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掉出来的纸巾
我把白哥的电驴骑进绿化带那天,后座箱子哐当掉出半包纸巾。
十月的江北,下午四点半。我从大学城东门取了份麻辣烫,往南苑小区跑,单子上写着超时赔付五块。
车把一歪,左刹车捏到底,软的。前轮蹭上路牙,整个人先出去,车才倒。
麻辣烫滚进冬青丛,汤漏了一地。我的左膝盖磕在锁架上,隔着裤子破了一层皮。
我趴在草里数了三秒,爬起来先看车。
雅迪冠能二代,后座焊的铁架子,焊口生了锈。保温箱后盖崩开一道缝,卡扣断了半截。
我伸手去够落在外头的餐盒。草地里有东西。
半包纸巾,心相印的,抽口撕烂了,剩九张左右。底下压一张纸,叠成四四方方的,边上潮了。
我抖开。医院催缴单。金额八万零三百。日期是七月十四。
我把单子折回去,塞进兜里,又把那半包纸巾扔进箱子。没想好为什么拿,手比脑子快。
车还能推。我推到路边修车摊,老头拧了拧刹车线,摇头。
“线老了,换了得十五。”
“不换。”
“那你就这么骑。”
我给他十块,他给我调紧了点。捏着有点劲了,也就一点。
四单还剩三单。我一个个送完,最后一单到南苑7号楼,电梯停六楼,我爬上去,敲门时腿还在抖。
客户接了餐,看我一眼:“你这裤子上是血?”
“摔的。”
“要不要紧。”
“不要紧。”
下楼我把餐箱拍了一遍,确认没别的东西掉出来。
六点收工回站点,白哥正在门口搬电瓶。他四十五,工装袖子卷到小臂,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今天跑了多少。”
“四十二。”
他绕到后头看箱子,手在焊口上摸了一下。
“这怎么弄的。”
“刹车软,撞绿化带了。”
“撞哪儿了。”
“东门那边。单子没丢,我赔了五块。”
他蹲下去,看那半截卡扣,看了有一分多钟没说话。我站边上,手摸左耳垂上那颗痣。
“你听我说,”他开口,声音比平常低,“这箱子你以后别磕。磕坏了,误事。”
“我也磕了。”我指了指膝盖。
他没看。他从兜里掏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明天车我修。”
“行。”
“押金的事回头说。”
我点头。车把我正对着后轮上方,车把上贴着半张名片,撕掉了一半,胶印发黄,剩三个字:心外 林。
我看了两眼,没问。
回出租屋,我用凉水冲了膝盖上的泥,贴了两片创可贴,一块钱四片的。
隔壁早餐店在备明天的豆子,破壁机响到九点,隔一道墙,像电钻钻墙。
我把兜里那张纸掏出来,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缴费单位是市二院心外科,病人姓名白晓棠。床号心外12床。
我打算明天早上去问问。
十一点半,手机响,白哥。
“箱子,那个后盖。”他喘得厉害,像在爬楼。
“崩了道缝。”
“缝大不大。”
“两三寸。”
“里面东西呢。”
“什么……我看看。”
“你听我说,”他打断我,“别动,我过去看。”
他挂之前又说了一句:“人没事就行。”
停了两秒。
“箱子别开。”
第2章 押金两千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他站点,卷帘门拉到一半,白哥蹲在那辆电驴后头,拿一把活动扳手敲后盖,敲一下看一眼,地上落了三块塑料渣。
“白哥,押金。”
他没抬头。“修车。”
“两千。”
“知道。”
“上个月交的现金,你数了两遍。”
“记着。”
他把扳手插进后盖的缝里往外撬,卡扣崩了半边,他又去撬另半边,咔嚓一下,两半全裂了,掉在我脚边。“你崩的。”
“刹车软,我头一天就跟你说了。”
“软也得看路,你当我不跑车。”
“十月九号接车那天,我捏给你看过。”
他站起来,工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扣着,伸手解开了。“箱子修好一百六。”
“押金两千。”
“加卡扣,算你二百。”
“车把歪了。”
“前叉得校,三十。”
“超时五块,还有一单投诉,罚五十。”
“这些早扣过。”
“我记账。”
我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根本没松。“白哥,我跑三趟了。”
“回头说。”
“回头几号。”
“你急什么。”
“房租十号到期,八百五,房东昨天在门口贴条。”
他把抹布往桌上一拍。“你听我说,你撞的是我车。”
“刹车线你自己捏。”
我过去把左刹车捏给他看,捏到底还差一小截才咬住,松手弹回来一半。“这是你车的问题,不是我骑的问题。”
他看了三秒,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车我锁了。”
“锁呗。”
“箱子修好再来。”
“押金怎么算。”
“从里头扣,验完再说。”
“验完哪天下月五号?后台数据归平台管,你说了不算。”
“那是你的事。”
“白哥,你也差单子。”
他把抽屉推上,咔一声,工装扣子又一颗一颗系回去,系到最上面那颗。“你走。”
“我车骑不了,跑什么单。”
“走。”
赵春燕拎着头盔进来,鞋底沾着菜叶子,啧了一声。“这咋了。”
“他扣我车。”我说。
“车坏了。”白哥把钥匙往兜里按了按。
“刹车本来就软。”我说。
“你少说两句。”赵春燕推我一把,推得挺实。
我走到门外,蹲下来系鞋带,这回真松了,系了两次才系上,站起来时膝盖上那块创可贴翘了边。
赵春燕跟出来,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拉我胳膊。“别吵了,吵没用。”
“两千块呢。”
“我知道。”她把我往巷子口带,走了十几步才压低声音,“他这月还差八十单,月底冲不上平台奖励,一分钱拿不着。”
我回头看站点,白哥正把那辆电驴往屋里推,后盖翘着,像张着嘴。
第3章 替跑一个月
赵春燕把我拽到巷子口,压低声音:“他闺女在市二院心外12床,我替他送过两回饭。”
“我知道,那张单子我捡着了。”
她啧一声,看我的眼神变了。“别拿这个跟他吵,他不能提闺女。”
