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塑料绳
我把腌菜缸挪开半尺,缸底压着一根红塑料绳。
2019年10月16号,下午四点二十,楼上破壁机又响了,嗡嗡嗡钻墙。我在老北街熊家卤菜店后厨,蹲在地上找那只装剁椒的老坛子。今天是妈三周年,卤锅得用老汤。
坛子不知道被谁挪到最里头,我得整个人钻到缸后面去够。伸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一根绳,软的红塑料绳,我以为是捆坛口的,扔回缸后头了。
“熊莉,你出来接个电话。”
杨树根在前头喊,我没动。坛子上面压着个玻璃盖,坛沿一圈黑油,我拿抹布去擦。
抹布一擦,坛沿底下露出半张纸。
我把纸抽出来。
半张,边上撕的,毛茬。上面一行字印得清楚:抵押贷款申请……
后面半截没了。下面签名那儿,我认得那个字。
“杨树根”三个字,写得歪,他每次签货运单都这么歪。
我把纸捏在手里,蹲着没起来。
后厨门口有人影,我抬头。杨树根靠着门框,手里剥着花生,壳掉脚边。
“有个女的塞错的。”他说。
“哪个女的。”
“来问路的,外地口音。”他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扔我车里,洗车时发现的。”
我把半张纸摊在膝盖上。
“这上面是我门面的地址。”
“我都说了是别人塞错的。”他弯下腰,把地上的壳一个一个捡起来,“你别瞎想。”
“我跟你讲清楚。”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响,“这店是我妈留给我的,不是留给你杨家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那这纸怎么来的。”
“问路的塞的。”他又说一遍,声音低了半度,蹲到门槛上剥下一颗花生。他剥得慢,三颗花生米单独放进了上衣口袋。
“给妈留的。”他说。
楼上那破壁机停了。屋里一下太静,静得能听见他嚼花生。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小鹏在省城补课,每周三这个点打回来。
我拨出去,响了一声。
“妈,下周生活费。”
“多少。”
“八百。上回说好八百五,我算错了,八百够了。”
我拿着手机往后厨外头走,走了两步回头。
杨树根正蹲在腌菜缸边,手里是那半张申请表。
“你干什么。”我说。
他没理我,站起来,把纸往嘴里塞。
我冲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嚼上了,腮帮子鼓着,跟嚼花生一样,嚼了两下,咽了。
“别瞎翻。”他说。
花生壳撒了一地,他跨过去,从后门走了。
第2章 四千二
我把算盘从收银台底下抽出来。
一块钱的钢镚儿我数不进算盘,先摞成一摞,十枚一摞,一共四摞半。
我数到四千二的时候停手。
妈手抄的流水本摊在面前,蓝墨水,一行一行。九月的数字我算了两遍,两遍都是四千二。
豆制品卖四百,卤鸡爪卖八百六,卤牛肚六百三,卤蛋三块一个,卖了一千一。
合计一万一,刨掉进货两千八,刨掉水电三百,刨掉房租四千二,剩下的是我和小鹏的。
我拿指甲刮计算器上的灰,一个键一个键往下按。按到“房租”那栏,我多看了两眼。
收租的是房东,姓吴,住二楼。每月初五交,现金,我亲手递过去。
今年三月交过一回,三百二。
吴婶接钱的时候说了句“你男人都给过了”。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说的是上个月的。
我把算盘推到一边,蹲下去擦鞋边。鞋边不脏,我知道不脏。
“熊莉。”门口有人叫我。
赵红梅蹲在她水果摊的遮阳棚下,嗑瓜子,下巴上粘着半片皮。
“你家树根呢。”
“跑货去了。”
“他跑什么货。”她又嗑一颗,“上礼拜我看见他进城西那个车场,兜里揣着两条好烟。”
“他抽的。”
“他抽那个牌子?”她把瓜子皮吐进塑料筐,“那烟十条才给一张礼券,一条一百八。”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红梅。”
“干啥。”
“房租是不是你替我收过。”
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又动起来:“收过两回。”
“收的多少。”
“四百二。”
“我一个月四千二。”
“我知道。”她把下巴上那片皮抹掉,“树根说你忙,让我先收着。收了钱我给他送过去,他说他再转给你。”
“给了你多少。”
“两笔,三千,两千八。”
我站起来。后厨门槛我踩了九年,踩出个凹槽,我站槽里。
“我跟你讲清楚,钱不经你的手,也不经他的手。”
“熊莉,你别冲我来。”她拍掉裙子上的瓜子皮,“他给我看你的手机号,说你打牌输了不想让家里知道。我寻思我也不吃亏,就替他收两回。”
“两回。”
“两回。”
我进店,把妈的流水本翻到九月那页,往下翻,十月,十一月,每月房租一栏写的都是“已交”。
字是杨树根的字。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算盘重新拉过来。拨了一颗,又拨回去。
门口有响动,杨树根来了,肩膀上扛着一箱鸡翅,放地上,拿袖子擦脸。
“这个月房租先垫着。”他说。
我把算盘推过去:“你垫的还是我垫的。”
“我不是不还。”
“你收了两年。”
他手在裤腰兜里摸,摸出一把钥匙。铁的,背上有胶布缠的两圈。
“有本事你自己开。”他把钥匙拍在桌上,声音不大,手没松,“箱子里都是证件,户口本在里头,你愿意看就看。”
“房产证呢。”
“也在。”
我伸手去拿,他把钥匙按住了。
“你先答应我,翻完了跟我说一声。”
“说一声。”
“我还没说完。”
“你说。”
“妈那边你别去。”他看我一眼,“她病着。”
我把钥匙从他指头底下抽出来,往他那个军绿色铁皮箱走。箱子在储物间靠墙放,2016年买的,白胶布缠着锁扣。
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开了。
户口本在最上面。我翻到底,没看见房产证。
“熊莉。”杨树根在后头,“小鹏的钱我下个月一定补上。”
我把户口本拍在桌上。
“房产证呢。”
第3章 一把备用钥匙
锁扣缠着白胶布。我撕了两下,没撕开。
开锁匠姓周,桥头配钥匙的。工号零叁柒。
“开一回五十。”
“开。”
他拿细铁丝捅进去,手腕转两下。锁开了。
“一六年的箱子。”他瞅了一眼箱底。
“嗯。”
“换个密码锁,三十来块。”
我给他五十。他骑电瓶车走了。
箱子里户口本在上头。底下压着七张洗车票,都是九月。
箱底摸出一把铜钥匙。单齿,柄上缠一圈红线。
不是我家门的。我试了三把锁,都插不进。
“这钥匙哪来的?”我举着问他。
他蹲门槛上剥花生。剥到第四颗,把三颗米装进上衣口袋。
“妈家的。”
“你娘抽屉的钥匙,放你箱子里干啥?”
