万八压最底下。
我拿红笔打勾,勾到第十九张笔尖劈了,换那支蓝的接着勾,勾完二十三张一张一张往盒子里装。
盒子是助听器那个空盒,硬纸板,里头两条泡沫夹衬,装到一半盖不上,回执比说明书厚,我抽出来重码,边对边拿手压平。
盖上。
胶带是上回寄棉被剩的,卷芯扁了,我拿剪刀在卷边上剪了个口,盒子搁车筐里,底下垫黑塑料袋。
车棚那辆红爱玛半个月没动,座垫上一层灰,我拿手掌抹了两把,抹出五道印。
后视镜的透明胶翘了个角,我拿指甲按了按,按不平。
钥匙插进去拧半圈,打着了,电机响得比上个月闷。
出北门,保安老周在岗亭里打盹,建设路第三个红绿灯修下水道,铁皮围挡挡了半条道。
我推车绕人行道,前轮硌过一块翘砖,盒子在筐里颠了一下。
快递点在建设路东头,两间门面,卷帘门升起半截,门口堆着一摞编织袋,电子秤上搁着半截胶带。
老板姓吴,指甲缝里都是灰。
“寄哪。”他问。
“退厂。”
“啥东西。”
“助听器,盒子在这。”
他掀开看一眼,搁秤盘上:“两斤二两,保价不保。”
“不保。”
“十二块,中通。”
他低头敲键盘,单子打出来,热敏纸卷了两圈。
“收件人写法人的名。”
“写了。”
上午十点二十,太阳从东头照过来,水泥地晒得发白,老板把一卷胶带推给我:“自己封,我腾不出手。”
我蹲下来,盒子搁地上,胶带撕出半尺。
第一圈绕底,第二圈绕腰,第三圈绕到盖子接缝那儿,手一停。
抬头。
对面五楼,胡国强家那扇窗,窗帘拉着,玻璃反了一道天光。
灯没亮。
我看了三四秒,低头接着封,胶带拉出两尺,贴歪了,拿指甲刮起来重贴。
老板在里头喊:“多用点,路上不散。”
“晓得了。”我说。
封到第四圈,单子贴上去,我按了两下按实。
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腿发麻。
“十二块,扫码。”
我扫了。
屏幕跳出来:支付成功,付款方杨红梅。
出了快递点,我推车往北走,菜场那头有人吆喝处理带鱼,八块一斤。
老陈拎个鸟笼从对面过来,笼子空着。
“红梅,寄东西啊。”他问。
“退个货。”
“那事完了?”
“完了。”
他点点头,拄着鸟笼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没再说话。
我把车停回棚里锁上,钥匙拔了两下才出来,锈了。
车筐里那张热敏单子还压着,我折起来塞兜里。
上楼。
三楼拐角剁饺子馅的声音没响,门开了,屋里静。
方桌上空了一块,烟灰缸还在,底下压着那半截断镜腿。
我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盒子,胶带封了三圈,边角有点翘,翻过来正过来翻过来,搁在方桌正中。
我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