我没接话,转身往回走。
白哥在屋里点货,一箱矿泉水码在门边,他拿笔在纸板上划。我把催缴单往桌上一放,他低头看了一眼,笔停住。
“哪来的。”
“我车上掉出来的。”
他伸手要拿,我先按住。“我不是来吵的,我替你跑单,跑满八十单,押金退我,三轮车还我。”
他看了我挺长时间。“八十单。”
“一单十块,我算得清。”
“你语文考多少分。”
“跟单子没关系。”
他把纸板翻面,拿笔在后头写。圆珠笔不出水,他甩了两下,甩出一团墨点,抬手指头抹开。
“你听我说,”他把笔帽咬在嘴里,“不是信你,是我没人。赵春燕有儿子,别人手都满了。”
“那就签。”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本信纸,撕一页,背面写过别的,抹不干净。他低头自己写,写完推过来,我看了两遍,掏出手机算。
“押金两千跑满退。”
“写着了。”
“三轮车归我。”
“也写着。”
“下头这行是什么。”
“你跑不满,倒赔三千。修车、误工、平台罚的都算里头。”
“跑满了呢。”
“那不就没事了。”
我指着纸角:“你这儿写了个九十。”
他把纸转过去,眯眼看了看。“手滑。”
“八十还是九十。”
“八十,你看清楚,改过来,一横。”
他拿笔把九改成一竖,添得草,看着像个潦草的八。我盯着那道笔画,他往前推了推纸。
“白哥,这改的,验的人认不认。”
“我认。”
“你认就行。”
我掏手机拍照,他伸手挡了镜头。“拍啥。”
“留个底。”
“怕我赖?”
“你押金还没给我。”
他把手缩回去。我拍了两张,一张整页,一张纸角,写完名字,他把纸对折塞进工装内兜,拍了拍。
“下午就能上车,先把晚高峰跑了。”
他走到门口点一根烟,冲外头扬了扬下巴。
“你听我说,我女儿那主治大夫都说不用急,你急什么。”
“我没急。”
“我说的是平台,月底那单量,急也没用。”
他掀卷帘门,铰链响得刺耳。赵春燕在门外头站着,看样子站了有一会儿。
“谈完了。”
“谈完就干活。”
“你听见他说啥了。”
“听见了,说大夫不用急。”
“我听过不止一回。”她把头盔换了个手,“每回都是这句,啥病都不急。”
下午两点我把三轮车骑出去,车把校过了,前轮不歪,左刹车还是那样,捏到底差一小截。
骑到第三个红绿灯,我停下来,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点开那张纸角放大。
糊的。光打歪了。
我蹲在路边把鞋带重系了一遍,这回真松了,系两次才系上,站起来把车打着。
绿灯,我拧到底走了。
第4章 赵姐的嘴
我骑到第三个路口,赵春燕从后头追上来,按了两下喇叭。
“你等会儿。”
她停在便道上,脚撑子踹了两回才踹下去。
“你那个协议,给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翻了两张,又还我。
“八十单。”
“八十。”
“你知道他一个月跑多少。”
“不知道。”
“他从前跑一百六。”她从手机壳里抽出奖状,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现在跑八十,剩下的给咱俩分。”
“他咋不跑。”
“晚上有事。”
“啥事。”
她啧一声,没说。
我等了三秒,把车往前挪了半米。“不说拉倒,超时扣我的。”
“你这人。”
“我这人咋。”
“跟钱没关系的事你一点不急。”
“跟钱没关系的我也不挣。”
她追上来,跟我并排骑,车把离我车把不到一尺。
“你住哪。”
“东关那片。”
“上回你手机上那张纸,”她眼睛看着前头,“哪来的。”
“车上掉下来的。”
“啥纸。”
“医院催缴。”
她半天没说话,过了个路口才开口:“我猜着了。”
“你猜着啥。”
“他那个站,油水少,活多,谁愿意跑。他为啥非得撑。”
“为啥。”
“闺女在市二院。心外12床。”
我捏了一下刹车,后头的车窜过去,骂了我一句。
“你知道还问。”
“我知道个屁。”我说,“我就捡了张纸,字都认不全。”
“你别装。你那天跟他吵,眼里有算计。”
“我算计两千块。”
“两千块,你倒是直。”
她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皮揣回兜里。
“他每天收工骑二十公里去医院,看完回来都快一点了,五点又来站点卸货,早上那破壁机响的时候他已经在路上了。”
“二十公里。”
“我送过两回饭,他病房门口不敢进,把饭搁窗台上,给护士打个招呼就走。”
“为啥不敢进。”
“不知道,可能是瞅着孩子输液心里堵。你别问他,我不能提闺女,一提就炸。”
“你都不知道那我问啥。”
她别过脸去看路边的水果摊,摊子摆着柿子,三块五一斤。
“我不站他的队,”她说,“我早想走。这家学不了好。”
“那你走啊。”
“我儿子上学要户口。这片儿跑熟了,一天能多跑五六单。”
前面提示音催得急,我把车支在路边,蹲下去系鞋带,这回真松了,系了两次才系上。
“你也别为难他,”赵春燕停在我旁边,“他那箱子,你别撬。”
“我撬?”
“别装。他一晚上没睡,敲你那箱子敲到三点。”
我没接。
“我走了。”她拧把走了,走出去十米又回头,“他要是今天骂你,你就听着。”
晚上收工,我坐床沿上,把兜里那个纸团掏出来。
台灯拉到最低,纸摊平了压在一本旧杂志底下。
中间几行字我认了三遍,缴费单位那一行印着市二院心外科。
患者姓名:白晓棠。
我把纸对折,再摊平,又对折。
隔壁破壁机六点半响一回,这回是九点,磨上了。
第5章 软肋露了
我被白哥的骂声吵醒是在第二天中午。
前一晚送完最后一单已经快十二点,我睡到十点半,手机静音,五个未接。
我赶到站点,卷帘门只拉了一半,屋里站着六个人,都是站里的骑手,小马最小,二十出头,头盔夹在胳膊底下。
白哥站在冰柜旁边,手里捏着一沓单,声音不大。
“单量掉了三成,你们自己有数。”
小马往前一步。“白哥,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你把补助的事给咱透个底,拿闺女的病去跟平台申请,一个月多两千,钱呢?”
