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我拿钥匙捅了三下才把门打开。
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我拎着两袋腻子粉从一楼爬上来,后背全是汗。
厨房灯一拉,水槽底下正往下滴答水,柜门底下洇出一小片黑印子,边上翘了皮。
我蹲下去看,膝盖咔一声,扶住灶台缓了三秒。
水从角阀那儿渗,上面缠了生料带,缠得挺厚,一圈一圈压得齐。
这手法我认得。公司工地上的老师傅都这么缠。
一团透明胶挂在水管上晃,胶早松了,里头掉出个东西。
一把铜钥匙,指甲盖大小,齿上全是黑锈。
我捏起来看了看,废钥匙我见得多了,租客退房一抽屉都是废钥匙。
2016年装修时买的九牧33080,阀芯上礼拜刚换过,四十五块,师傅说这管子三年前就该动。
我把钥匙捏在手心,掏出手机拨方远航。
响到第五声他才接。
“你离婚了还来偷摸用我房子?”
“水槽漏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漏了。”
那边静了一下,有卷尺回弹的声音,啪一下。
“我配过钥匙。”
“配过几把。”
“曾莉,你别动那个。”
“哪个。”
“水槽底下那个。”
“这是什么钥匙。”我拿指甲抠掌心。
“我明天去修。”
“方远航你听着。”
他挂了。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扣了两下。
行,你行,你当全天下就你长手了。
我举着铜钥匙到灯底下照,齿磨得圆了,锁孔那头有个小豁口。
它挂在水管上,用胶带粘着,粘了多久我不知道,胶都黄了。
我把它揣进外套兜,弯腰去关角阀,膝盖又咔一声。
四点半楼下喇叭准时喊“旧手机旧电脑换菜刀”,我拿它当表,一听就知道该收工了。
现在九点五十。
我拿抹布把柜底的水吸了两遍,腻子粉堆在门口,袋子没拆,明天还得往样板间送。
手机响,一个座机号,本地。
“曾莉吗,我法院调解室的。”
“你说。”
“方远航今天下午递了份申请,要求暂缓办理产权过户。”
我把抹布扔进水槽,水溅到灶台上。
“理由呢。”
“他说房子有他的实际投入,需要重新核算。”
“协议上签过字,按了手印的。”
“所以让你后天上午十点来一趟,带身份证和协议原件。”
“他人在不在。”
“他不用来,先走程序,调解员先跟你谈。”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兜里那把铜钥匙硌着腿。
“曾莉,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我说,“十点。”
挂了电话,我站到窗户跟前,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还停着,车斗里堆着两个旧洗衣机,塑料壳裂了一道。
对面楼四层亮着灯,有人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是青椒。
方远航宿舍在城西,骑电动车过来二十分钟,他以前修东西都是晚上来,修完就走,水都不喝一口。
我把铜钥匙掏出来,放掌心看了两秒。
黑锈蹭进指纹缝里,擦不掉。
我把它重新揣回兜,拉上拉链。
门还没关严,楼道的声控灯亮一下又灭。
我坐回灶台边上,膝盖伸直,拿手按了按。
第2章 暂缓过户
早上八点四十我到建设路,方远航单位在四楼,保安让我登记,我写了名字,身份证号写了十八位,一笔没涂。
走廊尽头那间屋门开着,四个人围一张图纸桌,方远航坐最里头,拿卷尺量排水图,尺子回弹啪一声。
“方远航。”
他抬头,手停在那儿,没把尺子收起来。
旁边戴眼镜的站起来:“你哪位。”
“我找他。”
“上班呢。”
“两句话就走。”
方远航搓了三下后脖子:“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我把协议复印件拍他图纸上,纸角压住了排水线,“签字那天你说房子归我,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他把纸抽出来,对折,一下,两下,折成巴掌大。
“协议没公证。”
“没公证也生效。”
“生效你去起诉。”
“后天就去。”
戴眼镜的把茶缸往桌上一顿:“两口子的事回家说。”
“问他回不回,昨晚电话挂得比谁都快。”
方远航把折好的纸塞进工装兜,拉上拉链,拉链头捏了两下。
“装修我出了钱。”他说。
“二十八万七,我工资卡刷的,银行流水我打得出三页。”
“我出工。”
“工也是钱?”
