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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21:30:01

第1章 半斤肉票

肉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三斤油,是谢广发的字。

我把肉票翻过来,指头肚在“三斤油”上蹭了一下,铅笔灰蹭白了。

1977年11月4号早上七点二十,我站在食堂后门台阶上刮这张票的毛茬,指甲缝里嵌进纸纤维,麻了一整天。

老婆咳了半宿,天亮时痰里带了血丝,我数了数药瓶底的氨茶碱,还剩四片,不够两天。

赵大夫昨天在厂医院门口说,计划内的药月底才到,计划外的他搞不着,除非有全国粮票去换。

我兜里这张半斤肉票是食堂上月的结余,还没盖戳,管用。

“老冯,蒸笼上汽了。”小刘在后厨喊。

“关火等两分钟。”

我揣上票往厂办走,路过收发室赵秀兰正拆一摞信,没抬头。

厂办二楼东头,谢广发办公室门虚掩,我敲两下就推。

他先咳了一声,手正往蓝皮工作笔记里塞什么。

“建国,有事。”

“谢主任,我手里半斤肉票,想换点全国粮票。”

“换多少。”

“五斤。我老婆的药钱得拿粮票去外头换。”

谢广发拉开抽屉,翻出一沓全国粮票,边角挺括,全是五斤面额的。

他数了三张推过来。

“三斤。”

“说好五斤。”

“我这儿就三斤。”他把那半斤肉票夹进蓝皮笔记,又抽出来搁在桌沿,“肉票我先收着,剩你二斤下月补。”

“主任,下月是几号。”

“我记着呢。”他咳一声,翻开笔记,拿钢笔在本上写一行,写完合上。

“我给你记着。”

我伸脖子想看,他用胳膊把本子压住了。

他那咳嗽跟盖章一样,一声出去事就定了。

我拿指头刮了刮三斤粮票的边缘,纸茬子扎手。

“主任,二斤下月真补?”

“我还能赖你这二斤。”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你那食堂带鱼,下批什么时候到。”

“月中。”

“行,回头我找你。”他把腕子一摆,像筷子赶苍蝇。

我下楼,赵秀兰还在拆信,拿剪刀沿着封口一点点铰。

“建国,脸色不好。”

“没睡好。”

“按说,你老婆那药,得换个法子。”她眼睛瞟向别处,手里信纸抖了一下。

“什么法子。”

“我什么都没说。”她把一封信塞进格子里,“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站台阶上把三斤粮票数了三遍,二斤差额够抓两副药。

中午大喇叭播《东方红》,最后一遍卡在“嗨”字上,跟谁掐着脖子似的。

我把粮票塞进贴身口袋,回后厨接着切萝卜。

第2章 顶班表

顶班表贴在厂办门口的水泥墙上,红纸黑字,浆糊还没干透。

我挤进去看。食堂一栏,一个名额。

我名字后头跟着个问号,铅笔画的,不大,像谁顺手一戳。

备选栏写着谢广发外甥的名字:钱跃进。

我数了两遍。全厂十二个顶班指标,食堂就这一个。

“让让,让让。”赵秀兰端着一摞报纸从后头过来,“按说贴着还没半个钟头呢,围这么多人。”

她眼睛往表上瞟了一下,又瞟了我一下。

“建国,你这问号,啥意思。”

“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按说,问号就是没定。”她压低点声音,“没定就有变数。”

我没接话。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肉票毛茬那股麻劲儿又上来了。

回了食堂,小刘正剁白菜,菜刀碰案板当当响。

“冯师傅,公示看了?”

“看了。”

“钱跃进不是机修车间的吗,咋跑食堂来。”

“谁知道。”

我把围裙系上,手伸进面袋子舀了瓢面,倒案板上,加水,揉。

面揉到一半,我洗手,从后门出去。

赵秀兰在收发室分信,见我进来,把手里那封往格子深处塞了塞。

“秀兰。”

“哎。”

“你早上说没定就有变数,谁跟你说的没定。”

“我自己瞅的。”她拿剪子铰信封,铰得慢,“问号是谁画的我不知道,按说贴之前得谢主任过目。”

“他过目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她把铰下来的封口条在指头上绕,绕成个小圈,“建国,你那半斤肉票的事——”

我手心里出了层汗。

“啥事。”

“你心里有数就行。”她把小圈弹进纸篓,“按说这种事,谢主任可没往上头报。”

“他跟你说没报?”

“他哪儿能跟我说这个。”她笑了一声,露出两颗黄牙,“我是看他往抽屉里锁东西那个样,猜的。”

我站着没动。她抬眼看我,又低头分信。

“行了行了,你回吧,一会儿来人取报纸。”

我从收发室出来,绕到厂办后窗户底下。谢广发在里头打电话,声音穿过玻璃缝:“跃进那个,先写备选,等我把姓冯的那头按住了再动。”

我蹲在窗根下,裤腿沾了泥。

下午两点,大喇叭又响,卡在“嗨”字上,我正往蒸笼里搁馒头,手一抖,馒头歪了。

小刘说:“冯师傅,你今儿咋老走神。”

“萝卜切细点。”

下班我在门口碰见赵秀兰,她挎着个布包往家走。

“秀兰,晚上在家不。”

“干啥。”

“我那有个搪瓷缸子,新的,厂里发的先进,我用不上。”

她站住,布包换了个肩。

“缸子我不要。”她往左右瞅了瞅,“你明早来早点,我头一个分信,趁没人。”

她走了两步,回头。

“按说冯建国那半斤肉票的事,谢主任可没往上报。”

第3章 蓝皮本

第二天早上七点差十分,我站在收发室门口,赵秀兰已经在里头了。

“来得早。”

“按你说的,头一个。”

“我啥也没说。”她拿剪刀尖挑开一封公函,“你那缸子呢。”

我从兜里掏出搪瓷缸,先进工作者,去年发的。

她接过去翻过来看缸底,搁进抽屉。

“谢主任八点到,你堵他门。”

我上楼等到八点零五分,他拎着网兜上来,里头两个饭盒。

“谢主任,我那二斤粮票。”

“进来。”他开门,先咳一声,拉开抽屉,把蓝皮工作笔记拿出来。

本子边角磨得起毛,皮面有道裂口,拿胶布贴过。

“你自己看,我记着给你补二斤,这是几。”

本上写着一行:冯建国肉票半斤,换粮票五斤,已付三斤,下欠二斤。

“底下还有。”他用指头往下划,“十月九号付一斤,十月十七号付一斤。”

那两行字笔色偏黑,挤得密。

“这俩日子我没来过,十月九号食堂卸冬储菜,卸到天黑。”

“那你就是忘了。”

“我没忘,我压根没来。”

“冯建国,你不认?”