屋里没人动。旁边电饭锅的盖子咔嗒响了一声。
“你听我说。”白哥把单子放下。
“我听一年了。”小马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你闺女住哪家医院,什么病,站里谁见过?我就问补助进没进公账。”
白哥伸手把工装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一颗,扯得线头都出来了。
他从冰柜边抄起小马的头盔,砸下来,砸在塑料凳子上,咔,裂了一条缝,镜片飞出去,落到门口。
“再给我说一遍。”
小马没退,脸涨红。“拿闺女的病卖惨,你不是第一回。”
白哥又砸了一下,这回砸在地上,一下,两下,手抖得停不下来,第三下歪了,砸在自己鞋面上。
他把碎的那半扣在桌上,站着喘。
赵春燕从后头挤进来,拽小马的胳膊往外带。“走走走,你先走。”
小马被她推出去,还回头喊了一句:“补助收了就收了,别拿孩子当牌打。”
门落下来。屋里剩我们四个,谁也没说话。
白哥蹲下去。他要捡镜片,手指头抖,扣了两次没扣起来,指甲在地上划。
我蹲下去帮他捡,把大的几片拢到手里。
“我来。”
“不用。”
他捡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冰柜台沿,后腰那块工装湿了一片。
他找了个塑料袋,把碎片一片片码进去,立在冰柜顶上。
中午十二点四十,站点没开火,谁都没走。
我蹲在门口系鞋带,鞋带没松,系了两回。
赵春燕进来把电饭锅的插头拔了,又插上。
“补助那钱,”她背冲着白哥,“我打听了。”
白哥没抬头。
“财务小周说的,是打到你卡上,一分没挪,全划医院了。”
“那是我的钱。”
“是你的。我不是说不是。”
他站起来,把衣服下摆掖进裤腰,最上面那颗扣子空了,露出里头的秋衣领子。
他摸出烟,坐在台阶上,一口没点。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白哥。”
“你听着,”他把烟塞回烟盒,“那补助我一分没要,都交住院费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他把烟盒往兜里一塞,站起来,那袋碎片还立在冰柜顶上。
第6章 九十单跑完了
我把截图发到白哥微信上,十点零六分。
九十单。从十月十一号到二十三号,十三天。
他回了一个字:嗯。
中午我到站点,纸板箱的订单分拣完了,白哥正拿裁纸刀刮柜台上一块旧胶印,刮一下抬一下刀口,看刮干净没。
“白哥,九十单。”
“看见了。”
“八十二,加我补的八单。”
“后台出数了吗。”
“出啥数。”
“平台后台。”他把刀放下,“得下月五号才结。”
“我跑了多少单你不知道。”
“我知道。平台不认我这张嘴。”
“截图上头有你的站号。”
“那个做不了凭。上个月有人拿截图骗过补助,公司查了一轮。”
“我这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跑出来的等五天。”
我蹲下去系鞋带,鞋带紧着,系了个死扣,指甲别了两次才解开。
“五号我房租都逾期三天了。”
“那是你的事。”
他站起来往冰柜后头走,我把手机伸到他眼皮底下,划给他看,一屏一屏往上翻,接单、取餐、签收,时间戳一格一格。
“九十条,一条不缺。”
“我不看手机。”
“你瞅一眼。”
“我瞅了能咋。钱不从我这出,走平台,走财务表。”
“那协议呢。你手写的。”
他把工装下摆往上一撩,从内兜里摸出那张对折的纸,拍在柜台上。
“压着呢。”
“我撕。”
“撕了不认。”
“白哥。”
“你听我说,”他把纸推回内兜,扣子系了两颗,“五号来,带着后台条子,我当面点现金。”
“五号之前我住哪。”
他没答。
赵春燕在门口补胎,抬头说一句:“五号就五号呗,急这两天。”
“你少搭腔。”我说。
她把气门芯一拔,放气的声音拉长了一截。
我蹲回门口,把手机屏幕摁灭又点开,数到第七遍。
“白哥,你是不是不想给。”
“我要不想给,协议都不会给你签。”
“那你现在给。”
“现在没数。”
“没数?两千块的事。”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账本,一本皱的,拿记号笔的尾端翻开,指头点在一行上。
“这个月站里压了三张单的押金,全走流程,我跟谁都没提前放过。”
“那跟我说流程干啥。”
“让你别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他手上那道机修车床落的老疤,正压在“十月”两个字上。
下午三点我又去了一趟,他不在,门拉着,铁链绕了两圈。
隔壁烟酒店的老齐说,白哥往常四点往西边去,往医院那条道。
我骑车跟着走了一截,在大学城西门的红绿灯前看见他。
电驴后头那保温箱盖子没关严,露出一截铁皮的边。
他在心外楼门口停车,把车支在自行车棚底下,摸出钥匙锁了两道。
我没上去。
晚上回屋打电话给赵春燕,她那边在炒菜,锅铲敲着锅沿。
“你说他每天四点到医院,几点出来。”
“不一定。早的话八点,晚的话十点。”
“这个月他天天去。”
“差不多。”
“那五号之前我还能干点啥。”
她那头把抽油烟机关了,锅也不响了。
“你要真急。”
“我真急。”
“就明天下午,在住院部一楼门口堵他。”
“堵他能咋。”
“你自己看着办。”
她挂了。
我把台灯拉低,那张催缴单从书里抽出来,又摊平。
底下扣着,压得很平。
第7章 我妈来了
我妈是周三早上来的,没打招呼。
八点二十,我刚把第三单取到手,手机响,她说到客运站了。
我说你别动,我马上过去。
她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认得路。
她认不得。她连我住哪栋都记混过两回,上回走到东关菜场后头那排平房,敲错三家。
我骑车赶到客运站,她蹲在出站口的水泥墩上,脚边一只蛇皮袋,袋口拿麻绳系着,另一只手提个塑料桶,桶里晃着黄澄澄的东西。
“妈。”
她抬头,先看我的车,再看我身上的黄马甲。
“你这是干啥。”
“干活。”
“干啥活。”
“你上来,回去说。”
一路她没吭声,手攥着后座铁架子,攥得指头都白了。
到楼下,隔壁早餐店正收摊,老板娘端着一盆洗碗水出来泼,看见我,又看见我妈。
“亮子,这是你妈?”
