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扯下晾绳上那件月白衫子,袖口抖出三枚铜板。
一枚滚到墙根,撞在腌菜缸上,转了两圈才倒。另两枚磕在一块,一前一后落在青砖地上,弹起来又落下。
十一月初七,天冷得早,院里晾的衣裳冻得发硬,我收衫子前先搓了两下手,指甲缝里都是冷水。
“谁的。”我弯腰捡起来,三枚光绪通宝摊在手心里,冲院里问。
院里八个人都看过来。赵妈端着洗衣盆站在井台上,盆里泡着大房的两床被单。扫地的老周拄着笤帚停了手。
蒋文秀从正房出来,手揣在棉袖筒里,先抿了一下嘴角。
“我的吧。”她说。
“我刚从袖口里抖出来的。”
“那谁掉的。”
“赵妈掉的。”她往井台那边抬了抬下巴。
赵妈在井台上喊:“我不往袖子里塞钱,我浆洗衣裳浆了十四年,袖口有几个针脚我都摸得清。”
“你少说两句。”
“嫂子。”我说,“二房这个月多少。”
“八百。”
“账上是一千二。”
“针线房领三百,老太太寿礼摊一百。”她笑到一半就收住,“剩八百,你还想怎么着。”
“一千二减八百,是四百。三百加一百,是四百,还差。”
“你跟我算账。”
“我数给你听。”
我把三枚铜板搁在石桌上,一枚一枚摆开,摆成一小排,铜面冻得发乌。
“三。”
“你什么意思。”
“克扣的零头,塞我袖子里充数,好跟老太太那边平账。”
“嘴巴放干净。”
“那翻账本。”
“账本锁老太太柜里,钥匙在老太太腰上。”
“那就等开柜,当着全院开。”
我把三枚铜板拢进手心,攥得指头凉。
“这钱我收着。”我说,“算二房的零头。”
她转身回屋,棉门帘甩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赵妈端着盆下了井台,扫地的接着扫,石磨声从隔壁豆腐坊传过来,五更起磨,这会儿第二遍。
一斤棉花八十文,我上回扯了六两,给阿砚做了件小棉袄,剩的棉絮拿油纸包着压在柜底。
我回屋。
阿砚六岁,坐炕上,棉袄敞着扣,手里捏着半块冷窝头。
我伸手一摸她腰那块,棉花掏空了,手按下去,隔着两层布直接摸到炕席。
“谁动你袄了。”
“蒋婶婶。”她嘴里含着窝头,“她说给我换新棉花。”
我把夹层掀开。
里头塞着一张叠成四折的黄纸,硬邦邦的,不是棉絮。
我抽出来,展开,纸角上半个红戳,当铺的戳。
阿砚仰着脸看我:“娘,新棉花呢。”
我没接。
我把黄纸重新折好。
第2章 黄纸包
我把黄纸揣进怀里,去了正房。
推门进去,蒋文秀盘腿坐在炕上纳鞋底,一根针别在鬓角。
“嫂子,对账。”我说。
她眼皮没抬,针尖在鞋底上顶了一下。
“昨儿对完了。”
“差四百,对不上。”
她放下鞋底,从炕柜摸出一串铜钥匙,六把,一把一把捻过去开锁。
柜里摞着七本旧账,最上头一本红布包角。
她抽出来,翻到十一月那页,指头在“八百”上按了按。
“二房支八百。”
“账上写着一千二。”我说。
“针线房领三百,寿礼摊一百,剩八百。”
“那四百记哪了。”
“公账,寿宴采买。”她把账本一合。
“采买单子呢。”
“在采买手里。”
“采买是谁。”
“我娘家表弟,姓韩。”
“姓韩的单子,你锁柜里。”我伸手去够那本账,她先一步抽回去了。
她从柜底摸出一张黄纸包,鼓鼓的,往炕桌上一推。
铜板在纸里闷响了一声,纸角翘起来。
我拿起来,纸脆,边上一道折痕裂开,露出底下半个红戳。
当铺的戳,一个“当”字。
“哪来的纸。”我问。
“柜里扯的。”
“柜里扯当铺的纸包月钱。”
“纸是纸,钱是钱。”她的鞋底又拿起来了。
“这戳我认得,上月你当东西,回执就包在这纸里。”
她的手在鞋底上停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这纸是阿砚棉袄夹层里掏出来的。”
“你拿孩子说事。”
“六岁的孩子,袄里塞张当铺的纸,我不问等谁问。”
她把鞋底往炕上一拍,针从鬓角震下来,掉在席子上。
“你当谁家月钱是天上掉下来的,我告诉你,天上掉下来的也得先砸蒋家的瓦。”
“四百文砸哪片瓦了。”
“针线房上月多领半匹布,我扣的。”
“三匹是老太太批的。”
“你去问老太太。”
“我这就去。”我转身。
她伸手拦了一下,又收回去。
“秦月荷,你别蹬鼻子上脸。”
“四百文,你给了谁。”
“我娘家的事。”
“公账上的钱,走你娘家。”
她不接话,把黄纸包抓回去,塞进袖筒。
七本账摞回柜里,六把锁一把一把锁上,钥匙串回腰里,铜碰铜,响得脆。
我站着没动。
隔壁豆腐坊的石磨响起来,吱呀一声。
“嫂子,账我慢慢查。”
“查你的。”
“四百文我不吵了。”我说。
她回过头。
“你管好你那六岁丫头就行。”
棉帘子一放,帘角扫过我鞋面。
我掀帘出来,手里空着。
赵妈在院里抖被单,白布“啪”地一抖,冷水点子溅到我脸上。
我没回屋,绕到正房后窗根底下。
窗纸糊得严,里头开柜的响动又起了一回,铜钥匙“哗啦”响了四下。
我拿指甲在窗台石上刮了一道,涩响,像有人拿牙咬碗边。
阿砚在院里喊娘。
我应了一声,手还按在窗台上。
后窗缝里飘出一股樟脑味,混着炕上那股陈棉花气。
我数了数:四百文,按一斤棉花八十文算,够扯五斤。
够给阿砚做三件棉袄,絮得厚厚的,压到膝盖。
我没动,等里头锁完最后一把。
第3章 针线房
我回屋把阿砚的棉袄料子翻出来,蓝底小碎花,蒋文秀上月初裁的,说库里只剩这个色。
摊在炕上,我拿尺子量前襟,从领口到底边一尺八,账上记的二尺一,短了三寸。
“阿砚,过来。”她蹬蹬跑来,我从她肩头往下比,料子抻到腰就没了。
“娘,不够做袄。”
“够做坎肩。”
我把料子卷起来抱到院里,赵妈在搓衣裳,老周劈柴,大房两个丫头蹲台阶上择豆角。
“赵妈,借眼力。”料子往石桌上一铺,尺子压住。
“一尺八。”我说,“阿砚量体裁的一尺二身子,一尺八裁不出袄。”