“她丢三落四,我留一把备用的。”
我把钥匙揣兜里,出门。
棉纺厂家属院六号楼,二楼。楼道里一股煤球味。门虚掩着。
杨张氏在床上靠着,床头挂一袋止咳糖浆。看见我,手往枕头底下按了一下。
“莉莉来了。”
“妈,我来找样东西。”
“找啥?”
“房产证。”
她不说话。我掏出铜钥匙,对着床头柜第三个抽屉试。锁芯转得很顺。
抽屉里一沓存折,两瓶降压药。药瓶底下压着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房产证。红色封皮,烫金字。我翻开。
权利人那栏是我妈的名字。底下一行手写:“共有权人:杨树根”。
钢笔字,一笔一划收得齐。
“妈,这行字谁写的。”
老太太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伸手够水杯。
“树根说,写上个名字,家里办事方便。”
我翻到最后一页。产权人确认,半个指印,旁边写着“熊张氏”。
“这个手印谁看着按的?”
“树根念给她听的。”老太太咳了一声,痰音重,“你妈那时候糊涂了,签名都不认得。”
我把证合上。
“这店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知道。”她伸手够水杯,够两回没够着。我递给她,她喝一口,“树根打小实诚,留名也为了一家人好办事。”
“办啥事。”
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我把证塞进外套口袋,拉链拉上,贴着胸口。
“妈,证我拿走,找居委会问清楚。”
她手一松,杯子搁在床头柜上,磕了一声。
杨树根上来时,我刚走到楼道口。他喘得厉害,站二楼拐角。
“你又翻我妈抽屉。”
“钥匙你给我的。”
“我让你别来我妈这儿。”
“你昨晚说箱子随便翻。”
他伸出手。我还没递,身后门响了一下。
杨张氏扒着门框出来,咳嗽,一声接一声,脸涨红。
杨树根僵住,手在裤缝上蹭一下,转身去扶。
他从背后一把抽走了证。我手里空了,指尖还捏着个形状。
“妈,回去躺着。”他一手扶老娘,一手把证按在胸前,“这个我给她,回头给。”
老太太还在咳。他半背半搀着进屋,门关上。
窗台上晾着一筛子萝卜条。我听见他在屋里翻抽屉找药。
第4章 瓜子皮
赵红梅来借卤锅。
十点。她端个搪瓷盆,盆里泡着黄花菜。
“莉莉,锅借我用一锅。”
“卤锅不借。”
“就炖锅肉。”
我把备用小铁锅拎出来,锅里有锈。
“这个借你。”
她接了,没走。蹲门槛上嗑瓜子。
瓜子皮粘在下巴上,她不擦。
“树根这几天见天往城西跑。”
“跑货。”
“跑货天天进停车场?”她嗑一颗,“我外甥在那片看库房,说他租了个固定车位。”
我盖卤锅的手停了。
“他车停厂里。”
“厂里那大货上月就没了。新买了个轻卡,蓝的,新牌。首付五万。”
我把进货单抽出来看。二十七块八。我记账。
“你外甥看的哪个库房。”
“城西二手货场后头,一排彩钢瓦的。”
上午收摊。十一点四十。我拎了袋剩鸡爪往城西去。
土路。灰大。
我在水泥墩子上坐了一刻钟。
十一点五十,一辆蓝轻卡从铁道口拐过来。新牌。车厢崭新。
车停进十四号车棚。
杨树根下车。穿了件夹克。这三年他没穿过夹克。
他往彩钢房去了。
我绕到车斗后头。
塑料布底下扔着两个桶。一个卤水,一个卤料。
我提起来看。灰漆铁皮,桶帮磕了个坑。
桶底朝上,刻着两个字:熊记。
我妈刻的。边上有个小豁口。
杨树根出来时,我站起来了。
“这桶怎么来的。”
“装卤水。”
“这桶压在后厨墙根底下。”
他手插裤兜,摸出颗花生,剥了。
“新车那批司机,天天要吃饭。车是李老四的,我出五万,管两顿。”
“五万哪儿来的。”
他剥第二颗,没剥开。
“小鹏生活费还差一千八。”我把手机掏出来,“你说下个月补。”
他剥开了。三颗米装进上衣口袋。
“给妈留的。”
我把卤料桶拧开。里头结了一层油,闻着是我家的方子。
“这桶我拿走。”
他没拦。
我抱着桶往土路走。裤脚沾了灰。
走到电线杆底下,我站住了。
垃圾桶盖上贴着一张办证广告,纸烂了半边。
我把桶搁在盖边上。
第5章 给妈留的
六点二十到的家属院,楼道三层灯坏了俩。
我拎着一盒卤鸭胗,保鲜盒盖没扣严,汤蹭在手心。
二楼门口听见电视声,七点档新闻,音量开到二十一格。
“妈,开门。”
杨张氏来开,围裙上沾着面粉。
“来就来,拿东西干啥。”
“卤胗,不咸。”
桌上两副碗筷,锅里炖萝卜,味淡。
七点四十杨树根进门,手里半袋散装花生,四块五一斤的。
他看见我,在门口蹲了一下。
“跑完了。”
“吃饭。”老太太盛饭,手抖,盛了三回才装满小半碗。
杨树根蹲灶台边剥花生,剥一颗放桌上一颗。
剥到第八颗,三颗米攥进上衣口袋。
“给妈留的。”
杨张氏说:“树根打小就把好的留给我。八岁那年学校门口卖炒黄豆,同学给他一把,他抓回三颗来。”
“妈,吃饭。”杨树根低头夹菜。
我把筷子放下。
“妈,房产证你一直搁枕头底下?”