“咱俩把票本翻出来对一对。”我伸手,“你那条儿谁写的。”

“我写的。”他把本子一收,夹在胳膊底下,“我还能替你写假账。”

“你拿啥证明写的时间。”

“我不用证明。”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摔,翻回前头,“你这半斤肉票在我这儿,上头的戳都没有,我拿到哪儿都说得清。”

这话是真的,那半斤是食堂结余,我私自攒的,抖出去我先挨批评。

“那二斤我不要了。”我说,“肉票还我,两清。”

“两清?”他咳一声,“我说下月补就下月补。”

他翻开本子要写字,摊开那一下,我看见里头夹着好几张票。

有肉票,有布票,还有一张发黄的工业券,每张底下都压着一行小字,跟记我那半斤一个格式。

“都别动。”他把本子合上,动作不快。

“你这里头——”

“公家的账,你少打听。”

他把蓝皮本锁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揣进裤兜。

“你那带鱼月中到了,直接送我这儿,别走食堂库房。”

“走哪道。”

“从我这儿过一下就行。”

抽屉锁鼻子亮晃晃的,跟这屋别的铜活都不搭。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二斤补还是不补,你回去想清楚。”

我出来时手心里全是汗,指甲在票边上刮了半路。

中午大喇叭卡在“嗨”字上,我正往锅里下挂面。

赵秀兰站在食堂后门,手里捏半个馒头啃。

“咋样。”

“他本子上还夹着别人的票,四五张。”

她把馒头塞嘴里,嚼完才说话。

“按说,去要票的出来都黑着脸。”她拿袖子擦手,“你这半斤,怕是也要不回来。”

“我想看他那本子。”

“锁了。”

“锁了也有开的时候。”

她往厂办方向看了一眼。

“你等我信儿。”

第4章 红糖包

赵秀兰礼拜一早上堵在食堂后门,胳膊上挎个灰布包。

“建国,出来一下。”

我正往灶膛塞玉米芯,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

外头飘小雪,她站墙根底下没动。

“厂办特批红糖,每月五包,是给病号的。”她朝收发室那边瞟一眼,“谢主任每月扣两包,说是给老婆,其实塞给他外甥对象家了。”

“你咋知道。”

“红糖从副食公司领出来,过我的手。单子写五包,进厂办就剩三包。”

“这事别对外说。”

“我傻呀。”她嘴一撇,走了。

我回灶上把玉米芯捅匀,火苗蹿起来,锅底水滋啦响。

中午她来打饭,三两米饭半勺白菜,窗口探进半个脑袋。

“建国,厂部下来通知了,下个月查各科室特批物资账目,红糖豆油带鱼全查。”

“从哪听的。”

“电话里听的,我嘴还没放下呢。”她拿筷子敲碗边,“按说,谢主任该睡不着了。”

下午三点我去厂办送菜,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我把菜筐搁门口想走,门开了。

“冯建国,进来。”谢广发嗓子没咳。

桌上摊着蓝皮本,旁边一张信纸写了几个数。

“坐。”

我搁下菜筐,坐了半张椅子。

“抽烟。”他从抽屉摸出半包大前门推过来,烟盒压扁了,角上发潮。

“主任啥事。”

“食堂带鱼采购账,除了你还有谁经手。”

“小刘管过秤,我管记数。”

“小刘嘴严不严。”

“年轻人。”

他拿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下个月查账,查到带鱼二级记一级的事,你兜一句。”他咳了一声,咳完喝茶,“就说秤新换的没调准,你按老秤记的数。”

“差价呢。”

“我补,从红糖里出。”

“你那红糖本来就不够数。”

他脸上颜色变了。“谁跟你说的不够数。”

“我自己瞅的,上月送来的红糖我从后窗看见,三包。”

他不咳了,手在蓝皮本上摸了两下,摸到边角胶布停住。

“建国,我这人不求人,今天求你了。”声音低下去,眼睛没看我,看那个搪瓷缸子。

“你替我把带鱼这笔圆过去,红糖以后不扣了。”

“以前扣的呢。”

“查不到那么细。”他咽了口唾沫,“查了我一个人扛,不攀你。”

“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跃进要进食堂,这事办不成他就废了。”

他从抽屉翻出一张两斤面额的全国粮票,压在菜筐盖子上。

“你那二斤,先拿去抓药。”

“行,带鱼的事我帮你圆一句。”

他绕过桌子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建国,你这个人我记着。”

第二天上午我去后勤科交肉票底账,桌上摆着油印通知:各科室特批物资账目自查,十二月十五日前报。

我刚到楼梯口,谢广发从后头上来拉住我胳膊。

“建国,管住嘴。”

第5章 两包糖

我拎着菜筐进厂办,把萝卜白菜搁墙角,筐盖没掀。

谢广发在拨算盘,珠子停在半截。

“主任,带鱼账我想好了。”

“咋说。”

“秤没调准,按老秤记的。”

“行。”他拿钢笔在纸上划一道,“查账的来你就这么讲。”

我没走,站桌子跟前。

“还有事?”