“工也是钱。”他把尺子绕回腰上,扣好卡扣,“水电改造我请了三个月的假,材料我垫过一万二,你忘了。”
那个年轻同事拧杯盖,拧了三下没拧开,干脆放下。
“行,你行。”我把手收回来,指甲在掌心抠出一道白印,“后天法院见。”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图。
我转身走,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层一层往下。
到楼梯口他追出来叫:“曾莉。”
我停了,没回头。
“水槽我周六去修,你把铜钥匙留着。”
“关我什么事。”
“别扔就行。”
我下楼,出门看了下表,十点四十,实际十点四十一,差的那一分我在门口站了。
电动车骑到城东路口,赵红梅电话进来:“人在哪。”
“路上,红绿灯。”
“来办公室,客户有动静。”
我十一点过十分到,会议室门虚掩着,赵红梅坐主位,摘了眼镜拿布擦,镜腿掰开擦一道缝。
“城东刘总昨天打电话到公司,说你在抢房子,要打官司。”
“过户的事,不耽误工期,我手里的活一天没停。”
“他跟老板说要换人,还问能不能退定金。”
“我干了七年,样板间方案是我出的。”
“人家不管你干几年。”她擦完一个镜片,翻过来擦另一个,“人家管你稳不稳。”
“我现在稳。”
“稳不稳不看嘴,看你这礼拜能不能把人稳住。”她把眼镜戴上,镜片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周五之前料理清楚。”
“一周。”
“五天。”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方案不改,工期不变,我盯到底。
群里七个人,回了六个收到,剩下那个是刘总那边的对接,头像一直灰着。
赵红梅看着屏幕,把布叠了两折塞进抽屉:“去吧。”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
“搞不定你就先休年假。”
第3章 45块
早上七点二十,我打给老孙。
“水槽漏,带个阀芯。”
“什么型号。”
“九牧33080,四十五的。”
他说八点半到。
我拿抹布擦柜底。黑印擦不掉。木板泡胀了,一按一个坑。
八点四十,老孙拎个红塑料桶进门。
他蹲下去看水管。
“这谁缠的。”
“怎么了。”
“生料带缠五层。一般人缠两层。”
他拿管钳拧了三下,没动。又拧两下。
“手艺细。留了半圈活口。”
“我找人修过。”
“治标。”他把旧接头卸下来,锈水冒了一小股,“这管子三年前就该换。缠多少层都是糊弄。”
我没接。他去关总阀。
我蹲在灶台边,膝盖咔一声。撑着站了两次才起来。
“四十五。”他擦手。
我扫码,付四十五。截图存相册,备注“水管维修”。
老孙在门口回头:“你这房子暗管走得直。不是野路子。”
“知道。”
他走了。我把旧阀芯冲了冲,收进抽屉。
我翻出强制执行申请模板。
去年同事打官司用过。我改了三处地址。
打印店在学校对面。一张一块。四张四块。
“申请事项”那栏我写:责令履行离婚协议,办理过户。
笔是我自己的。黑色0.5。写错一个字,撕了重填。
身份证复印五毛。
立案庭在一楼西侧。我取号,十七号。
窗口里坐个女的,工牌印“立案·三号”。
“协议原件。”
“带了。”
“他提执行异议,快也得一个月。”
“我等。”
她敲六下键盘,递出回执。
“七天等通知。电话别关。”
我折好回执,夹进协议里。
出门日头晃眼。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方远航发来:水槽我礼拜六去修,你别花钱。
我回:修了,四十五。
他没回。
两分钟后:铜钥匙你收好。
我塞回手机,没回。
骑到小区,楼下贴电费通知。我家那户,二百一十三块七。
上楼开门。门没关严。
鞋柜边露出一截卷尺。五米的,卡扣松了。
我拿起来一推,尺带哗啦缩回去。
抽屉一拉,里头躺着两把。加上这把,三把。
我把它丢进去。抽屉没关严,尺带翘出一截。
厨房灯亮着。我走时没开。
我蹲下去看。新阀芯亮堂堂的。生料带换过了。
旁边压一张超市小票。牛奶一箱,挂面两包。早八点零六分。
小票底下压着四十五块。两张二十,一张五。边角压得平平的。
第4章 缴费单
下午两点,小周喊我去社区医院拿药。
她扭了脚,走路一拐一拐,我骑电动车带她,后座颠一下她叫一声。
医院在建设路南头,二楼内科,走廊里排了二十来个人。
我替她排队,站了十六分钟,前面还有七个。
缴费窗口开两个,三号窗口那队挪得慢,我往那边扫了一眼。
方远航在队里,穿那件灰夹克,手里捏一张纸,低着头看。
他排的是四号窗口,四号上面贴着“住院缴费”。
这队人少,可就他一个拿单子站着不动。
窗口里喊下一位,他没应。
后面的大爷拿胳膊肘碰他:“到你了。”
他哦了一声,往旁边让,让完又站回去。
单子从他手里滑出来,飘到地上,正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
“肿瘤科·李”,后面写着日期,十月十四号。
我把单子捏在手里,字看了两遍。
他转身找单子,看见我,手停在半空。
“水槽还漏不漏。”
“修了。”
“哦。”他把单子接过去,对折,塞夹克内兜,“那个阀芯……”
“四十五。”
“贵了,自己换十六。”
“你走之前也没说。”
他没接这句,往队伍后头退了半步。
小周在那边喊我:“曾姐,到咱们了。”
我把手里的取药单举了一下。
“你排错窗口了。”我说,“四号是住院的。”
“知道。”
“知道还站那儿。”
“人少。”
他兜里那张纸露出来一角,我认得那个折法,两折,再一折。
跟我上礼拜在工地见的那张住院通知单一个样。
“胃不好?”