赵妈手在围裙上擦两下凑过来,扯了扯布边:“袖也短,这料子给大房丫头做坎肩都紧。”
正房棉帘一动,蒋文秀出来,手里捏着把铜剪子,剪子尖挂线头。
“嚷什么。”
“嚷料子,嫂子裁的,一尺八。”
“库房拿的,有多少拿多少。”
“库房上月进的松江布一匹四丈八,我经手染的六匹,账上六匹,库里摸出来八匹零一块。”
“多出来的是旧底子。”
“旧底子该是去年的染法,今年我换了配方,色深半分,多那八匹颜色对不上。”
她把剪子往石桌上一磕:“你到底想说什么。”
“库里好料子被谁换成次等货,差价进了哪本账。”
赵妈退了半步,拿棒槌去捅桶底被单,老周抱着斧头站墙根。
蒋文秀把剪子从桌上拿起来,对着料子比了比:“短了。”
“短三寸。”
“我赔二尺。”
“二尺不够做袄,做坎肩,工钱算谁的。”
“料子我出,工钱算你的。”
“我一个月三百文,一件袄十天,十天一百文,倒贴。”
她不吭声。
“我出一半。”我把料子叠方正,“你出二尺布,我挤五天给各家缝补,五天做阿砚的袄。”
“你倒会算。”
“我不会算就被人算。”
她脸上一僵,转身回屋,帘子放下来打了两下摆。
过了约莫半刻钟,帘子又掀开,扔出个蓝布包袱,落在我脚边,没吭声就缩回去了。
我弯腰捡起抖开,二尺料子,同一个色,布面有道深折痕。
拿手一量,二尺足。
往怀里揣时指头触到布里裹着个硬东西,抽出来是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五个墨字,写得很潦草:初八后门。
我捏着字条抬头看正房,棉帘垂得严严实实。
“赵妈,这料子你洗过没有。”
“洗了,前天泡昨天晾今早收的。”
“洗的时候布里夹了东西没。”
“没翻里头,搓两把就晾了。”
我把字条折回原处,二尺料子卷好揣进棉袄内襟。
指甲在石桌沿上刮了一道,涩响。
阿砚凑过来拽我衣裳角:“娘,够做袄不。”
“够做坎肩。”
“我想要袄。”
“袄明年做。”我蹲下身,把她棉袄敞着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坎肩里絮厚棉花,比袄暖和。”
她跑了。
老周斧头落下去,一截柴劈两半。
隔壁石磨吱呀响起来。
第4章 瘸腿男人
初八那天,阿砚吃完半碗粥,手在碗沿上刮。
“娘,蒋婶婶今晚又去后门。”她说,“一个瘸腿的,站门洞里。”
我把碗搁在灶台上,没洗。
“你怎么知道。”
“我起夜看见的,她给我一块糖,叫我别跟你说。”
“几点。”
“石磨不响了。”
五更磨豆子,不响就是二更过后。
我裹了件棉袄,等正房灭了灯才推门出去,风从门缝进来,带着隔壁豆腐坊的浆水酸味。
院里没点灯,我贴着墙根走到月洞门,脚底下踩到半块松砖,蹲下来一摸,土是新的。
砖底下压着个油纸包,扁的,我抽出来,是一卷银子。
五锭,一锭一百文,五百文。
正房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缩回墙根后面。
蒋文秀抱着个蓝布包袱,摸黑走过来,脚底比我熟,一步不带停。
后门开了道缝,门外站个人,缩着脖子,一条腿直着撑地,另一条往边上撇,比她矮半个头。
“姐,就这些。”那人说。
“五百。你少赌两把。”
“八两,还差八两。”
“你当我是印钱的。”蒋文秀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滚。”
“姐,二房过继的事……”
“走。”
瘸腿的把包袱塞进怀里,转身下台阶,一高一低,走三步歇一步。
我在墙根后面蹲着,膝盖压着碎石子,硌得生疼。
等他走没了影,蒋文秀关了后门,插上闩,抱着空手往回走。
路过月洞门,她停了停。
“谁。”
我没动。
风吹得她棉裤脚扫在石板上,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我蹲到腿麻才起身,把油纸包塞回砖底下,砖按平,土抹一抹。
第二天早饭,我端着粥碗进了正房。
蒋文秀正在掐豆芽,指甲一节一节掰根。
“嫂子。”我说。
“说。”
“你娘家弟弟,腿好了没。”
她的手停在半空,豆芽根掉进盆里。
“问这个做什么。”
“上月见他还能站,这回听说阴天就疼。”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没眨:“你见着他了。”
“没有。”我说,“听说的。”
“听谁说。”
“院里有人瞧见后门来过人,瘸着腿。”
她拿起抹布擦桌子,擦了三遍,桌面擦干了还在擦。
“我娘家亲戚,来讨过一回药钱。”她说。
“腿伤得早治。隔壁豆腐坊的卤水泡脚,专治旧伤。”
“秦月荷,你别阴阳怪气。”
“我关心你弟弟,怎么就阴阳怪气了。”
她擦桌子的手停了,抹布攥在手里拧:“他病死在外头,我也管不着。”
“嫂子,你这话说得硬。”
她转过身,抹布往灶台上一搭:“你今天来,就为问这个。”
“我说了,偏方。”
“偏方留着给你自己治嘴。”
我笑了笑,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豆芽掐了一半,另一半蔫在盆沿上。
她站在原处,水顺着灶台滴到地上。
当天晚上,蒋文秀亲自来叫阿砚去正房睡,手里托着一碟麦芽糖,切得方方正正,每块有铜板那么大。
“阿砚,上婶婶那睡,被窝里给你焐热水袋。”
阿砚回头看我的脸。
“娘,我去不去。”
“你婶婶叫你去,你就去。”我说。
蒋文秀牵着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孩家有糖吃,就听话。”
门帘一放,脚步远了。
我坐回炕上,把阿砚的被窝掀开,底下压着她那件小棉袄,夹层里那张黄纸还在。
我拿指甲刮桌沿,刮一道,再刮一道。
刮到第十道,正房的灯灭了。
第5章 糖
我推正房的门,门没闩。