“搁了三十来年。”老太太戳戳饭,“你妈交给我那天,用红布包着。红布现在褪成粉的。”
“证上多了一行字,写着树根跟我共有。”
“写的啥。”她筷子停在碗沿。
“他的签名。”
老太太转脸看灶台边的儿子。
“有这事?”
杨树根端着碗没动。
“办事方便。”
“办啥事方便。”我问。
“把碗端好。”杨张氏放下筷子,指儿子,“你给证上添过字。”
“添了。”
“啥时候。”
他剥一颗花生,剥开一半又合上。
“前年,你住院那回。”
“你这孩子。”老太太咳了一声,端起碗,把米饭倒回锅里,又换小碗扒回去,抖了两回才盛上。
她把碗推给儿子,衣服下摆拽平,坐端正。
“我明天去问居委会。”我说。
“去问。”她点一下头,“证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糊涂,你妈不糊涂。她走前还跟我说,门面是留你的。”
杨树根站起来收碗,收得慢。
“妈,证我搁她那儿了。”他说,“没干别的。”
杨张氏没理他,指指我:“莉莉,枕头底下那个蓝布包拿来。我眼花,你帮我看看里头还有啥纸。”
我进里屋。
枕头底下摸到蓝布包。旁边,夹在床板和枕头缝里,一把钥匙。铜的,单齿,柄磨得发亮,拴根白线。
我攥着出来。
“树根,这钥匙开啥的。”
他碗差点脱手。
“啥钥匙。”
“枕头缝里摸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
门口有人敲纱窗。赵红梅扒着窗,下巴粘着瓜子皮:“莉莉在家呢。树根那人就是孝,钥匙肯定给老太太留一把,换谁家都这么办。”
我没接话。
“开哪儿的。”我又问一遍。
杨树根把碗放桌上,花生壳从裤腿上掉下来一粒。
“城西,李老四那个库房的。”
第6章 调解室
我早上八点二十到的居委会。
调解室在二楼,三张桌子拼一块,桌角垫着半张旧报纸。
调解员姓黄,五十来岁,工牌上写着零幺四,茶杯里泡着三颗胖大海。
杨树根八点四十进来,手里一袋花生,往桌上一放。
“坐。”老黄说。
“我先说。”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推过去,还有那张调解申请表,写了三页。
“宅基地门面,老北街四十七号,我妈的名字,他添了一行共有。”
老黄翻了两页。
“你们两口子的事,先别急着谈证。”他指指我的复印件,“这店一年多少流水。”
“扣完房租水电,剩三万六。”
“房租谁收。”
“他收。”
杨树根剥花生,壳放桌上,码得整齐。
“钱我没乱花。”他说。
老黄转头看他。
“两万八给你妹夫买车,五千给你表舅垫礼金,剩多少。”我说。
杨树根剥第二颗。
“就两万。”
“两万也行。”老黄把茶杯放下,“证先不动,租金各退一步。一年五万,一人两万五,写个字据。”
“我跟你讲清楚。”我站起来,指甲在桌面刮了一下,“这店是我妈留给我的,不是留给你杨家的。”
杨树根没抬头。他把剥好的三颗米装进上衣口袋。
“给妈留的。”
我还没接话,他人已经离了椅子,蹲到我这边的桌角,手伸到我脚上。
“鞋带开了。”
我低头。
左脚鞋带散了半圈,我在家出门时系过一遍,路上没松。
他手指绕着那根鞋带,系了两道,抬头。
“莉,我错。”
“你起来。”
“我慢慢还。门面你别收。”
老黄端着茶杯咳了一声。
“老杨说软话了。”他对我说,“夫妻二十年,我见得多了。证的事我登记,调解书一出,租金一家一半,你回去也想想。”
杨树根站起来,手从裤腿上擦了一下。
“协议我签。”
老黄递过一张纸。杨树根签了名字,歪的字。
“签完你别赖。”我说。
“不赖。”
他走出门口时,花生袋扔在桌上,没拿。
我留下来补签日期,2019年11月5号。
老黄收表,说了一句:“他签字比谁都快,这种人心软。”
我没接。
出门时十点零五分,太阳照在老北街的青砖上。
我掏出手机。
微信里赵红梅的头像亮着。一条语音,七秒。
我按了。
“莉莉,你调解完了没。”她那边嗑瓜子的声。
我按了第二遍。
“树根跟我说了,那个门面他早押给老周了。”
第三遍。
“押金都收了。你不知道?”