“嗯。”
“你以前不吃药。”
“现在吃。”
“行。”我把手插回兜里,“你行。”
小周又喊。我转身走,走了三步,回头。
他还站在四号窗口边上,没往前挪,也没走。
我拿了药,两盒,一盒十六块八,医保刷了十一。
下楼时小周问我:“刚那人谁啊。”
“熟人。”
“他看着脸白。”
“医院里谁脸不白。”
电动车推到门口,我看了一眼二楼窗户。
四号窗口那截队已经散了,玻璃后面灯还亮着。
回家五点半,楼下喇叭刚喊完“旧手机旧电脑换菜刀”。
我换鞋,顺手把外套挂门后,兜里的硬东西硌了一下手。
那把铜钥匙,还揣着。
吊柜门没关严,缝里露个白盒子。
我拉开看,两盒胃药,最上头那盒拆了封,少两板。
生产日期印着九月二十六。
上个月二十六,我还在跟我妈打电话说这房肯定归我。
第5章 胃药
六点二十我坐在沙发上,两盒胃药搁膝盖上,最上头那盒拆了封,两板铝箔空着,反光。
我给方远航发消息:宿舍几号。
他回得倒快:干嘛。
我:给你送药。
隔了一分多钟他才回:302,别来。
“别来”两个字我看着不顺眼,揣上药就出了门。
骑到城西七点整。宿舍楼三层,走廊灯缺两根,墙皮掉到人肩膀高,302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掺着方便面的油味。
一桌一床一柜,床底塞个红塑料桶,桶里泡着两件工装,水面上浮一层灰。
方远航坐床沿,拿指甲钳铰死皮,听见门响才抬头。
“药。”我把盒子放桌上。
他看了一眼,钳子放下。
“不是我的。”
“你早上在缴费窗口排的什么队。”
“老李。胃上长了东西,我替他跑腿。”
“替人跑腿排住院窗口。”
“他躺床上起不来。”
我拉开他柜门。上头一层四条毛巾叠得齐,底下塞着一沓纸。
抽出来全是缴费单,最上面那张十月十四,下面十月九号,再下面九月二十六。
“老李的。”
“对。”他把钳子捏紧了,指节白一层。
我翻到第三张,抬头那栏印着方远航,三个字打得不歪不斜。
他扑过来抢。
我没松手。他一拽,我往前趔趄半步,膝盖磕在床角,咔一声。
单子散了一地,飘到塑料桶边上,一张沾了水。
“你松手。”
“你先松。”
他又拽一把,工装袖口往上翻,小臂内侧横着一块胶布,四四方方,中间压着针眼,周围一圈青。
留置针的胶布。我妈住院那阵我见过,贴三天换一次,边上起毛。
我手停在半空。
他也停了,把袖子扯下去,扯了两下才盖住。
“你别问了。”
“不问什么。”
我蹲下去捡单子,膝盖又咔一声,扶着床沿缓了三秒才起来。
“这是第几回了。”
“第三回。”
“药呢。”
“吃完扔了。”
我把两盒药拍他桌上。
“拿着。”
“说了不是我的。”
“药盒上贴着名字。”我翻过盒子,标签朝上,方远航三个字,药房打印机打的。
他盯着那标签看了一会儿,没伸手。
“房子我不过户了。”他说。
“本来就没轮到你不过。”
他坐到床上,把散在地上的单子一张一张捡,捡到沾水那张,拿衣角擦了擦。
“你告吧。”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他把单子拢齐,塞进柜门上层,拿毛巾压住,“你什么时候不敢过。”
这话我没接。
我盯着他后颈,那儿一道晒痕,黑白两截,领口磨出毛边。
“行,你不过户我就告你。”
他没回。
他拉开桌子第二个抽屉,把一把五米卷尺扔进去,尺带那头翘在抽屉外头。
“随你。”他说。
第6章 样板间
效果图八点送印。
刘总群里回了个“收到”。
我睡公司沙发,两小时一醒。
醒了看群。
赵红梅凌晨一点端来咖啡,杯子印着“2019年度优秀员工”。
“喝完回去睡。”
“改完这条。”
五点二十她来查岗,我趴在裁图台上没动。
验收那天十点,刘总拿指头在窗台上抹了一下。
“行。”
就一个字。
我手里卷尺一松,尺带哗啦缩回去。
庆功宴定在建设路后头的小馆子,六个人,八点开席。
我喝了两杯啤酒,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
赵红梅喝白酒,第三杯下去脸红了。
“曾莉,你这三天眼圈黑得跟窗框一个色。”
“值,项目到手。”
“到手了。”她磕了下杯底,“我讲个事,你别炸。”
“你讲。”
“方远航上礼拜找过我。”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找你干嘛。”
“公司楼下,便利店门口等我,拎个塑料袋,两盒胃药,让我转给你,又说不让转。”
我把花生搁回碟子。
“问你最近是不是老加班,一天睡几个钟头。”
“你怎么说。”
“我说样板间日子定死了。”
赵红梅给自己又倒半杯。
“他还让我别给你接太累的活,说你颈椎不好,坐久了站不起来。”
“他跟你说了这些?”
“站风里说了二十分钟,手插兜没拔出来。”
她咂了一口,“我说你算她什么人,他没答。”
“他还说房子的事,让他几天,他在凑材料。”
“凑什么材料。”
“说过户,他同意过,得等一阵,等什么没讲。”
我端杯喝了半杯。
“他让你别告诉我?”
“他说了个别字,又摆手,说算了。”
赵红梅拿手背蹭鼻子,“我憋一个礼拜了。”
我把杯子搁桌上,搁重了,啤酒溅出两滴。
“他装什么好人。”
“我不是替他说话。”
“四个月,一个电话没有,突然托领导带话。”
“他打了,你把他拉黑了,打到我这。”
“我拉黑他因为他挂我电话。”
“他说怕你不接。”
我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道。
“干嘛去。”
“洗手。”
镜子上贴个“节约用水”,字被水汽泡得起皱。
我看了下表,九点四十。
回包间赵红梅正跟人碰杯,见我进来放下杯子。
“想通了?”
“没让你想通。”她拍旁边椅子,“坐下吃,凉了腥。”
我坐下夹鱼,挑了三根刺放碟边。
赵红梅凑近,声音压低:“他还有一句。”
“说。”
“家里的事,别跟小树讲。”
“你答应了?”
“我答应个屁。”她夹走我那根刺,“我说我只管项目。”
第二天九点四十前台喊我,有快递。
牛皮纸信封,硬的,发件人写“方”。
我拆开,房产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放弃产权声明,签字按手印,日期空着。
夹层掉出一张纸条,超市小票背面,圆珠笔字:
小树寒假回来,别让他知道。
我把纸一张张对齐。
对到第三张,纸角戳了指头。
第7章 小树
小树腊月十二回来,我去火车站接的,出站口人挤人,他穿那件蓝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
“妈。”
“瘦了。”
“我爸呢。”
“你爸住单位。”
他站住,脚边那个行李箱轮子还转着。
“你们离婚了。”
我没接,伸手去拎箱子,他先一步拽住拉杆。
“什么时候的事。”
“八月。”
“八月。”他重复一遍,声音压得低,“我打电话你们还一块儿吃饭。”
“吃饭没耽误。”
他把拉杆抽到底,拖着走,我跟在后头。
到家他先把三间屋看了一遍,卫生间也推门看了。
“我爸的东西呢。”
“搬走了。”
“全搬了?”