“红糖单查。”

他钢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墨水洇开。

“谁说的。”

“收发室听电话听来的。”

“赵秀兰。”他拧上笔帽,拧两圈,“她嘴碎。”

“我就知道个查。”

他拉开抽屉摸烟,摸出个空盒,捏扁扔纸篓里。

“建国,我跟你交个底。”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背着手,肩膀塌下去一截,“每月特批五包红糖,是给病号的。我扣了两包。”

“给谁了。”

“跃进对象家,她妈也哮喘。”他转过身,“我搭两包糖,那边彩礼少要十块。”

“就两包?”

“就两包。”他走回来手撑桌沿,“查账组老秦跟我一个党小组,翻出这点事我以后开会坐哪儿。”

“你想咋圆。”

“带鱼账差价你记大点,匀一块补红糖。”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数。

“你进货五包,出库三包,票面差两包。带鱼二十斤按二级记,一斤多八分,一块六。加原有秤头一毛五,一块七毛五。两包糖厂内价九毛一包,一块八,差五分。”

“五分我贴。”

“贴了票面对不上,你得把二十斤改二十二斤。”

他拿手搓了把脸。

“二十二斤,验收单我来签。”

“你签。”

他抽出一支压扁的大前门递我,我没点,夹耳朵上。

“主任,上回那二斤粮票。”

“补。”他摸出钥匙开抽屉,翻两张一斤的搁桌沿,“加上回三斤,整五斤。”

“那半斤肉票还我。”

他从蓝皮本里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我没接。

“你留着。账没查完,票在我兜里跟本上对不上,我说不清。”

他手缩回去,把肉票重新夹进本里。

“建国,你够意思。”他拍我胳膊,拍得重,“带鱼弄完,顶班的事好商量。”

“跃进进了食堂干啥岗。”

“保管员,不用烧火。”他脸上松了松,“他对象家就等这个信儿。”

我把空筐拎起来。

走到门口他喊:“你兜里那个卷边小本,带鱼差价别往上写。”

“我没本。”

“我瞅见过。”他牙上沾着烟丝,“封皮卷的那个。”

第6章 采购账

账本一共七本,蓝皮的三本、黄皮的四本,都摞在食堂库房铁皮柜的第二层,我一本一本翻到十一月那一页,带鱼这本的编号是041。

验收单夹在里头,一共二十三张,我一张张对着“发”字看,撇长捺短,跟他谢广发在厂办门口签的那个“发”一个样。

我拿削铅笔的小刀把“二”字刮成“一”字,刮下来的纸屑用指头肚抹进废料桶,桶里是上午择下来的烂菜叶和半截葱根。

二十斤一级带鱼,一斤四毛七,原记的是二级三毛九,这一改差价一块六,我又添了一行秤头一毛五,两包红糖的厂内价是九毛一包,一块八,差五分,拿半斤花生油票折进去六分,回头找一分,我拿铅笔在边上写“找零”,写完又觉得不妥,拿橡皮擦了。

小刘推门进来拿笊篱,瞅见我趴在账本上。

“账还没完?”

“完了。”

他把笊篱拿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我把验收单折回原样塞进账本,麻绳捆上,坐在条凳上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裤腿上,我拿手掸了两下没掸干净。

下午两点谢广发从厂办打来电话,让我把带鱼那本账送上去,我夹着账本上楼,在楼梯拐角碰见赵秀兰端着一摞报纸往下走。

“送谁?”

“谢主任。”

“按说,你不该送。”

“食堂的事,归他管。”

她往下走了三级台阶,回头看我。

“红星桥那家药店到了氨茶碱,一斤粮票换四片,我昨儿听人说的。”

“你咋知道。”

“收发室啥信都过,药单子也一样过。”

我把红星桥三个字记在手心里,上了楼。

谢广发桌上摆着蓝皮本,搪瓷缸里的茶根儿都凉了,他先咳一声,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带鱼那页我瞅瞅。”

我翻到十一月递过去,他拿指头按着“一级”那两个字看了半分钟。

“你写的?”

“我写的。”

“原来不是这么写的吧。”

“你验收单签了字,就对得上。”

他合上账本,从抽屉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我,火柴划了两下才着。

“建国,顶班的事我跟你交底。”

“你说。”

“名单报冯小军,跃进我另想办法。”

“啥办法。”

“总务科采购员缺一个,比食堂保管员体面,不用烧火。”

“纸上写了才算。”

他翻到蓝皮本最后一页,拿钢笔写一行字:冯小军,食堂顶班,须报厂部核。写完推过来让我看。

“行吧。”

“那半斤肉票,查完账我还你。”

“查完就还。”

我拿上账本下楼,那根烟夹在耳朵上一路没点。

六点四十到家,大喇叭正播第三遍《东方红》,卡在“嗨”字上没声了。

老婆坐炕上搓麻绳,药瓶在窗台上摆着,里头比早上多了一片。

“事儿咋样。”

“成了,带鱼账圆过去了,小军顶食堂。”

麻绳停在她手里。

“那粮票的事他真不追究了?”

我把围裙挂门后头,挂了两回才挂上。

第7章 药断了

十一月十九号早上,氨茶碱剩最后一片。

我掰成两半,搁她枕头边。

“一片掰两回吃。”

“不够。”

我知道不够。

七点二十我到厂办堵谢广发,他拎着饭盒上楼,见我先咳一声。

“二斤粮票,我老婆药断了。”

“进来。”

我跟他进屋,兜里的前门烟捏扁了,没掏。

他拉开抽屉翻,翻出个空烟盒,捏一下扔桌上。

“粮票让跃进拿走了,总务科那个岗得打点。”

“你上礼拜说补。”

“我记着。”他站起来,“跃进他妈来哭一晚上,我没扛住。”

“那我老婆呢。”

他不说话,指头在桌面敲了七八下。

“你那半斤肉票还在我这儿,先拿回去兑。”

“兑了我拿什么换粮票。”

“顶班的事再缓半个月。”他拍我胳膊,“考核组下来,跃进挪出去,小军顺当。”

“上回你也这么说。”

“这回准。”

我出来时烟还在兜里,手汗把烟盒洇软了。

中午回家,她靠被垛上,嘴唇起皮。

“弄着了?”