第7章 卤锅
我把围裙系上,六点出的门。
巷口早点铺刚支起蒸笼,白汽扑了一脸。
十点二十到城西,十四号车棚空着,蓝轻卡不在。
我拿那把铜钥匙开了彩钢房的门。
门一开,先闻到卤味。八角、桂皮,还有我妈那个方子里的冰糖。
靠墙一张折叠桌,四口电饭锅,一个液化气灶。
我的卤锅在灶上。
锅身黑亮,沿上有一道磕痕,新的。
原来没有。我擦了它九年,哪里有印子我都认得。
我拎起锅耳朵看了一眼。
左边那只耳子断了半截,茬口是新的,铁皮往外翻。
“谁动的。”
李老四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两桶水。
“嫂子。”
“这锅耳子怎么断的。”
“卸车磕的。”他把水放下,“树根说旧锅不要了,我给你换新的。”
“这锅谁都换不了。”
我蹲下去看断口。掀锅盖,卤水只剩个底,凉的,浮着一层白油。
我妈用了三十年的方子,在锅底上熬出过一层壳。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层黑渣,手上全是味。
“莉莉。”
杨树根进来,裤管沾着泥。
“锅我搬走了,没跟你说。”
“你说给司机做饭。”
“做啊。一天两顿,一个月多挣两千二。”
“这锅是我妈的。”
“锅是锅,人是人。”他把钥匙扔桌上,“你搬回去我不拦。”
“耳子断了。”
他看了一眼:“还能用。”
我把锅盖揭开又盖上。
“用不成了。”
“城西车场二十来号人吃饭。”他从兜里摸花生,“你不让我用这锅,我用啥。”
“你买新的。”
“买一个三百八。”他剥了一颗,“这口不花钱。”
李老四把折叠桌收了,退到门外抽烟。
我攥着锅沿,手背有老汤干了的油印,洗不净那种。
杨树根蹲在门槛上,花生壳剥了一地。
“你回去吧。”他说,“锅明天我送回去。”
“你昨天怎么不说。”
“我寻思你不在乎。”
我把围裙解下来。
围裙兜里还有一把葱,两块五,早上在巷口买的。
一起扔进门口那只绿垃圾桶。
“锅比人金贵。”他说。
我扭头往土路上走。
鞋跟踩进一个坑,泥灌进来,我没停。
第8章 红绳那头
我把围裙扔进垃圾桶之后,在巷口站了三分钟。
鞋里的泥硌脚,我蹲下来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黑土。
回到家,屋里没开灯。杨树根的军绿铁皮箱敞在储物间地上,锁扣的白胶布剩了半圈。
后厨那只腌菜缸还在墙角。
我蹲下去,手往缸后头摸。
红塑料绳还在。我捏住它往外拽,指尖碰到个硬东西。
绳子底下拴着一只蓝色塑料夹,夹子咬着一本蓝封皮的本子。
本子巴掌大,边角卷了,皮面发黏。
我拆开夹子,抽出来。
第一页,一行字,我妈的笔迹,蓝黑墨水:“1998年3月12日,借树根八万元整,用于进货周转。”
八万。我翻页的手停住。
往下一行:“月息一分五,还清为止。未清之前,门面房产权证由熊张氏代管。”
我妈的落款,盖着她的私章,红泥印子只剩半个边。
我拿指甲刮了刮,算了算,八万块,一分五,一个月一千二。我一个月房租四千二,三年就能抵平。
往后翻,全是账。九九年三月还两千,九九年十月还一千五,断断续续,最后一笔是2001年八月。
底下空了一大片。
我数了数,还了四万三。
剩三万七。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滑出一张纸,抬头写着“见证条”。
“兹见杨张氏、熊张氏两家,就老北街四十七号门面一事达成如下:押、卖、抵,须熊张两家老人同时到场,指印方可生效。”
指印半个。红的,在“杨张氏”三个字旁边。
我认得这个位置。下午在婆婆床头抽屉里看见的那半个指印,一模一样。
楼上破壁机响了,四点二十,照例钻墙。
我坐回小板凳上,账本摊膝盖上。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一寸的,我妈和杨张氏并排坐着,后头是妈那口老卤锅。
照片背面一行小字:两家亲,一事一签。
我给儿子拨过去。
“妈。”他那边下课铃刚响。
“你姥给你的东西,妈找到了。”
“啥东西。”
“别问。你先帮我在网上查,房子抵押要几个人签字。”
“妈你慢点说。”
“就查,门面房抵贷款,需不需要房产证上共有人按手印。”
“十分钟给你回。”
我挂了。
后门有人走过,脚步声重。
我把账本塞进夹克的里兜,拉链拉到底。
蹲下去擦鞋边。刚磕完泥的鞋边,其实不脏。
门帘掀开,杨树根进来,手里捏着一把铜钥匙,跟我那把一模一样,就是柄上新磨了一道白。
“你把缸挪了。”他说。
“我找坛子。”
“坛子我搁灶台上了。”
灶台上果然蹲着那只剁椒坛子,玻璃盖扣得严实。
我没接话,手在拉链上按了一下。
“莉。”他站后门那儿,“你这个点了还不关店门。”
“关就关。”
他看缸,又看我,又看缸。
“缸后头你翻过几回。”
“不记得了。”
第9章 换打法
我把账本摊在收银台上,一页一页拍。
手机架在算盘上,镜头歪了,我垫了半块砖头。
蓝黑墨水的字,拍出来发灰。我把台灯往左挪两寸,灯泡烫手,换了三次角度。
“妈,你拍到第几页了。”小鹏晚上九点打来电话。
“第十七页。”
“别一张一张发,你拍整页,我这边能放大。”
我照做。拍一页,发一页。微信跳了四十七个红点。
“姥姥这个章还在不。”
“在,红泥掉了一半。”
“见证条是哪年。”
“没写年。底下两个指印,一个你姥姥,一个杨张氏。”
“妈,你把那一页单独拍,清楚点。”
我单拍。闪光灯一亮,纸面反光,我又关了灯,借路灯拍。
第八张才清楚。
“行了。”他说,“我去找学法的同学问,抵押要共有人到场按手印。”
“问准了。”
“明早回你。”
第二天照常开店。六点半起锅,卤水烧开,撇浮沫。
七点二十第一锅鸡爪出锅。我捞出来摊在铁盘上,风扇吹。
八点城西工地上来两个工人,买了二十块钱鸡爪,五块钱豆干。
“老板娘,没零钱,扫码。”
“码在墙上。”
九点赵红梅的水果摊支起来。她在对过摆橙子,纸牌上写十块钱三斤。
中午十二点,我端一碗卤面过去。
“吃面。”
“哟。”她接过去,下巴沾着瓜子皮,“啥事。”
“你外甥多大了。”
“哪个外甥。”
“看库房那个。”
“二十三。”她吸一口面,“学厨的,学了两年,刀都拿不稳。”
“让他来我这儿试工。一月两千六,管两顿。”
她筷子停了。
“真的假的。”
“真的。明天早上七点来。”
“那你图啥。”
“缺人手。卤锅我一人搬不动。”
她把面吃完,碗递回来,汤都喝了。
“我打个电话。”她掏手机,走两步,背对着我,“喂,小军。”
我转身进店,收了她的碗。