阿砚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捧着一块麦芽糖,糖比她拳头还大,边上咬下去两个小牙印。
蒋文秀坐在她旁边,手里一把小铜勺,正往另一个碟里舀糖稀。
“阿砚。”我说。
她抬起头,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着。
“娘,婶婶给的。”
“放下。”
“我不。”
“我数三个数。”
阿砚把糖往身后藏,蒋文秀伸手护了一下她的肩。
“孩子自己愿意来的。”蒋文秀说,“我抱她的时候她没哭。”
“她六岁,你问过她娘没有。”
“我问她,她应了。”
“她应的不算。”
我走过去,一把把阿砚手里的糖夺下来,糖沾了手,黏,我甩了两下甩不掉,往地上一摔。
糖碎成四块,滚到炕脚,沾了灰。
阿砚愣着,嘴还张着。
过了三息,她哭出来,声音又尖又细。
“我的糖。”
“明天给你做。”
“你做的没婶婶的甜。”
我抬手要打,巴掌举到半空,落不下去。
她眼泪挂在下巴上,一抽一抽的,我看她那张脸,鼻子跟我一个样。
我把手收回来,拿袖子擦她嘴。
她躲,往蒋文秀那边靠。
我拽住她胳膊,往怀里一拖。
“走。”
“我不走。”
“你不走我走。”
我把她连拖带抱弄下炕,她踢我小腿,踢了两脚。
我没松手。
蒋文秀站起来,伸出手,又收回去,站在炕边,捏着那把铜勺。
“秦月荷。”
“你说。”
“孩子在我这吃了两块了。你摔一块,还剩一碟。”
“剩的喂狗。”
“狗不吃糖。”
我抱起阿砚,她在我肩上哭,眼泪顺我脖子流进领口。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蒋文秀拿铜勺刮碟子,刮得响。
回屋我把阿砚放炕上,她背过身去,不看我。
我坐板凳上,拿指甲刮桌沿,刮了十几道,手指头刮得发热。
晚饭没做。
阿砚哭累了,趴着睡过去,脸上泪痕干成两道印子。
我坐着,看窗外天黑透。
隔壁石磨不响了。
约莫戌时末,院里有人敲门。
“二奶奶。”是赵妈的声音。
我开门,她端着个粗瓷碟,上头码着一碟麦芽糖,切得比正房那碟还整齐,上头撒了芝麻。
“大奶奶让送来的。”
“拿回去。”
“她不收回去。”赵妈把碟子往我手里一搁,“她说孩子哭了一晚上,当娘的不心疼她心疼。”
我把碟子放在桌上,没吭声。
赵妈站在门口,拿围裙擦手,没走。
“赵妈。”
“嗯。”
“这糖多少钱。”
“几个铜板的事。”
“我问一句,她哪来的钱买芝麻。”
赵妈往院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二奶奶,这糖是初八那天下晌,后门老刘从街上捎回来的,芝麻糖一包四十文。”
“四十文。”
“我瞧见钱是从黄纸包里倒出来的,黄纸包拆开,铜板撒了一桌。”
“哪一包的黄纸。”
“就大奶奶柜里那些。”
她搓了两下手,声音又低了半分。
“这糖,是用二房这个月扣下的月钱买的。”
我没说话。
赵妈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阿砚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娘,糖呢。”
我把碟子搁在她枕边。
第6章 二尺料子
坎肩做了五天。
白天给各房补衣裳,夜里就着油灯缝阿砚那件。
二尺料子裁成前后两片,袖笼留两寸宽,絮进去二两棉花,压得密密实实。
初十那天早上给她套上,前襟一拉,正合身。
“紧不紧。”
“不紧。”阿砚抬起胳膊转了一圈,坎肩上芝麻大的碎花转成了一片。
她跑去院里给赵妈看,赵妈夸了句手巧。
老太太院里传话,叫过去。
我牵着阿砚进门,老太太坐炕上,手里一把乌木梳,正让丫头通头。
“文秀。”老太太先叫了人。
蒋文秀从东厢过来,手里捧着个账匣。
“娘。”
老太太拿梳子点了点阿砚:“这坎肩谁做的。”
“我做的。”我说。
“料子哪来的。”
“大房补的,上月裁袄料短了三寸,嫂子赔了二尺。”
老太太梳子停在半空,偏头看蒋文秀。
“短了三寸。”
“库房拿的,我没量。”蒋文秀把账匣往炕沿上一放。
“二尺料子补三寸的亏,你算得倒清。”
“一尺八的料子做不出袄,只好做坎肩。”我说。
老太太把梳子搁下,指头敲了敲账匣盖。
“月钱账呢,拿出来。”
“娘,账目月月都报。”
“今天当着人报,各房月钱一笔一笔念。”
蒋文秀开了匣,七本旧账又添了一本新的,她抽出新那本翻到十一月。
“大房一千六,二房一千二,三房……”
“二房多少。”老太太打断。
“一千二。”
我手里牵着阿砚,没松开。
“听见没有。”老太太看我,“二房一千二,账上写着。”
“账上是一千二,我手里是八百。”
老太太拿过账本,翻到那一页,指头在“一千二”上按了按。
“这字是初七写的,初七发的钱,现钱呢。”
“库房现钱支了八百,余下的四百折了料子和棉花。”蒋文秀说。
“料子给我看。”
蒋文秀站着没动。
“料子,哪一匹。”
“松江布,上月库里八匹零一块,都在针线房。”
“针线房是我看着。”我说,“库里八匹一块,账上六匹,多出来那块我摸过,色深半分。”
老太太把账本合上,搁在膝头。
“四百文的料子,你叫人去搬。”
蒋文秀应了一声,出了门,步子慢下去,走到台阶底下才快起来。
老太太重新拿起梳子,丫头接着通头。
“月荷。”
“哎。”
“你补了五天。”
“五天。”
“五天挣多少。”
“一件袄一百文,十天一件,五天挣五十。”
老太太梳子梳到发尾,停了停。
“你把那二尺料子穿她身上,我还当是库里的。”
“库里的我领不着。”
“领不着就说。”
“说了。”
老太太笑了一声,往阿砚那边看:“这丫头穿蓝的衬人。”
我拿手背蹭了蹭阿砚的坎肩下摆。
赵妈说有四百文的差,账上一千二,库里支八百,那四百去了哪?