“工具箱在阳台。”
他把工具箱拖出来,开盖,里头码着扳手、管钳、一卷黑胶布,空出一块,印子还在。
“这空的放什么。”
“卷尺。”
他哦一声,合上盖子,扣好。
下午我要去样板间收尾,他非要跟。
工地还没上锁,我开灯,他挨个屋走,手在墙面上抹。
“这墙我爸抹过。”
“你爸抹的是咱家。”
“手法一样。”他蹲下摸踢脚线,“他刮腻子前拿尺卡一遍,说差一毫米往后就翘。”
我从包里掏卷尺量门洞,他伸手要。
“给我。”
“别玩。”
“我量。”
他拉开尺带,从窗台拉到墙角,报数:一米八十二。
又量床头那面墙,一米四十六点五。
“你量这个干什么。”
“我爸说这尺子能量出人活多久。”
我手里的笔停在验收单上,笔尖戳了个点。
“他什么时候说的。”
“暑假。”他拿尺带往回缩,“他说拉出来的数,加起来,除以岁数。”
“你信。”
“不信。”他把尺子放茶几上,“他那天在医院也这么说。”
我把验收单折起来,折了两道。
“哪家医院。”
“就咱家后头那个,二楼。”
“你爸带你去的?”
“他进去查,我在外头坐,坐了一个多钟头,出来他给我买了瓶水。”
“他查什么。”
“不知道。”他把自己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他让我别跟你讲。”
我摸了下右耳垂,手放下来。
“他还说什么。”
“说房子以后归你,让我听你话。”
我蹲下去捡地上的美纹纸,膝盖咔一声,扶着茶几才站起来。
小树看着我。
“妈,我爸脸白。”
“医院里谁脸不白。”
这话我说完自己咽了一下。
晚上到家我翻抽屉找缴费单,没找着,翻出三把卷尺。
我一把一把拉开又缩回,尺带哗啦响。
最底下那把卡扣坏的,我拆开,把铜钥匙攥在手里,锈蹭了一手。
第8章 钥匙孔
钥匙在我兜里揣了一宿,早上掏出来,锈蹭了一手。
我先试防盗门,捅不进。卧室门试了,进去半截,卡住。
卫生间、阳台、鞋柜那个小锁,挨个试了一遍,一把没开,齿形差一点。
锁我换过三回,最后一回是去年八月他走之后。
那这钥匙开什么。
我蹲下去看水槽底下,柜门一开,横管还在,胶带没了。
钥匙就是从这儿掉出来的,水管上挂把钥匙,挂给谁看。
我伸手进去摸,管子后头靠墙那面有个铁皮边,凉手。
我一拽,拽出个工具箱,红的,掉漆,盖上四十公分一道划痕。
这箱子我认得,他修东西都拎着它上工地。
搭扣锈住,我拿钥匙一撬,开了。
最上头是房产证,红本,翻开,权利人栏两个名字,我和他。
底下压一张A4纸,抬头五个黑体字:放弃产权声明。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地址、门牌、面积八十九点六,都对。
签名有,手印有,日期印着九月十八号。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再翻回去看日期,还是九月十八。
那天我去的法院,递的强制执行申请。
笔迹是他写的,每一笔都往下压。
声明底下还有张卡,蓝的,背面一串数,圆珠笔写的。
六位,小树的生日,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七。
我把卡捏在手里,卡边磨得起毛。
箱子角上还压着半卷生料带,一把旧管钳,两个空阀芯盒,四十五块那种。
我坐地上,把声明搁膝盖上看第三遍,没找出一处改过的地方。
楼下四点半准时喊“旧手机旧电脑换菜刀”,喊完了。
这纸从九月十八就躺在这儿,四个月,我天天从这柜子跟前过。
我站起来,膝盖咔一声,扶着灶台缓了三秒。
拿手机登银行,输密码,小树生日。
转了两圈,出来一行数:三万七千零四十二块六。
我退出去,又登一遍,还是这个数。
上个月我找表哥借了三万七,一分不差。
我拿袖子擦钥匙,锈擦不掉,齿缝里嵌着黑。
表嫂上礼拜还问过我一句,说这钱不急。
我按了表哥号码,响两声他接。
“哥,那三万七我下礼拜还。”
“你哪来的钱。”
“凑上了。”
“你哪凑的。”
“你别问。”
他那边顿了一下:“曾莉,你别干傻事。”
“不傻。”我挂了。
我站厨房里看水槽,一滴不漏,底下垫的报纸还是干的。
我把声明折好塞回箱子,盖子扣上,推回柜子最里头。
卡揣兜,拉链拉上,拉了两下才拉严。
我拿脚尖踢了踢柜门,踢上了。
小树从屋里出来:“妈,你翻什么呢。”
“没翻什么。”
“我爸那个箱子呢。”
“在柜子里。”
“你开了?”
“开了。”
第9章 新打法
撤诉申请我早上八点递进去,窗口还是三号,还是那个女的。
“想好了?”