第三天七点,赵红梅外甥来了。个子高,缩着肩,站门口不敢进。
“进来。”
“姨让我来的。”
“围裙挂门后,先洗三遍手。”
他洗手时水开得大,溅了一台面。我没说话,递抹布。
“会切藕不。”
“会。”
“切一盘。厚薄匀。”
他切了十六片。我数了。头三片厚,后头的均。
“留下。明天还这个点。”
他走的时候赵红梅在对过探头,嗑了一颗瓜子。
我把账本从夹克兜里掏出来,塞进卤料罐后头的铁盒。
铁盒上锁,钥匙穿在红塑料绳上。
晚上十点,小鹏发来四行字。
“妈,抵押要共有人到场。不然办不成。”
“爸办的没办成,就还只是意向。”
“我再问问定金能不能退。”
我回了个“行”。
十点四十,他又发一条。
“妈。有件事。”
“说。”
“我托同学在车管所查了。爸那辆轻卡,行驶证上不是他名字。”
我捏着手机等他打完。
“是赵红梅。”
第10章 最后一颗雷
我把小军留下了,他一天切十六斤藕,洗三遍手。
第四天早上七点零五分,我端一碗豆浆放收银台上问:“小军,你姨跟人谈门面的事,你知道不。”
“不知道。”他切藕不停,“她只说让我好好学。”
八点,赵红梅过来看外甥,我拉她到门口,说想把门面租出去。
“租给谁。”她瓜子停在下巴上。
“你外甥开奶茶店那个事,还做不做。”
“做啊。”她把瓜子皮吐了,“你前天还说一万三。”
“一万三,你帮我签个意向书,就一页纸,写清楚租期、押金、租金。”
“签了这个,别人插不进来。”我说,“押金今早给我,三千。”
她盯着纸看了半分钟,说去叫小军。
九点,小军擦手从后厨出来,坐收银台边,问签啥。
“你那份,我这有个复印件。”她指纸,“你签这儿。”
我递笔。小军签了名,问我真能开。
“能,等我腾出来。”
赵红梅在自己那份上摁了指印,包里掏印泥,红的,半天没找着。
“你手印按歪了。”我指她名下那行。
她拿拇指蹭一下,问收银台能挪不。
“不能,你来量,宽度一米二。”
她走了,纸我收进抽屉,跟账本放一起。
中午饭后我上二楼找老周,问二手摄像头能不能看就行。
“一百二。”他从纸箱里翻出一个,壳上贴条,写着“退”。
“带存储卡不。”我问。
“加二十。”
我付了一百四,他给了我一个长方形盒子和一卷胶带。
回店,我搬了把高脚凳踩上去,装在收银台斜上方,高度一米八五,线从吊顶缝里走,插头藏在卤料罐后面。
下午四点二十,破壁机钻墙。我拧开手机试了两回,画面卡顿。
第二回,看清楚了——收银台的台角、算盘、抽屉的把手。
“你装那玩意干啥。”杨树根晚上进来,仰头看了眼。
“防贼。”
“谁是贼。”他往凳子上一坐,“小鹏的生活费我凑不齐。”
“凑。”
“我这几天车不好跑。”他剥花生,壳扔了一地,我拿扫帚往他脚边扫。
“你又翻我箱子。”他说。
“我翻我自己的柜子。”
他没接,把剥好的三颗米又装进上衣口袋。
“给妈留的。”
“她上次说的蓝布包你找着没。”我问。
“找着了。”他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里头就两块手帕。”
“还有呢。”
“没了。”
他站起来,脚底下的花生壳粘着鞋底,走出门才落了两片。
第二天早上七点,小军到了,说他姨问意向书能不能复印一份。
“行。”
我从抽屉里抽出来,他手机拍了一张。
“租期写清没。”他问,“她昨晚说得写五年。”
“写了。”
“租金呢。”
“一月一千三,年付。”
他拍完走了。我坐下,手机点开摄像头回放。
九点十分,赵红梅在我店门口跟杨树根说话,背对镜头。
十点整,她进来,拿了两斤鸡爪,开包取钱时包口敞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一板药、一包瓜子、两张红票。
她抽钱付我。
“微信行不行。”她说,“现金不多了。”
“行。”
她转身,包没拉严,一张收条从包口掉出来,落在收银台前的地砖上。
我没看见。我弯腰捡起来。
横格本撕下来的半张,上头写着收到杨树根介绍费两万元整,2020年11月2日,按了指印,日期是前天。
“你的纸掉了。”我把收条对折递过去。
“啥纸。”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眼,脸没变,把它塞进最里层,“旧账。”
“旧的,压包底。”
她嗑开一颗瓜子,瓜子皮粘在下巴上,没擦,走了。
第11章 咳嗽
晚上七点四十,杨树根又来了。
他仰头看那个摄像头,看了有十秒。
“这玩意亮着红灯。”
“录着呢。”
“录谁。”
“录收银台。”
他没说话,出去了一趟。
八点十分,门口来了三个人。一个是他跑货的朋友,两个没见过的。
“拆了。”他指着摄像头。
“你动一个试试。”
他那个朋友伸手,把线一拽。盒子掉在算盘上,弹到地上,壳裂了。
杨树根掀了靠墙那排货架。不锈钢的,三层的,卤鸡爪撒了一地。
我上去拽他胳膊,他甩开,我撞在腌菜缸上。
缸没倒。盖震开了,一股酸味泼出来。
赵红梅在对过探头看了两回。
“树根,别砸了。”她喊,“东西都是钱。”
他住了手。
货架横在地上,豆干和卤蛋滚到门槛外头。
“熊莉,你算计我。”他喘着,“摄像头对着钱箱子,你想拍啥。”
“拍你收房租。”
“我不欠你的。”
“你欠我三万七。”
他愣了一下,手在裤腿上一按,走了。
九点二十,老家电话来了。杨张氏的邻居,说老太太咳得上不来气。
我锁了店门,打车过去的。车费十四块。
救护车先到了。杨张氏靠在楼道口,脸发灰,嘴唇发紫。
“莉莉。”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医院走廊四楼,内科,床位号三十一。
十点四十,杨树根到了,鞋跑掉一只,光着脚踩在瓷砖上。
医生出来说,肺部感染,年纪大了,得住几天。
杨树根蹲在走廊尽头,靠暖气片,剥花生。
剥一颗,壳放脚边。剥到第三颗,手开始抖。
那三颗花生米,他捏了半天才捏住,装进上衣口袋,站起来。
“给妈留的。”他说。
他进病房,把三颗米放在老太太床头柜上。
手搭上去的时候,米滚下去一颗,掉在床上。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门口。
我看见他掏手机,翻相册,翻到一张小鹏小时候的照片,划过去,又划回来。
“莉。”他走出病房,眼睛是红的。
“你哪来的钱。”
“李老四那边定金两万,退不了。老周那儿我交了五千看车,也没退。”
“车呢。”
“卖了能填上。”
“你昨天还说不卖。”
“昨天我妈没住院。”
他在暖气片边上蹲下来,花生壳扫成一堆。
“莉,我就这一回,你让我把车卖了。”
走廊里护士推车过去,轮子吱呀一声。