“嗯。”
“哎哟,阿姨来了。”
我妈把桶往地上一放。“亮子在这住多久了?”
“住大半年了吧。”老板娘说,“天天看他骑车出去,挺能跑。”
我妈看我一眼。我抬手摸左耳垂那颗痣。
上楼,四楼,两室一厅改的,我租东边那间。
她进门先把蛇皮袋搁在地上,弯腰看墙角的电表,又看窗台,窗台上排着六个空矿泉水瓶。
“你攒这个干啥。”
“卖钱。一毛二一个。”
她把桶盖掀开,里头是腌好的萝卜干,压得实,塞了半桶。
“我寻思你没菜吃。”
“我吃得上。”
“你吃啥。泡面?”
“我……”
“你鞋呢,脱了我看看。”
我把鞋脱了,袜子后跟破了个洞。她蹲下去翻我鞋底,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十点出头,楼下有人喊:“曾亮,单子超时了。”
是站里小马,他把我的车骑过来,停在楼下,冲窗户喊。
我妈走到窗边,探头往下看,那辆三轮车停在楼下,后头铁架子上还扣着保温箱。
“那车是你的?”
“嗯。”
“你买的?”
“我……我包的。”
“包什么。”
“站里分给我跑的,我当老板。”
“你当老板,咋自己骑车。”
“刚开始,人手不够。”
她把窗户关上,回头看我。“曾亮。”
“嗯。”
“你当着我的面,别跟外人撒谎。”
小马在楼下又喊了一嗓子:“押金退了没,白哥说年前该给你。”
我没应。
我妈把蛇皮袋拖到床边,解开麻绳,从里头翻出个塑料袋,袋里裹着一沓钱,用皮筋扎的两道。
“玉米卖了一千二,我留两百买种子,这一千你拿着。”
“我不要。”
“你拿着。”
她把钱塞进我枕头底下,转身去拎那只空桶。
“妈,你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赶下午一点半那趟车,回去还得喂猪。”
我送她下楼,早餐店门口她停住,把桶往地上一撂。
“你爸爸走得早,我供你念到职高,你说你出去挣钱,钱呢。”
“妈,我下个月就走,去杭州学修手机。”
“学手机要花多少。”
“三千多。”
“你有一分没有。”
我抬手摸耳朵。
她盯着我那只手看,一直看到我放下来。
“你撒谎就摸耳朵。”她说,“从小就这样。”
她拎起桶,走出巷子口才回头。
“那一千别乱花。”
我上楼,把枕头底下那沓钱抽出来,一张一张数。卖玉米的钱。
抽屉最底下压着白哥那张手写的协议,纸角卷着,我把钱压在纸上面,旁边搁着催缴单。
凑一块数,还差两千。
我把一千块抽回来,折成两折,重新掖回枕头底下。
楼下破壁机又响了,六点半的豆子,拖到十一点还没打完。
第8章 箱子里的催缴单
下午三点四十,我把三轮车停心外楼对面的车棚里。
车棚挤着十七八辆电驴,一辆后胎瘪了,压着我半只脚。
住院部门口摆一排塑料椅,坐满了人。我找了个斜角,能看见车棚,也能看见大门。
四点二十,白哥进来。后座箱盖没关严,铁皮边翘着,露出一道黑缝。
他把车支在车棚最里头,摸出钥匙锁了两道,钥匙串上挂着个小铁牌,一晃一晃。
我低下头,拿手机挡脸。
他没往楼里走,在台阶下面两级的石墩上坐下来。
从兜里掏一个塑料袋,袋里两个馒头,一包榨菜,榨菜撕开个角,挤着吃。
馒头掰开,夹榨菜丝。他吃得慢,一口嚼七八下。
吃完第一个,他把手上那点渣抖进袋子,第二个没吃,揣回兜里。
五点半,一个护士推门出来喊:“心外12床家属。”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手,说:“今天不交,明天一早。”
护士说了句什么,他点头,点得很实。
我等他上二楼。
我绕到车棚最里头,蹲在他车前。
后盖的锁扣上过两回漆,一道旧的,一道新的,新的还没干透。
我拽了两下没拽开,从兜里摸出把旧钥匙,插缝里一撬。
铁皮翘起来,里面不是空的。
保温袋后头焊了个铁盒,长宽一巴掌多点,边焊得糙,疙疙瘩瘩。
盒盖拿铁丝绕了两圈拧着,我拧开铁丝,掀开盖。
一沓东西。最上头一张单子,叠成四四方方的,边上潮得起了毛。
我抖开。市二院住院收费处,金额八万三千二百,日期是七月,比我在车上捡的那张还早半个月。
单子底下压着一张证件照,一寸的,蓝底,白晓棠,头发扎成一把。
照片背面拿圆珠笔写了个电话,尾号两个七。
我把单子塞回去,照片也塞回去,铁丝没拧匀,绕了两圈半。
身后有人咳嗽。
白哥站在车棚口,手里攥着那半个馒头。
我蹲着没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截铁丝。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箱盖,又看我:“你咋在这。”
“送单路过。”
“这边没单。”
“有,往西三百米那个小区。”
他没接,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手撒开。”
我把铁丝松开。他在我旁边蹲下去,把箱盖按平,按了两回没对齐,拿拳头砸了一下。
“白哥。”
“别问。”
“我没问。”
“你刚才看见啥了。”
“看见个铁盒。”
他把铁丝重新绕,绕得很慢,绕完拿牙咬住一头,拧紧。
“我闺女。”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把箱盖拍上,拍了拍手上的锈,说:“你听我说。”