石磨不响了,午饭的时辰要到了。
第7章 匣子
老太太让赵妈去正房搬料子。
我牵着阿砚站在炕边,没坐。
“匣子呢。”老太太转头看我。
“什么匣子。”
“你陪嫁那只,樟木的,我记着上头刻了缠枝莲。”
我指甲在阿砚手背上蹭了一下。
“在我柜里。”
“搬来。”
“娘要它做什么。”
“押着。”老太太把梳子搁进乌木匣里,“四百文的差没查清,匣子先放我这。”
我没动。
“一码归一码。”她又说,“查清了还你。”
“查不清呢。”
“查不清也还,压一个月。”
我把阿砚交给赵妈,回屋开柜。
柜门一开,樟脑混着陈布头的气味扑出来。我掀开压在上头的两床旧被单,底下空了一块。
樟木匣子没了。
我把被单全抽出来,一件一件抖。柜底的铜锁片翻过来,只沾了一层灰,方方正正一块底印还在,木纹压得清清楚楚。
“阿砚。”
她在院里。
“阿砚,过来。”
她蹬蹬跑来,看我跪在柜子底下,站门口。
“这柜子里那个木匣子,见了没有。”
“见了。”她说。
“哪去了。”
“蒋婶婶让我藏起来。”她嘴里还有糖渣,“她说藏好了给我吃糖。”
我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手撑着柜沿。
“藏哪了。”
“不告诉她。”
“你告诉我。”
“她说谁问都说不知道。”
“我问。”
她眨了两下眼。
“娘,你不会告诉婶婶吧。”
“不告。”
“你上次说给我做糖,你没做。”
“这回做。”
她把手指头往嘴里塞,咂了一下,跑出去。
我跟到门槛边上,她跑到自己小炕那头,手往枕头底下一掏。
“我藏这了。”
空的。
她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两圈,抽出来一把铜锁。
断的,锁鼻那一截齐根断了,断口有旧茬,发黑。
“匣子呢。”
“刚才还在这。”
她把枕头扔到炕脚,褥子掀开,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把褥子整个拉起来抖,炕席翻过来。又拿手顺着炕沿缝摸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藏的。”
“前天晚上。”
“放的时候匣子什么样子。”
“锁着的,我抱着压手。”
“谁看着你放的。”
“没有。”她把手往后一缩,“就我一个人。”
我拿过那把断锁搁在手心里,翻过来看。
锁底錾着字,小小的,是我娘家的姓。
我晃了晃,里头有渣响。
“你把这个给谁看过。”
她不说话。
“给你糖那回,是晚上还是白天。”
“晚上。”
“你领她进屋了。”
“她没进屋。”阿砚低头抠着炕席边,“她让我抱出去玩一会儿,说玩够了再藏。”
我在炕上站了一会儿没动。
院里石磨不响了。
我把断锁捏在手心里,铜的,小小一把,硌手。
“娘。”阿砚从后面拉我衣角,“匣子里有糖吗。”
我没回她。
第8章 叁拾两
匣子没了。我翻了三遍柜。
柜顶的灰也抹了一遍。阿砚蹲在炕角啃窝头,看着我翻。
“你上回藏匣子,手上抱的什么。”
“木头的。沉。”
“锁着没有。”
“锁着。晃了有响。”
我把她的小包袱抖开。蓝褂子,棉裤,半块干饼,还有件月白衫子。
衫子是我前年裁的。压在箱底,没舍得穿。
我抖了两下。袖子底下掉出一根线头,长的。抽出来,带出半截白布条。
布条缝在袖口里头。细得像根鞋带。
我拿到窗边看。上头印着号签,墨写的,一排小字:叁拾两。
底下还有一行,我认不全。“活当”,“三年”。
“阿砚,这衫子谁给的。”
“蒋婶婶给的。说旧衣裳,给娘穿。”
我把布条剪下来,揣进怀里。衫子卷起来,夹在腋下。
当铺在街东头。招牌漆掉了一半。柜台比我高一个头。
朝奉六十来岁。铜边眼镜,接过去,把布条搁在灯下照。
“这号签哪来的。”
“衣裳上拆的。”
“衣裳谁当的。”
“您查账就知道了。”
他翻柜底一本厚册。指头蘸唾沫,一页一页捻。
“三年前十月初九。一对银镯。活当,当期三年,三十两。”
“谁经手。”
“票上写着。”
“票呢。”
“活当没到期。票在经手人手里。”
“号签上的叁拾两,是当银还是本钱。”
“当银三十两。一只十五两。”他把册子推过来,“快满期了。月底不赎,成死当。”
“还剩几天。”
“月底二十七。拢共十九天。”
我把布条收回来。攥在手心,汗湿了。
这对镯子我认得。我娘走那年,套在我手腕上,说留着给阿砚打长命锁。
“经手人这一栏,查得到不。”
他把册子往回一抽。指头点在最后一格。
三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
蒋文秀。
“这笔账您还记着。”我说。
“三十两不是小数。我记着。”
我把衫子抱回怀里,往外走。铜边眼镜在后头喊:“月底啊。过了时辰别来哭。”
我没回头。
街上有卖烤白薯的。铁皮桶冒白气。一斤八文。
我站那儿数了数怀里的钱。四百文。是上回月钱扣下的零头。
不够。一两都不够。
回院正碰上赵妈端盆出来。她看我腋下夹件衫子,没多问。
“二奶奶,正房今儿一上午没出屋。”
“她上哪了。”
“后门转了一圈。回来就锁门。”
我进屋,把衫子重新叠好。
阿砚趴炕桌上描红,抬头看我。
“娘,白薯呢。”
“没买。”
“你说给我买的。”
我把那根布条缝回袖口。针脚密密的,跟原来那截一样。
“娘给你缝个东西。缝在里头,谁也别告诉。”
她点头,咬了口窝头。
我把衫子压回包袱底下。
指甲在桌沿上刮了一道。短的,没刮出白印。
第9章 换打法
我把账本合上塞进柜底,针线全搬出来摊了一炕,剪子一把,尺子一根,线三卷,针四十八根插在针插上。