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暖气片上。
“卡里一万二。”他说,“密码是小鹏生日。”
“卖完车就剩两万。”
“剩下的我跑货慢慢还。”
我把卡拿起来,背面贴着一块胶布,写着一个手机号,不是他的。
“这不是你的卡。”
“李老四的。我借他卡收货款,不敢放自己名下。”
我把卡放回暖气片。
“你为啥不敢。”
他手停在那堆壳上,没动。
“怕我妈知道车是李老四的户主。”
“那车证上写的赵红梅。”
他抬头看我。花生壳从他手里掉下去。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
他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两回。
“熊莉,我妈躺着呢。”
“我没闹。”
“你就来了。”他说,“你来了就是闹。”
病房里老太太咳了两声。
第12章 两万块
邮局旁边的取款机屏幕有点花,我把卡插进去,输小鹏生日,余额跳出来是一万二。
我点查询明细,一共二十七笔进账,最多的一笔八百,摘要全写着“货款”,我拿指甲在屏幕上刮了两下,怕看错行。
卡背面胶布上那个手机号,我拨过去,响了五声,一个男人接了。
“李老四不?”我说。
“哪位。”
“熊莉。杨树根屋里的。”
他那边停了一下,背景里有麻将声,哗啦哗啦的。
“嫂子,钱我回头给你转。”
“我问你,那车车主写的谁。”
“红梅啊。”他说得很快,“树根说挂她名,省得他娘知道。”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取款机前又站了一分多钟,后面排了个老太太,手里攥着存折,我没有让开,她又喊了一声“姑娘”。
车管所对面那家抵押中介,铁皮门上的字掉了一半,剩下“周记”两个字。
老周认得我,站起来给我倒水,杯子沿上有个豁口。
“嫂子,这事你别冲我。”
“我不冲你。”我把房产证复印件推过去,“办到哪一步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合同,纸对折过,摊平了压在桌上。
“定金两万,他九月交的,我给他留了半个月的额度。”
“抵押办下来没有。”
“没办成。”他把证推回来,“共有人不到场,银行不认。”
“证上按了手印?”
“手印得本人到场按,别人拿着证来,我们不收。”老周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又拧回去,“银行那边我也问了,只办过一笔,还是夫妻两个一起去的。”
我拿笔把他说的记在手里的进货单背面,字写得挤,写到“共有人”三个字,笔尖断了一下。
“那两万呢。”
“定金不退,我替他垫了评估费八百,剩下的都压在额度上。”
我下楼去了法律服务所,律师姓马,四十来岁,桌上摆着一盒回形针和一摞刚拆封的打印纸。
他把证、账本、收条和两张流水单摊开,一张一张看,看完分成三摞,用回形针别上。
“这行字谁添的。”他指着房产证上“共有权人”那一行。
“杨树根写的,我妈那时候已经不认人了。”
“你妈签过字吗。”
“没有,就一个手印。”
“手印谁按的。”
“婆婆。”
马律师把台灯往左挪了两寸,捏着见证条凑近了看。
“见证条上写了两家老人到场,这门面押、卖、抵都要她们按指印,这是老规矩,她清楚?”
“可她按的这个指印,是加名用的还是见证用的。”
“问她自己。”他把见证条放平,“她本人肯不肯说,肯不肯出庭。”
“人躺着呢,肺炎,四楼内科三十一床。”
“那就去医院,护士在场,手机录一段,让她说清楚当年那行字她知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说清楚按手印的时候你妈还在不在。”
他抽出一张纸写律师函,写到一半停笔:“函费八百。”
我从内兜掏钱,数了八张,新钞边划了我右手大拇指一道细口,我放嘴里吮一下,继续数。
“门面是你妈的婚前财产,婚后加名没经过产权人同意,抵押又没有共有人到场,两头都站不住?”他把函装进信封,“两万定金是另一码事,合同纠纷,你起诉或者协商都行。”
“能赢吗。”
“证言是关键。”他把信封递过来,“她要不开口,你这官司就悬。”
我把信封装进内兜,跟账本挨着,出门时十一点四十,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刚出锅,二十五块一斤,我买了一斤,纸袋烫手。
走到医院楼下,我掏出手机给小鹏发了一条:“律师说能拿回来。”
他回得很快:“奶奶肯作证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栗子纸袋烫在掌心,我攥紧了往楼上走。
第13章 居委会
腊月十一,早上八点,居委会二楼。
我把轮椅推上去的,六十八级台阶,数到三楼歇了一回。杨张氏裹着棉被,腿上搭着热水袋。
调解室比上次大,桌子拼成回字形,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喝了半杯的,剩半杯的。
杨树根已经在里头坐着,手里一袋花生,见轮椅进来,站起来。
“妈,你咋来了。”
“我让她推我来的。”老太太声音气短,“我还没死。”
我拉把椅子卡在墙角,轮子抵住。
九点整,赵红梅进来,进门先嗑一颗瓜子。
“哟,老太太也来了。”
“坐。”老黄说。
她不坐。站在门口,嗑第二颗,皮粘下巴上。
“红梅,树根托你收房租,收了多少。”老黄翻本子。
“我啥时候收过。”她眼不眨,“他借钱,我借给他,两笔,五千八。”
“五千八?”我开口,“上月二十二在我店里,你自己说收过两回,三千两千八。”
“你听错了。”
“我记了账。”
“你记你的。”
她第三颗瓜子嗑了一半,我掏手机。
“老黄,我这有段录音,店里录的。”
“啥录音。”赵红梅把手里的瓜子抖进筐。
“你在我店门口跟树根说的,十月二十七号,九点十分。”
我点开。声音劈了,杂音大,能听清两句。
“钱我收了就收了……树根你别堵我摊子。”
杨树根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又低头剥花生。
“这不算。”赵红梅下巴上的瓜子皮掉了,“你私自录的。”
“我店里,我录。”
她张嘴,门口进来一个人,二十来岁,黄头发,走近了叫一声:“妈。”
“你咋来了。”
“表舅说的。”他站门框里,“你跟人合伙那个门面,收的那两万,转我卡上那两万,是不是?”