我等着。
“那钱我月底肯定能凑上。”
他把车钥匙插上,拧到一半又拔了。
“你今天跑了几单。”
“没跑。”
“没跑跑这儿来。”
“我明天跑。”
他把兜里那半个馒头掏出来,搁在车座上,用个塑料袋压住:“回去。”
“你不走。”
“我上楼。”
他往楼里走,走了四五步,回头说:“那箱子你别再碰。”
“铁丝松了。”
“我知道松了,”他把手插进裤兜,“我明天换根粗的。”
他进楼,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晃了两下。
我没动。
那半个馒头搁在车座上,塑料袋被风吹得贴住车筐。
第9章 换打法
我把催缴单搁桌上,压住他刮胶的裁纸刀。
“不吵了,谈生意。”
他抬头,刀停在胶印中间。“你跟我谈生意。”
“你差八十单,我替你跑。”
“你凭什么。”
“凭你一个人跑不过来,赵姐儿子周六开家长会。”
他往后靠,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钟指到十点四十。
“奖励五千,我要三成。”
“三成太多。”
“两成半。”
“两成。”
“两成二,跑不进前三我分文不要。”
他笑了一声,很短。“你倒是会算。”
“我算九回了,草稿纸用了三张。”
他从冰柜底下翻出一本硬壳合同纸,翻开点着表头。
“三条。单量走后台,你管跑不管收钱。”
“第二条。”
“奖到账我当日分你,现金,你写收条。”
“第三条。”
“中途撂挑子,倒赔油钱四百六。”
“你再加一条:后台数据我每天截图,你不许拦。”
他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塞给我。“你写,写完我签。”
我写了二十分钟。第一张把“奖金”写成“奖励”,他不认,撕了重抄。
赵春燕进来时我正填日期,她扫了一眼,啧一声。
“作证要签字。”
“站里今天没别人。”白哥把笔推过去。
她接了笔先看一遍。“误工费改成五百,他上回撞车罚过五十,赔过五百。”
白哥抽回去改了三个字,笔划很重,纸背透出印子。
他从抽屉里摸出印泥,硬得像块砖,拿打火机烤了十几秒才软。
他先按,指头转了三圈才抬起来。
我跟着按,印泥沾了半个指肚,在裤子上蹭出一道红。
赵春燕按完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看,光从“两成二”中间透过来。
“复印两份,站里留一份。”
我去街口复印,一张五毛,老板找零多给一块,我没吭声。
回来把一份塞进白哥工装内兜,隔着布拍了拍。
“揣好,别又压抽屉底下。”
“我压哪儿不丢。”
“晚高峰我跑,你别抢,抢了我凑不够数。”
“我晚上有我的事,跑不了几单。”
“我知道你晚上去哪儿。”
他停了两秒,没问我知道什么。
赵春燕收脚撑子,回头说:“我把片区让给他一半,这周的单归他签。”
“你让了你自己咋办。”白哥问。
“周六开家长会,我腾半天。”
白哥点头,把裁纸刀收进抽屉。
我骑出巷子,两点整,第一单进来,往大学城东门。
骑到西门赵春燕并上来。“两成二,他不亏。”
“你早说他能给两成二?”
“我早说他能给你两成二?”
她车把一偏,往南边去了。
后视镜里白哥站在站门口,手插裤兜,忽然快步过来拍了拍箱盖。
“你听我说。”
“说。”
“你要敢糊弄我闺女的事。”他手收回去,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我跟你没完。”
第10章 平台奖励
奖金到账是十一月三号下午一点四十,赵春燕在群里甩了张截图,区域排名第三,红字,五千。
我数了两遍零,跑到站门口堵白哥:“分我两成二。”
他正拿尼龙绳绑泡沫箱,绕了三圈,说:“嗯。”
“嗯是几个意思,钱到账了。”
“我下午去趟银行。”
“协议上写的是当日。”
“后台今天进明天出,明天给你。”
他车钥匙一拧走了。赵春燕从卷帘门后头探出头,嘴里嚼着口香糖:“别追,他往西边去。”
“我知道他往西边去。”
四点我送完三单拐回站点,白哥坐柜台后头,手机屏幕亮着,转账界面收款方一长串账号,金额五千。
“你转哪儿。”
“医院。”
“我那份两成二呢。”
“这钱是站里的,不进私账。”
“五千块追加奖,怎么就进站里了。”
“站里单量冲上去才有,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单量谁跑出来的,我三十七单,赵姐二十六。”
他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你听我说,那钱进医院账户了,晓棠下礼拜做检查。”
“你女儿看病也不能拿我那份去。”
“下月五号跟着押金一起点。”
赵春燕把车支在门口,我问她:“你信不信他。”
“我那份我不要了,两百六,当我儿子练习册钱他给了。”
白哥抬头看她,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去搬矿泉水,第三箱磕在冰柜角上,瓶子滚了一地。
我捡到第六瓶,他说:“明天,上午十点。”
我等到十点五十,白哥不在。赵春燕进来补胎,把撬棍往地上一搁:“你等?”