三房春杏头一个来敲门,抱件夹袄,腋下开线,线头耷拉半尺长。
“缝一件十二文。”她摸着兜。
“不要钱。”我把袄摊在膝上,抽了根同色的线,“帮我打听事。”
“什么事。”
“正房初八收的银子,过谁的手。”
“我娘在浆洗房,井台那摊归她,赵妈跟她一个盆里泡了十年。”
我把夹袄翻过来,腋下那道口子拿回针锁了两道边。
“回去说,二房缝补不收钱,随叫随到。”
春杏抱着袄走了。
第二天来了四家,两件褂子一条裤,还有一双虎头鞋,鞋底磨穿了洞。
第五天浆洗房柳婶来送被单,站在门槛外头不进来,手里绞着围裙角。
“春杏说你不要钱。”
“不要。”
“你要什么。”
“你天天洗正房的衣裳,她兜里翻出过什么。”
柳婶把被单往我炕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初九早上头一盆水,洗她那件小袄,翻出一把碎银子,漏了两粒在盆底。”
“多少。”
“摸不着,粒儿小。”
她抱起空盆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一张纸,我捋平了压在盆底下。”
“拿来。”
“我不敢带出来。”
“你洗的时候没人看着。”
“卯时头一盆,院里就我一个。”
“明天带来。”
她点了下头,盆沿磕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初九没亮透,柳婶拍我的窗,拍三下停一下。
“兜里空的。”她把一张巴掌大的纸从袖筒里抽出来,四折,边角湿了。
我展开,上头一行字:本月息钱五百,旧欠八两。
字歪,捺脚拖得长,一个赌字写了两遍,第二遍压在第一遍上头。
“从哪翻的。”
“小袄左兜,贴身那边,缝了个暗袋。”
“你认全了。”
“我认了半辈子字,八两我认得,五百我也认得。”
“初八夜里后门那人,瘸的。”
柳婶抬头看我,眼睛没眨。
“二奶奶,那人不瘸。”
针停在我手里。
“上月我出去倒水,他走前头,两条腿倒腾得比我还快。”
“你见准了。”
“拐过巷口腰就直了,我倒了十四年水,走路样子瞒不过我。”
她把嗓子压下去,凑近半步。
“他每月来讨,讨完缩着脖子走,出了巷子才把腿放下来。”
“讨什么。”
“息钱。八两是本金,五百是利钱。”
我把纸折好塞进棉袄内襟。
“那八两他拿什么还。”
“拿什么还。”柳婶直起腰,“二奶奶,那腿是装的。”
“装的。”
“躲债躲出来的,见生人就拖,见要账的就瘸。”
她端起盆走了。
我把那张纸重新摊在桌上,尺子压平,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
八两,一两合一千文,八千文,五百一月,十六个月还不清。
隔壁石磨响起来,头一遍。
我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阿砚棉袄夹层,跟那张黄纸并排,针线盒搭扣弹了一下。
第10章 最后一颗雷
我把当票号签上的字抄了一份。
抄在裁下来的白布条上,叁拾两,活当,三年,十月初九。
抄完拿尺子比着又描了一遍,怕认错。
针线房采买姓宋,四十来岁,每旬出街采线,我替他补了三回裤子,他欠我人情。
“宋叔,顺手帮我抄一本。”我把七本账里翻出来的数报给他。
“抄这个做什么。”
“留着对账。”
“账对账,对出刀子来。”
“你抄你的。”
他把数记在一张毛边纸上,抄完数了两遍,拿浆糊粘在我那块布条后头,两份钉成一张。
“二奶奶,这要叫人翻出来。”
“翻出来就说我给孩子描红练字。”
我把钉好的一沓折成四折,塞进阿砚棉袄左襟夹层,针脚拿同色的线纳死,纳了二十四针。
“阿砚,这袄开春前别脱。”
“热呢。”
“热也穿着。”
寿宴定在十五。十一那天,老太太叫了各房去正厅说话。
蒋文秀坐在老太太下首第一把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碟瓜子,一颗一颗剥,仁都堆在碟心里。
我进去时,她抬了下头,把我从头看到脚。
老太太开口:“衍哥儿今年几岁。”
蒋文秀接得快:“九岁,属羊。”
我站着没坐。
“叫衍哥儿挂到二房名下。”老太太端起茶碗,“月荷,你膝下就阿砚一个丫头,二房这份田,往后没人接。”
“阿砚姓秦。”
“女儿出门是人家的人。”
“她才六岁。”
“衍哥儿过继过来,改叫秦衍,田产契书上落他的名字,你那房的日子照旧过。”老太太呷了一口茶,“吃穿用度不比你手上紧。”
蒋文秀把剥好的瓜子仁往老太太那边推了推。
“娘,衍哥儿过来,我这边月钱匀出一份给二房,一分不少。”
“你倒大方。”我说。
“一家人说大方小气。”
“他姓蒋。”
“认到二房就姓秦。”
我把手揣在袖筒里,指甲隔着布刮腕子。
“过继给二房,田契归他,还是归他姑。”
“话不能这么说。”蒋文秀收住半截笑。
老太太把茶碗搁回碟上,磕了一下。
“名分先定,契书后头再说。”
我抬头。
厅里听差的丫头正拿火钳拨炭盆,火星子蹦了两下。
“老太太。”我说,“容我想两日。”
“想两日。”
“两日。”
老太太摆了下手,蒋文秀起身送她,走到门帘那里回头看我一眼,手里的空碟子搁在门边条案上,没放正。
我回屋,从柜底把阿砚那件棉袄翻出来,隔着夹层捏了捏那一沓纸,硬硬的还在。
“十一。”我拿指甲刮了一下桌沿。
刮到第七道,石磨响了。
第11章 瘸腿弟弟
十四那天傍晚,后门响了三下。
我在灶间刷锅,手停在水里。
阿砚从门槛上爬起来:“娘,瘸腿的。”
我拿抹布擦了两把手,从灶间后窗绕到柴垛后头。
后门开了一条缝,那人侧身挤进来,一条腿拖着,肩膀一高一低。
他走两步就停一下,手在门板上摸着。