“他说明天。”

“明天。”她闭眼,“明天就明天。”

下午切白菜,刀口对指头,切得慢。

赵秀兰来打饭,窗口探进脑袋。

“谢主任上午去总务科签字了,按说填的他外甥。”

“看准了。”

“表从收发室过,就一眼。”

她端碗走两步,回头敲碗边。

“按说你还等他补粮票。”

我没接。

晚上小军蹲门口劈柴,斧子小,劈一下歇一下。

“爸,妈咳血了。”

我进屋看见炕沿抹布上有红点,拿起来扔灶膛。

煤票用完了。

我把两张布票翻出来搁桌上,又收进兜里。

她咳到九点半,没力气了,换成一口一口喘。

小军趴门框看,我让他去睡。

灶膛玉米芯烧成红灰,一点一点暗。

夜里两点她坐着咳,手捂嘴,肩一耸一耸。

“去求求他。”她喘着说。

“睡吧。”

天亮她靠墙睡过去,脸上一层汗,头发贴脑门。

我上早班路过厂办,门锁着。

七点四十他上楼,我拦楼梯口。

“二斤,今天。”

“我说了粮票在跃进手上。”

“我老婆咳一宿。”

他左右看,凑近半步。

“别在这儿吵,肉票查完账给你。”

“查账的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

我站在楼梯中间,手在兜里刮粮票边,刮到指头发麻。

中午回家,小军站院门口捏一张纸。

“爸,街道来通知了。”

“什么通知。”

“煤厂筛煤渣,下来一个名额,给我留的。”

他把纸递过来。

我没接。纸角在他手里让风吹得一下一下拍。

第8章 玻璃板下

老秦把查账通知搁在案板上。油印纸还潮着,我拿围裙角擦了两遍手。

“十五号前头自查。”他说,“带鱼那本你准备。”

“审批表查不查。”

“那个归厂部管。”他拿指头点住通知底下三行小字,“副食、粮票、布票,就这三样。”

“行。”

“别打听别的。”他走到门口回头,“查账三个人,我、老周、小孙。”

“小孙是谢主任那边的。”

“这话我没听见。”

他走了。

中午我没吃饭,往厂办去。

路过收发室,赵秀兰正码信,没抬头。

“找谢主任?”

“送菜。”

“他上总务科了,一个钟头。”

我脚下没停。

厂办二楼东头门虚掩着。我敲两下,里头没声,推开了。

屋里没人。灰褂子搭在椅背上。搪瓷缸的茶还温着。

我把菜筐搁门后头,弯腰看桌面。

玻璃板压着整张桌子。右上角有道两寸长的裂纹,拿胶布粘的。

底下压着纸片子。我凑近看,眼睛离玻璃不到一拃。

头一张是带鱼验收单,我那笔“一级”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张翻着角,底下压着个红戳。我把玻璃板抬起一道缝,抽出来。

《工种变更审批表》。

申请人栏:钱跃进。

原岗机修车间学徒,新岗食堂保管员。

审批日期:1977年10月26日。

公示那张顶班表贴墙上是11月10号。

早了半个月。

表背面空的,没批注。红戳是劳动工资科的,压在“厂长意见”栏上,字迹认不出。

玻璃板底下一共十一张纸。我一张张回了位,次序没乱。

胶布翘起那头,我按了两下。

出门脚底下拌在门槛上,手扶了下门框。

赵秀兰站在楼梯口,抱着一摞信,眼睛没看我。

“你上厂办干啥。”

“送菜。”

“菜呢。”

我回头。菜筐还在门里头。

“忘拿了。”

“按说送菜的筐不能离手。”她把信往胸口贴了贴,“你进去站了多久。”

“两分钟。”

“我数了,起码七分钟。”她换了个手,压低嗓子,“玻璃板底下的东西,你瞅着啥了。”

“没瞅啥。”

“你出来那脸,跟霜打的茄子一样。”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按说,我啥也没问。”

她停了停。

“谢主任在总务科跟人吵呢,为采购员的事,得一个钟头。”

我没说话。

“要看再看一回,这个当口最稳。”她拿信角碰了下嘴唇,“别让人瞅见。”

“秀兰,审批表你知道多少。”

“我啥也不知道。我就管分信。”她往下走,布鞋底蹭出细响,“按说,那表在玻璃板底下压了快一个月。他擦桌子从来不掀那块玻璃。”

她走远了。

我把菜筐拎出来,筐盖水珠渗进袖口。

从右往左数第四张。

我记住了。

第9章 找赵秀兰

我在食堂后门截住赵秀兰,她手里拎着两把芹菜。

“秀兰,借一步说话。”

“芹菜得给科长送去,他老婆坐月子。”她看看我,“你等着。”

我在墙根站了十来分钟,手指头在裤兜里抠那半盒前门烟的角。

她回来,布鞋上沾着泥点子。

“说吧。”

“谢广发那蓝皮本,除了肉票,还夹着别的东西。”

“你别问我,我啥也没看见。”她扭头。

“你上礼拜说,你见他往本里夹过一张盖戳的纸。”

她停下脚,眼睛往厂办那边瞟了一下。

“我是说过。”

“那纸什么样。”

“我就瞅见一个角,红的,方戳子。”她压低嗓门,像怕风听了去,“按说,他把那纸塞进本子之前,先拿手抹了抹桌面。”

“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底吧,我给他送报纸,他那抽屉开着一半。”

“那纸在哪儿夹着。”

“本子后头,靠封皮。”她拿芹菜杆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当回事了?”

“现在你问起来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盒压扁的前门,搁她菜篮沿上。

“我不抽这个。”她把烟盒推回来,“你有话直说。”

“你帮我盯着那本子。他开抽屉开柜你留个心。”

“盯?”她笑了一下,笑完嘴绷住,“冯建国,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十八块五,临时工,连个劳保手套都不发。”

“我明白。”

“你明白个啥。”她拿手指头点我胸口,“你站这儿说‘留个心’,我要是让人逮着,明天收发室就没我这个人。”

“我拿东西换。”

“你拿啥换。”她上下打量我,“你那食堂的白菜帮子?”