“他昨晚就转完了,我看见了。”
十一点二十白哥推着电瓶进院子,后座箱里晃出两个空饭盒。
“钱呢。”
“下月五号。”
“协议写的当日。”
“那三个字我写的时候没看。”
赵春燕把撬棍往柜台上一拍:“我那份能不要,他这份是他跑出来的。”
“你少帮腔。”
他把手机截图拍在柜台上:“三千七,我算过了。”
“哪来三千七。”
“五千乘两成二,一千一,加上误工费五百,押金两千。”
门外进来两三个骑手,小马靠在门边。我把协议举起来:“看清楚,他拿咱们跑的单子冲奖励,钱进他兜里全填了医院,这叫免费劳力。”
白哥一步跨过来抢,我退半步,他扑空,手按在裁纸刀上,刀片弹出来半寸,又刮掉柜台一块胶印。
“你以为我不想给。”他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给我三天。”
第11章 刹车线
车锁了,铁链绕三圈,锁头是新的。
我蹲下去看,链条从后轮穿过铁架子,锁在煤气管上。
赵春燕在门口择豆角。“六点锁的。”
“说啥了。”
“没跟我说。”
我摇了摇后座,链子绷得铁紧。“钥匙呢。”
“他兜里。”
白哥十点半才来,手机贴在耳朵上,从巷口走到卷帘门没停过嘴。
“排到几号?”“十一月二十。”
他把钥匙串换到左手。“别跟我说等通知,我等到十月了。”
“林大夫怎么说。”
他停了三秒。“行,我下午过去。”
手机往柜台上一搁。“你来干啥。”“车。”“车怎么了。”“你锁了。”
“合同第七条,不许动保温箱。”“我没动。”“你没动。”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根铁丝,弯的。“这是你拧的。”
“盖子本来就松。”“撬开叫看?”“我就开了道缝。”
“缝里能掏东西。”“我没掏。”“照片呢。”“什么照片。”
我张嘴,先咳了一声。“就看见个铁盒。”“铁盒里。”“单子。”
他往前一步,胸口顶到台面边上。“押金全扣,欠条作废。”
“你锁车那会儿才作废的。”
“你听我说,”他把合同合上,“我女儿这手术排期又推了。”
“推了跟我车有啥关系。”
“推了我这月单量重排,三天交不上平台罚款,站里白干。”
“那你锁我车。”“你违约在先。”
赵春燕把豆角盆往地上一放。“你让他把车骑走。”
“没你的事。”“咋没我的事,他这周二十六单挂我片区下头。”
“那正好,一站两清。”“白建国,你这话不讲理。”
“讲合同。”
他把钥匙串摸出来往桌上一摔,铜钥匙弹了一下,停在冰柜脚边。
“锁我不开。”“你开啥玩笑。”“我没开玩笑。”
赵春燕弯腰捡起钥匙,看我一眼,又放回桌上。
“那你把开锁钱给我。”“自己撬。”“撬坏了算谁的。”“算你的,锁钱五十。”
他解工装扣子,解到第二颗,外头有人喊收废品,他手停住。
“你听我说,”他放下手,“她那主治大夫上礼拜还说不用急,这一推就下个月。”
“你上回也这么说。”“上回我信了。”“这回呢。”“这回我不敢信。”
“你不敢信,跟我找钥匙干啥。”
他往门外走,走到卷帘门下面回头。“三天,八十二单,一天跑满三十。”
“路上堵车,这三十单谁给我送出来?”“那是你的事。”
赵春燕把豆角端进屋。“他跑了十三天了。”“我知道。”“你让他再跑。”“我没让他不跑。”
“那你锁啥。”“锁就是规矩。”
我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是松的,系了两回,站起来。
“我东西在车上。”“啥东西。”“饭盒。”“我给你拿进来。”“不用。”
六点半我上楼,从窗子往下看,白哥蹲在煤气管边上,攥着那串钥匙,没开锁。
他站起来,解工装扣子,解到第三颗,手停在那儿,没解完。
第12章 林大夫
我在市二院门诊楼一楼翻了三遍手机,才想起车把上那张名片。
下午两点十分,我把三轮车支在车棚,伸手去抠车把上那半张纸。
胶印发黄,撕剩三个字:心外 林。
心外科在七楼。电梯挤,我走楼梯上去的,走到五楼歇了一回。
护士站问林大夫在不在,护士说门诊在二楼,二诊室。
我下楼,二诊室门牌挂着,门口排了六个人。
等到三点一刻,最后一个病人出来,我推门进去。
林大夫五十来岁,白大褂袖口卷了两道,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和半盒润喉片。
“挂号了吗。”
“没挂。”
“没挂去一楼挂。”
“我不看病,我打听个人。”
他把眼镜摘了搁在病历本上。“打听谁。”
“白晓棠。心外12床。”
他手停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替她爸跑外卖的。”
“她爸怎么不来。”
“他来了,在楼下。”
“我上午还给他打过电话。”他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他不接。”
“他接了一个。”
“那是座机。”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蓝皮本,翻到夹着纸条那页。“白晓棠,十二岁,二尖瓣脱垂,去年八月查出来的。”
“现在咋样。”
“不能再拖。”他指头点在一条线上,“左心房已经扩了,再拖半年,手术风险翻一倍。”
“他没钱?”
“他没交够八万,这倒是真的。”他把本子合上,“但我们给他排了两回手术期,他都退。”
“退了?”
“头一回排的九月十八,他说要凑钱。第二回排的十月二十,他说在等一个方子。”
“什么方子。”
“他说有人给配的,三副药,吃了就不喘。”
我摸左耳垂上的痣。“哪来的方子。”
“我问了,他不说。”林大夫把润喉片倒出两粒嚼了,“我跟他说了,这病吃药吃不好,瓣膜的事就得动。”
“他知道?”
“他每回都点头,点完就不签。”
“那他到底在等什么。”
林大夫看了我一眼。“你在跑他那辆车。”
“嗯。”
“车上有个保温箱,后盖焊死的。”
“你知道。”
“他女儿住进来那天,他跟我提过,说他姑娘的照片放里头,谁都不许动。”他把眼镜戴回去,“我干这行二十三年,头一回见有人拿焊枪焊照片的。”
我没说话。
他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单子推给我,手术知情同意书,空白,签字栏画了三条横线。
“他闺女自己都签了。”
“她自己签。”
“上周做的心理评估,医生说孩子配合度很高,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就想早点回学校上课。”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岁的孩子签了,她爸不签。”
我捏着那张纸,纸边硬,硌手。
“你劝劝他。”
“我劝?”