“你别在这胡说。”
“手机里还留着转账截图。”他把屏翻过来,冲她,“一万八,两千现钱,你让我别跟我爸说。”
赵红梅伸手去抢手机,他往后一缩。
“我不管你们谁对谁错,钱你今天得给我说清楚。”
她抓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一眼,跟儿子出去了。
楼道里声音传上来,一句半句。
杨树根蹲过去,把赵红梅掉的瓜子壳扫到一起,扫成一小堆。
他蹲下来剥花生,壳一粒一粒往那堆里扔,剥到第八颗,把三颗米装进口袋。
“给妈留的。”
“不用。”杨张氏把手伸出来,“今天我不吃。”
杨树根的手停在半空,那三颗花生在他掌心里颠了一下才收回去。
“老黄。”老太太开口,“这门面是熊家的。她妈走前把证给我管,我管的不是这个管法,我拿针线认过她,我认错了。”
老黄把笔按在纸上:“你说清楚,那个加名,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念给我听的,说签字方便。”
人群外头有人咳了一声,是杨树根。
杨张氏转过脸,指他:“树根,你把人家熊家的门面证拿出来。”
第14章 按手印
杨树根没动。
“证在车上。”
“去拿。”杨张氏说。
他下楼,脚步拖,走了四分钟回来,手里捏着个红皮本,边上磨白了。
他把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共有权人那一行被撕掉了,剩一道毛边。
“我自己撕的。”他说,“撕了半小时。”
“你啥时候撕的。”
“我妈住院那天。”
我从夹克里兜掏出蓝账本,放到桌上。
老黄凑过来看。杨张氏坐上头,看不清,把眼镜摸出来架鼻梁上。
“这是你妈的账本。”
“妈,你看见证条。”
我翻到夹层那页,摊在她面前。
“这个指印,是当年加名字的时候按的,还是见证条上按的。”
“见证条。”她伸手摸那个红印,“我跟她妈两家坐下来谈的,按了两回,一人一个。”
“加名那行呢。”
“没有。”她把账本推回来,“我要是知道,我头一个不答应。”
“妈。”杨树根说。
“你闭嘴。”她没转头。
老黄把调解记录推过去:“杨树根,你写一份说明,房产证上的共有权人是你私自添的,未经产权人同意,你认不认。”
“认。”
“赔不赔。”
“赔。”
“怎么赔。”
“两万定金我填,剩下的我打欠条。”
“问你媳妇同不同意。”
我低头看那个指印,边缘糊了一点。
“你扶着你妈的手,再按一回。”我说。
“按啥。”
“见证条上原先那半个指印旁头,空着一块,再按一个。”
杨树根拿了印泥盒,打开盖。
杨张氏把手伸出来,手背上一层薄皮。
“妈,你按。”
她拇指蘸了红泥,我指着位置。
杨树根蹲下去,两手托着老娘的手腕,往下送。
手腕抖,抖得印泥盒晃。
“稳住。”我说。
他咬着下嘴唇,把老娘拇指按在那块空当上,压了三秒,抬起来。
红印,圆心实,边上一圈泥。
“这回清楚了。”老黄拿起来对着窗户看,“跟前面那个是一个位置。”
赵红梅在门口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一张银行卡。
“钱我还。”她把卡放桌上,“一万八在卡里,两千现金我明天带来。”
“现在说清楚是啥钱。”老黄说。
“杨树根给我的介绍费。”她下巴上又粘了瓜子皮,“我收了他两万,答应帮他把门面转租出去。”
“转给谁。”
“我外甥。开奶茶店。”
“合同呢。”
我拉开抽屉,把那张租赁意向书拿出来,摊桌上。
老黄看了一眼:一万三月租,五年的期。
“这个不算数。”我说,“我签的时候他就给了三千押金。”
赵红梅低头看自己的鞋,又拿手背蹭一下下巴。
“我把三千退了。”她说。
“你退给谁。”
“退给他。”她一拇指朝杨树根。
“我没见着。”杨树根说。
老黄按了按太阳穴。
“两万块,今天先入账。这字据我写,你们都按手印。”
我从包里掏红塑料绳。
昨天从腌菜缸底下抽出来的那根还晾在窗台上,两头毛了。
我打了一个活结,穿过房产证封皮边上那个孔,系紧。
“这证以后挂我脖子上。”
杨树根没抬头。
他把桌上的花生壳用掌心刮到一起,刮进塑料袋,扎口,搁在杨张氏轮椅的兜里。
“妈,回家。”
杨张氏没动,看老黄。
“那个离婚的事,写进去。”
“您是说……”
“让他们离。”她手在轮椅扶手上拍了一下,“证还她,婚也离,别拖了。”
杨树根正蹲着收东西,膝盖碰在桌腿上,响了一声。
第15章 卷帘门
卷帘门是腊月二十换的,量了三米二宽,两米六高,花了一千四。
师傅把旧门卸下来,铁皮卷边,砸在地上哐一声。
“这门有年头了。”他说。
“十二年。”
新门拉下来,声音轻,到底的时候“嗒”一下。
我把钥匙试了三回,锁芯有点涩,师傅说用半截铅笔芯刮一刮。
王锁匠给我配了四把,一把五块。
我留一把在店里,一把给小军,一把寄给小鹏,剩一把自己揣着。
赵红梅的水果摊搬走了,腊月二十三那天。
她借了辆三轮车,先拉的橙子箱,再拉电子秤,最后那个遮阳棚她自己扛不动,喊小军搭手。
棚布上落了层灰,抖了抖,灰扑到对过墙上。