“缝纫机票。”

她没接话,眼睛眨了两下。

“你上哪弄缝纫机票。”

“食堂攒的带鱼头,跟机修车间换。”

“带鱼头换缝纫机票?”她嗤了一声,“你当我三岁。”

“机修车间老周家三代没指标,他小儿子下月结婚,要缝纫机没票,急得在车间骂娘。我带鱼头给他,他拿五张工业券去黑市上凑。”

她不说话了,芹菜在手里转了个个儿。

“多久能弄着。”

“十天。”

“十天太长。”她嘴一撇,“谢广发下礼拜三下午要去厂办开保险柜理账,我见着过。你要赶在周三前头给我票,我那天就帮你翻。”

“翻?”

“不然呢,我光站那儿看?”她拿芹菜杆指我,“我趁他下楼打水,进去看那本子,看完出来告诉你是啥。”

“本子锁在保险柜里。”

“保险柜不锁外头抽屉。”她嘴快起来,“他那抽屉有时候拉过就忘了锁。保险柜他开的时候我知道,蓝皮本他拿出来就搁桌上。”

我心里过了一遍。

“你把那审批表的样子看清就行。”

“审批表?”

“你别管叫什么,盖红戳的那张纸,在不在本子里。”

“在又怎么样,不在又怎么样。”

“在,我拿它办事。不在,我再想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把芹菜换了个手。

“你豁出去了。”

“没豁出去,就是想周全。”

“周全。”她把这个词嚼了一遍,“冯建国,你这人,我算看透了。”

“咋说。”

“你手不干净,心不亏。”她挎上菜篮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缝纫机票,你抓紧。周三下午三点,谢主任去后勤科开会,我在收发室后窗等你。”

“秀兰。”

“嗯。”

“这事,谢主任要是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我嘴严实,他查不着我头上。”她脚步不停,“你这人还行,就是手不干净。”

她拐过楼角,芹菜叶子蹭着墙。

我站在原地,把兜里那半盒烟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手指头在裤缝上刮了两下,纸毛茬的麻劲儿还没退。

第10章 缝纫机票

机修车间老周在更衣室等我,柜门开着一半。

“东西呢。”他问。

我把饭盒搁下,掀开盖。二十个带鱼头,冰水还渗着,堆在白菜叶上。

“数了,二十个整。”

“够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票,蓝底白字,边角有点卷,“缝纫机票,工业券换的,五张券。”

我接过来对着灯泡看水印。是真票。

“老周,你这小儿子结婚,不亏你。”

“亏不着。”他把饭盒盖严实,“你这带鱼头哪来的。”

“食堂攒的,案板底下。”

“你胆子大。”

“就这一回。”

我把票折成四折,塞进贴身口袋,用别针别住。

指头肚在别针头上按了两下。

下午三点差五分,我绕到收发室后窗。赵秀兰在里头,窗子开着一道缝。

“进来,门没锁。”

我进去,她先把窗户关上,拿报纸把玻璃贴了一层。

“东西。”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别针拆了,票在掌心摊平。

她捏起来对着窗户瞅了两眼,又对着光看背面。

“真的。”

“机修的工业券,老周小儿子结婚那家。”

她把票卷进手绢,揣进棉袄内兜,还拍了拍。

“行。周三下午三点,谢主任去后勤科开物资会,一般四十分钟。”

“他那保险柜在桌子底下?”

“靠墙,当废纸箱搁着。”她抿了下嘴,“蓝皮本他开完会不拿回抽屉,直接锁保险柜。”

“你咋进去。”

“三点零五分他锁门下楼,我听见皮鞋声拐弯,就拿备用钥匙开门。”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收发室有厂办各屋的钥匙,换锁没报备过。”

“就你一人知道?”

“我管钥匙,就我一人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眼睛往别处瞟。

“那表长什么样。”

“比巴掌小一圈,红戳在左下,申请人栏填的钱跃进。”

她手里报纸掉下去,弯腰捡起来。

“钱跃进。”

“你看清了?”

“每个周三下午他都来一趟,给谢广发送烟。”她把报纸折成方块,“上礼拜三他从我窗口过,拎两条大前门。”

“下礼拜三也来?”

“来。他对象家那头也要打点。”她把报纸放进抽屉,“你赶巧了。”

我站着没动。

“两条大前门,一条搁桌面上,一条他自己拿回去。”

“你咋算这么细。”

“我坐窗口,啥人进出一眼的事。”她拉开门,探头往外看,“冯建国,周三那天,我进去三分钟就得出来。你只管告诉我,那张表在不在本子里。”

“在。”

“你还没看咋知道在。”

“他往本子里夹过,你又亲眼见着那个红角。”

她攥了一下棉袄内兜,硬纸边硌着她手。

“这张票我可收了。”

“收着。”

我出门时她从后头喊一声:“周三早上你把菜筐搁我窗台上,我就当你来了。”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回到食堂,小刘在剁肉馅,菜刀一上一下。

“冯师傅,你这两天上哪去了。”

“找老周借扳手。”

“借扳手借一下午。”

“他那工具房乱,翻半天。”

我系上围裙,手伸进面袋子舀面。

洗完手,从案板底下摸出那张工种变更审批表的复写底稿,压在围裙下摆。

我把它塞进裤兜,再把兜口翻进里头一寸,缝了两针。

缝的时候针脚歪了,线头翘着。

第11章 保险柜

我蹲在食堂库房后头等,表针指到两点五十。

赵秀兰从收发室后窗探出半个脑袋,点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拎起菜筐,筐里搁着三十斤土豆,上头压了张白菜叶子。