“你天天跟他见面。”
“他把我车锁了。”
“那你想不想把车要回来。”
我没应声。
他把纸抽回去,对折,又推回来。“拿去,给他看,不签就退。”
“退什么。”
“退床位。后面排着四个孩子,这个月排不上,要等到明年三月。”
门口有人敲门,护士喊林大夫,下午会诊。
他把保温杯端起来,走出两步回头。
“你叫啥。”
“曾亮。”
“曾亮,我看你也不像多有本事的。”
“嗯。”
“但你跑腿跑得动。”他把手插回兜里,“跑得动就把话跑到。”
第13章 当街摊牌
十一月五号早上六点四十,我把三轮车横在早餐店门口。
破壁机正响,隔一层玻璃,声音像电钻往耳朵里打。
白哥蹲在塑料凳上喝豆浆,面前一屉包子,吃了半个。
我把催缴单拍在桌上,拿醋瓶压住一角。
“八万三千二,七月十四号的。”
他抬头看我,没看单子。
“这张粘在保温箱铁盒里,我撬开那天就看见了。”
“我说过别碰。”
“你锁我车。”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手写协议,摔在桌上,油条渣蹦起来。
“看第七条。”
“我看八遍了。”
赵春燕拎着头盔从巷口过来,电动车没熄火,支在垃圾箱边上。
“你俩搁这儿干啥。”
“他堵我。”白哥说。
“我问他一句话。”我把名片摊开,撕剩的三个字对住他,“心外林,我见过了。”
白哥的手停在豆浆碗上。
“林大夫说排了两回,你都退了。”我把手指压在协议那行“两成二”上,“九月十八退了,十月二十又退了。”
“你跑得挺勤。”
“你闺女十二岁,自己签了同意书。”
他站起来,凳子腿刮着水泥地,往后倒了。
“你听我说,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我跑腿的。”
“你跑我车,吃我单子,你现在跑医院去翻我底。”
“我没翻。林大夫让我把话带到。”
他把工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揪住,一扯,线头崩出来两寸长。
“你是来要钱的,还是来教训我的。”
“我要钱。”
“钱在平台。”
“钱在你心里。”我说,“你压根没打算给我,也没打算签。”
他往前一步,桌沿顶住我胯骨,豆浆碗晃出来,泼在催缴单上,纸边立刻软了。
赵春燕插进我们中间,一只手抵他胸口,一只手推我肩膀。
“白建国,这是街口。”
“街口咋了。”
“街口三十号人看着呢。”
早班骑手陆续到齐,七八辆电驴在路边排成一溜,小马踩在脚踏上没下来,头盔没摘。
白哥伸手够桌上的协议,赵春燕按住他手腕。
“别撕。”
“松开。”
“你撕一张,他再复印十张,五毛一张。”
他手悬在半空,指节红着。
我蹲下去,把倒了的凳子扶起来,顺手系鞋带,鞋带没松。
“白哥,我就问一句。”
“说。”
“你是在凑钱,还是在躲。”
他没答。
赵春燕松了手,退到煤炉边上,把火门关小了一档。
“钱我凑上了。”白哥说,声音低下去,“八万整,上礼拜就打进账户了。”
“那你为啥不签。”
“我签了。”他抬头,“她要是下不来台,我连个能怪的人都没有。”
第14章 我签
十一月六号早上七点,我到站点拿车,白哥蹲在门口抽烟。
“去?”我问。
“去。”
我骑三轮车跟在他电驴后头,隔了十几米。
七点五十到市二院七楼,林大夫刚查完房,从抽屉里抽出手术同意书。
“签最上头那三横线。”他说。
白哥捏着笔,笔尖悬了半分钟才落下,第三笔打滑,划出一道斜杠。
林大夫抽回去:“重签一张。”
第二张签得快,写完把笔一搁,笔滚到台子边上,我伸手接住。
“你签啥。”他看我。
“见证人。”
“你算什么东西。”
“跑腿的。”
我把名写在他底下,字小,签了四个。
林大夫收走单子去备案,白哥下楼缴费,回头撂一句:“你回去跑单。”
“我等着。”
“六个小时。”
“上午没单。”
八点二十他上来,手里两个塑料袋,一个装苹果,一个装毛巾。
“吃不吃。”
“不吃。”
九点四十手术室门开,推床出来,白晓棠头发包在帽子里,脸小了一圈。
“认得人不。”护士问。
“认得。”声音很细。
白哥往前走了两步,手伸出去没碰着,又收回来。
“爸在外面。”
门关上,红灯亮起,他坐了不到两分钟又站起来。
十点半他下去买水,拿上来没拧,搁在脚边。
十一点二十林大夫出来,说瓣膜比预想的好。
白哥点头,点了四五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十二点我去小卖部买面包,两块五,撕了一半递过去。
“不饿。”
他接了,咬一口,剩下的搁在袋子上。
一点四十赵春燕打电话来:“白哥呢。”
“窗边站着。”
“别让他一个人蹲着。”
两点半灯还红着,白哥来回走了三个来回,靠墙蹲下。
他蹲了十分钟,手搁在膝盖上,盯地砖一条缝。
三点二十灯灭,推床出来,林大夫口罩拉到下巴。
“顺利,瓣膜成形没换,一年后复查。”
白哥站起来太快,扶了一把墙,走到推床边。
白晓棠睡着,嘴角有点肿,胸口贴了两块胶布。
“推回病房,先别动她。”护士说。
他跟着推床走,四五步后回头:“你等着。”
“我等着。”
推床拐进病房,门半掩,我站走廊这头没过去。
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护士站那边喊“3床换瓶”。
四点十分他出来,工装外头套了件白大褂,走到我椅子跟前。
他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三轮车钥匙,一串两把,铁丝圈着,两千块,面上一张五十,底下压两张十块。
他往我手里一塞,没说话。
钥匙上挂的小铁牌晃了一下,打在我手背上。
第15章 空箱子
我把三轮车骑回楼下,车棚灯坏着,只有电表箱红灯亮。
后轮压过减速带,箱子哐一声,比早上空。
我支好车,伸手摸后盖,盖开着。
里头保温袋还在,铁盒没了。
焊口剩一圈,指头抠过去硌手,边上刮出新茬。
焊点底下垫着块旧布,角上绣半个字,看不全。
我把布抽出来抖两下,一撮灰落鞋面上。
六点四十五,隔壁破壁机响,隔一道墙像钻头进耳朵。
我拎保温袋上楼,搁在地上。
桌上旧杂志底下压着催缴单,我抽出来看一眼,塞进抽屉。
协议还在,纸角卷着,我拿手抹平。
枕头底下一沓钱抽出来,一千。
数第二遍还是一千。
抽屉里铁皮饼干盒倒出来,一百七十三块六毛,钢镚儿摞成一摞。
手机零钱四十二。
一千二百一十五块六,去杭州硬座二百一十六,学费三千三,押金五百。
还差两千多。
楼下喇叭响两声。
赵春燕支着车在楼道口,后座绑个纸箱。
“你的东西。”她把箱子递过来。
拆开,一个饭盒,一双筷子,半包纸巾。
“车骑回来了。”我说。
“看见了。”
她往车棚那头看,箱盖敞着,风掀起来又落下。
“他拆的?”