我从柴垛后头出来。
“站住。”
他身子一僵。
“你找谁。”
“我找我姐。”
“你姐是谁。”
“蒋文秀。”他往正房那边瞟了一眼,“她在不在。”
“她出门了。”
他把手从门板上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
“那我等。”
“你等不了。”
“你谁啊。”
“二房,秦月荷。”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绊在门槛上,晃了一下。
“我姐没跟你说。”
“说了。”我说,“初八后门,五百文。你赌。”
“那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走后门。”
他不吭声,低着头拿鞋底蹭地上的砖缝。
“她今天不在,你明天再来,她就该知道你在院门口被二房拦了。”
他抬起脸:“别跟她说我今儿来过。”
“那你把话说完。”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咕噜一声。
“八两,还差八两。”
“一个月五百文,十六个月也还不清。”
“我知道。”
“知道你还赌。”
“不赌拿什么还,赢一把就清了。”
我拿指甲在柴垛的木头上刮了一下。
“你姐每月从公账上扣,四百,攒了多久。”
“她给了五百。”
“还有四百。”
他眨了两下眼。
“四百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扣出来买芝麻糖了。”
他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
“八两再还不上呢。”
“人家说十五不过,就上院门口来。”
“上院门口干什么,找老太太要。”
他点头:“我姐说等过了十五,等二房过继……”
他把话截住了。
“过继完怎么样。”
“过继成了,二房那份田租出来,一年出息有六两,先还一截。”
我拿指甲刮得木头起了白印子。
“田契还没落她手里。”
“我姐说老太太开口了,迟早的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半步,那条瘸腿没跟上,整个人歪了一下,手撑在后门框上。
“你腿怎么回事。”
“旧伤。”
“上月你出这巷口,两条腿倒得比我还快。”
他脸色变了,手下意识地按在门框上,指头抠着木纹。
“你看见我了。”
“浆洗房的人看见了。”
他站直了半寸,那条腿往回一收。
“我欠着钱,不装瘸怎么走过来。”
他定了定,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揉得皱巴巴的。
“这个你拿着。”
“什么。”
“当票。三年前那对银镯的。”
我接过来展开,纸边发毛,红戳盖了一半。
上头一行字:活当,叁拾两,十月初九。
“你哪来的。”
“我姐让我续当。”
“续当要钱。”
“她说有过继的事就有钱续,眼下没钱。”
他手一摊:“我还不上赌债,她叫我先拖着,拖到过继完。”
我把当票折好,塞进袖子里。
石磨不响了,院里传来阿砚叫他那一嗓子。
第12章 活当到期
十四那天我起得比石磨还早。
铜板数了三遍。四百文整,拿麻绳串好,攥在手里冰手。阿砚棉袄夹层里翻出那张当票,红戳盖了半个,朝奉的脸我记着。
天亮前,我出了后门。
街东头当铺没开门。我蹲在门槛上,风从袖口钻进去,缩着脖子等。六点多,朝奉来卸门板,铜边眼镜蒙着霜气。
“赎当。”我说。
“号签。”
我把当票和布条一起递过去。他接过来对着晨光看了两眼,推了推眼镜。
“叁拾两,当期到后天。”他翻柜底那本厚册,指头蘸唾沫捻了两页,“再晚三天,死当。”
“今天还来得及。”
“来得及。钱带够没有。”
“多少。”
“本三十两,利钱三年算下来,九两。共三十九两。”
我手心一凉。三十九两,一两一千文,三万九千文。我在这院里一个月三百文,攒十年也攒不出。
“能不能少。”
“利钱是按票上写的算的,少一个子儿银镯归铺子。”
“我再看看。”
他把当票按在柜台上:“看可以,摸摸兜。”
我把铜板串搁上柜台,解了有一个月,四百文。
“不够塞牙缝。”他瞥了一眼。
我站着没动。柜台上那盏油灯晃了一下,我记起来了。
“朝奉,三年前这镯子当进来,是死当还是活当。”
“活当。票上写着。”
“三年前的三十两,经手人拿去干什么了。”
“买镯子的钱归当铺,我们只管当。”
“经手人拿东西来,你们有没有问过东西的来路。”
“我干这行四十年。东西进柜台看货,出柜台认票,来路谁管。”
他把册子往回一翻,指头点在“蒋文秀”三个字上头。
“你认识这人。”
“我认识。”
“我不管你们家里怎么论辈分,”他把册子一合,“后天之前,三十九两。过了后天,我按死当走账。”
我往外走,他叫住我。
“丫头。”
我回头。
“那镯子我看过,底子好。这对东西在铺子里放了三年,我没动过。利息算到后天,一分没多要。”
“知道我拿不出。”
“要赎的人不会今天才来。”
我没接话,出了铺子。
往回走的路上下起雨夹雪,鞋底踩在石板上滑,扶墙走。
赵妈在井台晾被单,见我就朝正房那边努了努嘴。
正房门开着,蒋文秀坐在门槛里头的小凳上,手里剥一把花生,壳扔了一地。
我抱着银镯,从她面前走过去。
“站住。”她把花生壳一丢。
“有事。”
“你怀里抱的什么。”
“镯子。”
“哪来的。”
“当铺赎回的。”
她站起来,花生从膝头滚下去几颗。
“你偷我当票。”
“当票是你弟弟送我的。”
“什么时候。”
“昨天。”
她脸色白了一层。
“你遇上他了。”