上楼三步,皮鞋声没了,楼板响。

三点零五分,谢广发把厂办门碰上,往东楼梯走,裤腿擦着墙。

我数到六十,起身,拿菜筐挡在身前,推开门。

屋里黑着半扇窗,保险柜蹲在墙根,当废纸箱的位置。

柜门没锁严,留了一条缝。

我把蓝皮本抽出来,搁在桌上翻。

后头靠封皮那几页夹着东西,审批表先出来,红戳朝下。

底下就是那半斤肉票,边角还卷着。

我把审批表折成四折,塞进裤腰,贴在皮肉上。

肉票夹回去,本子合上,柜门推严。

起身那会儿,楼梯上响起了脚步。

我隔着门缝看,是谢广发拎着搪瓷缸往上走,缸子里的水晃出来。

我拉开门,假装从后门进来。

“建国,你咋在这儿。”

“送菜。搁门后头了。”

他进来先瞅墙角,再瞅我手。

“菜筐呢。”

我把筐从门后拖出来,土豆滚了两个。

他往鞋帮上看,又看我裤腿。

“三点零五我锁的门。”

“我三点整就进来了,等的工夫看你那窗台上吊兰干了,浇了点水。”

“你手湿。”

我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主任,还有事没有,我回食堂了。”

“站住。”

他往保险柜那边走,蹲下去拨了两下锁鼻子,回头看我。

“柜门动过。”

“我来时就这样,没敢碰。”

“没敢碰?”他站起来,往我跟前走,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水又涌出来,“锁鼻子上的漆,我上礼拜拿指甲划了一道,现在正对门缝。”

我心里数着这一口气。

“主任,带鱼那页我早上送来,你说要再看一遍,我就搁你桌上了,我没动柜。”

他伸手过来,掐住我腰侧那一块。

审批表的硬边硌在他指头底下。

他没抽手。

“这是啥。”

“工作手册。”

“手册薄得很,我摸得出。”

我把他的手拨开,往后退了一步,菜筐倒了。

“主任,咱把话说明白。”

“你说。”

“你那本上记着肉票,我知道。”

“我也整明白我抽屉里那张底稿少了一页。”他咽了口唾沫,“是你撕的。”

“我没撕。”

“我俩都别扯。”他往门口跨一步,堵住门框,“建国,肉票的事我不追究,你把那张纸放回去,顶班名额给你。”

我往窗边退,脚底下踩着倒出来的土豆。

“名额本来就不是你的。”

“现在给你,白纸黑字写上。”

“那跃进呢。”

“我另想辙。”

“另想辙,上回你也这么说,这回你先写。”

他没动,先咳了一声。

“我不写,你出不去。”

“你自己让我出不去,查账组一来,我先翻你扣红糖那两包。”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声。

我裤腰里的纸硌着肋,他的手还撑着门框。

“建国,纸给我,我给小军补粮票。”

“半斤肉票呢。”

“票也还你。”

“你拿啥补齐五斤。”

“我那抽屉里还有。”他往桌子那边偏头,“你等两分钟。”

“我不等了,你先把名额写了。”

第12章 对一对

到家九点四十。小军已经睡了,老婆靠被垛上喘,我把审批表折成巴掌大,掀开米缸盖,塞进棒子面底下,碗压上去,缸沿拿抹布抹了一把。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食堂刚开门卸白菜,谢广发带了三个人进来,后勤科老周,查账组小孙,还有个穿灰褂子的我没见过。

“冯建国,站好了。”谢广发先咳一声,手往蓝皮本上一按,“你私倒票证,今天当着大家说清楚。”

小刘的笊篱停在半空,白菜叶子掉在地上,他没捡。

“我换过粮票。”我说,“半斤肉票,换五斤全国粮票,这我认。”

“换?”他把蓝皮本翻开,翻到夹肉票那一页,本子举起来给周围人看,“上头记着,你主动送我的。”

肉票边上多了一行字:十一月三日上午,冯自愿。

“这字你昨儿添的。”

“添?”他把本子递给灰褂子,“你自己看墨色,跟底下那行一个时候写的。”

灰褂子把本子举到窗户亮处,看了半分钟,点头。

“肉票哪来的。”谢广发问。

“食堂上月结余,没盖戳。”

“归你个人?”

“归食堂。”

“那你就是挪用。”他拿钢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我这儿记着,你说家里改善伙食。”

“改善到粮票上去了。”我说。

老周开口了:“谢主任,他那半斤,食堂账上记没记?”

“记了。”谢广发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记的是食堂损耗,半斤肉,烂了。”

“烂了你还收着?”

“他拿来的,我替他保管。”

有人笑,声音不大,从白菜垛后头传过来。

“带鱼那页呢。”谢广发把本子翻到十一月,指着上头一行,“二级改一级,你干的。”

“验收单你签的字。”

“我签的是二级。”

小刘往后缩了半步,笊篱抱在胸口。

“建国,我给你留脸。”谢广发凑近半步,咳一声,嗓子压低,“肉票、粮票、带鱼,三件,你认个错,把东西交出来。”

“交什么。”

“你心里有数。”

我没动,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三斤粮票的毛边,指头肚在纸茬上刮了两下。

“那半斤肉票,我记的是你主动送的。”他声音拔高,全食堂都回头,“不是换,是你求我收下的,说你老婆要抓药,让我帮衬。”

“我求你。”

“你求了。”

“咱俩把票本翻出来对一对。”我说。

“你一个炊事员,没资格查。”

“查账组有。”

“查账组查物资。”他把本子收回去,拿胳膊夹住,“不查我笔记。”

老周站在白菜垛边上,手指头在袖口里搓了两下。

“谢主任,他那半斤,肉票底账还在食堂库房,铁皮柜第二层。”

“底账。”谢广发眼皮跳了一下。

“上月结余多少,损耗多少,都在上头。”

“那底账他自个儿记的。”

“我记的,可每天过秤小刘在。”我朝小刘那边偏了偏头,“小刘,上月二十八号那半斤,烂没烂。”

小刘抱着笊篱,看看我,看看谢广发。

“烂了。”他说。

“烂了几斤。”

“半斤。”

“烂的肉呢。”

“扔泔水桶了。”

“泔水桶谁倒。”

“我。”

“你倒的时候,肉上还有戳没有。”

小刘不说话了,指头在笊篱把上抠。

“没戳。”他最后说,“没戳的肉不能扔。”