“嗯。”
“上午来过,老齐看见他拎个铁盒往西去了。”
我没接话。
“我不干了,”她把瓜子皮塞回口袋,“他站也不干了,下午打的电话。”
“不干了他去哪?”
“回纺织厂老宿舍,那房子一直没退。”
她把瓜子倒我手里。
“你钱凑够没。”
“没。差两千多。”
她啧一声,从车尾箱摸出个信封拍我手上。
“两百六,他给的。我儿子练习册先不买。”
“你拿走。”
“我不缺这个。”
她把信封按进我兜里,拧钥匙。
“赵姐。”
“嗯。”
“他那铁盒里就一张照片?”
“没细看。你问他去。”
车灯扫过墙根,拐出巷子,声音远了。
我上楼,把钱重数一遍,一千四百七十五块六。
够票,够押金,不够学费。
我坐床沿,破壁机打到第二锅。
手机亮,赵春燕:“他站明天交钥匙。”
“他说啥没。”
“说了。回老宿舍住,一个人。”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窗台六个空瓶还在,一毛二一个。
我站起来数了数,装进蛇皮袋。
第16章 巷口
十一月十九号早上八点二十,我把三轮车推到快递站巷口。
车链上过油,后架保温袋扎了两圈,绳头打了个死扣。
修鞋摊没出,卷闸拉着,门缝里一股胶水味。
白哥蹲在台阶上,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脚边搁着那只保温箱。
后盖敞着,里头空的,保温袋都拿走了,箱底剩两道焊痕。
台阶上还有半杯豆浆,纸杯口捏扁了,凉透。
他把一根烟夹在手里,没点,烟丝那头潮了。
“白哥。”
“放那儿。”
我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铜的,两把,铁丝圈着。
台阶边有道缝,我蹲下去把钥匙搁进去,铁牌磕在水泥上响了一声。
“赵姐那两百六,我给她了。”我说。
“嗯。她昨天来拿过单子。”
“你咋知道。”
“我昨天也来了,你没看见。”
我站起来,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就剩照片了?”
他没答,手指头在箱沿上敲了两下。
风吹过来,照片翻了个面,背面那行圆珠笔字还在,尾号两个七。
“前叉校了,左刹车调紧了点。”我说。
“知道。”
“这车你留着。”
“留着也没用,站不干了。”
“那箱呢。”
“扔。”
我把保温箱拎起来,端到车后架上,绳头绕两圈,勒紧。
“扔了可惜,能装货。”
他没接话,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在夹克袖子上擦了一下。
“你走吧。”
“八万你哪来的?”我问他。
“电驴押了二手市场,三千七,剩下的借的。”
我蹲下去系鞋带,鞋带没松,系了两回才系上。
“你还跑不跑?”
“跑。”他说,“下个月去杭州学修手机。”
“学那个干啥。”
“挣钱。”
“挣多少。”
“不知道,先学。”
他点着烟,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超时那五回,罚了五十。”
“五十。”
“两成二我算过,一千一,搁锁车那事上抵了,倒赔三百也没让你赔。”他说。
“那算了。”
我站起来,把三轮车调头,车把蹭到墙,掉了一块白漆。
“白哥。”
“说。”
“那偏方谁给的?”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头扔地上,鞋尖碾了碾。
“早忘了。”
我从车座底下抽出卷好的协议,纸角卷着,两成二那行被油浸过。
“你留着。”
他接了,看也没看,塞进夹克另一个兜。
我骑上去,脚撑子踹了两回才踹下。
车把上那半张名片还在,胶印发黄,剩“心外 林”三个字。
我拿指甲抠了抠,撕干净了,揉成一团扔进车斗。
他站起来,把保温箱后盖合上,合两次,扣不住。
“你听我说。”
我脚踩在脚踏上等着。
“那照片背面有我电话,到了杭州要是混不下去。”
“混得下去。”我说。
“混不下去就打。”
“我混得下去。”
他摆摆手,往台阶上退了半步,又蹲回去。
我拧把,链条咔哒响了两声。
后视镜里他还在台阶上蹲着,没起来。
保温箱盖被风掀开一道缝,那张照片从他夹克兜口露出来一角。
他伸手按住,按了两回。
照片翻了个面,蓝底那面朝上,被风按得贴住箱盖。
我骑出巷口,拐上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