“想好了。”
她敲了四下键盘,把回执推出来,我折好塞兜。
九点我给赵红梅打电话。
“你认识市政那边谁。”
“干嘛,你又要告谁。”
“不告了,我想给方远航调个岗。”
“他调岗关你屁事。”
“你约不约。”
“约可以,你先说清楚图什么。”
“不图。”
“行,我约,成不成不赖我。”
十点四十她回我:周四下午三点,建设路茶楼最里头那间,你别迟到。
周四我两点五十到,孙主任三点零五进门,搪瓷杯里泡着枸杞,杯沿磕掉一块瓷。
“小方的事红梅跟我讲了。”
“他技术好,就是最近跑医院勤。”
“我知道,他请假我批的,没扣他一分钱。”
“能不能给他调个坐办公室的岗,不开工也行。”
“得他本人写申请。”
“你先跟他提,就说公司缺人。”
“曾莉,我劝你一句。”他拿杯盖刮了两下浮沫,“这人轴,你越替他做主他越躲。”
“他躲他的。”
“还有,他上月主动报名去外地项目,我压着没批。”
“哪个外地。”
“南边一个标段,工期五个月,补贴一天一百二。”
我把茶杯端起来,没喝。
周五晚上六点半我炖了一锅排骨,盛两盒,一盒留给小树。
七点二十骑到城西,三层走廊黑了半截灯,302门关着。
我把饭盒挂门把手上,铝的,盖沿磕了个坑,2016年买锅送的。
敲门两下,走。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我又去,昨天的饭盒没了。
新的挂上去,米饭加藕片,另外塞了两个橘子。
第二天晚上九点,手机震。
方远航:别送了。
我回:小树让带的。
他:小树不会说这话。
我:那你说谁说的。
他没再回。
第三天我换了保温的,白的,超市买二十九块九,盖子上贴价格标签,我没撕。
挂上去,走两步回头看,门还是关着。
第四天我提早半小时,四点到的,楼下喇叭正喊“旧手机旧电脑换菜刀”。
门把手上挂着我昨天那个饭盒,空的,洗过了,水没擦干。
我拿起来掂了掂,里头没东西。
第五天送的是饺子,白菜猪肉,我包了三十个,剩一屉冻冰箱。
走到二楼半听见楼上有人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完了停一会儿,再咳。
我在三楼拐角站了两分钟,没上去。
第六天早上赵红梅打电话:“孙主任说方远航找他了。”
“说什么。”
“问调岗是不是我提的。”
“你怎么答。”
“我说公司安排,他信一半。”
“然后呢。”
“然后他把申请表拿走了,没填。”
我中午照旧送饭,门把手上那个空盒子还在。
我把自己带的换上去,顺手把空的拿走。
第七天下午四点半,喇叭刚喊完,我上楼。
门把手上挂着昨天的饭盒,空的,擦得挺干。
盒里塞着一张纸,折两折,压得平。
我抽出来展开。
住院缴费通知单。
抬头三个字:方远航。
金额七千三百五。
下面一行小字:逾期未缴,化疗顺延。
我把单子捏在手里,饭盒夹在腋下。
掏手机翻他号码,按了三个数,全删了。
声控灯闪一下,灭了。
第10章 缴费通知
缴费单地址在城北,肿瘤科五楼东头。
“方远航,几床?”
“没床,上次签了拒绝住院。”
“欠多少?”
“七千三百五,第二次的,逾期十天。”
她把本子转过来,签名栏三个字压得重,笔尖戳出个窝。
“不缴就顺延,床位占着不用,别人等着。”
“窗口能补吗。”
“还没下班。”
我下楼排了十四分钟,前面八个人,回单上蓝章盖得歪。
护士站那女的抬头:“让他本人来,方案得重排。”
出医院十一点二十,我拐去建设路。
孙主任拎个黑包正出门,肩上搭条毛巾。
“方远航那个外地项目,下周走?”
“下周二报到,补贴一天一百二,他自己报的名。”
“他不是要调岗。”
“申请交了,没填完。外地那张表他填得倒快。”
“几个月?”
“五个月,干完能续。他说缺钱。”
“缺多少?”
“没问。”他骑上电动车又停,“你要真想管,让他把调岗申请填完交上来。”
“他不填呢。”
“那我按外地报,下周二发车。”
我回公司把回单压进抽屉,压在那三把卷尺上头。
四点接小树,他上车就问:“我爸呢。”
“上班。”
“我打他电话不接。”
“外地项目,五个月。”
到家他把书包一扔:“走之前总得来看看我。”
“妈让他来。”
当晚我打电话,方远航没接,响到自动挂。
我发消息:周二之前来一趟,小树要见你。
隔一小时他回:忙。
我又发:钱我交了,回单在我这。
对话框顶上跳了四回“对方正在输入”,什么也没发出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门把手上挂着我的饭盒,盖沿那个坑拿胶带粘过。
盒里一张纸:钱我会还你。背面铅笔字淡:别跟小树讲。
我捏着纸条站楼道里,声控灯亮三回,灭三回。
下楼喇叭正喊“旧手机旧电脑换菜刀”,我拐去菜市场。
排骨摊老板拿刀背敲三下秤盘:“两斤?”