谢广发脸色变了。

“那半斤肉票,我本子上记的是你主动送的。”他把本子举高,嗓子发干,“你求我收下,说你老婆抓药缺粮票,让我帮你换。”

第13章 红糖账

查账会搁在厂办会议室,长条桌拼了三张,老秦坐中间。

我把围裙叠好搁在桌角,油渍朝里。

谢广发坐我对面,蓝皮本搁手边,搪瓷缸压着本子角。

“先说带鱼。”老秦翻开账本041号,“二级记一级,谁经的手。”

“我。”我说。

“差价一块六,加上秤头一毛五,一共一块七毛五,去了哪儿。”

“补红糖了。”

谢广发咳了一声。

“红糖什么账。”

“主任每月特批五包,进厂办剩三包,两包填了带鱼那头。”

老秦拿笔记,笔尖顿了一下。

“谢主任,有这事?”

“他改账。”谢广发拿指头点我,“二级改一级,我根本没过手。”

“验收单你签的字,二十三张,日期从六月到十一月。”

老秦把单子抽出来,一张一张排桌上。

谢广发凑过去看,手指头在签名上停了停。

“签是签了,账是他做的。”

“做账的补了红糖,你说的。”

“他说补就补了?”谢广发把蓝皮本翻开,往桌子中间一推,“查账组看这页,带鱼二十二斤,验收单二十斤,多出来的两斤他记的。”

老秦接过去对着单子数。

“账上二十二,单子是二十。”

“他手不干净。”谢广发拿指甲敲本子,“半斤肉票都能私换粮票,改个个把斤数算啥。”

屋里没人说话,小孙在窗户边上翻材料,纸响。

“红糖。”我说,“五包变三包,两包去了钱跃进对象家,这事有人经手。”

“谁。”

“收发室赵秀兰,红糖从副食公司领出来,过她的账。”

老秦朝小孙偏头。“叫一下。”

赵秀兰进来时手里还捏着半截毛线,蓝灰色的。

“坐。”老秦把本子转过去,“红糖每月五包,你经手的单子写的几包。”

“五包。”

“进厂办几包。”

她看了谢广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按说,单子是五包,我见着搬进厂办的是三包。”

“那两包呢。”

“我不知道,我可没上手。”她把毛线绕了一圈,“谢主任自己经手的,我管收发。”

“你知道那两包给谁了。”

“我哪儿知道。”她眼睛往窗户那边瞟,“我就一次听见他打电话,提了跃进对象家。”

谢广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

“她胡扯。她一个临时工,账都认不全。”

“我认不全,单子我认得出。”赵秀兰把毛线收进袖口,“按说,你那两包红糖从库房提出来,提货单上是你签的字。”

“签了字你就有份。”

“我签字,你提货,提货单还在我抽屉里压着呢。”

老秦拿笔杆敲了下桌面。

“行了。赵秀兰,红糖的事你知道多少,一次说完。”

她抿了抿嘴。

“谢主任每月扣两包,说是给老婆,我瞅着是往跃进对象家送。”

“你嘴碎。”谢广发站起来,椅子腿刮地,“你拿这话换过什么。”

“我没换过。”

“你没换过,你凭啥空口白牙。”

赵秀兰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桌沿底下蜷着。

“再说这个。”谢广发转过脸对老秦,“冯建国跟我换粮票那档子,本子在,肉票在,查账组看。”

“查。”老秦说。

赵秀兰忽然抬头。

“按说红糖的事是真的。”

“你说真的就真的?”

“可冯建国拿缝纫机票换我作证,这也是真的。”

老秦的笔停在纸上。

我手在桌子底下刮那张三斤粮票的边,指头肚麻了。

第14章 半斤油

查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两点,老秦在食堂搁下筷子才跟我说话。

“红糖五包变三包,属实,数额小,处分够不上。”

“肉票呢。”

“半斤没盖戳,动的是食堂结余,带鱼差价没落你兜。”他拿手巾擦嘴,“写检查。”

“名额呢。”

“归厂部送。”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厂办门口贴了新纸,食堂一栏换成机修车间小郑,二十三岁,工龄三年。

我数了两遍。问号没了,钱跃进的名字拿红笔划了两道。

谢广发拎着蓝皮本从楼里出来,身后跟着小孙。

“冯建国,你还没走。”

“我瞅一眼。”

“瞅着了吧。”他把本子往手心一拍,“我做假账,你私换票,咱俩一样。”

“你扣红糖,拿食堂的条子补。”

“我补了钱,账上找齐了。”他当着门口十来个人把本子举起来,先咳一声,“大家伙看看,冯建国拿半斤肉票换我五斤粮票,自愿的,我本子上记着。”

有人凑过去看。

“谢主任,这肉票上没戳啊。”

“没戳才对,有戳他也不敢拿来。”他捻了捻票边,“没戳的就是私攒的。”

“私攒的你收了就是收赃。”

“他送我的。”

“送你的你还记账。”

“我这个人,一是一,二是二。”他把本子转过来对着我,“你认不认。”

我没说话,手伸过去。

“你看什么。”

“看你记得全不全。”

他手往回收了半寸,我一把攥住本子角。

夹层里鼓着,硬纸边顶着封皮。

我往外一抖,一张《工种变更审批表》掉在水泥地上,红戳朝上。

门口有人弯腰捡起来,先看日期。

“十月二十六号审批的。”

“申请人栏钱跃进。”那人把表举高,“公示名单是十一月十号。”

“早了半个月。”我说。

“初批,后来改了。”谢广发伸手抢。

小孙先接过去,对着窗户看验印。

“劳动工资科的红戳,主任签字栏有老钱的字,背面没盖注销戳。”

“作废的有作废章。”

“我没见着。”

小孙把表折好装进挎包。

“钱跃进的备选资格作废,我报厂部。”

蓝皮本还攥在我手里,封皮胶布翻开一个角。

“本子给我。”谢广发说。

我没给,翻到最后一页,指头按住那行“冯小军,食堂顶班,须报厂部核”。

“这行你写的。”