“后门口遇上的。他说你让他续当,又没钱。”
“你这个小蹄子,钻进我家里来翻东西。”
“翻东西的是你。三年前我娘这对镯子怎么进的当铺,你经手人一栏签着名。”
院里赵妈停了手,老周抱着木柴站住了。
我三步跨到正房门口那张石桌边上,把当票往桌上一拍。
“你自己看。”
她伸手要来抢,我拿铜板压住了纸角。
“看清楚了。”
她不看。
“红戳对着你黄纸包上的戳,一模一样。”
赵妈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大奶奶,这戳……”
蒋文秀没说话。她低下头去捡滚在地上的花生,一个一个往手里捡,捡了四个,第五个没捡起来,指头在那儿抠了抠地。
第13章 寿宴
寿宴摆在正厅,六张八仙桌,红纸剪的寿字贴了满墙。
老太太坐正位,穿了件新做的绛紫缎褂子,袖口翻出二寸宽的银鼠毛。
各房送礼,大房打头。
蒋文秀捧上去的是一对铜暖炉,刻着五福捧寿,搁在老太太手边。
“娘,今年冷得早,您夜里搁被窝里焐手。”
老太太点点头。
三房送的是绣屏,四扇一屏,绣的松鹤。
轮到二房,我站起来,手里托个蓝布包。
“二房穷,拿不出好东西。”
我把布包搁在桌角,一层一层解开。
“这对镯子,是我娘留给我的。”
银镯摆在桌上,擦得亮,围着灯看,能照见人影。
“三年前叫人当了,今天才赎回来。”
厅里静了。
老太太搁下茶碗,指头搭在镯子上。
“当了三十两。”
老太太抬眼:“谁当的。”
我没吭声,往西边那桌看。
蒋文秀坐在打头第二张椅子上,手搁在膝头,指甲掐着袖口。
“文秀。”老太太叫了一声。
“镯子的事我不知道。”她抬起头,声音不抖,“妹妹找不到东西,不能赖到别人头上。”
“我赖你。”
“你没凭据。”
我把袖口往上一翻,翻出里子。
“凭据我揣了三年。”
“那年我收拾她屋里,翻出这衫子。”我抽出那件月白衫子,翻出袖口内侧,缝着一道极细的布条,线扯出来,布条展平,“号签。叁拾两。”
我把号签搁在镯子边上。
厅里有人凑过去看。
“这号签是你三年前缝的。”我说,“我翻过你柜子,有张旧黄纸,包月钱用的,纸角也是这个戳。”
老太太把号签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搁下。
“还有。”
阿砚从二房那桌边上站起来,她一直挨着我坐,棉袄扣得板正。
“阿砚,过来。”老太太招手。
她走过去,从棉袄左襟里抠,抠出个叠成方块的纸包。
“娘让我藏好的。”
老太太接过去展开,是一沓钉在一起的抄本,针脚还连在纸边上。
“什么。”
“娘说是账。”
“念。”老太太对旁边的丫头说。
丫头念了两行,停住了。
“念下去。”
“…初八月钱支八百,实发一千二,余四百入后门…”
蒋文秀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吱了一声。
“妹妹,别血口喷人。”
她的手扶在桌沿上,指节压得发白。
“你有字据吗?”
第14章 账目
丫头把抄本往下念。
“三月初八,后门出银五百。”
“四月初八,后门出银五百。”
“五月初五,大房支钱八百,账上记寿礼采买四百。”
念到第七页,蒋文秀坐下了,椅子没响。
“别念了。”她说。
老太太抬了下手,丫头停住。
“念完。”老太太说。
丫头的指头往下挪,声音发细。
“十月初九,当银三十两,经手蒋文秀。”
厅里没人动筷子,四桌人搁着碗,只有东墙那炉炭噼啪响了一声。
柳婶从浆洗房那桌站起来,围裙还拴在腰上。
“老太太,老婆子有句话。”
“说。”
“初八夜里后门来的那个,不瘸。”柳婶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上月我撞见他一回,拐过巷口腰就直了,两条腿倒腾得比我还快。”
“你怎么知道他不瘸。”老太太问。
“我倒水倒在外头,黑着灯,他看不见我。”
“他还来讨什么。”
“讨息钱。五百一月,本金八两。”柳婶从袖里摸出张揉毛的纸,递上去,“这是我从她小袄暗袋里捋出来的,赌债的字据。”
老太太把纸接了,对着灯看。
蒋文秀站着没坐回去,手还扶着桌沿,指头没松开。
“文秀,这张纸你认不认。”
“认。”
“八两是什么钱。”
“我弟弟欠的赌债。”
“你弟弟呢。”
“跑了。昨儿夜里跑的,我把他藏在后院柴房三天,他今早翻墙走了。”
老太太把纸搁在桌上,纸角翘着。
“月钱你扣了三年,扣出个什么。”
“四百三十两。”
“四百三十两给了谁。”
“我弟弟的债主。”
“赌债多少。”
“总共三十六两。”她说到这儿停了停,喉咙里咽了一下,“剩下的,我拿去做私房了。”
席面上一声抽气。
“私房放哪。”老太太问。
“嫁妆匣子里。”蒋文秀抬起眼,“二房那只樟木匣子,我十月里撬开锁,里头一对银镯早叫我当了,还剩一张借据。借据我上月拿去抵了弟弟一笔债,现在在赌坊手里。”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借据多少两。”老太太声音低了。
“三十两。我娘家的借据,赌坊只肯抵八两。”蒋文秀说完这句,手往桌下落了,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
“你替他还过一分。”
她又开口,嗓子是哑的。
“我弟弟的债,你们谁替他还过一分。”
厅里没人应她。
她把脸转向我,眼睛没湿。
“月荷,你的匣子我掏空了。锁我拿铜剪子撬的,撬坏了。”
“锁是阿砚藏的那把。”我说。
“一把。”她说,“我换了一把断的。”
老太太站起来,把手撑在桌面上。
“赵妈。”
“在。”