“莉莉。”她经过门口喊了一声。
“嗯。”
“我挪菜市场十二号摊位,月租六百五。”
“知道了。”
她站着没走,手里捻着一颗瓜子,捻了半天没嗑。
“那个两万,我凑了八个月。”
“嗯。”
“我儿子现在管着摊上的账。”
她把瓜子塞进兜里,蹬上三轮走了,车链子响了一路。
轻卡是年前卖的,白色,到手九万二。
这事我咋知道的,是李老四来说的。
他进店买卤鸡爪,半斤,二十块。
“树根的车卖了。”他数着钢镚儿,“还了我们五万,剩的没说上哪去。”
“欠条上写着呢。”
“他跑了趟山西,回来瘦了一圈。”
我没接话,给他多抓了把花生米。
除夕前一天,下午两点半,杨树根进了店。
穿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出线。
“一碗卤面。”
“面卖完了。”
“有挂面没有。”
锅里还剩半把挂面,我下了。
卤汤热起来,我切了两片牛肉搁上。
他坐靠门那张桌,一个人。
吃到一半,抬头看新卷帘门。
“新的。”
“嗯。”
“多少钱。”
“一千四。”
他低头吃面,吸溜的声音有点大。
吃完,掏兜,摸出十块钱,压在碗底下。
“够不够。”
“一碗七块。”
“剩的是新门的。”
他站起来,手在裤兜里按了按。
“妈出院了,年三十我过去包饺子。”
“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新门的拉梁上,没拉。
“莉莉。”
“说。”
“那个欠条,正月十五先还两千。”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往巷口去了。
我收了碗,把十块钱抹平,塞进钱盒子。
那碗面底下剩了口汤,他喝干净了,碗沿上一点油花。
四点二十,楼上破壁机响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
低头把牛腱子码上砧板,刀走横纹,一片一片码进盘子。
第16章 开火
腊月二十八,早上六点四十,我把红塑料绳从窗台上收下来,两头用打火机燎了燎,打了个死结,穿进卷帘门钥匙的孔里,挂脖子上,钥匙贴在锁骨上,凉的。
七点整小军到店,手里提半桶洗洁精,问我对联搁哪了。
“柜子底下。”
他抽出来两卷红纸金字的,一卷五米,一卷三米二。
“五米的贴门框,三米的贴后墙。”
小军搬凳子出去刷浆糊,刷子掉毛,粘在红纸上,他用手背蹭了两回,越蹭越花。
八点二十小鹏来了,背个双肩包,头发盖住耳朵。
“妈。”
“瘦了。”
“食堂油水少。”
他放下包搓了搓手,接过小军手里的刷子,说我来贴,你太矮。
“我不矮。”小军踮脚够门框上沿,“够得着。”
两个人一人一边,对联贴歪了一指。
“左边矮了。”我在店里喊。
“知道了。”
小鹏撕下来重贴,浆糊沾了一手,往裤子上蹭了两下。
九点门口过一辆三轮车,卖糖葫芦的喇叭喊了三遍,我出去买了两串,五块钱。
小鹏咬一颗,酸得皱眉。
“奶奶家去了没。”
“昨晚去的,爸在包饺子。”
“谁包的。”
“奶奶指挥,爸包。”他嚼着山楂,“爸问我门面的事,我说不知道。”
“你答得好。”
小军把后墙那副贴完了,过来问我刀要不要磨。
“磨。用那块粗石。”
他把菜刀拎出去蹲在门口,来回磨,磨两下蘸一回水。
十点十分我进后厨看卤锅,锅是上个月新买的,铁皮厚,耳子是整铸的,没磕过。
我把老汤桶提起来倒了半桶进去,浮沫撇了一遍又撇一遍。
“妈,熊记卤味四个字贴正了没。”小鹏站门口问。
“你站远点看。”
他退到马路牙子上歪头看,说往右偏两指。
“你调。”
他搬凳子撕开重贴,浆糊没干透,纸边翘了个角,小军在旁边笑。
“你笑啥。”
“我没笑。”
十一点二十赵红梅从菜市场那边过来,围裙没解,手上沾着鱼鳞,说给我送两条鲫鱼。
“多少钱。”
“摊上剩的,不要钱。”
“那不行。”
我数了十块给她,她接了往兜里一塞,问今天贴对联呢。
“嗯。”
她看了两眼没说正不正,转头走了,走两步又回头:“对联字不赖。”
十二点半两个人在店里吃面,小鹏吃两碗,小军吃一碗半。
“妈,你今年一个人过年。”
“嗯。”
“我初一来。”
“初二来也行。”
“初一。”他把碗放下,去水槽洗碗,水凉,手冻得红,他没吭声。
一点四十小军说家里让他回去炸丸子,走了,小鹏帮着把卤好的鸭翅捞出来摊在铁盘上。
“妈,卤锅的火就这么开着。”
“关小,焖着。”
我去拧灶上的旋钮,火苗缩回去一圈,还剩一圈蓝的火,锅里的汤翻着小泡,咕嘟,咕嘟。
“妈,我下午去奶奶家一趟,爸让我过去吃饭。”
“去。”
“晚上回来帮你收摊。”
“收摊我一个人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妈,你脖子上那把钥匙。”
“咋。”
“挺好看的。”
门帘落下来。四点二十,楼上破壁机响了。
我把卤锅的火拧大,汤面先冒起一层碎泡,跟着翻上来一个大气泡,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