“我写的,没报厂部。”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马上咽回去。

谢广发把本子抽走,往楼里走,走了三步停住。

“你那检查,明天交后勤科。”

他上楼,到二楼拐弯踩空一脚,抓住扶手,没回头。

第15章 米缸底

公示纸在墙上贴了三天,边角让风吹开,小郑的名字卷进去半截。

我蹲在厂办门口台阶上,看管自行车的老孙头拿浆糊刷了一遍,又按平。

“老冯,食堂的?”他问。

“嗯。”

“那问号原先是你吧。”

我没接。

名单重新讨论那天我没去,小刘替我听的。

“冯师傅,名额给机修车间了。”他摘下棉帽,帽檐一圈灰,“郑家那小子,二十三。”

“知道了。”

“你那份检查,贴公告栏了,跟谢主任并排。”

“并排。”

“他那个标题大,叫停职检查。”小刘把帽子捏在手里,“你那个小,叫书面检查。”

我去看了。两张纸,一张十六开一张八开。

谢广发的字是打字机打的,我那件是手写,写完抄了两遍,第二遍才没晕墨。

回家路上大喇叭卡在“嗨”字上,我数着步子走,二百四十步到家门口。

进屋老婆在熬药,砂锅搁灶眼上,药味顶鼻子。

“名单出来了?”

“出来了。”

“没咱小军。”

“没。”

她把药渣子倒进碗里,拿筷子搅了两下。

“那你还站着干啥。”

“我找点东西。”

我趴灶台边,把米缸上的碗端下来,手伸进棒子面里,指头探到底,摸到那个折成巴掌大的硬纸。

抽出来,面扑了一袖子。

审批表背面朝上,铅灰的字,一笔一划。

“三斤油。”

我拿手指头蹭了蹭,蹭不掉,是我自己当年换粮票那天晚上写的。

那天谢广发数了三斤给我,说欠二斤,我回家在表背面记了一笔,怕忘。

记完压在米缸里,就跟这张表一块儿压住了。

我蹲在灶台边上,看了看“三斤油”三个字,又看正面钱跃进的名字,两样东西,一张纸,两面。

我把纸对折,搁在膝盖上,面上薄薄一层棒子面。

“你蹲那儿干啥。”她咳了两声。

“找粮票。”

“粮票在哪儿你不知道。”

“记岔了。”

小军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角软了。

“爸,煤厂通知,后天报到。”

我把审批表折了四折,塞进米缸,碗压回去,抹布抹了一把缸沿。

抽屉拉开,底下垫着旧报纸,那半本肉票簿在报纸下头。

我拿出来,纸边毛了,爹的名字还在封皮上,铅笔写的,退色退了七成。

“小军。”

“哎。”

“后天走之前,把这个带上。”我把本子递过去,“你爷的票。”

他接过去,翻了翻。

“这还有用?”

“没用。”

“没用带上干啥。”

“带上就带上。”

他合上本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那我明儿收拾行李。”

“嗯。”

他从门里出去,帘子晃了两下。

我坐回灶前,砂锅里的药渣子凉了,结成一层底。

拿筷子戳了一下,戳不进去。

第16章 剁一刀

我把半本肉票簿从抽屉底翻出来,旧报纸垫在下面,纸边全毛了,封皮上我爹的名字退了三成。

“跟我走一趟。”

“上哪。”

“煤厂。”我把本子往兜里一揣。

小军蹲门槛上系鞋带,一只松着,我拿脚给他踩住,他弯腰重系了一遍。

煤厂在厂区西头,过铁道走十二分钟,筛煤渣的棚子搭在煤堆南边,石棉瓦塌了一角,拿废皮带绑着。

棚里三个人,一人一把铁筛子,黑灰往脸上扑,落在牙上,一抿咯吱响。

小军站棚外头看了两分钟,手背抹了下鼻子,手背黑了。

“后天你就在这儿。”我说。

“知道。”

“筛一车三分钱。”

“知道。”

棚里一个人蹲着啃窝头,窝头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袖子擦擦接着啃。

回厂路过食堂后门,我进去了,小军跟在后头,本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案板上半扇猪肉,昨儿盘出结余三斤半,肥膘剔下来能炼油。

我系上围裙,从案板底下抽出剔骨刀。

“爸,你干啥。”

“补个窟窿。”我把刀搁案板缝上,手心压了压刀背。

食堂结余油票还剩九斤,我盘了三遍,谢广发那两包红糖差一块八,拿油顶上正好。

我数出九张油票,一张一斤,想了想又抽回两张,添进账里算蒸馒头用油。

“这账谁看。”小军问。

“查账组。”

“查出来呢。”

“查不出来,油是散的。”

谢广发站在门口,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咳了一声才开口。

“建国,我那两包红糖的窟窿,你帮我补上,咱俩清了。”

“清了。”我说。

“粮票你还要不要。”

“不要了。”

他往门框上靠了靠,肩膀塌下去一截。

“跃进昨儿回机修车间了,学徒照当,我停职到年底,把账捋顺。”

“带鱼那头你还管不管。”

“不管了,后勤科换人了。”他从袖子里抽出手,往案板这边走。

我把九张油票拍在案板上。

“两包糖差一块八,拿油填,填完你签收。”

他走过来,拿钢笔在油票角上按了个手印。

“你倒实惠。”

“我儿后天去煤厂。”

“那顶班指标——”

“不提了。”我把肉票簿从案板上拿起来,掀开背面一张一张翻。

“我爹记的,油、粮、布、肉,欠谁的都在这上头。”

“你拿这个干啥。”

“还。”我把本子塞进小军手里,棉袄底下鼓起一块。

“你爷的票,背面都记着欠谁的,一笔一笔还,别学我。”

小军把本子揣进怀里,转头从案板上拎起剔骨刀,一刀剁进砧板缝里,刀柄还在颤。

他拿围裙擦了擦手。

“明天去煤厂报到,带上你爷这半本票,别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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