“去把二房那只匣子抬来。”
“老太太,”赵妈搓着手,“匣子在后院库房,跟大房的箱笼摞一块。”
“抬来。”
赵妈吔了一声要走,老太太又添了一句。
“当着人开。”
厅里静着。我把桌上的银镯往自个儿面前拢了拢,镯子碰镯子,响了一声,脆的。
第15章 捡镯子
赵妈和两个婆子把樟木匣子抬进来,搁在两张拼起来的八仙桌上。
匣盖上三道撬痕,最深的能塞进一根筷子。
老太太拿指节敲了敲:“文秀,你开的。”
“我开的。”
“账上记的四百三十两,匣里还剩多少。”
“二十九两。”
“那四百多两呢。”
“我弟的债主拿走三十六两,剩下的我贴给针线房采买了。”
赵妈把匣子掀开,里头碎布头、旧线轴、半截银簪,底下压着个蓝布包。
老太太伸手把布包拎出来,一层一层解开。
“借据。”她举起来对着灯,“借秦门秦氏纹银三十两整,署名蒋文秀,画押。”
我过去看了一眼,纸是旧黄纸,边缘一道撕痕。
“三年前的。”我说。
“腊月十九。”老太太把纸拍在匣盖上,“月荷,你娘什么时候死的。”
“腊月十一。”
“头七没过,借据就立了。”
蒋文秀没抬头,手指头在膝上搓了一下。
“文秀,月钱差事从明儿起交给二房。”老太太把借据对折,递到我手里,“二房过继的事,一风吹。”
“娘。”蒋文秀站起来。
“坐下。”
她坐下了。
“四百三十两的亏空,从大房月钱里扣,一月扣三百,扣清了算完。”
蒋文秀点了一下头,头低着。
“你娘家弟弟再来,叫门房挡了。”老太太说完,拿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开席。”
我拿着那张借据回座,纸边割了手指头一下,没出血。
散席时天擦黑,赵妈把匣子帮我们搬回屋,搁在炕桌上,撬痕朝外。
阿砚跟在后头跑进来,伸手去够匣子里的银镯。
“拿一只。”我说。
她抓了左边那只,往手腕上一套,胳膊一抬,镯子从手背滑到指根,一甩,掉在砖地上。
“大了。”
“你才六岁。”
她又套另一只,还是松,抬胳膊一甩,两只镯子滚出去。
一只撞在桌腿上,转了两圈倒下。
另一只钻到柜子底下去了,响了一声就不响了。
“娘,够不着。”
我蹲下去趴在地上,胳膊伸进柜底,摸到凉凉的铜边。
指头推了两下,镯子滚出来。
手往外收的时候碰到个硬东西,折起来的,四四方方。
我捏着抽出来,一张对折的旧纸,纸面起毛。
阿砚凑过来看:“什么。”
“不知道。”
我把镯子捡起来搁进匣子,把那张纸对折那一面翻开。
第16章 按住了
匣子搁在炕桌上,撬痕朝外,我拿抹布擦了三遍,最深的那道能塞进一根筷子。
阿砚抱着匣沿不撒手,鼻子凑上去闻。
“娘,这里头装过糖没有。”她问。
“装过布头。”我把她手掰开,把匣子往她怀里一塞,“抱稳。”
她两只胳膊一兜,沉得身子往后仰,我伸手扶了她后腰一把。
“沉不沉。”
“沉。”
“沉也抱着,你的了。”
她抱着匣子往炕里挪,脚底下绊了一下,匣盖掀开一条缝。
我把柜底那张旧纸抽出来,凑到油灯下。
纸边毛了,折了三折,展开。“借据”两个字在顶上,墨灰了。
秦门秦氏,纹银三十两整,底下蒋文秀的画押,红泥淡成粉的。落款腊月十九。
我娘腊月十一走的,头七是十八,头七第二天立的借据。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后来添的:此款代还蒋门文达赌债,本息并计。
文达。她弟弟。
“阿砚,这张纸别动。”
“上回你也这么说。”
我把借据叠回原样,塞进匣子底下的布头里,压上一只银镯,再压上另一只。
窗纸外头有人影,肩膀那块比门框窄一指。
“谁。”
“我。”蒋文秀的声音,隔着门板闷,“匣子呢。”
“炕上。”
“里头压着的那张纸,你看过了。”
“看了。”
“三十两。”
“三十两。”
门板上响了一下,像额头靠上去的动静。
“我拿什么还。”
“月钱扣三百,扣到哪年你自己算。”
“扣清了,我吃什么。”
“你吃你弟弟的。”
外头静了一小会儿,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芯歪了一下。
“我八年来没往自己嘴里多搁过一块肉,扣的银子一半还了他,一半塞柜底,想着哪天他翻本。”她说。
“翻了吗。”
“翻了一把,赢了二两,第二天输进去十一两。”
“那件衫子。”我说,“号签缝歪了,你拆过两回。”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针脚密,密是你怕掉。”
“怕掉,还是掉了。”
我没接话,把手按在匣盖上,木头凉,凉得掌心疼。
“蒋文秀,借据在我手里,三十两,一文不能少。”
“知道。”
“利钱我不要。”
她没应声。
“你弟弟再来,我不叫门房挡,我拿这借据去赌坊问,那八两是不是还挂在账上。”
门板响了一下,她直起身子了。
“你想怎么着。”
“你等着。”
她退了两步,鞋底在砖地上蹭出声,绕过石榴树才快起来。
阿砚从被垛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蹭得毛茸茸的。
“娘,蒋婶婶哭没有。”
“没瞧见。”
“她要是哭了呢。”
“哭了也不关你事。”
她把下巴搁在匣盖上,一只银镯从布头里滚出来,磕在匣沿上。
我蹲下去捡,另一只也从布缝里滑出来,掉在炕席上,没停稳,转着圈。
我拿手一按,按住了。
匣子往阿砚怀里一送。
“抱着。”
她抱住,沉得龇了一下牙。
我蹲着,镯子还在掌心里转,我拿手一按,按住了镯子,也按住了那张借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