“两斤。”
上秤四十三块五,我扫码付了。
到家把排骨泡上,水槽底下那截横管干干净净,一点不渗。
柜门里工具箱压在最里头,那张声明还在,我合上门,站直,膝盖没响。
手机震,陌生号。
“曾莉吗,我方远航,换个号打,你那个号打不过去。”
“钱月底还。”
“小树等你来看。”
“下礼拜一走之前。”
“礼拜一你不是发车。”
那头静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发车。”
我没答,把手机夹在肩上,伸手够毛巾擦手。
“走之前把小树见了。”
“行。”
“把调岗申请填了。”
“外地报上去了。”
“报了能撤。”
“撤了补贴就没了。”
“补贴一天一百二,你缺那个数。”
他没接。那头有卷尺回弹的声,啪一下,短。
“礼拜一上午九点来,给小树买了鞋,四十二码。”
“他穿四十一。”
“那我去换。”
我挂了电话,手机搁灶台上,屏幕朝下。
泡排骨的水漫出来一点,我拧了下水龙头,阀芯亮堂堂的,一滴不漏。
我拿手背蹭水池边,蹭到个硬东西。
一把五米卷尺,卡扣松了,尺带头翘着,卡在水池和灶台中间那道缝里。
我把它抽出来,尺带哗啦全缩回去。
第11章 外地项目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我就到了城西宿舍楼下。
天没亮透,楼道口那盏灯坏了半个月,黑着半层。
他那辆电动车停在墙根,后座绑了个编织袋,鼓鼓囊囊,袋口拿塑料绳绕了三圈。
我上去敲门,302虚掩着,床板光着,被褥卷起来顶上压了只搪瓷缸。
方远航蹲在地上捆行李绳,绳头拿牙咬,咬一下勒一下。
“几点的车。”
“八点半集合。”他头没抬。
“小树昨天问了三回。”
“礼拜六回来一趟。”
“礼拜六你人在南边。”
他把绳子压紧,打了个死结,死结上又补了个活扣。
“那就不回。”
“你走之前能不能见他一面。”
“九点发车,学校七点四十才开,赶不上。”
“那就请半天假,一节课不上能怎么。”
“别动他上课。”他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
“你跟他讲过没有。”
“讲什么。”
“讲你走多久,讲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带胶带。”
我伸手把袋子按住。
“方远航,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房子不过户,钱偷偷还,岗也不调,你跑那么远图什么。”
“图钱。”他说。
“缺多少。”
“没数。”
“没数你填的表。”
他绕开我,把袋子往门外拖,拖到门槛上卡了一下。
我跟到楼梯口,声控灯亮了,他脸上没一层血色,眼窝陷进去一块。
“是不是查出来什么了。”
“没有。”
“你手伸出来。”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缩到指头都看不见。
“你就是躲。”我声音拔上去,“离婚四个月,一句话撂得干干净净,东西坏了自己摸上门来修,修完装不认识,现在往外跑,出了事谁给你递水。”
“我不用你递。”
“你当然不用,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他说。
“扛什么,扛到哪天。”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袋底磕在台阶上,响了一声,楼上有人开窗往下看。
“我多挣点钱,你和小树好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墙。
“我们好过不好过轮得到你拿命去填。”
“我这条命不值钱。”
“行,你行,你当全天下就你长手了。”
他脖子上的筋动了动,头一回把话顶回来。
“我长手也留不住你。”
楼道里静了两秒。二楼有人推门倒水,泼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关门。
我手插进兜里,摸到卷尺那个松卡扣,指甲掐进掌心。
“八点半那趟车我不送。”
“没让你送。”他说。
他弯腰提袋子,提了两下才离地,肩膀歪了一下。
下楼他走前头,袋子一层一层磕着台阶,磕到三楼歇了两步。
到二楼半他腿软了一下,左手去够栏杆,没够着。
我伸手,指头擦过他胳膊,差半寸。
他扶着墙站住,没回头。
第12章 卷尺背面
八点二十七,发车。
我站在城西路口,电动车支在脚边,编织袋在方远航身上,压得他走路往一边偏。
他上车没回头,靠窗坐着,车开走,尾气喷到我裤腿上。
我骑回去,一路没等到下一个路口。
九点十分到家,小树在吃剩的饺子。
“见着了?”
“见着了。”
“他说什么。”
“说礼拜六回来。”
小树把最后一颗饺子塞进嘴:“骗人。”
我没接。
下午三点,样板间补一块踢脚线。
我翻抽屉找美纹纸,翻到第三层,三把卷尺并排躺着。
最上头那把卡扣松了,就是周一从水池缝里抽出来的。
我拿起来推一下,尺带哗啦缩到底。
翻过来,背面贴了张纸条,半截医用胶布粘的,黄了。
圆珠笔字,挤在尺盒背面的凹槽里:2023.9.12,白细胞3.1。
底下一行小字:别让小树住刚装修的房子。
我坐在裁图台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的。
九月十二号,那天我签的样板间合同。
我从抽屉里摸出手机,日历往回翻,九月十二号那格写着:新盘进场,盯工三天。
第一天刷界面剂,第二天贴砖,第三天打磨。
小树那时还没放寒假。我天天泡在样板间里,甲醛味呛得我嗓子疼。
回家只睡四五个钟头,进门鞋一踢就倒。
方远航那阵来修过卫生间排风扇。
他说过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拿手机在跟刘总回话。
那天他来,卷尺落在鞋柜上。
我拿起来,扔进抽屉,随手。
后来他又来一趟,修阳台推拉门。
卷尺又落鞋柜上,我又扔进去。
第三回,第三把。
我数了一遍,三把,一把不少,都在这抽屉里躺着。
我把纸条拆下来,捏在指头中间。
白细胞三点一,正常人多少,我不知道。
我妈住院那阵,单子上那个数是四点几。
我打给赵红梅。
响两声她接:“样板间怎么了。”
“跟你打听个事。”
“说。”
“方远航什么时候找的你。”
电话那边有纸翻动的声音,翻了两下,停了。
“你递强制执行那天。”
“下午?”
“下午,我下楼买烟,他蹲在便利店台阶上。”
我把纸条对折,对齐,再对折。
“他那天说什么了。”
“说他想拖两个月。”
“你答应没有。”
“我答应什么,我说这事我管不着。”
她拿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他又补了一句,说新装修的房子,小孩不能住。”
我没说话。
纸条在指头中间,捏得发软。
第13章 摊牌
礼拜六下午两点,小树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撂,问家里有没有葱油饼。
我说冰箱里有,自己热,微波炉按两分钟。
他热饼的工夫,手机在茶几上震,方远航的号。
我接起来,他先说:“你那个号我打不过去。”
“拉黑了。”
“哦。”
“有事说事。”
“礼拜一我走,走之前想看一眼小树。”
“那你过来,现在。”
那头停了两秒,有卷尺回弹的声,啪一下,短。
“三点到。”
三点差四分门响,他站门口,鞋没换,脚尖在垫子上蹭了两下,蹭掉一层土。
小树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嚼着饼:“爸。”
“嗯。”
我让他坐,他坐沙发角,背挺着,手放膝盖上,小树挨着他坐下。
我把铁皮箱子从柜子里拖出来,搁茶几上,盖子一掀,房产证、声明、银行卡全摊开,声明翻正面,地址、面积八十九点六、手印,纸角压得平平的。
“你看看。”
他低头看了三秒,拿指尖碰了一下签名,往我这边推。
“我签过的。”
“哪天签的。”
“九月十八。”
“那天我在法院递强制执行。”
“我知道。”
小树把声明抽过去,一行一行念,念到“放弃产权”四个字停住,抬头看他爸。
“爸你签字了。”
“签了。”
“房子你不要了?”
“给你妈。”
“我问你为什么不要。”
方远航没接,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完手又放回膝盖。
小树把纸拍回茶几上,茶几上那个橘子滚到地上,他没去捡。
“你是不是要死了。”
客厅静了两秒,楼道有人上楼,脚碰铁栏杆响三下。
“没有。”方远航说。
我把卷尺背面那张纸条掏出来,拍在他面前,纸条边上一圈黄胶布印。
“白细胞三点一,你自己写的,九月十二。”
小树拿起来看,背面那行字他念出声:“别让小树住刚装修的房子。”
“爸,什么叫白细胞。”
“血里的一个数。”
“少了怎么样。”
“治。”
“治什么。”
方远航眼睛落在杯垫上,杯垫底下压着半张超市小票,他伸手把小票抽出来,对折,又塞回去。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指甲抠着掌心那道印子。
“方远航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病到哪一步,化疗几回,钱还欠多少。”
“两回。”
“两回就白成这样。”
“第三回拖着。”
“拖给谁看。”
“钱不够。”
“七千三百五我给你补了,回单在抽屉里,你还拖什么。”
小树插进来:“爸你住院了。”
“门诊。”
“门诊天天打针?”
“隔一个礼拜。”
“隔一个礼拜打几针。”
“三针。”
小树把橘子从地上捡起来,放茶几上,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橘子又滚半圈。
“你手伸出来。”我说。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缩到指头看不见,又慢慢伸出来,摊在膝盖上,小臂内侧那块胶布还在,四方的,边上起毛。
小树盯着那块胶布看,没说话。
“几期。”我问。
“没问。”
“你连几期都不问。”
“问了也治。”
“你不问就不治了。”
他蹲下去,两只手搓后脖子,搓了半天,搓得那块皮发红。
“李医生说我还有机会。”
第14章 排骨
七点四十我到城西,方远航正蹲在楼道口系鞋带,系了两回。
“挂号去。”
“今天不去。”
“不去不行。”
他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社区医院八点开门,我领他在一楼大厅取号,十七号,前面十一个人。
他拿单子就往四号窗口走,脚底下熟得很。
我拽住他后领:“这边。”
他抬头看牌子,愣了两秒。
“习惯。”
肿瘤科在三楼东头,走廊里没几个人,椅子空一半。
李医生翻他的本子,翻到第三页,指头在那行数字上敲。
“白细胞二点八,还往下掉。”
“再拖,指标不够,方案得推倒重来。”
“现在住,明天抽血复查。”
“我下礼拜二报到。”
“报到。”李医生把本子往桌上一合,“你自己算算,撑不撑得到那边。”
方远航没吭声,手去摸后脖子,搓了两下又放下。
“住不住。”我说。
“住。”
“住到礼拜二就走。”
“住进去就别想走,化疗三个礼拜一轮。”李医生摘下笔帽,“先交五千,今天就能办。”
方远航站起来:“我回去凑。”
“你凑什么。”我把他按回椅子,“住不住?不住我现在就给小树班主任打电话,让她转告小树,他爸在外地挣钱挣进重症室。”
他盯着地板看了几秒,脚尖在地上碾。
“住。”
缴费窗口还是四号,我让他坐走廊等着,自己下楼排。
轮到我把单子递进去,后面有人拿胳膊肘碰我。
“曾姐。”
我回头,是小树班主任王老师,手里捏一沓检查单。
“你也来这儿。”
“陪个病人。”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单子,没多问,说了两句客气话就走了。
我拿回单上楼,方远航在椅子上歪着,脑袋靠墙,眼睛半闭。
“办好了。”
“多少钱。”
“五千一,押金。”
“我记着。”
我扶他起来,他手搭我小臂上,搭了一下就抽回去,自己扶着墙走。
病房在四楼,六人间,靠窗那张空着。
护士推来一张单子:“家属签字。”
笔递过来,我接了。
姓名那栏写:曾莉。
关系那栏停了三秒,我写:前妻。
“有没有药物过敏。”
“没有。”
“午饭吃过了吗。”
“没有。”
方远航插一句:“我有,青霉素。”
我看了他一眼。
第15章 空饭盒
我五点四十起,炖上小米粥,切了半根山药。
六点二十出门,保温桶搁车筐里,颠一路没洒。
病房门关着,我把饭盒挂门把手上,挂完就走。
第三天护士拦住我:“你不进去?”
“急着上班。”
“他早上问过两回,说挂外面的饭是谁的。”
“你就说家里送的。”
她看了我一眼,把门推开一条缝。
我听见里头有人问:“曾姐今天来不来。”
我下楼,楼道里消毒水味往上蒸。
第七天我到得早,六点整。
靠窗那张床空着,方远航挪到门口第二张,头发掉了一块,枕头上留一层。
床头柜上摆着三个空饭盒,都洗过了,倒扣着。
隔壁床家属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给老头剥鸡蛋。
“你是他媳妇吧。”
“不是。”
“天天送饭还不是。”
我把保温桶放下:“前妻。”
她手里剥了一半的鸡蛋停了停。
“前妻还送?”
“顺路。”
“顺路。”她把鸡蛋掰两半,“这年头顺路的少。”
方远航从外头回来,手背贴着新胶布,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粥。”我说。
“放着。”
“凉了不好喝。”
他坐下,掀开盖子闻了一下,没动勺。
查房的车推过去,轮子响。
我出门前把窗户开了条缝,风把床头那张缴费单吹到地上,他拿脚踩住。
第十天我下班早,路过夜市,买了顶帽子。
深灰色,腈纶的,39块,摊主说耐洗不掉毛。
我进病房的时候他正拿手抓头发,一抓一撮。
我把帽子搁床头柜上,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戴上去,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太年轻了。”
“戴着。”
“这颜色像二十的。”
“你现在看着也像。”
他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帽檐朝外,捏了两下。
“冬天了,冷。”我说。
他又戴回去,戴正,没再摘。
第二天我进门,帽子挂在床头栏杆上,他不在。
护士说他去楼下抽血了。
帽子底下的衬布湿了一圈,是汗。
我把帽子翻过来晾,晾在窗台上,挨着一盆绿萝。
第十四天,小树来。
他背个书包,站在病房门口不进来。
“爸。”
“进来。”
“妈说你掉头发。”
“掉就掉。”
小树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掏出一包话梅,搁床头柜上。
“这酸,开胃。”
方远航拿起来看保质期,看了两遍。
“买的?”
“妈让我带的。”
方远航把话梅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卷尺,五米的,卡扣修好了。
“拿着。”
“干什么。”
“量量你妈那房子吊顶,低了显压抑。”
小树捏着卷尺,尺带那头搭在床沿,垂到地上。
“量完呢。”
“量完给我说个数。”
我把保温桶盖拧开,勺搁进去,又拧上。
第16章 菜市场
上午十点办出院,我九点四十到护士站。
“结算单打好了,退两千八。”
我把押金条递过去,条子边角起毛。
方远航坐在床沿换鞋,鞋带系成一长一短。
“帽子呢。”
“枕头底下。”
他掏出来,帽檐压扁了,拿手撑了两下。
走廊里推车过,轮子吱一声。
他扶墙站,手背胶布撕了,留一块方印子。
“走得了吗。”
“走得了。”
到楼梯口他停了半步,手搭栏杆,下三级。
我跟在后头,没伸手。
出了住院部大门,太阳照得人眯眼。
他抬手挡了一下,胳膊抬到一半放下来。
“先去趟中介。”
“干嘛。”
“房子的事办完。”
门店在菜市场对面,玻璃门上贴红纸,写“学区房·急售”。
里头一个小姑娘迎上来,工牌上叫小周。
“曾姐?约的是十点。”
“人来了。”
小姑娘从柜里拿牛皮纸袋,抽出一沓。
“公证书,三份,他本人签的。”
方远航接过去翻,翻到末页签字栏,指头点了一下。
“我的字。”
小姑娘把印泥盒推过来:“这边补个手印。”
他按了,指头在盒沿刮了两下。
“产权人就你一个了。”小姑娘把回执推给我,“七个工作日换本。”
我把回执折两折,揣兜。
“行了。”
“行。”
他站门口台阶上,风把他帽子吹歪。
“你回宿舍,还是回医院。”
“出院了回什么医院。”
“那你回单位。”
“单位让养一个月。”
“回宿舍谁给你做饭。”
“食堂有。”
我看了他一眼,没往下问。
我先出门,经过菜市场拐进去。
排骨摊老板正拿刀背敲秤盘。
“两斤。”
“两斤。”
上秤四十三块八,我扫码。
方远航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的,站我旁边,手插兜。
老板抬头看了看他,又看我。
“你老公咋瘦成这样。”
“前夫。”
老板哦了一声,手上没停,刀剁下去,剁成均匀的块。
方远航低头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袋子。”我伸手。
他先一步把塑料袋拿起来,撑开,递到秤边上。
老板把排骨倒进去。
汤骨那一块他另外装了,系了个结。
“骨头熬汤,别扔。”
我掏钱,他退半步,站我后头。
出市场门口,他拎着两袋,一袋排骨一袋骨头。
“给我。”
“沉。”
“我拎得动。”
他没松手。
走到小区门口,喇叭正喊“旧手机旧电脑换菜刀”。
他站住了,抬头看了看楼。
“水管上回修的,没再漏吧。”
“没漏。”
“垫的那张报纸呢。”
“扔了。”
“哦。”
楼道口他停住,把袋子递给我。
我从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搁袋子上。
“你拿着。”
“开什么锁你自己不知道?”
“我试遍了,一把没开。”
“那箱子的。”
“箱子我撬开的。”
“那你留着。”他把手插回兜里,“以后用得上。”
对面楼有家人开窗晾被子,被子拍了两下,扬起一层灰。
“行了。”
“行。”
我拎着袋子上楼,走到二楼半回头。
他还在楼道口站着,手插兜,帽子歪着。
我开门,掏钥匙捅锁,捅进去就开了。
对门那家的猫蹲在垫子上,看了我一眼,跳下台阶跑了。